马克思有一句名言,“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高尔基也有一句名言,“文学是人学”。这两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总也忘不掉,尤其是读到那些有深刻社会内容和丰富人性内涵的文学作品,使人不由得会自然而然想到这两句话。
这次读完张平50多万字的沉甸甸的长篇小说《十面埋伏》,这两句话又不期而至地跳到眼前。可不是么?这部《十面埋伏》写的是一个案件的侦破故事,虽然就发生在几天时间里,却惊心动魄,千丝万缕,公安人员在“紧张”地侦探,作家的叙事也充满了“紧张”气氛,从而使阅读也不能一放松”。案子终于破了,不法之徒也落网
归案。然而,不能不说,这个案件破得如此艰苦,以致造成了重大伤亡,令人心痛。痛之余,深思之,这个犯罪嫌疑人,本是服刑人员。就在我们的监狱里关着,应当是不费吹灰之力,顺手擒拿,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以至于有人把他潜送狱外,因为这个犯人有着复杂的社会关系。他虽然身陷囹圄,却也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牵连着监狱的里里外外,他是那张社会关系网络上的一个环节,岂能轻易碰触?所以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即使是一个犯人,是一个监禁在监狱里的“与世隔绝”的人,恰恰这个“与世隔绝”的人牵连着外面热热闹闹的经济和政治,牵连着“十面埋伏”的社会关系。与其说是通过这个人对一个案件的侦查,不如说是通过这个人侦查了一种社会存在。你要问这部作品的意义何在,我以为,这应当是它的重要意义之一。衡量一部作品的价值,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曾强调过作品对社
会的现实关系是否作了真实描写。。就这一点而言,从《天网》、《孤儿泪》、《抉择》到《十面埋伏》,张平对当代社会的现实关系的揭示,无疑是他对当代文学的贡献之一。这些年来,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这对作家反映现实生活带来了很大难度,所以,作家要真正反映广阔的现实生活,必须走出书斋,走出自己的生活圈子,深入到各个生活层面进行采访和体验以获取新的生活素材。综观张平90年代以来的创作,他始终在追踪生活步伐,深入到广阔的生活海洋之中吸取现实营养,从而使他的每一部作品总能在读者面前打开一片新天地,从法院到孤儿院,从大型企业到监狱,从农村到都市,从农家院落到豪华府第,都在他的笔下留下了踪迹。巴尔扎克曾说,他要当法国社会的书记员。而今,面对如此复杂的中国社会现实。做一个书记员也是相当困难的、就90年代以来对中国社会现实进行这样多层次描写而言,在当代作家中,张平无疑走在前列。无论面对怎样一种题材,张平的作品中始终贯穿着一种激情,他的叙事总是以激情为驱动。当然,这种激情总是和他作品中的主要人物相辅相成,在这些人物身上总是贯注着一种正气。这些人物依靠自身的这种正气推动着事件的发展,而作家又总是依靠这种正气推动叙事,难怪他的作品中激情洋溢,生气灌注。文以气为主。这“气”是什么呢?是不平之气,是义理之气,是社会责任感和道德精神,正像作家所说,“看到社会上的不平和非正义,你能气得发抖吗?这比文学更重要。”如果一个人已经麻木不仁,事不关己,见怪不怪,或者仅仅以自己的利益
为是非标准,只有伤害了自己的利益才会气得发抖,那就不会有张手笔下那些伸张正义的英雄人物。如果一个作家的灵魂已经生锈,他也就不会发现和描写生活中那些敢于与邪恶势不两立的人物。而张平总是在寻找、发现,塑造那些与正义、与责任、与道德同在的人物。
当然,《十面埋伏》的线索太纷繁了,作家几乎也陷入了叙事的手忙脚乱之中。这也怪不得作家,因为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种复杂的、纷繁的的现实关系,就是这么一个头绪多端的案件。能够把这个事件的过程以及隐含其中的微妙隐幽都表现出来,也许就尽到了文学的一种责任。但如果从最高的艺术标准来要求这部作品,显然还存在着明显的缺憾。罪犯王国炎,本来是一个可以塑造得更丰满的典型人物,更深刻地挖掘出这个人物的人性底蕴。至于那些官场上的卑鄙小人,也没有充分揭示出他们人格的卑鄙。同样,那些公安战线上的正面人物,还显得薄弱。作家过多地用力于写事,人物事件拖着走,而没有充分使人物形象从事件中水落石出。
虚构与写实的双刃剑 —— 张平小说侧面观
作者:阎晶明
摘自《太原日报》1999.7.12
作为一名小说家,张平已经通过大量不断产生影响的作品,树立起自己在读者中的形象,作品的格调和回味为许多读者所熟悉和接受。他是一位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作家,这种责任感常常体现为一种难以排释的激情,这种激情又往往蕴含在他线索明晰、角度多变、关系复杂的故事叙述当中。而这些责任感、激情和故事叙述又建立在一个重要的基础之上,即纪实。一种允许虚构的纪实,故事框架、人物类型、作品主题具有真实发生和事实存在的重要暗示,小说笔法的使用,又使情节的戏剧性、人物心理性格的细致化、小说主题的惊心动魄和激情批判,往往能够达到作者所能达到、所愿达到的高度和深度。如果我们从创作学的角度看,可以说,张平的小说有一种明
显的写作策略,这就是他紧握纪实背景与小说笔法的双刃剑,在直面现实的创作追求中形成自己的创作风格,实现自己的创作目的。
我们可以把《天网》、《法撼汾西》、《孤儿泪》、《抉择》及最新出版的《十面埋伏》做一种整体观。当“刘郁瑞”、“汾西县”这些真实的人物与场景做为小说
要素存在的时候,它们就像一种极大的信息暗示,让读者对故事情节和主题思想产生探明究里的向往,唯其“纪实”,才使许多小说要素染上了神秘色彩,又因是小说家言,又可以使叙述者在作品中的存在游刃有余。我们知道,张平曾因此惹来过不愿惹来的麻烦。但也许正从那时开始,读者认识了张平,张平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张平在读者中树立起一种独特的作家形象。他有批判的勇气,敢于向社会腐败,尤其是政治中的腐败开刀;他有歌颂的热情,毫不掩饰地为打动过自己的人物,无论是普通人还是级别不同的领导干部写出一种正气,写出一种由衷的敬佩。要想在这样一种主题
旋涡中保持一种姿势,把握一种平衡,这对一位作家来说,并不是轻易能够做好的。这就不能不涉及到张平小说创作的另外一个突出特点,即作家的平民立场和平民视角。结合《孤儿泪》我们可以看出,张平在平民立场的确立方面,几乎是出自一种性格中的天然。在当代文坛上,批判政治廉败和社会丑恶现象的各种体裁的作品并不鲜见,歌颂人间正气的主题也并不陌生。但在同一主题的双重性面前,能够从容处理好的作家作品,张平可以说是一个突出代表。他的批判充满激情但并不偏激,他的歌颂发自内心却并不媚俗。如果仍然从创作的角度看,我以为张平的平民立场使他能把刺骨的锋芒,泪眼中的温情,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发自内心的赞叹,非常从容地、妥贴地融合为一体。平民立场使他在广大普通读者中拥有极好的人缘,更使他的小说无论是写县里、省里哪一级的政治故事和政治“内幕”,都让普通读者有一种亲近感。我以为这是张平创作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张平有自己的坚持和操守,但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位能为当代社会多方面接受和承认的作家。
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十面埋伏》,是张平在自己创作路途上取得的最新成就,这部近60万字的长篇巨制,仍然是建立在作家深入采访,对真实事件进行梳理、研究和体验的基础上创作而成。张平并不回避这一点,这如同我们所发现的。张平也意识到,这是他小说的立命之本,他做得不错,小说通过对一个具体的刑事案件的追踪,通过罗维民、何波等公安干警对王国炎这样一个特殊罪犯的追查,揭示出一则深刻的主题,即使面对已经身处死牢的犯人,要进一眇遍究新的犯罪事实,依然会身处十面埋伏的境地。无数只无形的手,使一切正常的调查、审讯都举步维艰,要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监狱里的各级领导,地市委的官员和罗维民、何波这样的干警,以及从省委书记到省公安厅行长等高级领导,形成了两种极端尖锐的矛盾斗争。作家在王国炎
这样一个人物身上,牵引出无数条难以理清的线索和头绪。揭示出一个我们陌生而又熟悉的难言的社会领域。张平丝毫不隐蔽自己对恶与善、丑与美的严重对立和尖锐冲
突。也许正是这一点执著,正是这一点坚持,使他在一个文学氛围并不多么乐观的环境中取得了成功。
近读学者董鼎山先生的一篇文章,论及美国小说家汤姆·沃尔夫因小说畅销而引来传统小说大家梅勒和厄普代克的不无“醋意”的非议,据称,沃尔夫是一位以“新新闻写作”而成为畅销小说家的作家,其作品被称为“实事小说”、“非虚构小说”、“新新闻写作”等等,一句话,就是以采访和搜集材料为基础,以新闻写作为突出特点的小说。在梅勒等纯文学大师看来。过多的非艺术因素只能说明沃尔夫的畅销小说属于“并非文学”的“娱乐读物”。人们对张平小说同样可以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但不能不承认的是,张平充满自信地沿着自己认定的道路前冲,已经得到社会的应有尊重和广泛荣誉。他不会放弃,并必将取得更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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