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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面 埋 伏     27 —— 29

27

代英像是吓了一跳似地醒了过来,然后又像是条件反射似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一看表,已经是上午9点多了,他差不多睡了竟有两个小时。
睡得太多了,原本计划只睡一个小时的。他不能睡,真的不能睡。还有那么多
的事情等着要办,尤其是他还准备把张大宽失踪的情况尽快给市局局长予以汇报,
并且准备把自己下一步的想法告诉市局局长。
昨天晚上几乎找了整整一晚上,直到上午7 点时,还是没有任何有关张大宽的
消息。
所以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时间就意味着生命。时间越拖长一分,大宽的生还
的希望就越少一分。
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就此事立刻对王国炎家里的人,或者对王国炎的妻子直
接采取行动?
如果可以采取行动,那么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但不管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必须事先给领导汇报并且必须征得领导的同意。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再把这件事保密下去了,鉴于现在所出现的非常情况,他已
经做好了经受重大处分的准备。如果张大宽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他不仅永远无法原
谅自己,而且他将准备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并承担所有的责任!
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失误,全是!

整整一晚上一直到现在几乎没吃一口东西,但一点儿也不感到饿。他摇了摇沙
发旁的暖水瓶,里面空空的。算了,一会儿到了局长那儿再找水喝吧。
传呼机以提示的发音时不时地响一声,他打开看了看,这两个小时其间,差不
多来了有十几个传呼。没什么太要紧的,他一个也没回。想要的没有,不想要的偏
是往一块儿凑。
一动不动地思考了几分钟,终于让自己困乏的有些麻木的思绪正常运转了起来。
他觉得见局长前,必须先给老领导何波打个电话。他需要知道一些情况,也需
要把这里的一些情况告诉他。
打了差不多有十分钟的电话,却没想到怎么也找不见何波。尤其让他诧异的是,
何波的手机居然一直关着!而且连着打了4、5个传呼竟也没回电话!
怎么了?代英突然感到有些不大对劲。莫非正在执行什么任务?
不会。一个57、8岁老处长,什么样的案子还必须他亲自参加?
最大的可能,是不是老处长正在开什么重要的会议?但再重要的会议,难道连
出来一下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除非是两个人正在交谈什么,但如果是两个人的
交谈,那就不是开会,也就不会连电话也不回了。
对老领导何波来说,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他的电话更重要?
BP机再次响了起来。
还是刚才的一个手机号码,但这次打上了名字:
史元杰现在省城,有要事请回电话。
史元杰!
他到省城干什么来了?
他迅速拨通了史元杰的手机号码。
……

史元杰以平均每小时140公里的速度,只用了不到4 个小时,在上午9点左右,
便赶到了省城。
在这不到4 个小时里,史元杰睡了差不多有3个小时。等到车到了省城中心大
街时,他才算醒了过来。
他先给省厅打了个电话,看厅长上午是否有时间接见。省厅办公室说厅长现在
正在参加省政法委的一个紧急会议,估计回来要到11点30左右了,如果你有急事,
请在12点以前再打电话联系。
然后便同省城市局刑侦处处长代英进行联系。手机不通,BP机没人回,办公室
电话没人接,家里说昨天到今天,代英根本就没回来过。
觉得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这才跟司机一块儿在街上胡乱吃了点东西。一边吃一
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知道父亲的身体还是老样子,母亲也还硬朗。总的来说,都
还正常。他说可能中午他会回去一趟,如果要是12点半以前回不去,就不要给自己
留饭了。
吃完东西,他又一次传呼了代英。
不到30秒的时间,手机便响了起来。
“史局长吗?我是代英,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可真难找!我还以为你会不会赶到外地办案去了呢?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办公室,很抱歉,没能及时给你回电话。”
“没关系,都干的一样的活儿,还不是常有的事?”
“没想到你会来,开会还是别的什么事?”
“就是王国炎的事,没别的事。”
“那你来时怎么不来个电话?”
“昨天晚上临时才决定的。何处长本来提前要给你打个电话的,但因为时间太
晚了,怕打搅你就没打。”
“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情况?”
“是。代处长,我这次来,主要是要给省厅汇报这个案子。”
“给省厅汇报?”代英一惊。“是不是问题非常严重?”
“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史局长,我刚才给何波处长怎么联系也联系不上,对这个案子我也有新的想
法,所以我特别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你的意思是我们先谈谈?”
“你看呢?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得好好分析一下。”
“我想也是,正好我现在还有点时间,你看我们是不是见面谈?”
“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过去。”
“不用,我现在还没地方,我看还是去你那儿好。”
“也好,知道市局在哪儿吗?”
“是不是还是老地方?”
“对,几十年如一日,就是门牌变了点,其它的什么也没变。”
……

史元杰坐进代英的办公室时,正好10点整。
此时代英的办公室已经焕然一新,几样水果,两瓶矿泉水,一盒阿诗玛也已经
摆在了擦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
两个人早已熟识,但真正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
两个人两天来,都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好在两个人都还
算年轻,精神和思维都仍在维持着正常而紧张的运转。所以也就没什么废话,一见
面立刻就直奔主题。
渐渐地,两个人几乎全都被对方所谈到的情况惊呆了。
史元杰根本没想到在一个堂堂的省城里,在有着这么多的武警、巡警、民警的
如在天子脚下一样的大都市里,竟会滋生出这样的一个组织,你还根本没对它怎么
样,可以说几乎还没有触及到他的一根毫毛,只是稍稍地靠近了它一点,便让你无
声无息地消失了,失踪了,不存在了!
简直就是一个诡秘而恐怖的、吃人不吐骨头的超级黑洞!
代英也同样没有想到,一个监狱里的囚犯,在他身上所辐射出来的东西,居然
会有如此强劲的杀伤力。涉及的人员会如此之广,保护它的罗网会有如此之大,尤
其是牵扯出来的上层领导的数目竟会如此之众!难怪老领导何波会突然通知他停止
一切行动,毫不奇怪,因为它不仅会触及到你的人身安全,极可能还会波及到你的
职务和身份上的“安全”!
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安部门解决得了的问题,如果真的涉及到了地委行署
省委市委省政府省人大,说不定也根本不是地委行署省委市委省人大省政府解决得
了的问题。如此一个盘根错节的通天大案,凭你一个下属部门就能轻易撼动了它?
最要命的是,很可能你的每一步,都已经暴露在了他们的监控和火力之下。你
在这儿拼命地调查、审核、侦查、分析、取证,每前进一步,都会付出巨大的努力
和牺牲。然而在你的敌对一方,人家对你的一举一动却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在你
试图靠近对方,甚至还远离对方时,人家只需稍加运作,你立刻就会灰飞烟灭,一
败涂地。
问题是你不仅没有任何可以制约和挟制对方的手段,说不定还要接受人家的
“领导”和“监督”,甚至于还得把你所知道和所了解到的情况全都交给人家“审
查”和“研究”。你对人家毫无办法,人家对你有的是办法。
尤为让你痛苦的是,作为一个公安人员,你明知是因为他们从中作祟才致使一
个一个的大案要案无法侦破。对此你不仅无能为力,毫无对策,反过来却还得接受
他们的严厉批评和严肃处分。你消灭不掉他们,他们反而还要以此为借口把你们一
个个警告、记过、降级、调离、免职……借你的手把你们一个个地消灭掉!
是他们收拾了你,反而是因为你的“错误”!作贼的相安无事,抓贼的含冤负
屈。
等待在他们面前的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很可能。
怎么办?
如果去汇报,又怎么汇报?这汇报的本身,会不会是又一次的自我暴露,自投
罗网和自取灭亡?以至把自己再一次地显露在对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何波看到代英和魏德华的传呼时,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
他刚刚把辜幸文送走,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当两个都把对方看清楚了后,
余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辜幸文并没有给他说更多的情况,他说现在说什么也是白说,最最重要的是,
必须尽快在王国炎身上打开一个缺口,否则你我只能眼看着我们的人一个个束手就
缚,全军覆没。辜幸文说了,你说你不相信我,其实我从来也没敢相信过你。你同
地委主管书记贺雄正好得跟哥们似的,在知情的人眼里你会是个好东西?要不是贺
雄正突然对你下手,即使事情再紧急,我也绝不会贸然打电话找你。古城监狱我不
是不相信任何人,因为现在的人实在太脆弱,太虚空,太不堪一击了,你今天还深
信不疑的人,有时侯往往到不了明天就眼看着被人拉下水去了。其实我在这个地方
当“耳目”已经有些时候了,不是自己不想下手,而是下不了手,根本就没地方下
手。这几年他们有意在外面散布一些对他们有利的小道消息,说什么古城监狱就是
辜幸文一个人说了算,纯粹是栽赃陷害,遮人耳目。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们的胆
子越来越大。有些事情,他们连会也不上,更不用说研究了,私下里一捏弄,悄悄
就办了。越是这样,越是四处放风,说古城监狱的事都得听辜幸文的。其实他们什
么也瞒着你,什么也不让你插手。这些年,有些机关主要领导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那些副职们一个个的纯粹成了摆设。他们想怎么干就可以怎么干,别的人对他们毫
无办法。尤其是如果你越是显得像一个好人,像一个正直的人,就越是没有力量,
他们就越排挤你,就越是没人把你放在眼里;反过来你越显得像一个坏人,像一个
贪婪的人,却越会让人感到精明强干,越让人觉得龙行虎步,所向披靡,他们就越
是向你靠拢。在一个地方,如果一切的是非曲直、观念认识全都颠倒了,那么好人
也就成了坏人,坏人也就成为好人了。所以当一个地方的好人都变成了“坏人”,
都变成了无用的人时,想想你在这种地方还能做成什么?
辜幸文说他已经给罗维民联系过,但他什么也没给我说,我知道他在防着我,
但我已经把意思给他讲清楚了。过一会儿他会跟你联系,行动一定要越快越好,最
好今天下午就开始。今天下午古城监狱的主要领导大都不在,监狱长程敏远血脂高
下午在医院输液,政委施占峰今天去了省一监参加经验交流现场会,狱政科科长冯
于奎下午在地区宾馆陪同省高院的客人要去参观几个地方,侦查科科长下午要去查
看他房子装修的情况。五中队的政委和三大队的大队长,下午我给他们安排了一个
任务,要求他们必须尽快把五中队近一段时期以来的情况写出一个汇报材料来,明
天一早要他们在监狱全体中层干部会议上作汇报。所以今天下午到今天晚上这一段
时间都非常安全……
何波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在贺雄正那儿所受到的羞辱,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一时间连心跳也觉得快了起来,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顺利得让他简直难以相信
这一切会是真的。
只要能在他被免职以前突审了王国炎,他就还有机会进行反击。
他必须反击,否则他一辈子都无法咽下这口恶气!
……

看着魏德华和代英的呼号,稍稍思考了一下,他觉得还是先打给魏德华为好,
估计魏德华打电话跟罗维民的情况有关。
他在拨打手机时,才感到了自己的手颤得竟是那样厉害,以致好几次都拨错了
号码。
一接通电话,魏德华就急急地嚷起来:
“哎呀,何处长,可算找到你了!你让我和罗维民都急疯了,我们有急事要马
上见你,你现在在哪儿?”
“罗维民也在你那儿吗?”
“在,他来我这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你让他跟我通话。”
“……何处长,我是小罗。”
“小罗,我告诉你,我刚才已经见了辜幸文。”
“辜幸文?”罗维民吃了一惊。“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
“我们已经谈妥了,你现在和魏德华立刻起草一个要求在古城监狱讯问犯人王
国炎的申请报告。不要具体说明是什么案情,但要写上请求古城监狱侦查人员协助
讯问的内容,越简短越好,写好后盖上市局刑警队的公章,然后你们马上一块儿去
古城监狱交给辜幸文。”
“何处长,你觉得辜幸文这个人可靠吗?”罗维民有些担心地问,“他这个人
实在太让人……”
“……小罗,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时间再干别的了。”何波对罗维民的话并
不是一点儿感触也没有,但此时此刻已不容他再考虑别的了。“就是错了,也只能
将错就错。事实上我们已经全部暴露了,反正不管怎么做,他们都会一清二楚。你
们去了那儿,要见机行事,一定多长个心眼。因为是在古城监狱里,所以你要尽全
力帮助魏德华他们把这件事做好。”
“我知道了。”罗维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听何波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
“还有什么吗?”
何波想了想,又吩咐说:“你们必须在上午12点以前把报告交给辜幸文,等他
批示了后,马上给我回个电话。好了,你让魏德华接电话,我再给他说两句。”
魏德华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语气顿时变得少有的严肃。
“何处长,是不是马上就要开始行动?”
“是。德华,虽然你是个副局长,但从现在起,你的一言一行都必须接受小罗
的统一指挥。”
“明白。”
“具体怎么做,我已经告诉小罗了。你回到市局后,立刻选出两个精干而又可
靠的人员来,脑子要好使,记录速度要快,每个人都要准备一套录音设备,两个人
同时记录,同时录音,签字时最好两份记录上都签。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别
要保证罗维民的安全。去时带足吃的和矿泉水,对隔离室的几个看守,要尽量招呼
好。招呼好,懂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懂。”魏德华机械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又补充说,“你放心,到时候我会
想办法的。”
“要看情况,不要弄巧成拙,把事情给办糟了。记着,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
听着魏德华毅然决然,军人般的话语,何波再次感到了一种无以言表的凄楚和
悲怆。
不管是对罗维民还是对魏德华,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已经不应该再对他们这样
发号施令了。
……

何波没想到代英此时竟会同史元杰在一起。
代英的话里分明地显示出一种压力和担忧:
“……何局长,”代英还是改不过口来,“刚才我和史局长几乎把你们那儿的
处室和单位打遍了,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何局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是刚刚才看到你的传呼,是不是又有了别的情况?”何波赶忙问
道。
“目前还没有更多的情况,刚才史元杰已经把有关情况给我说了,何局长,我
们都很担心你。”代英似乎话里有话。
“……你们刚才找我是给公安处打的电话,还是给市局打的电话?”何波从代
英的话里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史局长刚才还给你们的地委贺副书记打了电话?”
“……哦?”何波不禁一惊。
“何局长,史局长要给你说话,你那儿方便吗?”
“方便。”也确实方便。整个歌厅包括整个歌厅四周静悄悄的,连行人的脚步
声都听不倒。“请他接电话。”
“何处长,我觉得有问题。”史元杰一接电话便突如其来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问题?”何波问道。
“我刚才把电话打到了贺雄正办公室,想打听一下你是不是去了那儿,没想到
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贺书记正在找我,于是便跟贺雄正通了电话。”
“他是不是给你说什么了?”
“是。”史元杰欲言又止。
“说嘛,到这会儿了,还吞吞吐吐地干什么?”何波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说他正在四处找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给我当面谈。我说我现在不在地区,
我给他撒了个谎,我说我正在郊县办案子,一时半会还回不去。结果他说了一句话,
让我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往下说。”
“他说他今天早上已经给你谈了话,说经过地委委员会研究,你已经被免职了
……”
“说呀,他还说了什么?”何波突然感到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贺雄正,没想
到他给别人说的同跟给自己说的竟然完全不同!一个地委副书记怎么可以这样随便
说话!但随即一想,贺雄正说的并没有什么过头的地方。不管贺雄正当时的话有多
委婉,多温和,但事实上你确确实实是已经被免职了,而且是组织上的研究决定,
因此不管他怎么说,给谁说,都是正大光明的,他想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想给谁
说就可以给谁说。他说的话一点儿没错。
史元杰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像是解脱了似地说了一句:“他说地委和市委的
领导也都研究过了,决定让我接替你的位置。”
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里都一下子沉默在那里。
何波陡然感到了一阵亡魂落魄般的震撼!对他们这几个人来说,也许这才是最
为致命的一击。贺雄正这一手才真正是奸诈之极,阴险之极,毒辣之极,可怕之极!
让史元杰接替你的位置,从贺雄正的角度来看,也许是打击他们,拆散他们再
好不过的谋略了。像这种并不是由自己、也不可能由自己提拔起来的接班人,一般
来说,免职的和被提拔的双方都会是一对天然的矛盾,这种矛盾常常会在上任之初
就强烈地表现出来,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难以调和。尤其是
像你目前所面临的这种局面,也许会更糟糕,更危险。第一因为你自己的这个接班
人并不是你亲自提拔的;第二你本人并不是被提拔了,而是被免职了,因为如果你
是被提拔了,情况相对来说要好得多;第三你平时根本就没考虑过接班人这个问题,
尤其是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个突然被提拔,即将接你的班的这个人,你不仅没举荐过
他,暗示过他,甚至于动不动就对人家疾言厉色,大发雷霆,以至要让人家写出辞
职报告,再干他的刑警队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突然被别人定成了你的接班
人,想想这会对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前景?又将会对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威胁?
特别是在你们中间,这样一种突然而至的心理上的变化,自然而然地会影响到
你们几个之间的所有关系,包括你们相互间的信任,相互间的看法以及相互间的所
有判断。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看待他吗,他还会再像以前那样相信你吗?比方说,你
会不会怀疑到他为什么会提拔,而自己被免职?会不会怀疑到他的人格,甚至怀疑
到他是不是出卖了你,欺骗了你?就算你对他并无这些方面的任何怀疑,但他会不
会就这样认为你,怀疑你,看待你?他要是时时事事都是这样的一种想法,比如就
像你这样的凡事都这么一来一往地想来想去,你们之间还会像以前那样一心一意,
同仇敌忾?还会有以前的那种心境和思绪?
就像现在,连向来干练果决的史元杰,尽管只是刚刚得到这个消息,但同你说
起话来的时候,就已经变得这么吞吞吐吐,思前算后了。
何波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失算和被动。自己同各种各样的犯人几乎打了一辈子
的交道,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即使失手,那也只是暂时的失手,总不至于一败如水,
被人一下子打垮。然而今天在这个案子里,几乎还八字不见一撇,就猛地被人一下
子打倒了,而且倒得还是这样惨,这样彻底,这样势穷力竭、毫无还手之力,简直
根本就不是对手!
他默默地等在电话里,根本无法开口,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处长,你还在听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史元杰终于再次开口了。
“……听着呢,你说吧。”何波努力地使自己的话语能显得轻松一些。
“……贺雄正还说了,”史元杰的话又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他说让我必须在
今天赶回去,明天就到公安处报到,一方面移交市局的工作,一方面熟悉公安处的
工作,那些具体的事情就先交给别的人去处理。还说一个星期后,你们这些被正式
提拔的正处以上的干部,都必须到省委党校进行三个月的理论学习。”
简直是要进行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何波突然止不住地问了一句,“那处里和市
局的工作呢?”
“他说现在地委和市委正在研究,在研究决定下来以前,市局的工作暂时由市
政法委书记宋生吉主持,公安处的工作暂时由政委负责,并要求像以前一样,工作
上的问题都直接向他汇报……”
何波顿时陷入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之中。真没想到会是这样!“那魏德华呢?”
“我没问,他也没说。”史元杰突然抬高了嗓门,“何处长,我不知道你是怎
么想的,我觉得这完全是一个阴谋!”
“元杰,他是不是说了今天一定要见到你?”
“他说让我回去后立刻给他打电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尽力往回赶吧,要回去估计也会很晚了。他好像很不高兴地说,哪个
轻哪个重,你自己掂量吧,几十公里的路,总不至于回到下午,回到晚上吧?有多
大的事情,还非得让你一个局长亲自办不可?他还说刚才已经问了市局办公室,并
没有听到今天有什么要办的大案子。后来我问他,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事先我一点
儿都不知道?我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他说这些你回来后就都知道了,我现在只
给你透露一句话,要不是宋生吉给你拼命争取,再过三年你也别想当上这个公安处
长。”
何波突然感到这个地委副书记的语气和举止,竟像个“文革”中样板戏里的土
匪头子一样,滑稽可憎得让人无法相信那会是真的!
“何处长,他是不是已经把你叫去跟你谈了这事?”
“是。”
“……他真的给你说了你已经被免职了?”
“没直接这么说,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你找过地委其他领导没有,是不是真的地委委员会上已经研究决定了?”
“有可能。”
“我不相信,绝不相信!何处长,这不会是真的,至少不会这么快!”
“元杰,有些事情你还不清楚。”何波忍了忍,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事
实上,我们都中了人家的埋伏。”
“何处长,我早就给你说过的,贺雄正这个人靠不住。”
“过去的事等以后再说吧,”何波再次感到了一种无以言表的痛苦,“我最担
心的是,当你学习三个月回来后,可能还会有更让我们想不到的变化。”
“我想也是,”史元杰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何处长,我不知
道你怎么想的,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这真是个陷井,一不小心,我们一个个都非得栽
进去不可。”
“元杰,我们都不要再想这些,要是再这么考虑来考虑去,那可真是要全军覆
没了。”何波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一个直觉告诉他,在这种时候,不管对任何
人,都必须少说为佳,不说为佳。“你见到厅长了没有?”
“厅长上午开会,11点多才可能回来。”
“必须尽快见到他,要把所有的情况全部告诉他。”何波说到这里已经把时间
安排得没有任何空隙,“请求他最好能立刻做出决断,在尽可能保密的情况下,允
许我们并支持我们在明天就开始行动。”
“明天!”史元杰大吃一惊,“何处长,古城监狱的行动有把握吗?万一成功
不了怎么办?”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失败,只能成功。”何波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自己的心
里根本没底。走到这一步,也只有孤注一掷了。“元杰,我们没有时间了,也已经
没有任何退路了。你想想,当你今天赶回来,当贺雄正一见到你时,那就意味着你
什么权力也没有了。说不定市局这会儿已经吵翻了天,好在我们还有一个魏德华,
我想他们还不至于把他怎么样。只要你们市局的刑警队还在咱们手里,那咱们就还
有主动权,就还有反击的力量。但这也仅仅只是一天两天的时间,等到你被立刻指
示到地区公安处报到,宋生吉一旦接管了市公安局,那一切的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所以必须是明天,最迟也不能迟于明天晚上。只有时间才能救了我们,我正在想,
你是不是再想一个能让贺雄正相信的办法,最好在明天上午赶回来?”
“那好办,让魏德华告诉办公室,再让办公室的人转告贺雄正,就说我的父亲
病重住院,已经赶回了省城。告他等我到了省城后,再同他直接联系。”
何波想了想,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好吧,就按你的办。记住,一定要立刻见
到厅长,12点以前必须见到,因为还必须留给他思考决断的时间。”
“我知道了。何处长,刚才我跟代英处长也商量了,他想把这些情况也尽快汇
报给他们的局长。”
“不行!”何波几乎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在你没见到省厅厅长以前,决
不能让他们的局长知道任何这方面的事情。”
“何处长,有个情况你不知道,何波并没有给你说清楚。”史元杰停顿了一下
说,“昨天晚上代处长给你说的那个当事人,到现在仍然还没找到。所以他不能再
拖了,他说他得为这个当事人负责。”
“那也不行!”何波再次拒绝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得保护他!如果他也
出了问题,我们可真是全得完蛋。”
“何处长,你让代处长给你说吧。”
“何局长,”代英仍然还是过去的称谓,“情况很严重,我必须尽快采取更大
的行动,否则我的当事人就没救了!”
“在你还没有彻底暴露以前,你的当事人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不能想象我的当事人在他们的手下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何局长,你清楚的,
他们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他们肯定要让我的当事人说出谁在让他干这些事,我怕
他受不了,他身体并不好,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根本离不开他。何处长,你应该明
白我现在的心情,我必须采取更大行动,否则我会遗恨终生!”
“小代,我明白,但你应该知道,万一再出现什么纰漏,我们的所有的行动说
不定就全得泡汤。再说,我必须要保证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也因为这个案子再陷
进去。如果连你也陷进去了,你的当事人就更没希望,处境也更艰难。我不是不相
信你们的领导,我只希望在现阶段知道这件事的范围越小越好。小代,你看这样行
不行,一会儿见厅长时,最好你们两个一块儿都去,把你那儿的情况和我们这儿的
情况先直接汇报给厅长,等到厅长做出决断后,你再给你们的局长汇报不迟。你看
这样怎么样?”
代英想了好半天,终于说道:
“也好,就先照你说的办吧。”
“小代,谢谢你。”
代英有些发愣,这是老局长第二次这么跟他说话了。

28

罗维民和魏德华不到11点10分便备好了人员,并办好了所有应办的手续。
人员都是挑得最好的,一个是技术科的刘之辰,一个是预审科的黄光耀。年轻,
机智,反应快,手脚利落,而且两个人都有一身好功夫。万一要是出了什么问题,
至少不至于会出现无法招架的情况。
连同罗维民一共4个人,以防万一,除了技术科的小刘外,其他的人都带了手
枪。
食堂早已备好了四盒挺不错的份儿饭,每人两只鸡腿,一块牛排,四两米饭,
一大碗豆腐汤。即使再一口不吃,也足以坚持到夜里12点以后。
11点40 左右,一行人便赶到了古城监狱。
进监狱大门的时候,罗维民收到了自己同事赵中和的传呼:
“赵中和有急事请你速回办公室。”
罗维民看了一眼没吭声,心里则在不住的打鼓。
赵中和此时会有什么急事?
会不会又有了什么变故?
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情了,罗维民突然感到心里阵阵发紧。在这个节骨眼上,
任何一丁点干扰,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确实不能再出什么事情了。
怎么办?是不是先给他回个电话?想了想,还是先见辜幸文要紧。不管怎样,
先办了手续再说。

辜幸文似乎在办公室里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仍然像以往一样,在他那平静而严肃的脸上你依旧看不到任何险情。对他们几
个进来的人,也不让座,也不递茶递烟,几乎连看也不看,没有任何客套。
他默默地在市局盖了章的请示报告上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提起笔来,在上面龙
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字:
同意,要严格履行监管程序。请侦查科协助讯问。
辜幸文 9月12日
……
写完了,辜幸文并不说什么,径直给五中队拨了个电话。
“……五中队值班室吗?我是辜幸文。……请你们指导员接电话。……吴安新
吗?我是辜幸文。……我告诉你,今天市局的几个公安人员因其它案子要调查讯问
咱们五中队的几个犯人。……一般性的,也就是例行调查。这是上面打了招呼的,
你一定要配合好。……最好不要有什么干扰,找个合适点的地方。我已经给侦查科
布置了,由侦查科派人协助调查讯问,别的人最好就不要参加了。……对,主要是
要做好保护和保密工作,以免传出去节外生枝,在犯人中造成负面影响。今天你们
队长程贵华和你们大队教导员傅业高都不在,你就辛苦点吧。……还有,一定要注
意他们的安全。……现在就开始,他们已经吃过饭了,别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好了,要是有什么问题,请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今天下午哪儿也不去,就在办公室。”
……
等把这一切都布置完毕后,辜幸文这才显得轻松而又难得的向他们笑了一笑:
“好了,都安排好了。小罗知道在什么地方,今天下午就由他协助你们。不会有什
么事的,如果有事,我会及时处理的。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要是没什么要求,那
就可以去了。”
等到所有的人都走出去后,辜幸文突然叫住了罗维民:
“小罗,你回来一下。”
罗维民怔了一怔,急忙转过身来,有些紧张地看着辜幸文。
“放轻松一些,不要显得像到了敌占区一样。”辜幸文一脸严肃,凛若冰霜。
“你现在什么地方也不要去,等到开始对王国炎提讯后,再去办公室见赵中和。见
到他,不管他说出什么事情来,你都不要正面回答,尤其是不要把今天的这件事告
诉他。如果他要你去干什么事,那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罗维民嘴里这么说着,但脑子里却是一团迷雾。本想问一句
什么,话还没出来,便已经被辜幸文挡了回来:
“那好,立刻行动吧,一分钟也不要再耽搁。”
罗维民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他怎么知道的赵中和要找我?
简直有了鬼了!
……

到了五中队值班时,五中队指导员吴安新似乎已经把其他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值班室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时间正好是12点,正是监狱里下班和吃饭的时间。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等听说要提审的犯人是王国炎时,指导员吴安新不禁有些发呆:
“哦!王国炎?”
“对,主要是王国炎。”魏德华例行公事地说道。“怎么?有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吴安新踌躇地说,“没想到你们要提王国炎,早知道
这样,我会多留两个人的。”
“为什么?”魏德华仍然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不知道,这个王国炎精神好象有点不大正常。原来我也不怎么相信的,这
你也可以问问小罗,这个犯人近来情绪反常得很,尤其是很危险。”
“吴指导,没关系的。”罗维民插话说道,“魏德华是咱们市局刑警队的队长,
这两个也都是市局的骨干,对付一个王国炎,没问题的。”
“啊,这个呀。”魏德华也赶忙接过话来,“一个犯人有什么怕的,我们四、
五个人哪,整天跟罪犯打交道,还怕他一个服刑人员?还有,你看我们都还带了枪,
没关系,确实没关系。你只管放心就是。”
吴安新看了看眼前这几个身强力壮的公安,好像仍然有些不放心地说:
“……不是我不放心你们,我们辜政委说了,得保证你们的安全。既然你们这
么说了,那暂时就这样吧,如果要是觉得不放心,我会采取措施的。好了,小罗,
你看咱们放到什么地方好?”
“我也正考虑呢,我觉得最好是安静一点的地方。”
“我想了半天了,也没想好该在什么地方。放在审讯室,有点太张扬了。放在
谈话室,里里外外,来来往往的人又这么多,一会儿就能把监狱里吵翻了天。你说
说还能有什么好地方?总不至于把他带到办公室里去讯问吧。”
罗维民一时也愣在了那里,是啊,究竟放在什么地方更合适,更安全,最要紧
的是要能保密,至少在一两天内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知道的时间越晚,
成功的系数就越大。
“其实让我说,你们要是不怕热,不怕臭,”吴安新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
“隔离室里倒是个最好的地方,又安全,又能保密。也根本用不着再把这个王国炎
提出来,在隔离室外面直接跟他对话就可以了……”
罗维民心头豁然一亮,真是个好主意,简直太棒了!就在隔离室的外面,你能
看见他,他却看不见你,你搞记录,搞录音,他都不会看倒,以他现在的心态和情
绪,让他说什么他都会说出来。
想到这里,罗维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等到结束了讯问,王国炎会不会在笔
录上签字?
如果会,那当然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如果不会呢?或者他根本就拒绝在笔录
上签字呢?
到了那时将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因为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疯子。
罗维民很快把自己的思绪调整了过来,现在想什么也是白想。关键的关键,先
得把口供全都录到手,别的只能放到后面再说。

前前后后没用了20分钟的时间,就把一切都办妥了。
王国炎正在大口大口的吃午饭,饭菜看来还不错,他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根本
没有注意到隔离室外面有什么异常。
不过罗维民也已经根本不再相信王国炎表面上的这一切,从他的日记上来看,
王国炎确实是一个演员,尽管演技并不太高明,但却足以让那些对他无所防范的人
上当受骗。
当他们把记录桌,讯问台,录音设施,在保证录音效果的情况下,麦克风应该
隐蔽在什么地方等等这一切都准备停妥时,几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连衣服都湿透
了。
没想到9月份的天气,竟还是像暑天一样酷热。
等这一切都安排好后,几个人的脸色顿时显得分外急切和紧张起来。
指导员吴安新连饭也没顾得上吃,一看这阵势,似乎也渐渐感觉到了什么。他
带着一种谨慎和戒备的神情跑前跑后,忙来忙去。以防意外,他把隔离室的两个工
作时间较长的值班看守都支了出去,并让他们在附近的一个没有电话的休息室里原
地待命,如果没有他的吩咐,一步也不要离开。在隔离室这儿只留了一个临时刚来
不久的值班看守,配合罗维民他们进行这里的工作。
王国炎吃完喝完,突然咣当一声,把手里的饭盆朝窗口狠狠地摔了过来。几个
人都被大大地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王国炎解开裤子便朝着他们哗哗哗哗地尿了起来。一边
尿,一边大声叫骂:
“老子操你们妈!再关老子,就放一把火把你们这里烧成灰!老子饶不了你们
……”
“王国炎!”吴安新猛然一声断喝,对着王国炎厉声呵斥道:“我告诉你今天
给我老实点!你要是再这么胡作非为,瞎说八道,我立刻就再把你送回严管队的禁
闭室里去!”
大概是听到了吴安新的声音,王国炎竟愣了一愣。
也就是这么一个动作,罗维民立刻清楚了此时此刻的王国炎其实是非常非常地
清醒。面对着这样的一个罪犯嫌疑人,究竟该怎么讯问,看来只有让他硬撑下去,
硬装下去,才会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王国炎,我告诉你!”吴安新继续呵斥道,“今天是……”
没等吴安新把话说出来,罗维民赶忙悄悄捅了一下吴安新,然后接着吴安新的
话茬说:“今天是我们侦查科再一次对你进行询问调查,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问
题,不要再装疯卖傻。这一次对你的调查是监狱领导批准了的,而且还有市局的公
安人员参加,我们侦查科已经经过鉴定,认为你一切正常,根本就不是什么精神病
患者!请你端正态度,认清方向,有什么问题,就认真交代什么问题,问你什么问
题,就如实回答什么问题。希望你你好好配合,真正老老实实地予以配合。当然,
你也有拒绝回答的权力……”
“……妈了个X!”好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的王国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者是
感觉到了什么,猛然间又大喊大叫地骂了起来,“老子什么时候不老实了!老子什
么时候给你们这帮狗日的说过假话!你们他妈的说老子不是神经病,老子什么时候
告诉你们我是神经病了……”
“住口!”吴安新又一次打断了王国炎的叫骂,“既然不是神经病就老老实实
回答问题!再闹就让人把你捆起来!不信你就试试!”
罗维民担心吴安新不小心又说出什么来,一边给他们几个人使了个眼色,示意
他们立刻开始记录,一边再次插话大声说道:
“王国炎,既然这样,现在你就开始回答问题,92年11月21日,你们4 个人曾
在兰州市胜利路……”
“放屁!”王国炎怒吼起来,“你妈的什么11月21日!11月11日!双11,你懂
不懂!老子干事情的时候都是好日子!”
“11月11日白天还是晚上?”罗维民根本不理他的秽言秽语,只朝所需要的问
题一路问了下去。
“老子什么时候在晚上干过事情!中午12点20!要干就大天白日地干,偷偷摸
摸地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你们都干的是什么?”
“当然是抢钱!抢银行!抢运钞车!老子不抢银行不抢钱跑到那些地方去干什
么!”
“抢了多少钱?”
“20来万吧,妈的,老子什么时候数过钱!”
“你们一共杀了几个人?”
“那回老子基本上就算没开杀戒,前前后后就只捅了一个,还有两个让老子剁
了指头!”
“那3 个人都是什么人,姓什么叫什么,在什么地方工作?”
“说出来吓死你这些王八蛋!一个就是现在的闻名全省的超市大王张和平,一
个是……”
……

就在这20分钟的时间里,罗维民腰间的BP机不停点地震动了无数次。
等到对王国炎的讯问渐渐进入正轨后,罗维民示意让魏德华和预审科的小黄不
时地插话问话,最后终于让他们全部替代了自己。
他凑空看了看呼机,全都是赵中和在呼他。
……
赵中和请你立刻回电话!
赵中和一直在办公室等你!
赵中和问你为什么不回电话!
赵中和问你的方位,如果你不方便,他立刻赶过去!
……
这个赵中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12点40多了,他悄悄给魏德华和吴安新交代了一下,匆匆
向办公室赶去。

当罗维民赶到办公室时,赵中和正端着一碗食堂里领回来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
着。
赵中和一见了他,立刻把碗推到一边,连嘴也没顾上擦了擦便问道:“你到底
干什么去了?”
罗维民早已在路上想好了理由,“我老婆病了,刚刚送到医院里,接到你传呼
的时候,正在路上。到了医院里,电话都不对外。检查完了,人家又让马上住院,
好不容易办好了入院手续,这才想着得给你打电话。跑到大街上给你打电话时,你
这儿又没人。因为得回来拿钱,赶到家里时,又收到了你的传呼,这才急急忙忙地
赶了来。”罗维民其实是见到了那碗面条,才临时撒了个打电话没人的谎话。
“我刚才等不着你的电话,到食堂里领了碗面条。”看来赵中和还真信了,
“你老婆病了?什么病?要紧吗?”
“还不是她那老毛病?”罗维民皱了皱眉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唉,看来
这回麻烦了。要是作手术,至少也得几万块。”
“怎么回事么,什么也往一块儿凑!”赵中和一脸的忧愁。
“什么事,说吧。”罗维民长出了一口气说。
赵中和犹豫了好半天才说,“昨天咱们偷拍王国炎日记的事,你没给别人说吧?”
“我疯了是咋的!我怎么会干这种事?”罗维民一边说,一边思考着赵中和究
竟会给他说什么。“是不是你听到什么了?”
“……这倒没有。”赵中和有些欲言又止地说,脸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前
两天你是不是……在王国炎的监舍里拿了他的另一本日记?”
罗维民一下子怔在了那里,原来是这个!究竟是什么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赵中和?
由赵中和来同他讲这件事又是什么意思?罗维民紧张地思考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
么回答,究竟该不该告诉找中和呢?说出来会怎么样,不说出来又会怎么样?想了
想,他试探着说了一句,“怎么了?”
“你到底拿了没有?”赵中和追问了一句。
“这件事是不是很要紧,很严重?”罗维民还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给他说实话。
“这么说这本日记真的是你拿了?”赵中和并不松口。
“你觉得是吗?”罗维民又进行了一次抵抗。
“我想来想去觉得除了你不会有别人。”赵中和几乎是在下结论了。
“……是我拿了。”罗维民终于感到他根本无法否认这一事实。“到底是谁问
你了?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还拿别的什么东西了?”赵中和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就像是
审问似地又这么问了一句。
罗维民再次愣在了那里,同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还拿了什么东西?”
“比如谈话记录呀,讯问笔录呀,申请报告呀,日程安排呀,项目报表呀等等
等等,这些是不是你都拿过?除了这些,是不是还拿了别的什么?”
罗维民的脑子一下子胀了起来,怎么可能!这些东西他确实拿过,但顶多只拿
过几个小时的时间,除了一些无法复印,不需要复印的东西外,绝大部分他又都悄
悄放了回去。谁会知道这些?谁又看见了这些?除非有个什么人时时刻刻在暗中监
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否则怎么会有人对你的行动知道得这么清楚?真会有这么个人
吗?有可能!连关在隔离室里的王国炎都知道他的日记丢了,你想想你的别的什么
事情会没人知道!
“说话呀?”赵中和似乎已全然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老实说,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罗维民突然显得很生气地说道,
“什么叫拿?看一看就叫拿了吗?我一个侦查员,莫非对监狱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
翻一翻,看一看吗?”
“问题是你都拍照了,复印了,而且拿到了监狱外面,交给了监狱外面的一些
人!”赵中和突然摊开两手,像是压抑不住地嚷道。“你清楚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这在我们的监管条例里是根本不允许的!老实说,我还怀疑你拿了别的什么东西!
到现在了你还不给我说实话!”
罗维民直到这会儿,才真正清楚了赵中和叫他回来的原因。凶多吉少,看来真
是出事了,你确实是被人监控了!他们拿着有关你的这些“证据”,随时随地都有
可能置你于死地!他急速地思考着他们可能会对他采取的措施和举动,他们会怎么
样?又究竟能怎么样?
“今天就没人给你说什么嘛?”赵中和怔怔地问他。
“……没有呀?”罗维民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但他已经分明地感到了
事态的严重性。“我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你来办公室,我把那些照片交给你时,没
有任何人给我说过什么,后来一直到我离开这里以前,仍然没有任何人给我说过什
么呀?”
“你几点钟离开这里的?”赵中和好像有些不相信似地问。
“大概是10点左右吧。”罗维民故意把时间往后拖了拖。
“辜政委一直就没见你?”赵中和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辜政委?”罗维民一惊,他再次紧张地思考着该不该给赵中和说实话。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辜幸文刚才给他说过的话:“你现在什么地方也
不要去,等到对王国炎开始提讯后,再去办公室见赵中和。见到他,不管他说出什
么事情来,你都不要正面回答,尤其是不要把今天的这件事告诉他。如果他要你去
干什么事,那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看来辜幸文什么也知
道,但他就是什么也没给你说!
“……说话呀!”赵中和一副正颜厉色的样子。“辜幸文一直到现在也没找过
你,也没见过你?”
“没有。”罗维民一口否认道。在他还没有弄清赵中和的意图以前,他决不能
随意地把辜幸文也牵连出来。
“这可真出活见鬼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一直到现在也没人给你说?”赵中
和大惑不解,对这一切似乎不可思议。“你也没有接到任何书面或者电话通知?”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你别绕圈子了好不好!”罗维民终于止不住地大声
嚷了起来。
“什么事?”赵中和直直地盯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让罗维民感到魂飞魄散的话:
“你已经被勒令从今日起交出武器,交出武器库钥匙,交出一切工作手续,停职检
查,听候处理。”
罗维民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什么!”
“停职检查,听候处理。”赵中和字斟句酌地又说了一遍。
“……这是谁的决定?”罗维民仍然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
“监狱领导的集体决定。”
“哪一级的领导?”
“副政委副监狱长副书记以上的领导。”
“程监狱长和施政委都参加了?”
“是。”
“辜政委也参加了?“
“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
“单昆让我来接管你的工作。”
“单昆!”
原来是这样!
罗维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久也没动了一动。
……

29

史元杰和代英一直等到12点20,才等着了省公安厅厅长苏禹。
苏禹54岁,将近1 米 8的个头,长的匀称而壮实。除了那一脸的皱纹显示着他
身份和阅历外,如果不穿警服,不着警衔,不论从哪头看,也不会看出他是个管辖
着数万干警的省厅厅长。苏禹是从最基层干上来的,民警,队长,县局,市局,公
安处,然后调往省城市局,一直到现在的省厅。照他的话说,该最的都走到了,一
个台阶也没拉下。也许正因为如此,上下左右的人对他都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因
为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真正的一个内行。任何一个地方一个细节若想瞒过他
去,都等于是自欺欺人,自取其辱。而苏禹又是一个直来直去,眼里揉不进颗沙子
的人。对下面的那些想混日子又想讨巧讨好的人,向来都是黑脸一副,信赏必罚。
如果要是出了什么让他看不惯听不惯的事,即使是面对面,也会跟你拍桌子瞪眼,
登时就让你下不来台。所以一般的人还真怕他。
两个人见了厅长,寒暄了几句,正想说什么,便被厅长打断了:
“都还没吃饭吧,先吃饭先吃饭。咱们厅里就有餐厅,再要紧的事情也得吃饭
么,一边吃一边说,也不耽误时间。”

在餐厅的一个还算不错的小包间里,也许是提前打了招呼,当他们赶到时,几
样可口的饭菜都已经摆齐了。
跟苏禹一块儿吃饭的还有他的司机和史元杰的司机。
苏禹挥了挥手让几个人坐下,也不再客气,拿起个馒头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
边对史元杰打趣地说,“什么时候请客呀,你们地区的报告厅里也已经研究了,基
本上同意。大势所趋,不同意也没办法喽。你小子鬼的很呀,不吭不哈地就把你老
上级的权夺了,看来我们这些人以后也得提高警惕哩。”
史元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苏厅长,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呀,我急忙赶来要
给你说的也正是这件事……”
“怎么?不好意思啦?”苏禹似乎完全没理会到史元杰此时此刻真实的心情,
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你们地区贺雄正书记,在电话里可把你夸到家了,简直就是
一朵花。这也优秀,那也突出,好像你们地区的公安系统离了你就非垮台不可似的。
让我说,这两年你肯定没少做了工作是不是?哈哈哈哈,脸又红了是不是?”
说到这里,司机和代英都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见这样子,史元杰也只好跟着笑了笑。然而在心底里,史元杰简直感到腻味透
了。这个贺雄正,还真是让你防不胜防!他处处在夸你,其实是处处在给你设防;
他在你的上司和你的同事们面前不遗余力的表扬你,举荐你,其实也等于剥夺了你
对他进行评价和剖析的权力。表面上是在夸奖你,实际上是在保护自己。即便是有
朝一日他一脚踢开了你,你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干着急没法子。那些真正会玩儿
权术的高手,正是在这种不断地表扬和夸奖中,给你设置了重重陷井,让你无处可
逃。只表扬,不批评,只说优点,不说缺点,这才真正是置你于死地的高招。正儿
巴经的老谋深算,笑里藏刀。
等到大家都笑过了,安静了,苏禹才慢慢沉下脸来,说:
“好了,什么事,说吧。”
代英看了看两个司机,“苏厅长,干脆一会儿到办公室再说吧。”
“办公室?”苏禹斜了一眼代英,“你在你的办公室里能说成话?一会儿一个
人,一会儿一个电话的,能说成什么?我让你们来这儿,敢情是请你们吃饭来了?”
代英赶忙低下头来不再说什么,把回答的权力交给了史元杰。史元杰当然知道
代英的意思,便给自己的司机使了个眼色,“你吃完了就回车里休息吧,好好睡一
觉,恐怕一会儿还得赶回去。”
司机自然知道什么意思,拿了个馒头,便匆忙出去了。厅长的司机当然也知道
怎么回事,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东西,便对厅长说,“我在办公室里等着,有事你
喊一声就行了。”
等到包间里就剩了三个人时,苏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两个人说:
“什么事?有这么严重吗?”
……

两个人的汇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其间至少有三个人要闯进来,但都被脸色越来越沉郁的苏禹愤怒地赶了出去。
苏禹几乎没怎么插话,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等到两个人不再说了,也不再补充
了,包间里沉寂了好久好久,苏禹仍然在沉默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苏禹才问了起来:
“古城监狱里那个罗维民的安全目前有没有保证?”
“说实话,我们现在还无法保证他的安全。”史元杰如实回答。
“那个王国炎呢?”
“也一样,我们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这就是说,这两个人的安全,我们都根本无法保证?”
“是。”史元杰回答了一声,紧接着又补充道,“相对来说,罗维民要稍稍安
全一些。”
“这不废话嘛!稍稍安全和稍稍不安全这里头究竟有多大差别!”苏禹突然恼
怒地嚷了一声。大概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又让自己平静了下来,问话也随
之松缓了许多:“何波的处境怎么样?”
“……何处长?”史元杰愣了一下,“我已经给你说了,事实上他已经被免职
了。”
“这我还不知道!我的耳朵又没聋!”苏禹再次嚷道,“我是问你他现在的处
境究竟安全不安全?”
史元杰一下子呆住了,他还真没想到这个。也确是如此,何波一旦被宣布免去
职务后,也就等于他时刻都处在一种危险之中!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了,那
些铁面无私,守正不阿,兢兢业业办了一辈子案子的老公安,一旦退出岗位,立即
就会成为那些犯罪分子报复打击的目标。不仅危及到个人,甚至危及到家庭。也真
是的,怎么会没想到这个!
“还有,”苏禹的脸色越来越沉,“你得到了何波被免职的消息后,对你们市
局你都作了什么安排?”
“……苏厅长,我刚刚得到消息,根本就还没来得及考虑……”
“我已经算过了,你得到消息后,至少有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几乎什么也没做!”
苏禹愤然打断了史元杰的话,“你都得到消息了,你的市局会得不到消息!一个市
公安局突然没了局长,你想想会是一种什么局面?你想想着里面潜伏着多大的危险!
你居然什么也没安排!根本还没来得及考虑?你都考虑了些什么!”
苏禹怒不可遏。
代英和史元杰都怔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包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禹指了指史元杰的手机说:“好了,马上给我接通何波的
电话,我有话要给他说。”

没用一分钟,就拨通了何波的电话。
何波刚回到地区公安处他的办公室。
史元杰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在了苏禹的手里,小巧的手机在苏禹粗大的手里看
上去小得不能再小。
“……老何吗?我是苏禹。”
“厅长你好。”何波轻轻地说道。“我听出来了。”
“情况我都知道了,”苏禹的话突然变得非常柔和,“这些事我知道得太晚,
让你受委屈了。”
“没啥,我挺好。”何波的嗓音似乎有些发颤。
“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一直瞒着我。”苏禹似乎努力想让气氛缓和一些,“是
不是觉得连我也靠不住,已经被他们拉下水去了?”
“不完全是。”何波实话实说。“主要还是不想给你无端地增添压力。我们原
本想先在小范围把案情搞清楚,等找到确凿的证据,把他们的主犯一举抓获,一切
都成为事实后,然后再告诉你。即使有什么压力阻力,有什么打击报复的事情,那
也跟你没什么直接关系。苏厅长,我以前给你说过的,我老了,无所谓了,能做点
就多做点,能多负担点就多负担点。你肩上的担子够重够沉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
烦。只是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实在没办法了,才让申元杰去找你。”
一席话,直说得苏禹眼里有些发湿。良久,苏禹才问道:“老何,元杰刚才把
情况都给我讲了,我现在就想听听你的。”
“我刚刚接到古城监狱那面的电话,看来一切都还基本顺利,除了古城监狱那
个罗维民有麻烦外,截止目前还没有什么大的意外。”说到这里,何波顿了一下说
道,“苏厅长,如果我们能把王国炎的口供顺顺当当地拿下来,我们就必须火速行
动,越快越好,越快越有力,能多快就多快,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因为对方一旦知
道我们录走了王国炎的口供,他们必然会立即采取断然行动,不惜铤而走险,即使
付出巨大代价,也会在所不惜。第一,他们很可能杀人灭口,首选对象肯定是王国
炎。他们心里清楚,如果要想让你所录的口供成为一堆废纸,唯一的选择就是彻底
干掉王国炎。另外,掌握口供的公安部门也很可能会成为他们袭击的对象,尤其是
这几个直接参与者都会成为攻击的目标。第二,被王国炎招供出来的那些当事人,
也一样会立即采取断然行动,也一样会不惜一切代价。这些人的破坏力将会很大,
影响力也一样会很大。弄不好的话,极可能给我们的治安和社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尤其是这些人一旦闻讯潜逃,将会给国家和政府带来重大的经济损失,甚至会造成
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和外逃。苏厅长,这些后果我想你也想象得到。”
“他们会不会在监狱里直接干掉王国炎?”苏禹问道。
“我想那可能是他们的下下策,除非所有的努力均告失败后,他们实在没办法
了,也许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何波似乎已经把这一切都进行了透彻的分析。
“他们再狂妄,再凶悍,再蛮横,也还不足以强大到敢明目张胆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为非作歹,图谋不轨,敢在一个国家专政机关肆无忌惮地进行一次公开的行动。与
其送死,还不如逃命,这是他们的本性。除非连逃生的路也没有了,彻底地绝望了。
但他们目前还没有到了这一步,他们只感到了危险,并没有感到大难临头,身陷绝
境。所有他们还不会这么做,他们贪婪的本质也决定了他们目前还不会这么做。让
我说,目前他们最有可能的行为,还是要想方设法地把王国炎弄出去监狱去。不管
是什么借口,保释也好,看病也好,保外就医也好,只要把王国炎弄出监狱大门,
就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他们都可以找出种种理由来,认为这跟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跟监狱幕后的那些策划者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觉得现在的重中之重,还是要防
止王国炎离开监狱。”
“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立刻把这件事汇报给省委有关领导,甚至汇报给省委
书记?然后再由省委领导做出重要批示,或者把王国炎彻底监控起来,或者直接把
王国炎押进我们的看守所?”
“苏厅长,恐怕不行。”
“为什么?”
“一级一级的往下批,还得一级一级的往下审。苏厅长,其实你也知道的,我
们现在的一些事情,想象往往跟现实有很大的距离。有时侯上面是声嘶力竭,震天
撼地,而到了下面可就成了和风细雨,温文尔雅。或者是干打响雷不下雨,光点捻
子不放炮。看上去轰轰烈烈,其实是什么也没做。何况你有你的说法,人家有人家
的说法。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平时两家就常常争长论短,吵来吵去,到今天
你又怎么能说的清?就算有哪个领导给你批了下去,其实又能怎么样?县官不如先
管,批到最下面还不是得让人家来处理?推来拖去,转了一大圈,等于把你的想法
明明白白地转到了人家手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别说省里的领导了,中央的领
导他们都敢糊弄,你想想他们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来?苏厅长,这事情干不得。”
“那就说说你的想法。”苏禹听得很仔细。
“说真的,我原来真的是不想惊动你,但却没想到竟会闹出一个通天大案来。
苏厅长,现在我们最有力最快捷最凶狠,对他们最具摧毁力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
是全线出击。在同一时间,对所有跟王国炎一案有关的犯罪嫌疑人统一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不管这些犯罪嫌疑人在什么地方,在我们地区也好,在别的地区也好,
在你们省城也好,必须在同一时间采取统一行动。要做到这个,就必须得到省厅的
同意和批准。尤其是这需要大批的警力,在行动之前还得绝对地保密。这一点,只
我们一个地区公安处根本做不到,即使是省厅统一行动,能做到这一点也一样很难
很难。苏厅长,最让我担心的是,你面临的压力将会很大很大。”
“你指什么?”
“你同意批准了,事实上也就成了你的指示和命令。”
“这我清楚。”
“但我们将要缉拿的嫌疑犯很可能会有一些很有身份的人。这些人可能会是老
板、经理、厂长、书记、董事长、政府领导,有的还可能是政协委员、人大代表,
说不定有的还会是我们公安内部的一些极有背景的工作人员。对他们中间的一些人,
我们公安机关甚至还没有可以直接拘捕他们的权力。哪怕是一次轻微的举动,也必
须得到相关部门的同意和批准。”
“这我都想到了。”
“苏厅长,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越来越清楚应该怎么来对付我们。他们利用各
种各样的手段,各种各样的条件,各种各样的背景和各种各样的身份,千方百计,
甚至不惜斥巨资在某个要害部门打开缺口,然后把自己的同党和手下想方设法地塞
进来。既可以迅速扩展自己的势力,又可以最有效地保护自己。老百姓骂这是黑白
合流,骂我们是警匪一家。还有什么金权政府,黑权政治。这么大的问题,这么多
的隐患,能把原因全都怪罪在我们头上?我们的有些领导,有时候能糊涂到让你哭
笑不得的地步。同一个案子,原告他会批来一个条子,没过多久,他又会给被告批
一个条子。事情闹起来了,他又会给你拍桌子瞪眼,我亲自交代给你的事情,你怎
么就处理不好!就像我们这么个公安部门,头上的婆婆有多少?今天他来一个电话
要进人,明天他写一个条子要提拔谁,我们顶得住,挡得住吗?苏厅长,我不是到
这会儿了还给你发牢骚,就像王国炎这个案子,能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能庞大到
这种可怕的地步,那能是我们的原因吗?我们每年牺牲掉那么多公安战士,有多少
人死不瞑目……”何波在电话里突然止不住地哽咽起来。
“……老何,坚强些。”苏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看得出来,何波的话也
一样深深地触动了他。“这些我都明白,我知道我该怎么去做。”
“苏厅长,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何波接着说道。似乎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平
静了下来。“虽然是你同意批准的,但执行者则是我们。即使是在省城执行任务,
也必须由我们的人采取行动,至少主体应该是我们。还有指挥权,也应该是以我们
为主。”
“在你们地区你们当然是执行者,在省城则应有市局和省厅来配合你们。”
“苏厅长,我觉得省厅最好不要直接参与。有市局协助行动就足够了,因为我
们必须减轻对省厅的压力。你还得全力应付事后的压力,苏厅长你一定要有充分的
心理准备,我现在简直不能想象事发后的那种冲击力会有多大。在省城由市局协助
我们就完全可以了,这样会尽可能多地减少省厅的麻烦。”
“我在想,你们的警力可能会远远不够。”
“这也正是我感到矛盾的地方,又想得到你的支持,又担心……”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苏禹一下子打断了何波的话,“何况你现在根本就
没有这么大力量。具体怎么安排,我会同元杰和代英他们商量的,你只管在家里坚
守好岗位就是。至于你的职务问题,我会给有关单位打招呼的,现在你不必把它放
在心上,更不必有任何包袱。我问你,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你估计行动的时间最早
会在什么时候,最晚会在什么时候?”
“这得看讯问的结果,我想在讯问后的10个小时左右,我们大约就可以采取行
动。因为我们必须留有对案情分析的时间,还得对那些口供进行进一步的核对和勘
验。如果涉及面确实很大,我们还要进行针对性的安排,还要进行组织、协调和联
络工作,当然这还包括对省厅的汇报,还得等待省厅的批准和同意。如果讯问在晚
上7、8点以前结束,我们在明天上午就可以采取行动。如果在晚上12点以前结束,
明天下午我们就可以采取行动。而最晚也绝不能超过明天晚上,否则我们的行动就
会失去任何意义,成为无的放矢。”
“是不是还能再快一些,再早一些?”苏禹问道。
“再快再早,我估计也得在明天上午10点左右。因为如此大规模的统一行动,
不可能在深更半夜全部到位。特别是有些突击性的行动,只能放在上班以后才能完
成。”
“我想最好能放在8点上班以前开始行动。因为8点到10点,这期间也许会发生
任何事情。如今的通讯设施,几十秒内便可以让事情发生完全不同的变化。尤其是
他们一上了班,立刻就会接收到方方面面的信息。说不定一个小小的疏漏,就会让
我们的行动彻底落空。老何,一定要提早,越早越好,而且要多往坏的方面去考虑。”
“我会努力去做的。”
“你看你还有什么吗?”
“苏厅长,我觉得让史元杰来公安处,也确是是一个不错的安排。”何波的语
气显得很真诚,也很认真。“与其把那些我们根本不放心的家伙一个个都提拔上来,
对我们自己的人,也就是像史元杰这样的人,也就不要那么苛刻。以前我们在这方
面吃亏吃的太多了。自己的孩子,自家的兄弟,总是寻根究底,百般挑剔,严了又
严,卡了又卡。而对人家通过种种关系硬塞过来,硬挤过来的家伙,就是再丑再赖,
我们除了唉声叹气,叫苦不迭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我的看法,这次
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什么想法,既然他们这样安排了,对我们来说,也确实是件
大好事。我想了好一阵子了,我也彻底想通了,就趁这个机会让史元杰上来吧,让
元杰上来占住这个位置,比让那些乌龟王八蛋抢走这个位置要好一千倍一万倍。就
这么顺其自然,也免得让他们再起疑心。苏厅长,这是我的真心话。正好他去了你
那儿,就做做他的工作吧。我会支持他的,请他一定放心,更不要有什么顾虑和想
法。”
……

就在何波和苏禹通电话的过程中,代英突然接到了刑侦指导科科长赵新明的传
呼:
……
有关张大宽的紧急情况,请立刻打开手机或速回电话!
……
代英猛然一惊,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我是代英,什么情况?”代英一边往外面走廊的一个角落里走,一边对
着手机嚷。
“代处长,我们刚刚收到了一个报警电话,是一个60来岁的退休女干部打来的。
她说她刚才领着孙子在街上散步时,她的孙子在一个胡同里拾到了一个纸烟盒。纸
烟盒里放有20多块钱,还放有一张纸条和一张发票。纸条上写了几句话,代处长,
我现在就念给你听:
我叫张大宽,我被坏人绑架了!看到烟盒和纸条的人,请您
立即同市公安局刑侦处联系。请您一定告诉刑侦处,我现在被他
们关在王国炎老婆住的房子里,也就是在朝阳街,金星路的四条
子胡同里的那个家里。虽然他们蒙住了我的眼睛,但我知道他们
把我关在了这里,请公安局快来救我!我有重要的情况要给他们
反映。拾到这个烟盒并且找到了公安局的人,我一定会重重酬谢!
我的命就交给您了,拜托了! ……”
“不是还有一张发票吗?”赵新明刚刚念完,代英就立刻问道。
“代处长,那是张大宽证明自己身份的一份证据。”赵新明的口气显得沉重起
来,“是一张购买摄像用品的发票,时间是昨天中午。代处长,这个纸条确实是张
大宽写的。”
“他在纸条上再没有说别的吗?”
“没有,”赵新明似乎知道代英想问什么,“代处长,他一句也没提到你,看
来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从这一情况来看,张大宽并没有给他们交
代任何事情。还有,他大概是不想连累你。”
“这张纸条和烟盒什么时候到了你手里的?”代英扭转了话题。
“我们大约是在20分钟前接到的电话。一接到电话,就立刻来到了他们打电话
的地方,现在老人和小孩就在我们车上。”赵新明说。
“你们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就在东城区朝阳街上。”
“那个小孩子是在什么地方拣到烟盒的?”
“小孩子很小,大概有3、4岁,他说他记不清了,我们带着他和他的奶奶把他
们走过的地方全部都找过了,但都没确定下来。小孩子一会儿说是在这儿,一会儿
又说是在那儿,看样子也真的是记不清了。”
“他们早上走过的地方有没有王国炎家那个胡同?”
“老人说没有去过那个胡同。”赵新明回答得很快,看来他该做的工作都已经
做过了。“老人说,那是个死胡同,她平时很少去的。”
“他们走过的地方是不是离那条胡同很近?”
“不近但也不很远,”赵新明说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嗓音,“代处长,不管是
怎样,我认为也必须立刻对王国炎妻子的家进行突击搜查。我已经对附近所有的值
得怀疑的地方都进行的侦查,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我觉得无论如何也必
须立即对王国炎的家采取侦查行动,要不就真的来不及了。其实代处长,这已经不
属于突击搜查的范围了,因为我们已经接到了举报,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采取任何
行动。”
“……你现在立刻组织人力对王国炎的家进行严密监视,具体如何行动,我会
尽快告诉你的。还有,一定要严加保密,不要走漏任何消息。”
“代处长,得快,我们没有时间了,一定要快。”
……

打完电话,代英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快3点了。
等他急急忙忙地回到包间时,苏厅长和何波的电话也已经打完了。
苏禹一见到代英,便对他说道:
“你马上回市局,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给你们局长做一间短的汇报,然后
让你们的局长和主管副局长在下午四点整到我这里来。你的刑侦处应该怎么安排,
你心里要有数。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明天一早开始行动,你们市局刑侦处刑警
大队能组织多少有效警力?”
“我已经算过了,估计在200左右。”
“还需要多少?”
“我想至少要翻一番。”
“那就是说,至少得有3个城区抽出警力来配合你。”
“如果在白天行动,需要的警力可能还会更多。”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需要多少,我就可以给你配备多少。但你必须要有
心理准备,一旦我们做出决断后,等我们把任务和情况告诉你后,你一定要在两个
小时以内把你详细的行动计划和方案拿出来。”
“不行,时间太短,恐怕我做不到。”代英竟一口拒绝。
“我的回答恰恰相反,我希望时间能更短。”苏禹的口气一样坚决。
“苏厅长,如果要缩短时间,我想在下午就做一件事,希望能立刻得到你的批
准。”
“什么事,说吧。”
“我想在今天下午对两个住所立即进行突击搜查。”
“都是谁的住所。”
“一个是王国炎家属的住所。”
“王国炎家属的住所?”苏禹皱了皱眉头,“什么理由?”
“这个住所可能跟我们的当事人失踪有关。”
“这个理由并不成立。”苏禹似乎在拒绝。
“我们已经接到了举报。”
“谁的举报?”
“当事人的举报。”
“当事人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不是失踪,而是被绑架了。”
“绑架?”苏禹和史元杰几乎都吃了一惊。
“确实是被绑架了。”代英很急切地说道,“他从被绑架的地方扔出来一个纸
条,说他已经被他们关在了王国炎老婆的家里。”
“这个纸条在我们手里吗?”
“在,他们一会儿就可以送过来。”
“如果确实是这样,完全可以立刻采取行动。”苏禹几乎没再怎么思考就一口
答应了。“还有谁的住所?”
“还有一个是仇晓津的住所。”
“仇晓津是谁?”
“就是刚才说的那个省人大副主任的侄子,省‘大业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副总
经理。”
“……哦!”苏禹像是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们必须尽快搞清一个人的情况,他是王国炎一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对案
情的发展举足轻重,至关重要。”
“谁?”
“就是我们省城市委书记的外甥。”
“这个人还没查清?”
“基本上查出来了,但还没有最后确定。”
“这方面还会有困难吗?”
“我们忽略了,一直就没想到会是他。”
“他是谁?”
“他是市委书记周涛的妹妹同前夫所生的孩子,跟她后来所生的孩子并不是一
个姓,所以就一直没想到是他。”
“他现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们公安机关。”
“谁?”
“东城区公安分局主管刑警的副局长。”
“……姚戬利!”苏禹几乎是惊叫了一声。
“是。”
正是王国炎住宅所在区,也正是张大宽失踪的所在区!
几个人久久地沉默在那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禹才直截了当地说道:
“如果仅仅就这样一个理由,就要对仇晓津的住宅进行搜查,对此我不能同意。”
“苏厅长,事关重大,时间又太紧急了……”
“请你不要再说了,不管事情有多重大,多紧急,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没有
知情人举报,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样的行动决不能随意进行。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的问题,一旦发生,势必会产生重大的负面影响。”苏禹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
余地地说道。“好了,这个就不要再争了,目前最要紧的是干什么,这个我想你心
里更清楚。”
“苏厅长,我是说……”
“我知道你并没有被说服,说不定还会对我的意见心存疑虑。”苏禹再次打断
了代英的话,“但有一点你应该清楚,我不同意,是因为我们没有这个权力,至少
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权力。绝不是因为他是省人大副主任的侄子!更不是因为要涉
及到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外甥!如果你真的查出他们都是犯罪嫌疑人,我现在就
给你签署命令,立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拘捕归案,而且事先绝不会给任何一个领导
打招呼!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给你说,目前你最要紧的事情应该去干什么,莫
非你连这个都听不明白?”
代英眼睛一亮,“苏厅长,我明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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