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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面 埋 伏     4 —— 7


4

    狱侦科科长单昆一边听着罗维民的汇报,一边强忍着哈欠的冲动,使劲用手捂
着嘴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眼里流了出来。妻子单位刚分了一套单元房,晚上
加班装修,熬到差不多凌晨4点才睡下,闹得一直到现在还是缓不过劲来。单昆好
像对王国炎的情况也一样非常熟悉,罗维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以一副见怪不怪,
从容不迫的口吻说道:
“这个王国炎,纯粹一个王八蛋,我早就说过了,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东
西!”单昆的措辞严厉而又愤慨,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赵中和给我说过多少
次了,根本就不该给这个家伙减刑!像他这种不知悔改的惯犯,毙他十次也够了,
至少也应该让他在监狱里坐一辈子!其实五中队的人对这个东西也极其不满。上一
次五中队的指导员一连关了他五天五夜的禁闭,那家伙还是不肯认错。要不是狱政
科冯科长和五中队队长给这个王八蛋说情,半个月他也别想出来。”
“单科长,这回同那一回不同。”罗维民原以为单昆会非常重视这个情况,没
想到话题却越扯越远了起来。“我觉得王国炎谈出的情况,很可能是一些重大案件
的重大线索。另外他的装疯卖傻,我觉得也值得怀疑。”
“哦,就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何如何杀人呀,如何如何抢劫呀,如
何如何搞枪呀,如何如何砸银行呀,是不是?根本就是瞎放屁!你是第一次接触这
个家伙,等赵中和回来你一问就清楚了,这王八蛋从来就这样,吹牛皮不怕犯死罪,
嘴里根本就没一句实话。像他这种服刑人员,大都这样,要听他的,唐山地震都是
他弄出来的。”单昆依旧振振有词地说着,脸上也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过单科长,我个人觉得这一回事态真的非常严重。”罗维民更加郑重其事
地提醒着:“第一,他在服刑劳改之际,用器械把一个服刑人员重伤致残,不管真
疯假疯,无论如何也不能等闲视之。第二,他与同一监舍的服刑人员称兄道弟,拉
帮结派,而且对其他服刑人员任意侮辱要挟,打骂报复,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
起码也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三,王国炎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至少从现象上看,
并没有悔过自新的表现,尤其是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恶劣到极点。在监管干部面前,
他还骂骂咧咧,满嘴脏话,甚至于肆意诋毁谩骂,更不用说是在服刑人员们面前了。
对这样的服刑人员我们如果掉以轻心,或者听之任之,那由此而产生的后果和影响
将会不堪设想。四,特别是从他的嘴里,说出了许多重大……”
“好了好了,”单昆显出一副很疲累的样子,向他挥了挥手说,“什么意思,
你就照直说吧。又不是做报告,用不着一二三四搬出那么多条条道道来。”
“第一,立刻对王国炎实施严管,最好今天就送交严管队。第二,对王国炎伤
人致残和其它一系列问题,立刻立案侦查。第三,咱们侦查科马上同五中队联手对
王国炎进行一次突击性审讯。第四,立刻给监狱领导汇报……”
“领导们够忙的了,就别再给他们添乱了。”单昆闭着眼又一次挥了挥手说:
“立案的事,也等等再说。你知道不知道,监狱里的事都快成一锅粥了,又有谁顾
得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五个车间有四个都快停工停产了,产品卖不出去,服刑人
员们都闲在车间里没事干,你想想那还不生出事端来?现在几点啦?”说到这儿,
单昆仍然合着眼问道。
见科长这么一副样子,罗维民也不吭声,有些气恼地摁了一下手腕上能发音的
电子表,由一个女声规规矩矩地报出时间来:
“下午14点28分16秒。”
科长并不在意,沉思片刻,依旧合着眼说:
“这样吧,你先到五中队找找他们的队长指导员,如果他们同意,那咱们就在
4点钟左右到五中队谈话室聚齐,把王国炎叫出来看看。如果他们不同意或者觉得
没必要,那你就告我一声,我手机一直开着,呼到我BP机上也行。”

五中队指导员吴安新40多岁,半年前刚从部队复转回来。中等身材,说话简明
干脆。还没等罗维民把话说完,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的,像王国炎这样的服刑人员,根本就不该减刑!这里边有问题!
肯定不是一般的问题!哪有这样毫无人性,穷凶极恶的服刑犯,不但给减刑,而且
还一下子减了那么多!这里边要是没问题,那才是活见鬼!我一说这些他们就说我
是刚来的,说我不懂服刑人员,对服刑人员太求全责备,不懂监狱的管理和改造犯
人的规律。就算我刚来什么也不懂,我至少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老
实安分,什么是蛮横凶残;什么是认真改造,什么是死不悔改!对王国炎的问题,
早就该管一管了。不是立案严管的问题,而是从重严判的问题!”吴安新疾言厉色,
怒不可遏,义愤之情溢于言表,几乎就没有罗维民插话的机会。“上一次我就看出
问题来了,监狱里怎么可以容忍这样的服刑犯!是服刑改造来了,还是做官当老爷
来了?连监管干部也敢污辱,对别的服刑人员更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要是处
理他,他竟然能发动服刑人员告发和诬陷你!那一次我关了他5天5夜禁闭,他居然
没出禁闭室就鼓动了30多个服刑人员联名告发我的问题,说我态度恶劣,对服刑人
员任意打骂。还说我对服刑人员敲诈勒索,强拿恶要,把服刑人员们逼得无路可走!
30多个服刑人员呀,几乎是整个中队服刑人员的三分之一!如果没有人在幕后支持,
服刑人员们怎么会对他言听计从,让干啥就干啥?而这个王国炎又怎么会有这么大
的能耐和号召力?如果让这样的服刑人员为所欲为,我们这些管理人员以后又怎么
工作?我顶了整整5 天5 夜硬是没能顶住,最后竟然是各打40大板。王国炎的思想
意识有问题,你的工作方法也有问题。我当时并没有退缩,只要这个王国炎不承认
错误,不交待他的问题,我就一直关他的禁闭,半个月认错半个月放他,一个月认
错一个月再放他,我就看他到底有多硬!没想到5 天的禁闭还没有到头,就有那么
多的人跑来给他说情,程队长,冯科长,还有你们的单科长,后来连监狱里的领导
也打来了电话!有些人一见到我就说,你怎么能弄出那么大的乱子来?咋的就有那
么多的服刑人员闹事?尤其是监狱里的领导,竟然打电话对我说,如果把事情闹大
了,出上点什么意外,万一要是再有什么人把这些事捅到外面去,让司法厅或者劳
改局的领导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不只我们监狱的形象要受影响,我们监狱下一
年的模范评奖也要泡汤。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整个监狱的大问题!
有个领导居然说,现在的事情你可要头脑清醒,如今的犯人可不比过去的犯人,有
的犯人能耐大着哪!上能通天,下能入地,什么事情办不到,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其实监狱里的这些犯人还不都是些小犯人?正儿八经的大犯要犯又怎么能到了这里
来?差不多点就是了,干嘛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说说,这都叫干什么!监狱的
领导对服刑人员就是这种看法,又怎么去管理服刑人员?连监狱的服刑人员也学会
了外面的那一套,一个个都成了这样子,这还能叫监狱吗……”
吴安新看上去虽然深恶痛绝,义愤填膺,但在这些话语中间,罗维民也渐渐地
感觉到,中队长吴安新似乎已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态。哀莫大于心死,对眼前所
发生的这一切,他似乎都有些绝望了。对王国炎讲出来的那些线索,他好像并没有
放在心里,更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他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似乎是另外一种东西。
末了,罗维民给吴安新又特意讲了他对王国炎看法和怀疑,特别是有关1.13特
大抢劫杀人案的案情和细节。吴安新听了后,几乎没怎么想就对罗维民说道:
“我这儿绝对没问题,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该立案就立案,该严管就严管,
我一律都同意。正好下午我有事脱不开身,你去跟程贵华队长谈谈,看他下午有时
间没时间。如果他有时间,那下午四点你们几个去提审王国炎。你一定把我的态度
告诉程队长和单科长,对王国炎这种东西,绝不能手软,早就该治一治了……”
……

差不多用了40分钟,才在监狱办公楼里找到了五中队中队长程贵华。
程贵华不到50岁,可能烟瘾很大的缘故,脸色腊黄,满面皱纹,头发也白了许
多,怎么看也有50多。他原来在11中队任副指导员,前不久才被提升为五中队中队
长。因此他对王国炎前前后后的情况都非常熟悉,说到什么都十分清楚。
听了罗维民的汇报,程贵华足有好几分钟没有吭声。重新接上的一根烟都快吸
没了,才从浓浓的烟雾中吐出一句话来:
“你觉得这有必要么?”
“我觉得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而是必须尽快这么做。”罗维民毫不掩饰地
把自己的观点和态度亮了出来。
“……唔,”程贵华盯了罗维民一眼,有些发愣地说,“你是不是觉得问题真
的很严重?”
“至少从目前来看我觉得是这样。程队长,王国炎的情况很让人怀疑,而且也
很有危险性,我们对这一系列的情况必须要有高度的警觉……”
“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或者有关这方面的什么材料了?”程贵
华一边问,一边又点着了一根烟。
“我已经初步了解了一些情况,问题确实很严重。据11中队的一些服刑人员讲,
王国炎的表现……”
“你去了11中队?”程贵华吃了一惊似地打断了罗维民的话。
“我早上刚去过。据一些服刑人员的反映,王国炎的问题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从现在的情况看……”
“除了服刑人员你还找了谁?”程贵华再次打断了罗维民的话。
“别的还没有,当时队长和指导员都不在。我准备尽快同他们再了解了解,争
取能更多地掌握一些一手材料。”
“你呀,”程贵华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轻轻责备道,“像这类事情,应该先跟
队长指导员们通通气,这样做太盲目了。”
“当时他们都不在,我给值班的分队长谈过了,分队长是同意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贵华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笑笑说。“我是说你根本就不
了解情况,刚听到点风就觉得要下雨,服刑人员么,有几个没情况?要不怎么都一
个个地在监狱里服刑改造?就象昨天的事,我觉得你就有点不对劲。好像那个王国
炎是个多么多么重大的发现似的,好像他说的那些话多么多么有价值似的。五中队
服刑人员的基本情况我心里是有底的,我在监狱里工作了近20年,什么样的服刑人
员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经过?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王国炎就是王国炎,
一个普普通通的服刑人员,除此而外,他什么也不是。说实话,我其实跟你一样,
对这个王国炎也从未有过什么好感。刚来五中队的时候,跟你也差不多,哪儿看哪
儿不顺眼。像这样的一个东西怎么就能减了刑?疯疯癫癫,满嘴胡话,有时候说出
来的事情还真能吓你一跳。可渐渐的,也就摸得着点了。看上去这个王国炎平时满
嘴脏话,一副谁也不尿的样子,其实他从来也不做出格的事情。有时候也打服刑人
员,但他打的都是那些牢头狱霸式的服刑人员。服刑人员们拥护他,就是因为他好
打抱不平,敢主持公道,见不得犯人欺负犯人。即便是那些打斗成性的恶棍暴徒,
他也敢说敢管。劳动起来,也相当卖力,什么样的重活累活,他都能圆满完成,从
来也不挑挑拣拣。尤其是他没有那些特别阴暗的心理和那些特别让人恶心的坏毛病,
而且也绝不允许别的服刑人员有那些举止行为。他还爱看书,爱学习,每日坚持记
日记。不贝者博不抽烟,偶尔偷着喝点酒。说实话,犯人也是人呀,就是真和尚你能
保准他不思俗?再说,只要是人,哪个又会没毛病?你想一想,如果真的没有两下
子,真的没有什么好表现,又怎么能给他一下子减了那么多刑期……”
程贵华一边慢慢地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一边像个长者一样语重心长地给他娓
娓道来。
罗维民一边细细地听着,一边默默地思索着,他甚至有一种快被他说服了的感
觉。说真的,你能说他说的这些没有道理?你对王国炎怀疑的那些情况,他毫不掩
饰地全都承认,什么喝酒呀,骂人呀,打架呀,胡说八道呀,等等等等,没错,一
点儿不假,确确实实有这些问题。关键是作为一个监管人员,你应该怎样去看待这
些问题。像程贵华说得这样,以平常人之心看待服刑人员,理解服刑人员,同犯人
站在一个平等的立场上,那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这也不正是现代监狱管理所
大力提倡的么?只有容忍,才能引导,如果时时处处都把服刑人员当敌人看待,对
什么也疑三疑四,那又怎么能改造好犯人,又如何能让犯人悔过自新,重新作人?
“……比如说你找服刑人员了解情况,这里边的情况可就复杂了。”程贵华继
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以我在监狱里这多年的经验,这些服刑人员没有一个脑子不
够用,个个都聪明着哪。你找他们谈话,找他们了解情况,一定要进行多方面的分
析。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你要是小看了他们,那可就非出乱子不可。这种事情我
经过的可是多了,你找他们谈话,他们其实也是在同你斗心眼。他们首先会琢磨你
的态度和立场,还会猜测你的心理和想法,然后投其所好,觉得你想听什么,就给
你说什么。只要你高兴,你喜欢,他们能把好的说成坏的,正的说成反的。其实事
后你一核实,全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罗维民的心理再次有些动摇了,想想也真是,你能说今天早上的那些服刑人员
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尤其对一些敏感的问题,他们之所以说了,其实不都是在你的
威迫和压力下才说出来的?你事后要是真的再找他们核实时,他们还会那样说吗?
“……还有,咱们的一些监管干部,由于这样和那样的原因,也常常会说出一
些不负责任的话来。比如像我们的分队长朱志成,昨天在谈话室找到王国炎时,不
就给你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把监狱的管理工作说的一无是处,次的不能再次。竟
然还说王国炎在监狱里看什么《犯罪心理学》,哪有的事情!这个事情早就了结了
呀?本来是一本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怎么说来说去的就成了一本书了?今天早上在
碰头会上我还批评了他,不要动不动就把生活中的不满情绪带到工作中来,这在监
管干部和服刑人员当中都会带来很不好的影响,尤其是不能把牢骚和情绪撒到服刑
人员头上。这种现象很普遍,这很不正常。工资没涨,职务没提,房子没分上,老
婆的工作没给安排,于是就找服刑人员出气,甚至当着服刑人员的面也大发牢骚,
这象话吗……”
罗维民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程贵华说的这些肯定是有所指的。看来程贵
华似乎知道他也找了别的监管干部,而且他也清楚这些干部的态度和观点。这就是
说,他们以前就为这些事情有过争斗和较量。一想到这里,罗维民一下子又清醒了
起来。想必自己的所做所为,程贵华大都是知道的!至于去11中队的事程贵华不知
道,那是因为自己当时没有找11中队的指导员和队长!如果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就是说,你一开始调查王国炎的问题,就等于是触动了一条高压线!
对王国炎的情况程贵华说了这么多,目的是要干什么呢?无非就是在劝说自己
不要在王国炎的问题上再去想什么,再去做什么。其实他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
王国炎是清白的,在他身上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你应该适可而止,最好立刻就此
罢手。
这个目的的背后,又是为了什么?
罗维民想了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程队长,那你的意思?”
“小罗呀,我觉得是这样,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要闹清楚王国炎是不是真
的有了精神病。这是关键所在,也是最人道的一种做法。如果真的有了病,我们不
去积极治疗,却还要把他当做重犯予以惩治,又要严管又要立案,提审来提审去,
这样做岂不是太过分,太不把服刑人员当人看了?万一要是延误了治疗,加重了病
情,这个后果又让谁来负责?谁又能负了这个责?”
“程队长,我明白你的意思。”罗维民不亢不卑,又尽量让自己的话语能显得
委婉一些。“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我觉得是这样。首先,作为一个侦查员,对这样
一起严重的服刑人员之间的伤害案,我不能不闻不问。”
“那是那是,这本来就是你职责范围的事。”程贵华也一样非常客气。
“另外,就王国炎目前的这种表现,即便是他确确实实有严重的精神病,那也
是属于危害型的精神病患者,在最终做出决定以前,为了保证其它服刑人员的人身
安全,也必须立刻对他实施严管。”
“你是说马上把王国炎从五中队移交给严管队?”程贵华眼前的烟雾又浓重了
起来。
“我觉得这样为好。”
“严管队也一样有服刑人员,在那儿对别的服刑人员也一样不安全呀?”
“严管队的服刑人员少,监管干部多,我们还可以对他实施隔离,加强对他的
保护和继续观察。”
“……还有呢?”
“马上对王国炎进行一次审查性质的询问谈话,最好能有几方面的人参加,以
便尽快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合理的处理意见。”
“……你真的觉得有这种必要吗?”程贵华再次做出了这样的反问。
“这是程序。”罗维民似乎是在提醒程贵华。
“你们单科长也觉得有这种必要?”
“是。”
“这样吧,等我们中队商量商量再说。”
“吴指导员同意立即这样做。”
“立即?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钟左右。”
“今天下午四点!”程贵华看了看表,“那怎么行?我下午事情很多,根本抽
不出时间来。再说,这样的事情怎么着也得给监狱的领导谈谈,至少也得听听冯科
长和辜政委的意见。哪能这么一下子就定了?明天吧,明天上午12点以前你同我联
系一下,到时候看情况再定,好吗?”程贵华再次看表,“那就这样吧,完了再说。”
……

出了程贵华的办公室,罗维民立刻给单昆科长和吴安新指导员打了电话。
单昆大概是睡着了,好半天才接了电话。听了罗维民的汇报,便含含浑浑地说,
那由他们吧,也不是什么太着急的事情,就按他们的意见办。罗维民说就这么等着
也不是办法呀。单昆半天才说,那这样吧,一会儿我也给辜政委说说。罗维民说情
况很重要,不能再耽搁了。单昆说,知道,我下午就给辜政委汇报。
吴安新则是一肚子不满,听他的?那就等着吧,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不
是给你说了,这里头有问题……
罗维民也不禁有点泄气。其实自己的职权范围也就这么大,该说的说了,该做
的做了,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同自己也就没什么干系了。你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侦查
员,你把你得到的情况摆出来,把自己的意见拿出来,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
人家同意不同意,执行不执行,最终会怎么去做,那就不是你的事了。一句话,权
力并不在你手里,你也没这个权力。

走出办公大楼,在大院门口,正好又碰见了五中队第二分队长朱志成。
朱志成见了他竟愣了一愣,满脸萎靡不振的样子,同昨天几乎判若两人。但看
的出来,他窝着一肚子火。朱志成30多岁,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也没大没小。
罗维民从他的嘴里得知王国炎目前仍在隔离室里关着,情况很糟。王国炎一整
夜都在大喊大叫,就象敲鼓一样,两只脚把隔离室的墙板蹬得满院子都响。还在被
子上饭盒里拉屎撒尿,弄得隔离室里臭不可闻。管理人员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
由着他瞎闹。
“你看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罗维民止不住地又这么问道。
“一会儿看着他像是个疯子,一会儿看着他又不像是个疯子。说实话,我这会
儿可是真的也拿不准了。鬼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比起昨天来,朱志成说话

好像谨慎了许多。
“我是说,有没有像他这样的疯子?真疯了的那些人,会不会有他这样的表现?”
“也真是的,他妈的哪有这样的疯子!没完没了地闹,闹得整个大院里的人都
睡不着觉。真疯了哪会有这么大的劲,只要一累了,立刻就老实了。像王国炎这样
子大吵大闹的,不就是要告诉人他真的是疯了?”朱志成在罗维民的引导下,好像
也开始动起脑筋来。“不过你要是说他不是真疯吧,不是真疯子哪又能干出这样的
事情来?闹不清了真的闹不清了。”
对朱志成的模棱两可,罗维民并没有过多地去想,他只是想从他嘴里能更多地
了解一些有关王国炎的情况。“你们中队其他干部对王国炎是怎么看的?”
“哟,你想套我是不是?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我又不是侦查员,我怎么能
知道?”朱志成一脸的警惕,但并没有显出要离开的意思。
“你看你,我哪有这意思。”罗维民笑笑,有意让气氛缓和下来。
“其实赵中和回来你问他就清楚了,我们这个中队复杂着哪。尤其是这个王国
炎来以后……”说到这儿,朱志成使劲把两个拳头往一起撞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吴指导员是不是跟你们队长有点那个?”罗维民也故意这么问。
“哦?难怪是公安出身,够聪明,刚来一天就看出来啦?”朱志成点着一根烟
说:“我们这儿,指导员来的晚,队长说了算。说实话,指导员是个正派人,可他
背后没根。”
“……是这样。”罗维民点点头,然后突然话题一转:“听说王国炎竟敢在监
舍里明目张胆地看什么《犯罪心理学》?”
“我不是已经给你说过了么?这还有假!”朱志成瞪了罗维民一眼接着说道:
“我亲眼看到的,那本书都快让他给翻烂了。你要是不信,就自个到王国炎的监舍
里看看去,肯定还在他的褥子底下压着!他妈的王国炎在书里还一段一段地都用红
笔勾了出来,你说这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
罗维民有些发愣地怔在那里,如果朱志成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是说,是中队长
程贵华给自己说了谎话!
如果程贵华真的是说了谎话,那就是说,王国炎之所以敢这么为所欲为,是因
为他身后有中队长程贵华在庇护着他!
指导员吴安新背后没根,那就是说,五中队之所以是中队长说了算,就因为中
队长程贵华背后有根!
而五中队领导之间的分歧,很可能就在这里,一头在王国炎身上,一头就在那
背后的根上!
假如真是这样,程贵华调动和提升的原因,很可能仍在这里!只有程贵华管着
王国炎,才会让一些人感到放心。
而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两天让人感到的种种疑点,立刻就会明明白
白,这也就是说,王国炎这个关押犯绝不会是个一般人物!
豁然洞开,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刹那间轮廓分明,昭昭在目。
会不会真是这样?
罗维民的心一下子又被提紧了。刚才有些松泄的情绪,陡然间又开始振奋和沸
腾起来。
不管怎么着,他必须把这件事情进行下去,至少自己心里要有数,要把这件事
彻底弄明白。就象在公安刑警队接到一个大案时,首先必须把这个案子侦破了,才
能算你完成了任务,也才能在人们面前证明和显示出你的价值。至于怎么处理,那
只是下一步的问题。
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诱惑力突然再次笼罩了罗维民,如果这真是一个大案要案,
那就一定要把他彻底破获。
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是什么问题,都别想在这上面阻止他。

5

五中队监舍静悄悄的,服刑人员们都去了劳改车间。因为是一般性的劳动,整
个监舍里只有一两个请假留下的服刑人员。
把门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监管人员,只是示意性地点了点头,便让罗维民走了
进去。
谈话室的门锁着,看来中队的监管干部也都不在。
罗维民挨个在监舍的门口走过去,在第 4监舍门口的牌号上,他看到了王国炎
的名字。王国炎在4监舍3床2号。
监舍门上没有上锁。
监舍里很干净。褥单很白,被子叠得有楞有角,桌椅碗筷洗涮用具,一切都摆
得井井有条,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气味。
王国炎住在临窗的3床下铺。这应是整个监舍最好的一个位置。在窗户的西边,
采光好,又可以避免下午阳光的暴晒。靠着桌子,看书写东西都非常方便。一般来
说,在监舍里这个位置都是服刑人员小组长住的位置。从监舍门口服刑人员的名单
上罗维民知道,王国炎并不是小组长。
王国炎的床上相当干净。虽然王国炎表现异常已有好些天,他离开这个床铺也
只有一晚上,但床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也一样没有什么不好的气味。
昨天他看到王国炎时,王国炎的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并不像他们所
说的那样,吃烟头,啃墙皮,动不动就满地打滚,还常常把屎尿拉在床上裤子上。
如果真是这样,至少能在王国炎的床上被子上看出一些痕迹来的。
王国炎的被子褥子单子,全都干干净净,洁白如初,也不像刚洗过的样子。
服刑人员们的衣物一般很少,除了平时换洗的一些内衣内裤外,换季的衣服并
不在监舍内保存。而平时必需的那些衣物都只裹在一个小包袱里,临时压放在迭好
的被子下面。
王国炎的枕头下面放着一个质地挺不错的像皮箱一样的包袱。罗维民掀开看了
看,里面存放着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些杂志、笔记本和信件。也同样没有
什么异常的地方和异常的气味,甚至还散发着一种微微的香皂味和卫生球的气息。
不像是个精神病患者的包袱。
看来这个王国炎挺爱干净,至少不算邋遢。
并没有发现藏酒的迹象。
如果他经常喝酒,那就应该有一个藏酒的去处。
他看了看别的服刑人员的住处,也一样没有发现藏酒的迹象和去处。
如果他真的是经常喝酒,而监舍里又没有藏酒的地方,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经常有人从外面给他拿酒喝。
而经常在外面给他拿酒喝的人,绝不可能是一般的服刑人员或者一般的监管人
员。
他轻轻地掀开床上的被褥,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我亲眼看到的,那本书都快让他给翻烂了。你要是不信,就自个到王国炎的
监舍里看看去……”
他不相信朱志成会那样慷慨激昂地给他说假话。
如果他没说假话,那他说的那本书到哪儿去了?
是不是突然被什么人给藏起来了?或者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风声,突然被搜检走
了?
从刚才朱志成和程贵华的话里,看来他们中肯定是有一个人说了谎话。程贵华
说他还为这事批评了朱志成:“本来就是一本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怎么说来说去就
成了一本书了?”但从朱志成的话里却可以感觉到,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要不一个
刚刚挨了中队长批评的分队长,又怎么可能转身便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如果程贵华确实说了假话,有一点则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
或者他们在一起开碰头会时,并没有谈起过这件事。
之所以没在会上谈,也许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王国炎在监舍里看《犯罪心理
学》是一个公开的事实。程贵华没法说,也不能说,所以他也就没有因为此事批评
过朱志成。
那么,会不会是程贵华悄悄拿走了?
不太可能。上午开碰头会,大家都在一起,他不可能一个人悄悄走到监舍里把
这本书拿走。下午两点半服刑人员劳动,等召集好服刑人员,清点完人数,差不多
就快3点了。他下午曾来这儿找过程贵华,当时服刑人员还没有走。从这儿离开在
办公室里找到程贵华时,程贵华好像是刚刚从家里来的样子,他不可能到监舍里拿
那本书去。而且这本书从目前来看,并没有让他感到有什么威胁和负担,他用不着
这么急急忙忙地把这本书悄悄拿走。
那会在哪儿呢?
他本来想走了,等回过头来时,他再次看到了王国炎被子下面的那个像皮箱一
样的包袱。
会不会在这个包袱里?
他三步两步走回来,再次掀开了这个包袱。
他把包袱里整个都细细翻了一遍,还是没能发现那本书。
但他却发现了一本厚厚的写满了钢笔字的笔记本。他随便翻了翻,一下子怔住
了。
是一本日记。
王国炎的日记。
当罗维民明白这是本日记时,并没想着要看它的内容。尽管是服刑人员的日记,

那也是他应有的权利。即使是一个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杀人犯,也应该对他所拥有
的权利予以尊重。
他只是随便地翻了翻,然后又随便地看了那么一眼,然而就是这么一眼,一下
子便让他陷了进去!
这本日记正是去年4月份到今年6月份的日记!看来王国炎对坚持写日记这个习
惯保持得非常好,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一天不断。
他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今年2月份的一篇。

2月18日,星期二,晴:
夜班。活儿不累,我知道该怎么干,到9点钟下班时,我都没感觉到。
今天是正月12,这几天监狱食堂的伙食不错,但还是不如自己的
小锅饭。晚饭蒸了顿大米,由于没火,只好在茶炉的出气阀上蒸。米
不是太好,但比起供应的要好。吃自己的东西总是比吃公家的感觉好。
晚上上班时,刚出工就看见2中队的分队长摇摇晃晃地进了工房
的大门。我还以为是在外面喝多了,等他走近一看,见腮帮子上鼓起
了个包。一问才知牙疼的厉害。我说:“赶紧到医务室看一看。”他
听后带着我到医院找见了三元,三元本来有别的事,见是我,就给他
冲洗了好一阵子发炎的牙床,还个他了两包不掏钱的药。出医院时,
正好碰见贵喜。贵喜一见我劲头就来了,真给我长脸,说了声:“国
炎兄,没事吧?有事只管说!随叫随到,保管没问题。”闹得挺好的。
这说明我已经深得人心,什么时候也能很快就树立起自己的形象来。
高高在上,始终能挺立于人们之上,这就是我才能的最好体现。

罗维民不由自主地又接着往下翻看了起来。

3月6日,星期四,阴:
休息。
又把《黑手党内幕》仔细读了一遍,感触加深,对人世间的险恶
有了更明确的认识。像“奥梅塔”准则的必须性,还有保持“缄默”
的铁的纪律。“缄默”这条准则,经过多年演变已变得空前残酷无情,
并加上了“任何时候都不准留下证据和证人”的规定,让这个世界一
片恐怖。于是,黑手党更加强大也更加可怕了。形成了一个看不见,
摸不着,却又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阴森凶残的幽灵。
黑手党平时必须恪守的几条戒律:
——任何一个弟兄受辱,其他人都必须义无反顾地帮助他实现血
的复仇。
——任何一个兄弟落入警方手中,其他人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
搭救,包括提供伪证,制造伪证,收买贿赂警察和法官。
——以合法或非法手段得到的获取的一切钱财,都必须根据“家
长”的决定在弟兄间公平分配。
——忠于誓言,保守家族中的一切秘密,时刻牢记:任何人违反
家规都将立即受到严惩——24小时那被处死包括株连九族。
——对任何一个落难的弟兄,包括身在牢笼或者被警方拘押的弟
兄,无论是对其家属和朋友,都应加倍爱护,并尽可能地给他和他们
的生活提供保证,从而使其严守秘密,绝不会出卖组织和家族的利益。
对自己的组织,黑手党美其名曰“荣誉社会”,入会程序极严:
几个经过挑选的弟兄将其申请人带进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申请人用匕
首在自己的右臂上割一道口子,蘸着流出的血在纸上画一个骷髅和两
根交叉的的胫骨,然后用烛火将纸烧毁,同时宣誓,誓词的大意是:
“我以我的名誉发誓,我将像团体忠于我那样去忠于团体。我的
几滴血已随着这图案燃烧成灰烬,我整个人也就交给了团体。灰烬不
会再还原为纸,我也永远不会再脱离团体……”
“荣誉社会”,“红色报春花”,多么富有激情的代名词,好美
的具有神秘色彩和梦幻般感受的代名词!
这本书得让他们都看看,都认真看看。别以为我住在监狱里,我
就成了傻子,就可以让他们在外面为所欲为,不再把我放在眼里。

3月14日,星期五,阴:
学习。
又看了一本非常过瘾的书,从中汲取了精神食粮。全部的精力身
心集中于书的联想之中。如果是自己参加并亲身投之于其中,该是何
等的美事!!!
自己的经历告诉自己,只要世界上存在美事,并能主动地,持之
以恒地去追求,“她”终究会成为现实。精神是永存的,而精神上的
刺激和享受是不可分离的整体。没有刺激也就没有享受,没有残酷也
就没有美事。
回到过去,从过去开始,而不是重新再来。重新再来,将是遥遥
无期的痛苦和磨难,那不适合于我。只有从过去开始,那才有希望实
现自己永为人上人的目的。不断反思过去的最大好处就是使自己明白
应该用虚伪代替真诚,用残酷代替善良,用血腥洗刷耻辱。当今的社
会只有残忍和血腥才能追回自己的过失。
看看我的双手,看看吧!上帝在哪里,仁慈和善良又在哪里?从
这双手上我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和信心!

3月17日,星期一,雨加雪:
休息。
早上9点多就开始下雨,后来雨里又有了雪花。越下越大,满世
界一片白茫茫。我心里念叨着:“再下大点吧,再下大点吧,最好能
下一房深,把这个世界都淹了。”
今天轮到我们中队到监狱供应站买货,因为有监狱的领导在场,
所以肉罐头不让买。我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堆东西,一算帐,才发现我
的帐上没有几个钱了。算了算,这几个月实在花得太多了。但我并没
有用到歪道上去,都还是为了自己的大事,当然这并不是只为了我一
个人。不行,得让他们马上送钱来!我需要钱,尤其现在我需要很多
很多钱!因为没有事干,还买了半斤茶叶,几斤瓜子,几斤花生。
热闹极了,贝者博的大开张,大家都购足了烟,抽得满屋子昏天黑
地。整条的“大中华”满屋子飞,十几条“大中华”的锅,半个来小
时锅就塌了。中队今天值班的干部大家都知道是谁,他们怕冷,都躺
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这些天,贝者博之风愈演愈烈,赌注也越来越大,
五中队看来是没希望了。这都怪我,得想想办法压一压,别把事情弄
大了,弄巧成拙,反而让大家都过不了关。
……

罗维民直看得心惊肉跳,脑子里显现着一个个让人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场景,就
好像是在一个个的噩梦之中。锅是他们暗语,也就是赌资。王国炎半个多小时就输
了十几条“大中华”,简直太可怕了!
他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但也同样无法认定这都是假的。
莫非是王国炎有意虚构了这么多故事,故意留在箱子里让你看,让你上当,让
你们之间相互猜疑,相互指责,然后他在暗中哈哈大笑。
只怕不会。他还没有这么高的智商,能猜测到几个月以后的事情。
然而王国炎的日记里透露出来的情况要却是如此严重,严重得足以让这个大名
鼎鼎的模范监狱的领导立即被处分、降级,甚至被撤职、判刑!
虽然就仅仅这么几页,但已经足够足够了。

门口一阵清点服刑人员的口令声,把罗维民从沉思中猛地拉了回来。
怎么办?该不该把这本日记带走?罗维民脑子里在激烈的斗争着。
原则上讲,这本日记你似乎是无权把它悄悄拿走的。即使是服刑人员,他也有
他应有的隐私权,这是他的权益,你无权侵犯。
但如果它已经成为一个新的大案要案的重要线索,甚至会成为一个重要的证据,
那又当如何呢?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拿走它?
可以。
是不是还得征求中队有关领导的意见?
从程序上讲,应该征求中队领导的同意。这不仅是应该服从的规定,也是监狱
管理人员必须遵守的纪律。
但是,如果五中队的监管人员里面,尤其是五中队的主要监管干部里面有了怀
疑对象时,再征求他们的意见,岂不是等于故意在犯罪嫌疑人面前暴露目标?或者
是有意给犯罪嫌疑人走漏消息?
想到这里,罗维民迅速把日记本装进随身携带的提兜里,把被子和包袱重新整
好,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去。
只能这样,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即使犯错误,他也必须这么做。

五中队监舍的门口正在一个一个地对出工回来的服刑人员进行清点和登记,罗
维民便走进了中队门口的谈话室。
谈话室里坐着两个值班的分队长,其中有一个便是朱志成。
“哟,这两天是怎么啦,整天在我们五中队串?”朱志成显出很亲热的样子。
“是不是真的发现什么啦?”
“没事,随便转转。”罗维民也轻松地寒暄道:“这么早就下班了?”
“车间没活干了,在哪儿也闲着。都5点50了,也不能算早吧。”朱志成一边
给那个分队长递过去一根烟,一边给他回答道。
“程队长呢?”罗维民在办公桌旁坐下来问道。
“好像有什么急事,说是给辜政委汇报什么去了。”朱志成把烟点着了说。
“……哦?”罗维民微微一震。
“是不是还想问问那个疯子的事?”朱志成问。
“明天吧,今天看来是不行了。”
“你要真想去,一会儿我带你去隔离室。”朱志成似乎什么也没意识到。
“噢?你们是说王国炎?”另一个分队长插话问道。“是不是要对他实施严管?”
“还没碰头呢。”罗维民答道。
“没给你说么,中队长给辜政委汇报去了。”朱志成说。
“快把这家伙打发走吧,迟早是个祸害,五中队总有一天非毁在他手里不可。”
那个分队长愤愤地说道。
“哟!由你呀!还想提拔呢,像你这样子再有十年也还是个分队长。”朱志成
笑着揶揄道。“你小子小心点,马上就要机构大改革,所有的机关都要精简掉一大
半。那大大小小的官儿还不一个个的都得往咱们这样的地方挤?你要是再发牢骚不
听话,挤掉你这么个分队长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这不好那有问题,嫌不好嫌有问题
这儿还不要你呢……”
此时的罗维民突然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在办公桌上那堆材料
上的一张请示报告上,脑袋猛然像挨了一棍似的嗡一声便膨胀了起来。
那是一张外出就医的申请报告。
被申请的服刑人员是王国炎!
申请内容,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要求尽快在狱外为王国炎检查治疗!
落款是五中队,队长程贵华龙飞凤舞地签了两个字:同意。
时间是9月10日,就是今天!
……

罗维民久久地陷在一种无可名状的情绪之中。
那张申请报告对它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太大了,这种打击更多的是来自一种上当
受骗和被愚弄的感觉。
那张申请报告的时间就是今天!
今天早上还是今天下午?
如果是早上,那就是说,在下午罗维民同程贵华谈论此事时,程贵华其实已经
拟好了这份报告,而且他本人已经签了字,他完全同意。但当时他并没有给罗维民
谈及此事,甚至连稍许的一点儿暗示也没有。
他非常清楚,什么也明白,但就是不给你说。只是冠冕堂皇地给他说了那么一
大堆转弯绕圈的假话,谎话。
看来他的意图非常明显,无非就是想拖住你,稳住你。然后达到这样的一个结
果,外出就医。
会不会是在下午,也就是在同他的谈话之后呢?现在看来可能性不大。但如果
确实是在同你谈话后才打的这份报告的话,那就气更让人费解,更让人气愤。程贵
华是在得知你要对此事调查核实并准备立案的情况下,才急急忙忙地打了这么一个
报告。他一定是感到担心,感到有什么不妥了,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否则没有任
何别的其它解释和理由。
那么他担心什么,又对什么感到不妥?
担心王国炎的病?一个服刑人员的病真的会让他感到这么忧虑不安?真病就对
症治疗,假病就严肃处理,那又有什么?
无非就是担心最终被查出王国炎确确实实是在装疯卖傻。
如果真是装疯卖傻,那么这里面的问题可就真的太大了。且不说他装疯将服刑
人员重伤致残,只是现在已经掌握的那些情况,还有他自己说出来的那些问题,只
要有一项两项被落实了,就足以让五中队所有的监管干部都被撤职、免职!
是不是担心这个?
当然,从另一方面来看,还会出现另一种情况。假如王国炎并没有患精神病,
但他却千方百计地要表明自己确实患了精神病,而作为一些监管干部也一样要证明
他真的就是患了精神病,那这里面隐含的目的和由此可能产生的后果,可就太可怕
太险恶了。
在古城监狱几十年的历史上,装疯潜逃,或者借装疯保外就医的服刑人员不乏
其人。而一般来说,无论是哪个监狱,在对服刑人员是否患了精神病的问题上,向
来都是慎之又慎的。所以大多数精神病患者,首先都必须在监狱医院进行相当一段
时间的治疗和观察。只有在监狱医院确实已经无法对其实施治疗,监狱医院的环境
已经不适于再继续对其治疗时,才会打报告申请外出治疗。极少有刚一得了精神病,
或者刚一被怀疑得了精神病时,立刻就打报告申请外出检查治疗的情况。这既不合
情理,也同样是违反监规和纪律的。
作为有着十几年监狱工作经验的程贵华,绝不会不清楚这一问题的严峻性和由
此而产生的可怕后果。
他清楚,但依然坚持要这样做,那就只剩了一个可能:
这个监管干部以及涉及到的另外一些监管干部,已经同王国炎这个服刑人员同
流合污,沆瀣一气!
如果这一点成立,那么新近出现的这一系列怪现象,也就不难理解,不难解释
了。
但是,罗维民再一次问了自己一个但是,如果这个王国炎确确实实是疯了呢?
也确确实实需要外出治疗呢?
即使确实如此,那也绝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他离开古城监狱,说什么也不
能。因为从这个王国炎嘴里说出来的情况实在太重大,太严重了。假如他嘴里谈出
来的情况只要有一个能被证实,只要有一件是真的,就足以震撼全市、全省、甚至
全国!
想到这里,罗维民突然被一个闪念惊呆了:
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如此匆匆忙忙地要把这个王国炎弄到监狱外面
去?弄到一个他们认为安全而又保险的地方去?
是不是?!
……

6

罗维民再次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和紧急。
他必须立即把此事给辜政委汇报!
之所以要立即给辜政委汇报,一来是情况急迫,二来是因为刚才从朱志成嘴里
听到,程贵华也去了辜政委那里。所以他必须要让辜政委对此事能有一个全面的清
醒的认识,以引起监狱领导对此事的重视和关注。尤其要防止偏听偏信,让他们蒙
混过关。
从五中队出来,已经下午6点30 。罗维民看看表,想了想,可能辜政委正在吃
饭,那就6点50左右再去吧。辜政委家不在监狱干部宿舍区,而是住在市里。平时
就住在办公室里,星期六星期天休息时,才回家去住。
罗维民没有回去,给妻子打了个电话,然后在监狱干部职工食堂领了一份饭,
不到十分钟吃完。等走到辜政委办公室门口时,刚好6点50。
罗维民已经想好了汇报的方式和内容,简短,一定要简短。争取在十分钟内把
事情汇报完,汇报清楚。辜政委很可能要看新闻联播,所以最好在7点以前结束汇
报。
只敲了一下门,里面便有了回音:
“进来。”声音不高,但很威严。
辜政委是古城监狱分管狱政、狱侦的副政委。他全名辜幸文,今年57岁,在监
狱里是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的领导。他比监狱长郭敏远,政委施占峰都大了将近十
岁。文革以前他就在古城监狱工作,在监狱里工作了30多年。即使是在全省,他的
资格也是最老的。他的资格老,还印证在其它方面。比如现在的省监管局局长,省
司法厅副厅长,都曾经是他的下级。现在的省司法厅厅长,曾经同他搭过多年班子,
文革中还曾一块儿挨过批判。即使是司法部的领导里头,也有他的同事。人们说了,
辜幸文之所以这么多年了提拔不上去,一是因为他的刚正不阿;二是因为他学历不
高,也从未想方设法地去搞个文凭;三是因为他并不愿意离开这个古城监狱。于是
他的同事和下级提了又提,而他的机会则一错再错,只当到这么个副政委,似乎就
已经到顶了。
不过虽然只是这么个副政委,但他分管的却最多,管的也都是最紧要的部门。
平时开会,或者研究什么,不管是政委还是监狱长,也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是辜

政委说了话,那就几乎等于定了调,大家都尊重他的意见,基本上就按他的来。这
倒不仅仅是因为尊重,或者是因为资格老而有所迁就。主要是因为他熟悉监管工作,
并能主持公道,大家对他的意见都能接受。所以人们私下说,古城监狱的事,辜幸
文说了算。
辜政委戴着一副老花镜,把自己深深地埋在一大堆材料里,罗维民都走到他办
公桌跟前了,也依然没看罗维民一眼:
“谁呀?”
“侦查科侦查员罗维民。”罗维民答道。
“有事?”辜政委仍然头也不抬地问。
“辜政委你是不是很忙?”
“你说你的。”辜政委依旧在看着他的材料,也没说让他坐下。
罗维民一肚子想好的话突然不知该从哪儿说起了,什么也想到了,偏是没想到
会出现这样尴尬的局面。良久,才说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辜政委,下午单昆
科长是不是来给你汇报过?”
“汇报?”辜幸文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从眼镜的上方睨视着罗维民。“单昆?
他来给我汇报什么?”
“汇报有关五中队服刑人员王国炎的情况。”罗维民很仔细地回答。
“王国炎的情况?”辜政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啊?”
罗维民不禁有些发怔,单昆说过的,他下午要来给辜政委谈谈此事。自己还一
再嘱咐他,说情况很重要,不能再拖的。没想到他却没来给辜政委汇报。末了,罗
维民又问:“五中队程贵华队长是不是来给你汇报了?”
“程贵华?”辜政委再次睨视了罗维民一眼:“汇报什么?”
“五中队服刑人员王国炎的情况呀?”
“哦?王国炎?”辜政委摇了摇头:“没有啊?”
罗维民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么说来,截止目前,并没有人
给辜政委汇报过这件事。
“还有什么事吗?”辜政委再次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材料里。
“辜政委,是这样,”罗维民一边重新调整着自己的思路,一边慢慢地说道,
“我们最近发现五中队的服刑人员王国炎有特别反常和可疑的行为举动,尤其是他
还说出了一些重大案件的细节和参与过程……”
……

罗维民大约用了7,8分钟的时间,把有关王国炎的情况简明而又完整给辜政委
做了汇报,同时把自己对此所产生的疑点也都谈了出来。在汇报时还特意谈到了服
刑人员们对王国炎的反映,一些监管干部的观点和态度以及他在五中队看到的外出
就医申请报告。最后他毫不掩饰地亮明了自己的观点,认为王国炎不仅有重大犯罪
嫌疑,而且极有可能装病伺机逃跑。他本来还想谈谈这两天来他对五中队的看法,
谈谈五中队在监狱管理上的漏洞,尤其是中队长程贵华在这一情况中所表现出来的
一些问题,但忍了忍,终于没能说出来。
等到他汇报完,好一阵子了,辜幸文才抬起头来:
“还有什么?”
“……没了。”罗维民愣了一愣,他根本没想到辜政委听了他的汇报后,会显
出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尤其是在他汇报时,辜政委的头几乎就没有从他眼前
的材料上抬起过。
“好了,我知道了。”辜政委的头又埋进了材料堆里,随即便发出了逐客令:
“那就这吧。”
罗维民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想了想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末了,只好说:
“那我走了。”
“嗯。”
罗维民出来的时候,辜政委仍然没有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也仍然没有离开过眼
前的材料。

罗维民像当头挨了一棒,好半天也没从刚才那种重创的情绪里恢复过来。
想想也怪可笑的,在别人眼里,真正象个疯子的是不是恰恰就是你自己?
一个服刑人员,就算是装疯卖傻,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在古城监狱,装疯装
病的服刑人员有的是,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如果真的是装病,查出来处理不就得了?
犯得着这么匆匆忙忙连夜越级给监狱主管领导汇报?至于你所说的那些重大情况,
在监狱里可以说比比皆是。自吹自擂,瞎说八道,这是一般服刑人员的通病。何况
还是出自一个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服刑人员之口,第一刚刚发生,第二又没有落
实,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特别是对一个在监狱里工作了30多年的主管政委来
说,这一切真的算得了什么?
你这么争先恐后,不顾一切的样子在领导眼里究竟像个什么?如果不是疯了,
那也肯定是好大喜功,华而不实;或者是巧言偏辞,急功近利!是不是想往上爬想
讨领导的好想得都思维混乱了,才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来?
罗维民再次努力地清理着自己的思绪,你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有点片面,有
点先入为主了?莫非真的是众人皆醉你独醒,天下就只剩了你一个在忧国忧民?
那么说,真的是自己错了?由于判断失误,才造成了这一次又一次的错觉?
无意中,他一次一次地碰到了提兜里那个硬帮帮的东西,渐渐地,他终于感觉
出来了,日记!
王国炎的日记!
一本货真价实的日记!
就算是所有的都是错觉,都是失误,但这本日记则绝对是实实在在的,它千真
万确,无可质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否定了它!
已经带着一丝丝寒意的秋风阵阵吹来,他一下子又清醒了起来。
虽然此事没有引起辜政委的重视,但并不等于这件事就不该重视;领导的感觉
虽然有偏差,但绝不等于自己的判断和感觉有偏差。不行,他还得继续查下去,而
且一定要真正查出有力而无懈可击的证据来。
不管怎么着,也得让辜政委真正了解了情况。就算不为别的,也要让辜政委清
楚,晚上急急忙忙地去找他,那只是为了工作。没有别的,没有!
回到侦查科办公室里,罗维民一边喝着暖瓶里半温不凉的水,一边给科长单昆
打电话。手机没开,家里没人,传呼了两遍,过了十多分钟单昆才回了电话。
罗维民想把下午掌握的情况给他讲一讲,刚说了几句,便被单昆打断了。“你
呀,这么晚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我都快忙死了累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不就
是这么个事么,放到明天就迟了?真是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没有我就挂了。”
“单科长,我刚才见辜政委了。”
“你见辜政委了?”单昆的话音平静了一些。
“我把情况大致给他汇报了一下。”
“辜政委怎么说?”
“辜政委没说什么。”罗维民顿了一下,接着说:“辜政委说你没给他汇报,
程贵华队长也没给他汇报。”
“行了行了,你知道什么呀!谁让你给辜政委汇报了?真是乱弹琴!”单昆一
肚子的不高兴。“我给你说几遍了,你知道咱们监狱的情况有多糟,产品积压,又
没钱买原料,六个车间有四个得停工停产,既没效益,服刑人员们也没事干,你知
道领导的压力有多大?真是瞎折腾!以后有什么事,别动不动就往领导那儿跑,听
见了没有?好了,王国炎的事明天上了班再说。”
罗维民还想说点什么,但单昆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罗维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久久的怔在那里。
扯他妈的的蛋!罗维民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别人。
看看表,还不到8点。本想回去算了,但想想到了家少不了又得听妻子的牢骚,
反正妻子在家已经把该忙的忙完了,该干的也干完了,还不如呆在这儿清静。
他得好好想一想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是不是再找找主管五中队的三大队大队长和大队教导员?或者再往上找一找?
比如监狱长,比如监狱第一政委?
按说是可以找的,也应该找,这是一个侦查员的天职,也是他应有的责任。对
于一个重大的或者是可疑的案情,作为一个侦查员,如果他知情不报,敷衍了事,
甚至玩忽职守,以致出了什么疏漏,那就不仅仅是失职渎职了。但单科长说的话,
又一次让他犹豫来起来。“……真是瞎折腾!以后有什么事,别动不动就往领导那
儿跑……”
单昆的生气可以理解,越级向上面汇报,岂不等于是向领导告状?岂不是向领
导表明了他当科长的失职?但单昆对这一案件的轻视和麻木却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家里的活儿就是再累,也不能累到对如此可疑的一个重大案情不管不顾,毫不在乎。
不行,他还得继续给有关领导谈一谈。
那么找谁呢?三大队教导员傅业高?他不就是原来11中队的指导员吗?他对王
国炎的看法清清楚楚,那一份被作为示范传看的谈话记录不就是他搞出来的吗?看
来没必要,至少现在没必要找他。
冯于奎呢?他是狱政科的科长,在一个监狱里,狱政科是一个极为重要和最有
权力的科室。服刑人员刑期的减免,服刑人员的外出就医,鉴定,以及保释,保外
就医等等,都由狱政科决定。比如像王国炎的外出就医,如果狱政科同意了,那几
乎就等于是过了最后的一道关口。
对冯于奎科长,罗维民是很熟悉的。因为狱政和狱侦原本来是一个科室,他们
就在一起工作。即便是到后来分开后,由于两个科室工作上的联系,还经常在一起
开碰头会,对一些重大案情进行鉴定,研讨。但也正因为熟悉,所以相互之间对职
权范围的规定和程序都清清楚楚。像这类事情,尤其是对一个神经病患者的鉴定和
治疗,一般都是由中队向狱政科提出申请,然后再由狱政科决定是否由侦查科参与
鉴定,还是由监狱医院检查,或者是直接批准外出就医。如果不是王国炎把一个服
刑人员打成重伤,像这类服刑人员外出就医的问题,侦查科几乎就没有直接介入的
权力和可能。第一这不是你的职权范围,第二你也应该自觉遵守这种职权范围的规
定和程序。就象中队长、大队长主管生产,指导员、教导员主管改造一样,这中间
其实有一道无形的,大家都已认可的,不可任意逾越的界限。谁的就是谁的,你别
动不动就把你的手伸到我的范围和领域里来。除非是特殊的情况,一般是没有人会
随意逾越这种界限的。说穿了,这也就是权利的划分。像这种划分,连服刑人员也
清清楚楚,该找谁就找谁,不该找的就不能找。什么样的事就找什么样的人,找错
了就会惹麻烦。连服刑人员也清楚的事情,难道你会不明白?当然也有例外,比如
像五中队。但不正是因为五中队的这种反常情况,才让他这样困心衡虑,左右为难?
憋了半天,还是觉得该给狱侦科长冯于奎说一说。虽然有些贸然,但至少应该
先打个招呼。万一明天五中队这个申请递上去,冯科长又万一给批了,到那时再找
人家,麻烦可就大多了。想了想,就先打个电话吧,要是冯科长觉得有必要,觉得
电话上说不清楚,那就再到他家里汇报。
没想到让他苦思苦想了好半天的事情,让冯于奎两句话就打发了。
冯于奎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而又亲切:“还没人给我说这事么?你是啥意思呀小
罗?”
“我是觉得这个王国炎问题很大,可疑的地方也很多,他那精神病很有可能是
装出来的……”
“噢,是这呀!”冯于奎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没人给我说过这事,我也没
看到这样的申请报告。你说的我记住就是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那就这吧,有事打招呼,啊?”还没等罗维民再说什么,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
坐了一阵子,罗维民忍不住又给三大队教导员傅业高打了个电话。
傅业高说的更是干脆利落:“严管那还不容易?你们跟中队碰碰头,报上来就
是了。立案?想立就立嘛。中队要是定了,我这儿没意见。你跟程贵华和吴安新他
们先谈,只要有证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是不是你们科里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意
见了?没有?要没有你先找你们单科长谈谈嘛!先问问你们科长是什么意思,好不
好?没别的事吧?那就这?再见。”

罗维民呆呆地坐了一阵子,不知为什么,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心,让他又到武器
库查看了一番。
自从到古城监狱侦查员以来,监狱武器库就一直由罗维民保管。近些年来,罗
维民曾给领导谈过几次,要求监狱另找一个人来保管武器。在一个监狱里,作武器
库的保管员,实在让人太焦心太劳累太伤神了。一个武器库,上百件各种各样的武
器,足可以武装起一个加强连!尤其是武器库里的一些高性能的先进武器,别说是
丢上十支八支,三支五支,即便是丢上一支,若是放到一个凶险的服刑人员手中,
就足以把整个监狱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罗维民常常会在深更半夜,睡着睡着便一个激凌就坐了起来,或者动不动
就像吓了一跳似的便被惊醒了。罗维民有时候甚至特别相信一种感应,比如当他在
半夜里突然被莫名其妙地惊醒时,常常会产生出武器库被盗或者正有人对武器库图
谋不轨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会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于是他常常会毫不犹豫
地穿好衣服,唯有到了武器库,看到并没有任何动静时,这种所谓的感应才会消失。
尽管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应一次次都被最终证实为子虚乌有,但当第二次再次出现这
种感应时,罗维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爬起来赶到武器库查看……
实在是太累,太操心了,这么多年了,也真该替换替换,好好让脑子和神经清
静清静松弛松弛了。
武器库静悄悄地在秋风中耸立着,显得安稳而又平静。一切正常。库房外一切
如旧,库房内三道铁门严严实实。他微微地松了口气,看来这里并没有什么可担心
的。

站在安全清静的武器库一旁,心里却仍然是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脑海里,依
旧没有一处踏实的地方。
罗维民看看表,刚过9点。回家吗?家里没电话,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还得再
到外面来打。要不就再回办公室吧,静下心来,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先写一个有关
王国炎问题的书面报告?
书面报告应该怎么写呢?也就是说,你写什么?
“只要有证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罗维民耳旁突然又想起了三大队教导
员傅业高的话。是啊,你对王国炎怀疑来怀疑去,截止目前为止,作为一个侦查员,
你究竟找到了哪些可以真正作为证据的东西?就凭王国炎那些并没有落实的疯疯癫
癫的胡话吗?就凭11中队那些服刑人员没有记录也不可能记录下来的情况反映吗?
就凭你悄悄拿出来的王国炎的那本日记吗?就凭你的那些蒙蒙胧胧的分析和判断吗?
说真的,又有哪一个能真正成为有力的证据?能成为可以正式写进书面报告里的站
得住脚的证据?
没有,真的没有。想起来处处有问题,但当你真正来做时,却好像什么也没有
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空的,都只是你的凭空幻想。
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五中队监舍门口。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绕到这儿来。
守门的看了看罗维民,问他是不是想进去?罗维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门开了,罗维民走了进去。值班的分队长不在谈话室。谈话室的门锁着。
他问值班室的一个狱警:“王国炎在哪个隔离室?”
狱警说:“就在后面不远,你想去看看?你要想去我陪你去。”
罗维民一边走,一边问:
“王国炎今天表现怎么样?”
“就那样,一有了人,就乱喊乱叫,大吵大闹。一没人了就悄悄的谁也不知道
在干什么。”这个狱警见离门口值班室远了,便压低嗓门说:“罗科员,你的事我
都听说了,中队长刚才还训朱志成他们几个来着。中队长说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咱们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比如像在王国炎身上,万一捅出个什么漏子来,今
年还是评不上先进中队,年终奖就谁也别想得!”说到这儿,这个狱警又四下看了
看说:“在我们中队,其实大伙都对这个程队长有点看不惯。连我们指导员都说了,
王国炎身上的问题大了。大家也都清楚,就是程队长护着他。罗科员,其实你今天
晚上不来,我明天说不定也会找你的。这会儿我给你实话实说,王国炎根本就不是
真疯。前几天还好好的,哪能一下子就疯了?”
“前几天还好好的?”罗维民问:“不是说在11中队的时候就有点疯疯癫癫的?”
“那是程贵华队长的说法,别人也就跟着那么说。要是在11中队就疯疯癫癫的,
你想想怎么还会给他一下子减那么多刑期?”说到这儿,狱警再一次压低嗓门说:
“罗科员,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前几天,大概是在下午吧,王国炎还写过一
封信,这封信发出去的第二天,王国炎就开始发疯了。”
“……哦?”罗维民一怔。“给谁写的信?”
“听他们说,是王国炎给他老婆写的信。”
“你们中队都是谁看过这封信?”罗维民追问道。在监狱里,以防意外,服刑
人员的信一般都得让监管人员过目的。
“他们说了,好像是让中队长程贵华看了的。”似乎事关重大,狱警有些含糊
地说。

王国炎被单独关押在4号隔离室。
值班看守悄悄地说,这小子睡着了,闹腾了一整天。可别再把他吵醒了,要不
然今天晚上可就不知闹到什么时候了。
罗维民问值班看守:“王国炎这两天怎么样?”
“唉呀,你就别提了。”值班看守皱着眉头,显得痛苦不堪地说。“一整天的
闹,其实晚上也一样,只要一睁开眼,就没完没了地折腾,闹得你别想有一会儿安
稳的时候。要让我说,这小子肯定是疯了,要不哪来这么大的劲?摊上这么一个服
刑人员,真是倒八辈子霉了,一整夜连一会儿休息的功夫也没有。赶紧把这小子弄
走吧,像这号服刑人员,都疯成这样了,还关什么禁闭……”
“吃饭怎么样?”
“吃饭?”值班看守略一回想,“吃饭还行。反正一大碗一大盆,唏哩胡噜地
一会儿就吃得精光。你想他这么个闹法,肚子里还有不空的时候?”
“休息呢?”罗维民像例行公事。
“休息?那可就说不准了。反正一听见他闹就是睡醒了,一不闹了那就是又睡
着了,还真闹不清他休息的怎么样。让我看也可以吧,一天睡7、8的小时也是有的。
加上吃喝拉撒,差不多也有10个小时吧。”
“你怎么知道他一醒过来就是在闹,一不闹了就是在睡?”
“……那倒也是,谁一整天在他跟前站着?”值班看守有点自我解嘲地说。
“一般是听不见闹了,就过来看一看。又听见闹了,就再过来看一看。这中间要是
有啥事可就真是不大清楚了。”
“平时,比如检查、吃饭或休息,你见过他有没有表现正常的时候?”
“……没有,还真的没见过。”值班看守摇摇头。
有这样的疯子吗,除了闹还是闹?在罗维民的印象里,即使是真疯子,也经常
会有表现正常的时候。“他闹起来的时候,都有那些表现?”
“那就是吵呀,嚷呀,骂呀,用脚踹门呀,有时候还随处大小便……”
“随处大小便你都看见了?都大小便在什么地方?”
“褥子上被子上哪儿都是,管理员进进出出的都捏着鼻子走,真是臭死人……”
值班看守一脸的嫌恶。
“天天都那样?”
“一次就熏死人了,还能天天那样。”
“除了这些他都还干什么?”
“……没发现他还干什么。”值班看守摇摇头。
“他现在真是睡了?”
“真睡了,不信你就看看。”
王国炎果然睡着了。虽然亮着灯,才刚过9点,但已经打着很响的鼾声,涎水
把半个枕头都流湿了。看来他真的是累了,不然绝不会睡得如此之香。
在昏昏的灯光下,罗维民的视线突然被一件东西一下子吸引了过去。
在鼾声大作的王国炎的枕头下面,可能是睡觉翻转身子的缘故,分明地露出了
两样东西:
一本书和一个笔记本!
书已经被翻的很旧很旧了,但露了一半的书名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罪心理学》。
其实任何人一看都知道,这本书的全名是《犯罪心理学》。
没想到他在隔离室里都还带着这本书!
还有,那个笔记本是干什么的呢?
日记!
罗维民不禁吃了一惊。没错,日记!肯定是日记!王国炎有记日记的习惯,否
则在隔离室里,他要这个笔记本干什么?而这个笔记本跟罗维民正拿着的王国炎的
日记本毫无二致,一模一样!
这么说,即使是在隔离室里,他仍然在坚持记日记。
而一个仍然在坚持记日记,仍然在反复阅读书籍的服刑人员,会是一个疯子吗?
他本想让值班看守进去把这两本东西拿出来,但想了想,终于忍住了。

7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提兜时,再一次感觉到了那本日记的存在。
他有些发呆地愣了一阵子,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拿出那本日记,急速地
翻看了起来。
……
4月14号,星期一,晴:
车间劳动,早班。
树挪死,人挪活。天生我才必有用。我不能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消
耗着自己的青春和才华。他们说还要让我继续等,说什么时机还不成
熟,说什么他们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努力。这我信,我知道至少在目前
他们还不敢骗我。
但有一点我有些怀疑,他们真的会欢迎我吗?真的还会想以前那
样看重我吗?他们原来说顶多也就4年,可现在已经快3 年了,并没
有看到什么希望,还是遥遥无期!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是今非昔比
了,一个个的都人模狗样的像回事了。他们没有我照样会活得像在天
堂里一样。说老实话,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他们的一个累赘,他们又
会怎样看自己?说不定他们几年前就巴不得我早上西天!昨天晚上做
了一个恶梦,梦见那么多人突然间都变了脸,一个个都成了刽子手!
老实说,他们要真的翻了脸,真的叛变了你,那可比刽子手还要可怕
十倍,百倍!
还有莉丽,我真的不能放心她,我知道她的为人和性情。只能同
富贵,不能共患难。当你有钱有势的时候,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而当你有了一灾半难,或者什么也没有了的时候,她会一天也熬不下
去。她又长着那样的一张盘儿,我从来就没有放心过她。那小子的舅
舅又突然发达了,过去他们就眉来眼去的,要不是碍着个我,说不定
早那个了。我在的时候还那样,如今谁又能保得准?不行,我得想办
法,得快些想办法,不能再等了,绝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从来就没
什么救世主,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

4月20日,星期日,晴:
休息。
下午家里人来了一趟,姐姐说,我表现不好,大家都很失望。还
说了莉丽的一些事情,埋怨了我好多。说我当初就不该找这样的老婆。
一切都让人心烦!真让人恨透了,恨透了!如果这一切都最终被
证实了,那我出去就要干猪厂,当个屠夫,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
河!杀杀杀,捅捅捅!杀一个昏天黑地,捅一个痛快淋漓!好好出一
口这胸中憋了多年的恶气!我说过的,我从来都是翻脸不认人的。人
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捅我一刀,我灭他九族!这就是我作人的
原则,宁负天下人,绝不让天下人负我!
莉丽,莉丽!你如果真要是那样了,可就辜负了我的一生!我这
辈子不会放过你,下辈子也绝不会放过你!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你
应该知道的!你以为我总是对女人心太软,尤其是对你心软。平日里
不管有了多大的火气,一见了你就什么也没了。你错了!至少你这次
错了!我可以饶恕你一次,两次,三次五次,但绝不可能会有十次八
次!绝不可能!
我对姐姐说了,让他们在近期一个个的都来见我,我有话要给他
们说!否则就别后悔!我说得出来,就干得出来!谁要是把我逼到绝
路上,那咱们就一块儿死!
号子里的老驴头不看颜色,不知好歹,让我好好敲了一顿,让他
像杀猪似的叫了一晚上!我爱听这声音,舒服!
……

5月12日,星期一,阴雨:
休息。
监管局要来人,为了接受检查,忙了个不亦乐乎。早上一起来就
忙开了,监房李建国分管全中队的被子,把我的也拉上,只好厚着脸
皮跟上他瞎混了。如果不是哥们的面子,我是绝不会干这种费力不讨
好的事情的。
忙了半天劳改局的没来,而是监狱的先遣组来了几个,提了些建
议,说了半天毛病。这回可是把中队的干部忙坏了,忙前跑后,个个
累得满身臭汗。平时很难见到他们会这种样子,可怜兮兮的,让人觉
得真好笑。
昨晚梦见莉丽痛哭流涕的样子和她被人欺负的场面。老是不断地
做梦,还是跟家里近一段发生的事情有关系。
他们见了我时,都一个个信誓旦旦,披肝沥胆的样子,说让我放
心,让我安下心来。说他们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创造条件,一时一刻
也没有忘记我。还说家里的事情只管放心就是,只会越来越好。
心里稍稍冷静了一些,至少我把话说清楚了,让他们知道了我的
意思。当一个人绝望时,他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我王国炎背了这多
年黑锅,要是哪一天不想背了,就把锅里的东西全都给翻出来!
我并不相信他们的话,母亲和姐姐绝不会给我说假话。我还得再
忍一忍,忍不下去也得忍!但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不会忘了!更
不会让人戴了绿帽子,还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梦想昨天的仙境,恢复往日的自我,不再有爱,也绝不再有仁慈!
我这双像铁一样坚硬有力的手,是上帝赐给的,我会用它去回报社会
和人生,也会用它回报我的仇敌和魔鬼!
要振作起来,悲惨属于别人,我永远快乐。
……

5月23日,星期五,晴:
车间劳动,中班。
中班出工才完了700多,烤箱的变速器坏了。六中队换变速器的
维修耽误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下午四点才重新开工。
这些天一直保持冷静。前些日子实在太冲动了。
真正的聪明人从不显山露水,外露最易招祸,更容易产生意料不
到的恶果。
大智若愚。
干大事者,必须少计较一时一事的得失。应该懂得暂时的妥协和
放弃,懂得如何妥协和放弃,懂得妥协和放弃些什么,懂得今天的妥
协和放弃为了明天的更好。
干大事者,必须是有远见的人,能始终注视着明天的人。“人无
远虑,必有近忧”,“君子所取者远,则必有所恃;所获者大,则必
有所忍”。我不正是需要这样的坚韧和毅力吗?
过去我在生活中所犯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正是好高鹜远、不切实
际的盲动和愚莽所造成的,以至留下了终生的遗恨!
基础的具备,有利于我;可盲动和愚莽,则只能有害于我。“忍
为高”,正是自己所应完善的境界。忍不是退却和胆小,而是为了更
凶猛的进攻。
“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我的左右铭,
也是我生活中的真实写照。
报春花是红色的,这个红永埋心间!
……

5月27日,星期四,晴:
一连休息了几天,好像误了什么事?
当犯人最难的是如何克制自己的感情外泄,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变
成一个植物人。激动的时候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分,但一旦事情来临,
则要有充分的应变准备和应变能力。不用脑子的人,只能是一个蠢人,
而光用脑的人则永远是落伍者。
有一个想法正在我的脑子里形成,这很刺激,也很有意思。今天
他们来看我,我把这个想法给他们透露了一点,他们说回去商量商量,
看来他们也赞成。他们当然赞成,这对他们有利。只要我能在他们手
里掌握着,他们就再不会这么整天提心掉胆。说不定他们还会有别的
什么想法,置你于死地也未可知。试想,像你这样的一个人物,又有
谁会在乎你。
他们要是真这么想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只要我到了那一步,
冤有头,债有主,立刻就让他们看看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就象是4月5月的果园,每一棵树下都会是落红一片!
我还在想,要细,要再细。一步走错了,可就满盘皆输。一步错
了,可就只有等到来世了。
我还得利用他们,也知道如何对付他们,包括莉丽。
……

5月31日,星期一,阴:
夜班回来,精神十足。
好,太好了!有所思就有所得,终于解决了两大难题!就得这么
干,一定得这么干!也唯有这么干才行!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就差他们的工作结果了。他们说过的,为
了我,要把厚厚的人民币从省城一直铺到古城监狱!我做得很好,就
看他们的表现了。他们不敢不这么做,因为我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而
且我已经试了好几次,我有意识地在一些干部面前吓唬吓唬了他们。
消息反馈得很快,他们真的是怕了!他们不能不怕!吓死他们!
包括眼前这帮人头狗面的头头脑脑们,其实也一样怕得要死!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那事情就好办了。我只给他们一个月的时
间,最多也不能超过两个月,否则我就让他们全都跟我死在一起!
不是我怕他们,而是他们怕我!
我能想得出他们焦头烂额,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好高兴,活该!也该让他们尝尝痛苦的滋味了,这帮庸才和蠢才!
最最让我高兴的是,因为一切主动权都在我手里。我是真正的主
人,他们一个个都是我的奴隶。他们只能像爷一样地供着我,只能这
样,别无选择。
等到了那一天,我要让整个中国都知道这只青虎的声威!
整个中国!这绝不是只想吓唬吓唬他们。
我给莉丽去了一封信,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这就看她了,这是
我最后给她的一次机会,如果她要是不来,或者是不想协助我,那我
绝不再跟她有任何连系,从此恩断义绝!
我也绝不后悔。
……

罗维民久久地陷在一种巨大的恐怖之中。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渐渐地眼前显现了出来,就象是阿拉伯故事中海滩上的
那个魔瓶,当打开它的盖子,当那股弥漫出来的烟雾最终散尽,没想到冒出来的竟
是这样巨大而又可憎的一个魔鬼!
王国炎很可能只是这个魔鬼身上极小的一部分!
在王国炎这个服刑人员的背后,极可能还隐藏着更多更大的罪恶和犯人团伙。
王国炎说了,他们都怕我,他们不能不怕,吓死他们!
他们都是谁?
王国炎说,他背了这多年黑锅,要是哪一天不想背了,就把锅里的东西全都给
翻出来!正因为这样,王国炎才说:“谁要是把我逼到绝路上,那咱们就一块儿死”!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死死地保他,以至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厚厚的人民币从
省城一直铺到古城监狱”!
这黑锅里都是些什么?而王国炎为什么突然会变得这么反复无常和暴戾狂燥?
以致要把锅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原因也许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大概只有一个,那
就是外面的“他们”让他感到失望,让他感到不满,让他感到愤怒,甚至要让他变
成一个屠夫,“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杀杀杀,捅捅捅!杀一个昏天黑地,
捅一个痛快淋漓!好好出一口这胸中憋了多年的恶气!”
让王国炎如此绝望和凶相毕露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很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莉丽。
莉丽是谁呢?不用说,肯定是他的妻子了。一个长着那样的一张盘儿,却又从
来也没让他放心过的一个女人。他很清楚这个女人的品行,“只能同富贵,不能共
患难。当你有钱有势的时候,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而当你有了一灾半难,或者
什么也没有了的时候,她会一天也熬不下去。”
他很了解自己的妻子,但又舍不得自己的妻子。“平日里不管有了多大的火气,
一见了你就什么也没了”。他很可能是太爱她了,所以总是“心太软”。
然而这一次则不同了,因为这个总也让他放不下心的女人,已经由姐姐和母亲
给他传来了不祥的消息,有一个小子跟她有了问题。“过去他们就眉来眼去的,要
不是碍着个我,说不定早那个了。我在的时候还那样,如今谁又能保得准?”而且
最终这个消息得到了证实,他已经清楚自己戴上了“绿帽子”。
这小子极可能正是他们一伙中的一员,因为这小子的舅舅突然发达了,所以才
敢这么忘乎所以地把他往死路上逼,所以才让他感到不可饶恕,要同他们“一块儿
死”!以至于让他要出去“当个屠夫,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好好出一
口这胸中憋了多年的恶气!”
王国炎在日记中说得清清楚楚,“有一个想法正在我的脑子里形成,这很刺激,
也很有意思。”“有所思就有所得,终于解决了两大难题!就得这么干,一定得这
么干!也唯有这么干才行!”
什么想法?又究竟要干什么?
不正是王国炎眼下的一系列表现?装疯卖傻,显现出一副歇斯底里,精神病大
发作的样子,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把一个服刑人员重伤致残。最终目的不也就这么
一个,在上上下下的掩藏和庇护下,外出就医,或者保外就医,急不可耐地提前出
狱?
尽管他们并不真心欢迎他出来,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言听计从。因为他替他们
背着黑锅。“他们不敢不这么做,因为我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而且我已经试了好几
次,我有意识地在一些干部面前吓唬吓唬了他们。消息反馈得很快,他们真的是怕
了!他们不能不怕!吓死他们!”
他们怕得是不是就是王国炎昨天讲出来的那些?
还会有其它吗?如果不是,他们又会因为什么原因而怕得要死?以至“要把厚
厚的人民币从省城一直铺到古城监狱”!老老实实的,一切都只能按王国炎的办,
在一两个月的时间中把王国炎弄出去!
而出去了又要干什么?
“杀杀杀,捅捅捅”!“冤有头,债有主”,“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不会
忘了!更不会让人戴了绿帽子,还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就象是4月5
月的果园,每一棵树下都会是落红一片!”
“我要让整个中国都知道这只青虎的声威!”
“整个中国!这绝不是只想吓唬吓唬他们。”
……
罗维民不敢往下想了,他为这一副副的景象感到说不出的恐怖和颤栗……
自己的这些判断和分析不可能会错,至少不可能会全错。
……

罗维民久久地坐在办公室里,那种被渐渐冲淡了的情绪又突然汹涌地聚拢了起
来,强烈地撞击着自己的心扉。
怎么办!
他知道该是明确自己的判断的时候了,也同样该是明确自己态度的时候了,与
公与私,他都不能再保持沉默,或者再像今天那样,只是把情况反映上去,把问题
摆出来,给他们提供一个思路,然后让他们去分析,去判断,自己既不拿主意,也
不拿责任。
但现在不同了,因为这其中潜藏的问题实在太险恶了,责任也实在太重大了,
他甚至感到了自己的猥琐和自私。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变成事实,那很可能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又将会是一种不
可饶恕的渎职和失职行为!同时也会是你自己一生一世都无法洗清的耻辱和罪恶!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变成事实,整个监狱里没有任何一个监管干部能免去干系和
责任,这里头当然也包括你!不敢承担责任的结果,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自欺欺人,
适得其反。你不但是严重失职,而且将会承担一切责任和后果。因为这本来就是你
的责任!隐情不报,或者只是虚晃一枪,并没有引起领导足够的警惕和认识。你是
侦查员,当你侦查到这一重大敌情时,直到现在,你竟然还在思前想后,犹豫不决,
你竟然还没有拿出一个正式的材料和情况汇报,甚至对有关领导都还没有说破谈透。
不管你做了多少努力,直到现在,并没有真正引起任何一个领导足够的重视和关注。
只从现在来看,就已经是多大的失职和麻痹行为!
他摸了摸头上的虚汗,迅速地拿起了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监狱长程敏远的。
铃声响了足有7,8遍,一个女人才接了电话:
“谁呀?”嗓音软绵而睡意朦胧。
“我是侦查科侦查员罗维民。”
“……罗维民?”对方似乎是在努力地思索着罗维民究竟是个什么人。
“程狱长在么?”罗维民径直问道。“我有重要的情况要给程狱长汇报。”
“程狱长睡了。”对方的声音已经流露出了明显的不满和冷淡。“这么晚了,
有事明天再说吧。”
“是这样,情况真的非常严重,必须给程狱长马上汇报。”罗维民不顾一切地
说。
电话没挂断,但没了声息。罗维民一边等着,一边看了看表,这才发现竟已经
快午夜12点了。看来程狱长确确实实地已经睡了,他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谁?”电话里终于传出了一声略带睡意,但却是分外威严的而又有些紧
张的声音。
“程狱长,我是小罗,侦查科的罗维民。”
“嗯。我听出来了。”
“程狱长,有一个重要的情况,我必须给你马上汇报。”
“你说吧。”
“程狱长,是这样,这两天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可疑的服刑人员,他明里把自己
装成一个精神病患者,暗里则正在组织一些服刑人员,想方设法地准备逃出监狱,
并有迹象表明,他极可能已经同监狱外的一些犯罪分子勾结了起来,而一旦出狱,
将会发生更为严重的犯罪行为……”
“这个服刑人员现在在什么地方?”程狱长突然插话问道。
“就在监狱里。”
“你已经发现了他正在准备越狱逃跑?”
“是这样,他现在正关着禁闭。”
“有可能从隔离室里逃出来?”
“……这倒不是。”罗维民突然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一个怪圈里。他既难说清他
所要表达的事实,又很难澄清自己真实的本意。“程狱长,是这样……”
“这个服刑人员是几中队的?”程敏远再次打断了它的话。
“五中队。”
“中队长和指导员不知道吗?”
“……知道。”罗维民怔了一下,赶紧解释说:“但是具体的一些情况他们并
不……”
“那你给他们汇报了吗?”程敏远的话音渐渐严厉了起来。
“有些汇报了,有些还没有……”
“你们科长呢?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们科长也知道,但情况是这样,程狱长,我先得给你说明……”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明什么了。”程敏远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话音也显得疲
惫和微弱了许多。“这个服刑人员正在监狱里被关着禁闭,眼下并没有逃跑的动向,
中队长和指导员,还有你们的科长也都知道这个情况。如果还有什么具体的问题,
你还可以在明天再给他们谈么。如果你觉得他们不放心,明天还可以再找时间同我
谈么。今天就这样吧,好不好?”
“程狱长,是这样,情况确实很严重……”
“那你就先找你们科长和五中队中队长指导员谈谈,好不好?”
“程狱长……”罗维民有些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了,就这样吧。”程敏远的话显得温和而又不容置辩。“一个关在禁闭室
里的服刑人员,就是再有情况,他还能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古城监狱里飞出去?如果
还有什么情况,过了这几天,咱们找个时间认真聊聊,好不好?你看,都已经12点
半了,你也早点休息,啊?再见。”
“……再见。”等他说出再见的同时,其实话筒里已经响起了挂断了的嗡嗡声。
……

罗维民怔在那里没有十秒钟,又再次毅然绝然拨通了监狱政委施占峰的电话。
施占峰曾分管过狱侦科,他们相互之间很熟,而且施占峰对罗维民的情况也非
常了解。施占峰曾经在好多次监管干部会议上表扬过罗维民,认为像罗维民这样有
专业技术,有丰富经验,有责任心,有使命感,时时能保持高度警惕的监管干部应
该是每一个监管干部学习的榜样。施占峰曾经说过一句让罗维民总也不能忘怀的话,
那是在施占峰当了监狱第一政委后不久,在监狱的大门口两个人碰见,施占峰有意
叫住了罗维民,劈头便问:
“罗维民,这一段怎么不来我这儿了?”
“施政委,你忙。”罗维民不好意思地笑笑。
“撒谎。是不是觉得我成了政委了,架子就大了?”施占峰不苟言笑,虎虎地
板着脸。
“不是不是……”
“不是又是啥?是不是觉得到我这儿来,怕人家说你跟领导泡近乎?”
“哪里呀,我真的是觉得你忙……”
“都不是就好,没事就常来我这儿坐坐,别让我不认识了你。”
但事后罗维民并没有经常到施政委那儿去坐坐,一来是真的没什么事情,二来
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坐的。谈什么呢?政委主管全局,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堆在他那
儿,头疼的问题多的是,你一个小小的侦查员又会有什么可谈的事情?再说,人家
其实也就是一句客气话,你可别给一个棒棰就当真了。
其实这一两年来,岂止没有常去坐坐,可以说一次也没有去过。办公室里没去
过,家里也一样没去过,即使是在开会和日常工作期间,他也很少同政委在一起谈
过什么。上面有科长,还有分管的副政委,挨的着你多事嘛。久而久之,那种原来
狠近的关系连自己也觉得渐渐有些淡远了。
所以当他拨通了施占峰的电话时,突然感到自己竟有些紧张,甚至比给监狱长
程敏远打电话更紧张更拘束。
电话只响了三遍施占峰就接了电话。听施占峰的话音,好像施占峰还没有睡,
或者是刚刚睡下不久。
“哦,小罗呀。”施政委的嗓音很平和,听不出有任何情绪。“这么晚了,有
急事呀?”
“施政委,真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但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我非得马
上给你汇报一下。”
“什么事?”
“我怕在电话上给你说不清楚。”罗维民小心翼翼的,担心又会出现给程狱长
打电话时的情形。
“没关系,什么事,你先大致说说。”
“我在一个服刑人员身上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情况,这很可能是好几个尚未破
获的大案要案的重要线索。我之所以这么晚了了给你打电话,就是现在有一个非常
可疑的迹象,就是这个服刑人员正在同一些人勾结起来,装成精神病患者,制造假
象,极有可能准备借外出就医的机会伺机逃跑,或者是骗取监管人员的信任,以达
到保外就医的目的。施政委,情况确实非常严重。”
“这个服刑人员现在在什么地方?”
“因为他昨天把一个服刑人员打成重伤,现在已经在隔离了。”
“……哦。”施占峰的口气明显的松弛了下来。“这个服刑人员叫什么名字?”
“他是五中队三分队的一个服刑人员,名字叫王国炎。”
“……知道了。”施占峰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这个服刑人员,你还有什
么吗?”
“……大致就是这些,别的还有很多,说起来时间就长了。”
“这些情况你们科和五中队的干部都知道吗?”
“知道,但并不具体。我都已经给他们分别汇报过,但还没有做出决定。”罗
维民一边字斟句酌地思考着,一边谨小慎微地说着,免得给施政委一个好像是在告
状的感觉。
“你给辜政委说过吗?”
“说过了,但辜政委很忙,说是他……知道了……”
“对这个服刑人员你目前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具体的还没有,因为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我只是初步的判断和分析,但
我相信基本上不会有错。”
“好,小罗,你不必再说了,我都听清楚了。”施占峰再次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能及时反映情况,这很好。不过有一点我得给你说清楚,你也是个老侦查老干
警了,监狱的工作,狱警的工作,都要求细致再细致。一顶点的疏忽都可能发生意
想不到的重大事故,因为监狱的工作事关重大,人命关天。所以千万不能在原则问
题上有任何个人的想法,尤其是绝不能有任何连带个人情绪的想法。我是你的老上
级,我也很了解你,所以有些话才愿意给你直说,响鼓不用重捶,我只说你一句,
在工作上一定要多同同事们商量,多同科里和中队里的同志们商量。你非常能干,
也很有经验,但不应把这种属于你的优势变成对你不利的劣势。一个人不管有多能
干,多有本事,一旦有了骄傲的情绪,一旦脱离了群众,一旦成了孤家寡人,可就
什么也完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有互相尊重,互相学习,才能把工作做
得更好,也才能提高自己的影响。小罗呀,说实话,我早就想同你谈谈了,你这个
人,优点非常明显,缺点也非常明显。优点我就不再说了,缺点就是有些孤傲,有
些清高,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不少人都有这个看法。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
也不见的这就是什么大缺点,但是,如果老是不改,可就会影响到你的今后了。你
就没好好想过,这些年来,有那么多的人都提的提了,调的调了,为什么你一直就
没能动一动?这也真的应该引起你的重视了。今天晚上我有点失眠,反正也睡不着,
就跟你多聊聊……”
……
罗维民此时只有默默地听着,他一再防范,一再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监狱的两个主要领导,都把他的汇报当作了另外一种东西,或者是理解成了另外一
种东西。事情的本身在他们眼里来说,似乎无关紧要,重要的却似乎只是形式。
越级汇报,在如今的人眼里,不是告状,就是邀功。
这就是现实,一个让他无法逾越的现实。
……

聚集在心里的激情和兴奋,好像渐渐地又淡远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说不出
的悲愤和空落。他觉得摆在自己面前的竟是这样一个难以琢磨的庞然大物。平时你
好像根本看不见它,但它却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在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往往根
本依靠不上它,也很难找到它,然而当你想绕开它的时候,却会感到它时时在掣肘
着你,制约着你,束缚着你,驾驭着你,以至让你疲于奔命,寸步难行。
末了,他试着给侦查科长单昆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8,9遍没有人接。然后打
手机,手机不开。呼了两遍,等了十分钟也没有打回来。看看表,已经凌晨1点了,
想了想,现在说,其实跟几个小时以后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回吧,也该休息了。
他有些疲惫不堪地站了起来,一边揉着阵阵酸痛的后背,一边默默地注视着眼
前的电话机。
猛然间一个闪念在脑子里亮了起来,他犹豫了半天,然后终于拿起了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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