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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面 埋 伏     21 —— 23

21

省城市局刑侦处处长代英用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把手头的事情打发完。
国企改革,工人下岗,东南亚金融危机,国庆节、中秋节、再过去就是元旦、春节、
各种各样的会议和活动,再加上又到了农闲时分,农民又开始大量涌入城市,发案
率居高不下,任务繁多……
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候了。
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尽量让自己发木发胀的脑子能清醒一些。
等到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稍稍理顺了一些,王国炎的影子顿时又凸显了出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刚才赵新明送来的那一摞子照片,又翻看了好半天。
该不该把这些情况告诉何波呢?
没用。这些照片能说明了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至少目前是这样。其实自从
何波给你打来电话,截止目前为止,可以说你什么也还没有做。但你当时曾给何波
说过的,不管有没有情况,都尽快回一个电话,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一个电
话都没打过。那就放到晚上吧,干脆发一个电传算了。
该不该把这些情况给有关领导通通气呢?
暂时也不用。因为截止到现在,真正有用的,可以说明问题的证据你一个也还
没有。见了领导你给他们怎么说?再等等吧,等有了更新的情况再说。
但就这么干等着吗?等着赵新明几个人的新发现?等着何波那儿的新消息?
看着眼前的这些照片,他突然又想起了张大宽。对了,应马上通知到他。这个
案子决不能让他参与,应该立刻让他终止行动。
……

二十分钟后,他便赶到了张大宽的汽车修理点。
这次他开的是桑塔娜,没有骑摩托。他想把张大宽叫到车上来,免得再在他那
个窄得转不过身来的小屋子里手忙脚乱地招呼他。
在汽车修理点忙乎的是几个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一个年龄大点的看是公安牌照的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
“师傅,要修车吗?”
“你们的老板呢?”代英径直问道。
“哪个老板?”
“就你们修理点的老板呀?”
“……我就是,有事呀?”话音毕恭毕敬,越发诚惶诚恐。
“你就是?”代英一惊,“……那个张大宽呢?”
“噢,你是说那个老张呀。”一副恍然大悟,如释重负的样子。“他不干啦,
把这儿租给我啦。”
“不干啦!”代英又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他找的我,下午就把这地方交给我啦。”
今天中午!代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这就是说,今天上午自己一找了他,他
在中午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张大宽连生意也不做了,全身心地地投入了对王国炎一案的调查。
他根本没料到会这样!
难怪他昨天在问一些问题时,会有那样的一种情绪。
没想到他会这样,真的没想到。
代英再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内疚。相比之下,老百姓比自己要真诚的多,也负
责任的多。
“师傅,是不是这儿的老客户呀?没关系的,咱们一样优惠。老张怎么做的,
咱们就怎么做……”
代英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旁的说话声几乎一句也没能听进去。此时此
刻的张大宽会在哪儿?还有他的家,他好像记得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挺难找的,
他真的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记得只去过一次,晚上,还是别人开的车,曲里拐弯
的,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说来也真惭愧,昨天走的时候,只给大宽留了一个自己的
电话号码,就没想到留下大宽的电话号码。只想着让别人联系自己,就没想着自己
去联系别人。
“喂!听我说。”代英突然发问,把那个新老板吓得一跳。“你知道张大宽家
吗?”
新老板摇了摇头,“不知道,真的没去过。”
“张大宽下午再没来过吗?”代英有点不死心。
“师傅,你是修车还是找他?”
“找他。”
“那你不早说?”新老板慌忙说道。“他倒是给我留了一个BP机号码,说要是
有什么人来找他时,就让人呼他。”
新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的口袋里掏来掏去。好一阵子,总算掏出一张揉
得皱巴巴的纸来,两只手捧着,颤巍巍地向代英递了过来。
……

没有一分钟,张大宽便给他的手机回了电话。
“代处长,我是大宽呀。”
“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说的那个地方。”
“马上撤回来,不要再在那儿了。”
“为啥?”
“等我们见了面再告诉你。”
“代处长,是不是情况有了变化啦?”
代英想了想,“总的没有什么变化,现在只是不需要你再参与了。”
“只要没变化就好。”张大宽的嗓门顿时大了许多。“代处长,我发现很多情
况,很重要的情况。可能你想都没想到,真的很重要。”
“老张,不要再说了,一会儿见了面再说。”代英再次制止了他。
“我今天借了一个小型摄像机,好用极了,这已经是第三盘带子了,代处长简
直没想到……”
“不要再说了,你要注意,这很危险!”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没关系,我什么也不怕。”
“你在什么地方给我打的电话?”
“这儿正好有个公用电话亭,很方便。”
“老张,你听我说,你一定马上停止行动,立刻回到家里去。你现在就告诉我
你家里的位置,我马上过去接你。”
“现在?”张大宽迟疑了一下,“你现在就过来?
“我马上去接你,有要紧的事情得立刻告诉你。”
“要紧的事情?什么要紧的事情,电话上不能说么?”
“只能见了面说,明白了没有?”
“代处长,我告诉你……”
“不要再在电话里喊我代处长,这真的很危险,你懂不懂?”
“好了,我懂。代……我告诉你,几分钟前刚刚进去了6、7个人,有几个人的
样子我还没有拍到……”
“别说了,老张!我求你了!”代英在电话里大声嚷道。“你现在告诉我你目
前的位置,你呆的那个胡同究竟在什么地方?我马上就去接你,听见了没有?”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我现在这个胡同在朝阳街,金星路……”就在这时张
大宽突然嚷道:“代处长,出来了,出来了,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完了就给你回电
话。喂,师傅,不用找钱了……”
电话啪一声挂断了。
……

代英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掌心里汗津津的手机,脑子里顿时又是一片空白。
这个张大宽,真是不要命了。
也许他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处境有多危险。
不行,得马上开过去,一定要立刻找到他,说什么也得让他停下来。
像他这样一个有着严重后遗症的,没有任何自卫能力,也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
将近60岁的残疾人,从事这样的活动,确确实实太危险,太可怕了。
朝阳街,金星路,代英一边想一边发动了汽车引擎。
必须立刻找到他!
与此同时他也急呼了赵新明,让他立刻回呼或回电话,并告知他的方位。
……

一种突如其来的直感在告诉代英,张大宽这儿如果在不采取措施,一旦出了事
情,就是天大的无法弥补的灾难。
正好是上下班高峰,街上几乎成了自行车和汽车的海洋。一向极少用警笛的代
英,此时警笛警灯一并使用,让汽车在大街上各种机动车的缝隙里,甚至人行道上
穿来穿去。但即使如此,汽车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如今的人都已经学乖了,不管
你是什么样的车,也不管你亮的什么样的灯,只要占着车道,他就像没听到一样不
理你,不让你。还有,只要有一辆车在前边开路,也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车,也不管
你亮的什么样的灯,他就敢照跟不误。所以常常是一辆警车救护车后面,会跟来一
大串蹭“便宜”的汽车。于是前面本来就不大想让路的汽车,一看到这阵势,自然
就更不会给你让了。当然这也跟越来越多的冒牌警车有关,动不动就红灯闪烁,警
笛长鸣,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一等自己的车超了过去,立刻就不响了,不亮了。
时间长了,不要说司机了,就连老百姓也不把你当一回事了。
等到真的有了人命关天的事情,真的是“狼来了”的时候,也一样真的会没人
理你。
代英发觉自己正处在这样的一种尴尬的局面里。
正在左冲右突的当儿,手机又突然响了起来。
当把车拐到一个稍稍可以放松的地方,他赶忙抽出手来打开手机。
“代处长吗?我是新明,小赵。”这是赵新明一贯的风格,总是要把自己介绍
的得体而清楚。
“你现在在哪儿?”
“省工商行人事科,我们正在查那个人的档案资料。”
“都在那儿吗?”
“就我跟郝永泽两个,樊胜利不在这儿。”
“樊胜利在哪儿?”
“我让他去了市武警支队,那儿可能还有别的情况。”
“王国炎家那儿下午就没派人去吗?”
“没有,我们准备晚上去。那个地方没有什么遮蔽物,连个象样的树木都没有,
白天不好活动,太显眼,容易暴露目标。”
听到赵新明的解释,代英直觉得头嗡一声便膨胀了起来。“你马上把你那儿的
活儿停下来,立刻赶到王国炎家那儿去。”
“出了什么事?”
“没别问,立刻赶过去,越快越好。把你的车直接停在他家门口,一旦发现情
况就立即给我联系。”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过去,去了那儿后就给你联系。”
“你还得告我一下,那个地方怎么走?”
……

代英给赵新明打完电话,紧接着便急呼了张大宽两遍。要张大宽立即回电话,
并告知方位。
在一个丁字路口上,代英的车终于被堵死在了那里。
一辆小四轮拖拉机突突突地在他的车前面冒着浓浓的黑烟,四周是一片烟尘斗
乱、嘈杂无序的喧闹声。
五分钟过去了,张大宽没有回电话。
十分钟过去了,张大宽仍然没有回电话。
……
代英呼了一遍。又呼了一遍。
仍然没有回电话。
前边的车仍在死死的堵着,看样子一半个小时之内没有任何希望能通了。
代英有些绝望地敲打着方向盘。妈的,那些交警都死到那里去了!不该见到他
们的时候,满街都是;想见到他们的时候,又一个也碰不着。
手机不断地响着,但都不是他想要的电话。我正等着电话,一会儿再联系。只
须一句话就打发了。
BP机也不断地叫着,但也没有一个是他盼着的号码和名字。
十分钟后,他打通了赵新明的手机。
“你们到了没有?”代英一接通便急忙问道。
“快了,马上就到。”
“怎么这么慢?”
“处长,这里曲里拐弯的,到处堵车,到处是人,根本开不动。”
“好了,想办法开快点。一到了那里立刻就给我来电话。”
“知道。”
……

一刻钟后,赵新明的电话才打了过来。
“处长我们到了,请指示。”
“看看你的四周,有没有情况?”
“这里很安静,什么情况也没有。”
“很安静?”代英有些发愣。“你好好观察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处长,你想知道什么?”赵新明似乎有些不解地说。“这里确实很安静,连
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在车里打电话,声音都不能太高了。”
“你刚才还说,到处堵车,到处是人,怎么一会儿就这么安静了?”
“处长,刚才是刚才,现是现在。刚才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而这里是个死
胡同,王国炎家差不多在最里面,这都是过去部局级干部住的地方,再乱还能乱到
这儿来?我已经给你说过了,这里遮蔽物很少,来往的人更少,干什么都非常显眼
的。”
这又是代英根本没有料到的情况,王国炎的家原来是在一个死胡同里面!早知
道这样,说什么也不会让张大宽到那样的地方去。“那你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个公
用电话亭?”
“……公用电话亭?附近?”赵新明停顿了一下,“有!那儿离这儿有好大一
截子路呢,在这个胡同的路口那儿呢。”
“你看那个公用电话亭还有人吗?”
“……灯亮着,好像还有人。”
“你再看看,在那个电话亭附近有人吗?”
“电话亭附近?”赵新明又停顿了一下,“有!有个人在打电话。”
“是不是是个老头?五、六十岁的样子?”
“……不是,是个女的,披肩发,好像很年青。”
“不对!”代英止不住地发起火来,“你看看附近有没有一个五、六十岁,腿
有点瘸,个子不太高的一个老头?”
“处长,我们看半天了,这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什
么样的人都没有。”赵新明竭力地解释着。“处长,到底是个什么人呀?他为什么
会在这儿?”
“他就是王国炎一案的那个受害者,他到那儿也是想监视王国炎家有什么动静
的……”
“呀!”赵新明突然喊了一声。“那个老头脸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对,脸上有一道疤。”
“中午我们还见他来着!”赵新明又嚷了一声。“他背着一个编织袋,好像装
着在捡垃圾。当时我就有点怀疑,这一带根本就没什么可捡的垃圾,他磨磨蹭蹭地
一上午不知道在这儿捡什么?而且还提着一个人造革小包,过一阵子就在里面鼓捣
一阵子。”
“没错,那就是他!”
“处长,那可太危险了!”
“这也正是我让你们找他的原因。”
“处长,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在这一带找他。”
“我的车还在这儿堵着,一通了我马上就开过去。”
……

将近40分钟后,代英的车才被解脱了出来。
等到与赵新明会合后,已经7 点多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赵新明他们在附近几乎找遍了,仍然一无所获。
张大宽的BP机不知呼了多少遍,但始终没有回一个电话。
代英找到那个公用电话亭的管理员,前前后后问了好几遍,但那个50来岁的女
管理员用一种猜疑和冷漠的眼光看着他们,问什么也只是摇头。她甚至连刚才6点
多时有个没让她找钱的老头是否打过电话都记不清了。
看她那样子,好像也真的记不起来了。
代英有些绝望的想,难道真的会出事了?
一直找到晚上8点多,代英才提议说,到张大宽家去一趟吧,看他会不会回家
里去了。但代英和赵新明都明白,像这种情况,张大宽回到家里的可能性极小。

十分钟后,他们赶到了张大宽的家。
果然不出所料,张大宽从中午匆匆吃过饭后,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到现在也没
有给家打过一个电话。其实他家并没有电话,是他的邻居家有一部电话,碰到万不
得已的事时,才会借用一下人家的电话。邻居说,好多天了,张大宽就没用过他家
的电话,也从没给他家打过电话。
大宽的家极小极窄。一个老伴,一个20来岁还未出嫁的女儿。两个儿子都已经
成家了,另有住处。让代英根本没想到的是,张大宽居然还有一个80岁的老母亲!
张大宽的老伴已经退休了,50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所在
单位快两年没发工资了,&127;他们这些离退休的现在每个月能领100来块钱的生活费。
女儿职高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过固定工作,眼下正临时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看
来这一家的主要生活来源,靠的就是那个汽车修理点。
女儿上班,还没到回来的时候。家里此时就只剩了一个风烛残年、听力视力几
乎全无的老母和这个一副身心交病模样的张大宽的老伴。
也许是被极度惊吓过的缘故,大宽的妻子一见到几个公安来到家里,脸色顿时
变得煞白,两腿抖的站不住,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代英安慰了好半天才算让她们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但什么情况也没能有了解到,一家人对张大宽的情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们
根本不知道这两天张大宽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甚至于连大宽把汽车修理点租给了
别人的事情也毫不知情。
张大宽对自己所干的这一切,没有给家里透露过半句口风。看来他知道这件事
情的危险,所有才这么守口如瓶,什么也没给家里人说。
代英本不想再说什么了,但忍了忍没忍住,问,今天他没给家里放过什么东西
吗?比如像摄像机啦,摄像带啦,胶卷啦,照片啦什么的?
张大宽的妻子怔了好半天才说,没有呀,他从来不摆弄那些东西的。平时他要
是摆弄什么东西,都是一个人在屋子里鼓捣来鼓捣去的,我们都不明白也都不过问
的,没见他在家里放过那些东西呀?
看来确实什么也问不出来,什么也打听不到,张大宽确确实实给家里人说过任
何事情。而且既然连老伴也没给说,给女儿说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一直等到将近9点,仍然没有等到任何消息,也仍然没有打回电话和打来传呼。
临走的时候,代英把他们几个人的手机和传呼机号码全都留了下来。并给她们
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一有了大宽的消息,或者大宽回来了,就立刻给他
们回电话。
看着眼前这两个战战兢兢的女人,代英的心里越发内疚了起来。
万一出了事,这一家人……他不能往下想了。
……

一坐进车里,他立刻通知了刑警支队,要求给所有在家的刑警队员发出紧急协
助搜寻令。
……
姓名:张大宽。
年龄:54岁。
性别:男。
职业:汽车修理工。
特征:脸上有一道伤疤,左腿瘸跛,偏瘦。
事由:9月11日18时左右突然失踪,可能与一重大刑事案件有关。
……
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张大宽不出问题。宁可暴露目标和目的,
也绝不能让张大宽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几个人随便在一个小饭馆吃了碗面,商量了商量,觉得还是应该在这一带再留
心找一找。如果确实有了什么突发事件,或者出了什么问题,在现场肯定会留下什
么蛛丝马迹来。
而若要出事或者出了问题,现场肯定就是在王国炎家门口这一带。
这里应该是搜寻的重点。
他们把车又慢慢地开进了这个在晚上看来如此死寂和幽暗的小胡同里,留意着
胡同两旁墙壁上,人行道上,包括街面上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没有。什么也没有。
一切看上去都正常。
等车徐徐开到王国炎家门口附近时,赵新明突然惊叫了一声:
“代处长,你快看!”
代英顺着赵新明手指的方向看去时,看了好半天才看明白,等到明白了时,顿
时也止不住地惊叫了一声:
“坏了!真的是有问题了。”
原来在王国炎的大门上,竟突然增加了一把黑乎乎的大铁锁!
他们刚才离开这里时,门上还什么也没有。
是在他们离开时,这把锁才锁在了门上。
这就是说,他们是在看着他们走后才把这把铁锁锁在了门上。
他们发现了他们!
他们也知道了他们在干什么!
……
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还存在着一个侥幸的心理,张大宽不可能出什么事情,
即使有事情也不会是什么大事情。
事情还不会这么严重,那些人还不至于这么狂妄和放肆。
但事情的发展看来同自己想象的完全相反。
一个直觉越来越强烈地在告诉他,出事了,真的是出事了。
张大宽十有八九的是出事了。
……

22

史元杰和魏德华赶到东关村村口时,发现东关村的这条唯一的大路上,黑压压
的人群已经把路口全部堵死。
即使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些人,情绪也一样慷慨激昂。村子里整个一片抢地
呼天的呐喊声,情绪之高昂,声势之威烈,令人惊心动魄。
魏德华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骚动不安、群情鼎沸的人群,对史元杰说,
“局长,要是咱俩都进去了,7点以前肯定别再想出来。”
“车都开到这儿了,还能不进去?万一要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情,你我谁负得
起这个责任?”史元杰厉声说道。“找个地方把车停下来,马上进去看看究竟发生
了什么事情。”
魏德华一边倒车,一边说,“局长我的意思是你就不用进去了,你先在这儿等
着,我先进去看一看。要不人家一见你局长都来了,小事也会变成大事。如果事情
不大,由我一个人处理得了。如果事情很大,我就给你打电话……”
“好了好了,不都是废话么。”史元杰不以为然地说。“你就不看看这阵势,
能是个小事情吗。先进去看看,如果真闹大了,那也只能是我留下来。快,下车。”
……

史元杰和魏德华两个人都是便衣,等到他们走近人群时,并没有什么人特意注
意到他们。
等走到人群跟前时,才渐渐听清了人们喊叫内容。
……
“……有本事把我们全都打死!”
“……活人放不过,死人也放不过呀!”
“……恶霸!恶霸!”
“欺负了活人,还要欺负死人!日本鬼子也没你们这么黑……”
……
找了两个年纪大的点的问了问情况,才知道是东关村今天有两家出殡,因为出
殡路线引起了纠纷。一家是外号叫‘独眼龙’的给他的活了89岁的父亲送葬,一家
是一个普通村民给他的刚刚20出头的儿子送葬。‘独眼龙’其实并不是本村村民,
前几年刑满释放后,才移居到东关村。
独眼龙的情况魏德华和史元杰都略知一二,他真名叫胡大高,先后曾两次入狱。
他的父亲是个远近闻名的偷窃大王,把他的3个儿子几乎都培养成了功夫高强的
“神偷”。胡大高从小就被在父亲“严厉”的指导培训下,“苦练”夹火炭,夹肥
皂,夹刀片等掏包基本功。
好景不长,父亲和两个哥哥先后入狱,都被判了重刑。胡大高看着父亲、哥哥
和自己的下场,悟出了靠偷窃永远也不能出人头地的人世规则,他决不能再像父亲
和哥哥那样去作永不见天日的地下“老鼠”,若要有头有脸地活在世上,就得干一
番轰轰隆隆的大事情。
胡大高二次入狱后,有幸得到了龚跃进的赏识。出狱后,没有多久便当上了龚
跃进的村委会委员,成了远近闻名的四大天王之一。他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这一带
建筑工地的“治安”工作,其实也就是借此收缴他的“势力范围”内建筑工程的
“治安费”、“保护费”、“人身安全费”等等“安全基金”。同时还组织了一个
庞大的运输车队,强行垄断了这些建筑工程所有的材料供应。附近的工程队和建筑
队,不论姓公姓私,不仅都乖乖地服从,而且都在暗中给他定期进贡大笔的人民币,
否则根本无法在这一带立足。
据初步了解,胡大高的治安队有20多个成员,胡大高本人有4个贴身保镖。他
们不仅有以民兵名义持有的各种木仓支,而且还有大哥大、对讲机、BP机、登山鞋、
213北京吉普,桑塔纳等各种先进装备。他的手下在龚跃进的支持下,全都发工资,
发服装,吃集体食堂,被当地人称之为“第二公安局”,而胡大高本人,也就成了
“第二公安局局长”。
他的父亲出狱后,在胡大高这个大“孝子”的精心安排下,住进了附近的一个
豪华宅院,洗手不再干那种暗中偷窃的勾当,靠着儿子明火执仗得来的财势,安安
稳稳地过上了颐养天年的舒心日子。去年因患脑溢血,全身瘫痪,胡大高精心疗养
服侍了一年多,终于在前不久病故。可能是一种变态心理,认为自己的父亲一辈子
让人瞧不起,始终也没活得像个人样。于是就想让父亲在死后好好露一次脸,借此
显示一下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威风和气派。
为安葬父亲,胡大高一共动用了32辆三轮摩托开道,8辆彩车运送冥车冥马冥
府冥物,撒纸钱举纸幡的人足有50多个,抬棺材的人竟然用了108位!俗称108抬的
大轿棺!鼓乐班子用了12个,还有洋鼓洋号,七色彩旗,雇来送葬和真正送葬的人
加起来有数百人之多。整个送葬的车辆和队伍,首尾相继将会有数里之遥!如果这
个庞大的送葬队伍此时走到街上,将会给市里上下班高峰期的交通带来极大的影响,
不管是在什么样的路口,至少也会堵上你一两个小时。加上围观的群众和一些好事
之徒,说不定延误的时间会更长,造成的骚乱会更大。
但也许这正是胡大高所希望的,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想造成这样的影响
和气氛。
可能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正好东关村还有一家人也是在这一天举行葬礼。这
是一户刘姓人家,就只一个独子,因为订婚急需一笔彩礼,在工地上给人打工,连
着加了几个连续24小时不休息的长班。由于劳累过度,一不小心从7层楼高的一个
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还算命大,被横在3楼的一个钢管挡了一下,造成一起脊椎断
裂,右腿和右胳膊粉碎性骨折恶性事故。据在场的人说,如果抢救及时,这个刘家
的儿子肯定送不了命。当时见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后,立刻有人报告给了在场的
工头,工头见摔成了那个样子,借口不能乱动伤者,不让人靠前营救,然后给“独
眼龙”胡大高打电话,让他来看看应该怎么办。胡大高来了一看,发现这个打工的
伤势严重,就算花上10万8万治得活过来,不是高位截瘫,也是终身残疾。于是心
领神会,有意没叫救护车来,却让自己的几个心腹前去抬人。就这么连等带拖,磨
磨蹭蹭3个多小时后抬到医院时,人早已咽气,连手脚都冰凉了。事后刘家人也闹
了一场,无奈胡大高人多势众,不仅没给一分钱,而且还在这家儿子的工钱里扣了
200元,说是误工费和惊吓费,说死者是“不小心和不守规矩”。最终竟说看在一
个村的面子上总共给了3000元算了事,若要是外地的民工,一分钱也别想再得到。
一家人肝肠寸断,但想想也只有忍气吞声,苟且偷安。没想到了殡葬的这一天,
不是冤家不碰头,正好又碰上了胡大高也在同一天埋他的父亲。其实几天前他们就
知道了这件事,但因为日期在此之前已定,亲戚朋友也都发去了通知,已经无法再
行更改。
这是在东关村村委会决定卖出全部耕地后,村民们的首次殡葬行为。这一带都
是土葬,以前都是各家葬在各家的地里。再后来由村委会统筹安排,殡葬地点集中
在统一安葬地点。然而今天刘家准备往外抬棺材时,却突然接到村委会通知,从今
天起,不再允许土葬,一律实行火葬。因为这里的土地将要悉数卖掉,村民已无权
再在村里的土地上安葬亲人。然而与刘家同时进行殡葬的胡家,仍然照样施行土葬,
而且埋葬的地方是这一带最显眼的一个去处。刘家气不过去找村长龚跃进,龚跃进
没出面,却让一个副主任告诉刘家的人说,这是区政府的统一规定,也是上面的精
神,从今而后所有的人一律不再实行土葬。问到胡家为什么能土葬时,答复说,那
地是人家买下的,人家买下的地,人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村委会不能干涉人家。
刘家说,既然他家能买,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买?那位副主任一句话就把刘家给戗了
回去,你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买得起吗?你知道那块地值多少钱?一平米
三万块,不多不少30平米,想买你就拿钱来!
就在殡葬这天,胡家人再次做出了愈发令人发指的事情,他们竟以他们拟定的
殡葬路线不能让野鬼闯撞为由,阻止刘家的殡葬队伍不能在村里的大街上先行通过,
只能等他们的殡葬队伍过去后,刘家才能举行葬礼。胡家的人多车多礼仪多,眼看
着都下午了,葬礼还遥遥无期。刘家人越想越气,越想越悲,一家人哭的昏天黑地,
死去活来,直哭的全村的人都跟着掉眼泪。村民们本来这些天就为买地的事窝着一
肚子火,再看着眼前这一桩桩横行霸道、倚财仗势的恶行,终于在这件事上让全村
人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的爆发了。足有上千村民在几个复转军人和老人的带领下,手
拿锄头、铁锹、镰刀、斧头、老式火铳和火枪,浩浩荡荡地挡在了村口,一不准胡
家的殡葬队伍通过,二不准胡家的人埋在东关村的地里。村民们说了,胡家人根本
就不是东关村的人!不是东关村的人,还要在东关村为非作歹,违法乱纪,这都是
谁给他的势力!
上千的老百姓堵在村口,还有附近成千上万闻讯而来的观望者,一时间让东关
村成了人的海洋。真个是众志成城,一喏百应,眼见的人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激
越。胡大高的手下差不多也有二、三百人,两军对垒,谁也不让谁。闹到后来,村
民们说了,你们今天要不说个一二三、还想像以前那样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除
非你们把我们一个个都打死了,再踩在我们的尸体上把你们的棺材抬过去!
胡大高大概是没想到村里的老百姓会闹的这么厉害,以至会闹到这份上。人说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老百姓一个个的都不要命了,你再横又能横到那里
去?再说今天胡大高是在事头上,大操大办,无非是要个体体面面,排排场场。有
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的客人请了不少,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僵持的时间便
越来越长。好在这一带的风俗,红白喜事请来的客人,上了礼,吃过饭,再走走过
程,即可告辞离开。尤其是今天来的客人,大多数也都只是仰人鼻息,敷衍了事,
不得已而为之之人。一见有人闹事,除了那些想看看热闹的,稍稍有点头脑的,早
已溜之大吉,纷纷离开。
等到这时,胡大高眼见的时间越来越晚,满座的达官显宦、亲朋好友也都走的
走,散的散,剩下来的也都显得灰灰溜溜,垂头丧气。越想越觉得忍不下这口气,
于是打了几个电话,又一下子叫来了几百个民工和打手,他们对这些人说了,如果
能把村口的这些人赶走,让灵车顺顺当当地通过,让死去的老父入土为安,他今天
就是倾家荡产,也绝不会亏待弟兄们。除了吃饱喝足,每人发给200元,是民工的
一律再放假3天。
于是事情便越闹越大,局面也来越严峻。喊声、骂声、哭声、助威声,乱成一
片。整个村里沸反盈天,灰尘弥漫,犹如天崩地塌了一般……
……

史元杰和魏德华问明了情况,想也没想就赶紧往里面走。
谁是谁非先放在一边,但这场一触即发的恶性殴斗必须立即制止。
两个人因为穿的都是便衣,也没几个人认得他们,内衣几乎都被汗湿透了,才
好不容易挤了进去。
等挤到里面时,渐渐才有人认出了他们,等到后来终于有人喊了一声:
“市公安局来人了!史局长和魏队长都来了!”
于是人们在一阵喧嚷声中,很快便让出一条路来。
让史元杰吃惊的是,挡住灵车去路的最前面的几十个村民,同站在他们面前那
些荷枪实弹的治安队相比,手无寸铁,清一色地全都光着膀子,有的甚至只穿着一
个裤衩!倒是他们后面的那些数以千计的村民们,手里才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和武
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们绝不会先动手,除非你们先把我们一个个都收拾了,
大家伙才会跟你们拼命!
尤其是让史元杰没想到的是,在面对着老百姓的那群人里,竟然还站着两个穿
警服的公安!他觉得有些面熟,想了想没能认出来。会不会是镇派出所的呢?他们
狐假虎威地站在老百姓面前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授的是谁的旨意?
在人们的一阵议论声过后,现场顿时变得一片死寂。
对峙的双方,也都眼巴巴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其实也都是
在猜测着两个人的来意和立场。
史元杰默默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些人。老百姓的这一面,不用说,该来的都来了,
领头的,出主意的,都会站在最前面。而另一面,看看那一个个茫然无措的表情,
也不用说,真正当家主事拿主意的,眼前一个也不会有。
史元杰正想着该怎么说,身旁的魏德华开始发话了。
“大家都听着!我叫魏德华,是市局刑警队队长。今天一块儿来这儿的,还有
咱们市局史局长!”魏德华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看看有什么反应,但所有在场的
人都木然的站在那里,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兴奋或者激动的表情。“我们来这儿,本
来是想了解别的情况的,却没想到会出了这样的事情!现在,我建议,你们双方都
各往后退30米,然后你们各把各的主事的叫过来……”
“我们不相信你们!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村民里突然有人这么喊了一声,紧接着便响起了一片同样的呼声:
“……你们公安局有几个好人!”
“……要说就正大光明地说,为什么要让我们后退30米!”
“……你们说你们不是为这事来的,那又是为什么来的?”
“看看那几个戴大檐帽的都在哪儿站着,就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
“让他们俩说,到底是因为什么来的!”
……
看着眼前这气势汹汹的场面,史元杰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让群众相信你
服从你,唯一的办法,只能亮明你的态度,表明你的立场,让群众明白你是公正的。
于是他不等魏德华再说什么,便大声地喊道:
“乡亲们!乡亲们!”
史元杰刚刚喊了这么一句,人群中的嚷嚷声立刻便平息了下来。
“我跟魏德华队长来这儿,确确实实是为了解别的事情来的!”史元杰继续大
声地说道。“为了什么事情呢?我们现在可以告诉大家,其实就是有关你们东关村
买卖土地的问题!这件事引起的纠纷很大,并且已经引发了几起恶性案件。我们市
局对此非常关注,上级有关部门也一样非常关注。今天下午,魏德华队长已经同地
区和市土地局进行了联系,他们对这件事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
件事!说到这里,我想大家也就应该感到放心了,因为截止到目前,国家土地部门
根本就没有收到过任何这方面的报告和批示!动用这样大面积的耕地,必须通过省
一级部门的批示和同意!否则,任何人都无权买卖和使用它!不要说800亩,1800
亩了,即使是一分一亩,随便动用它,也一样是违法犯法的!所以我们市公安局的
态度也一样非常明确,谁要是敢非法买卖土地,由此而引起的一切后果,都将由谁
来承担……”
讲到这里,史元杰已经无法再讲下去了。四周的欢呼声,鼓掌声,叫好声,像
海啸一样惊天动地般地覆盖了过来,他的声音顷刻间便被彻底地淹没了。
甚至在同村民们对峙的队伍里,竟也有人在欢呼雀跃,鼓掌叫好。
……

余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好办多了,村民们几乎没怎么商量便立刻后退了30米,而
且很快便派出了两个代表过来,并提出了村民们的条件和要求。
村民们的要求和条件在史元杰和魏德华看来,还是知情达理,宽宏大量的。并
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和苛刻的条件。只要老百姓的命根子土地还在,别的好像都可
以忍让,都可以置之度外、听之任之了。
即使是其中的最严厉的一些条件,也一样是合情合理的:
“要火葬,两家都火葬,不能一家土葬一家火葬。”
“村里的土地不能随意买卖,土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别说一平米一万块,就
是把黄金在地里铺满了,寸土寸金,也绝不买卖。”
“村里的路,是公共的路,大伙的路;不分贫穷,不分贵贱,红白喜事,得分
个先来后到;先完事的先走,后完事的后走。这是老规矩。祖祖辈辈多少年了,哪
朝哪代哪年哪月有过这么霸道的事情?”
……
但在胡家这一方,可就没这么好办了。
首先是好久好久就没人主动来搭话。魏德华问了好多遍,让他们主事的过来,
但他们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没人上前来答茬。
史元杰明白,真正主事的不在,所以就没人能作得了主。之所以没人上前来,
无非是还没有接到主子的指示。一旦联系上了,主子还得向主子的主子请示,说不
定主子的主子还得向更上一层的主子请示。因此一时半会的还不会有什么人来说什
么,而一旦有人来说什么了,那也就表明他们已经想好了对策。
几乎快20分钟过去后,才有一个急急慌慌的带着几个人跑了过来。
“史局长,魏队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胡经理说了,
人马上就过来,马上就过来。胡经理还说,他今天正在事窝里,没想到你们会来,
真的非常抱歉。胡经理的意思,看你们能不能先到家里坐一坐。时间反正也不早了,
是不是先吃点喝点?”
“……胡经理?哪个胡经理?”魏德华打断了他的话径直问道。
“噢,噢!胡经理呀?胡经理就是我们的胡队长……”
“什么胡队长?”魏德华依旧是明知故问。
“就是咱们东关村治安队的胡队长呀。”来人见史元杰和魏德华都拉着脸,赶
忙陪着笑脸说:“胡大高,胡大高。”
“既然是胡大高,也不看看已经什么时候了,还让我们去他家里干什么?是不
是他家今天不想埋人了?”魏德华的话茬越来越硬。
“就是就是,他也正着急呢?他就过来,马上就过来。”
“你叫什么?”魏德华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大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
“……我?”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我叫范小四。模范的范,大小的小,
一二三四的四。”范小四显得格外谦恭地回答。
“噢,你就是范小四呀。”魏德华一副知根知底的口气。“东关村的治安副队
长是不是就是你?”
“是,是,临时挂个名,凑凑数。”
魏德华对范小四的来历也确实非常清楚。范小四是这一带仅次于胡大高的二号
人物,被人称之为“第二公安局副局长”。他曾因抢劫罪两次被判刑入狱,出狱后
落户于东关村。年龄30多岁,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绰号为“混天龙”,以敢打敢
拚不怕死不要命而名扬乡里。此人劣迹斑斑,是市局近期主要监控对象之一。
让魏德华感到意外的是,眼前的这个范小四跟自己想象中的那个范小四竟然完
全不一样。眼前的这个范小四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面善而恭顺。尤其是人长得白
白净净,一表非凡,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曾是个被判重刑的蒙面大盗。
不过魏德华心里清楚,这当然只是范小四在他们面前的另一种表现或者仅仅只
是一种假象。如果他面对的不是货真价实的市公安局局长和副局长的话,天知道他
会露出一副什么样的面目来!否则又怎么会成了仅次于胡大高的二号人物,又怎么
会号称“第二公安局副局长”?
趁着胡大高还没来的当儿,魏德华想了想说:“看来这半天胡大高并不在这里,
那就是说,在这儿一直主事的其实是你?”
范小四愣了一愣,也许是他没有想到魏德华竟会这么问他。“……我也只是听
听命令,胡经理让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胡大高的话,真的说一句,你听一句?”魏德华问。
“现在市场经济了,经理的话能不听么。”范小四依然显得谨小慎微,但说出
来的话却不亢不卑。
“这跟市场经济没关系,”魏德华渐渐地感觉出了范小四话里的弦外之意,同
时也感到了范小四决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也许会跟金钱有关系。有钱能使鬼
推磨么,为了钱有些人什么也干的出来。”
“魏队长,史局长也在这儿呢,有些话我们也只给你们说。”范小四还是那么
一脸笑意地说道。“其实你们也清楚,像我这样的人已经是过来人了。啥好啥赖,
啥该干,啥不该干,我们心里有数。”
魏德华到了此时,才真正听出了范小四话中隐含的轻蔑和杀气。像范小四这样
的人,他不仅不会怕你,在他的心底里骨子里其实根本就没在乎你,根本就没瞧得
起你。于是他也毫不客气的砸出了一句像石头一样的话:“那是,过来的也就过来
了,过不来的不想过来的那我们也没办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我们心里
也有数。”
“听魏队长这么说,我们心里就更有数了。”范小四的表情更加显得毕恭毕敬。
“对那些拉不过来的人,我们真的也没什么好办法。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
木桥,要死要活,那也就由不得什么人了。”
“那像今天的事,你们是不是要横下心来走到底了?”
“魏队长,我刚才给你说了,我们听胡经理的。”范小四再次把话题绕了回来。
魏德华的脸顿时被气得煞白,要不是史元杰的眼神制止了他,说不定他早已发
作了起来。搞刑警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如此张狂的对象。你明明知道他就是个疯
狂的歹徒,凶残的帮凶,但你就是对他无可奈何。在他的眼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干
部一个个无非都是些狗官贪官溜须拍马的昏官,只要在上面捏住一个,就等于捏住
了一大串,所以他确确实实并不怕你。因为在他的身后还有胡大高,还有龚跃进,
还有镇里区里市里省里更多更大的给他撑腰的人物和势力。如今能对你如此恭恭敬
敬、客客气气就已经很不错很不错了,如果你真的不识趣不买帐,那也就别怪我说
话噎着了你。就算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也照样不能把我怎么样。何况这又是个民
事纠纷,事情又没有真正闹起来。就算闹起来,他有他的理,我也有我的理。要讲
理就得找政府,找法院,干你公安局什么事情?大不了顶多也是个狗咬耗子,到时
候你们还得靠边站。至于我自己,一个小小的村干部,一个守法的国家公民,我这
也只是例行公务,莫非你还想把我怎么了不成?
想来想去,魏德华渐渐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人模狗样的他还
真是个村干部,在人面上还是你这会儿应该依靠的对象,他也真的不是主事的,你
也确实对他毫无办法。这也正是龚跃进设下的一个个陷井和圈套,一旦你进入他的
势力范围时,几乎每一步都会有枝枝蔓蔓的东西勾着你,挂着你,前后左右的牵制
着你,阻碍着你,等不得你深入进来,早已是三灾八难、五痨七伤了。就算你真的
找见了什么问题,抓上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对他来说,也一样无关宏旨,无伤大
体,正好可以丢卒保车,暗度陈仓,以至于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对范小四这样的人动火,也许正中他们的下怀。没必要,也犯不着。看看史局
长鹰扬虎视般地站在那里,对眼前的范小四之流,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想来这才是
最佳选择,跟你这样的走狗小人说话,还丢我们的身份!等到真正需要跟你说话时,
那将会是在另一个场合,将会是另一种语气。
就在这时,一行人伴着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向他们走了过来。
魏德华清楚,主事的应该出场了。

胡大高确实只有一只眼睛,有人说是炸掉的,也有人说是打群架打烂的。
如果不是那只泛白发灰的眼睛,胡大高的模样还是不错的。双眼皮,方脸盘,
鼻子挺直,浓浓的眉毛。人长的很高,足有1米80以上的个头。膀大腰圆,身体很
壮。据说胡大高的武功不错,他也曾四处拜师,整天舞枪弄棒,所以他手下的那些
人,也一个个都能来那么几下子。
胡大高给人最强烈的印象和威慑力,其实还是他那只眼睛。他的那只坏掉的眼
睛好像从来也没有修整过,他也从不戴眼镜,从不装假眼,让人一看就是个坏眼。
而这个坏眼一旦瞪起来,别说那些小孩子了,即使是那些大人们看见了,顿时便能
让你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胡大高从远处过来时,身边至少有十几个随从跟着,等到了史元杰和魏德华跟
前时,就只剩了他一个了。看来他还懂得收敛,在真正的公安局长面前,他知道自
己该怎么做。
“史局长,魏队长,真没想到您俩会来呀!这都怪我,闹出这样的事来,让您
们费心了。”胡大高一来了就忙不迭的自省自责,看他的表情,也一样的非常真诚
和谦恭,虽然并不是害怕和恐惧,但也并没有范小四那样的伪饰和做作。“史局长,
今天的事情想也没想到的。让我说,真算的上是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做梦也
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一场事来。对东关村的父老乡亲,说句实话,平时咱虽然不敢
说是全心全意,百分之百,那也至少是没有二心,两肋插刀。这么些年来,东关村
从未出过什么大的乱子。什么抢劫啦,偷盗啦,哄抢啦,车匪路霸啦,集体上访啦,
打官司告状啦,也都很少很少,基本上没有。平时咱也想了,老百姓信得过咱,村
委会村支部也看得起咱,让咱干了这么个治保主任,联防队长。芝麻大的官,也一
样是个官,既然是个官咱也就得干个样子。人家大官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咱这
比芝麻还小的官,也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咱什么时候也是小心翼翼,求爷爷
拜奶奶,见庙就烧香,是神就磕头。你们也知道,在这村里,只要你是外姓人家,
不管你住了多少年,多少辈,村里人总也把你看作是外来户。像咱这样的人,在村
里什么时候不像个孙子一样?早不闹,迟不闹,就等着你今天埋人了,他们才合了
心的看你的哈哈笑。不瞒您俩说,我今天可是做了一天工作了,什么样的好话也说
尽了,该磕的头的头也都磕了,您们也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棺材就是埋不进土里。
不就是今天安葬老父亲么,要不是这个,大不了我一拍屁股就走了,一辈子我都不
会再在这里看一眼……”
说到这里,胡大高的那只带着血丝的眼里,叭嗒叭嗒竟掉下一大串泪珠来,哽
咽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史元杰和魏德华都默默地听着,始终一言不发。一直等到胡大高有了哭腔不再
说什么了,史元杰才不动声色的问道:
“你说了这么一大片冤枉,是不是说,今天的事跟你一点儿没关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史局长,你也该知道的,像咱这样的人,脑子里多
多少少还是有些法律意识的。你就让他们说说,既然你们拦我,那就总得有个入情
入理的说法么。你们把那些公家定下的事情,不分青黄黑白的全都推在我的头上,
也不想想,那是我管的了的么?村里的事有主任支书,镇上的事有镇长书记,再上
边还有区长市长,人家定下个啥,咱就执行个啥,其实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要闹
就跟上面闹去,冲着我来,拿我这么一个小人儿出气又能解决了什么问题……”
史元杰突然觉得像胡大高,范小四这些人物,你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他们。他们
能混到今天这份上,那可正儿巴经地是练出来的。不说别的,只凭刚才他们俩前前
后后的这几番说辞和表现,就足以对付得了任何人。即便是市长、专员、省长,甚
至更高一级的官员来到他跟前,他也一样会给你演练的绘声绘色,满场出彩。就像
刚才胡大高声泪俱下地说的这一番话,假如碰上的真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就算你
是铁石心肠,也照样会说得你心悦诚服,为之感动,并对他另眼相看。所以你要是
跟着他的话茬走,十有八九地非入到他们的套子里去不可。于是打断他的话说:
“你这些话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不过你有你的理,人家有人家的理。今天时
间也不早了,你应该知道的,像你们说的这些是是非非,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说得清
楚的。说实话,对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还是信得过的,如果你脑子里真的多多少少的
还有点法律意识,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办法,只要你按我的办法做了,今天的事情立
刻就会解决,所有的矛盾都会迎刃而解。”史元杰就此打住,不再往下述说,只是
默默地盯着胡大高看。
胡大高自然清楚史元杰这些话的份量,一旦他要是迎合着说了什么,再往回收
可就不好改口了。不过顶多也就想了那么几秒钟,立刻便和颜悦色地说:
“您和魏队长大老远地跑来,感动还感动不过来呢,哪还有什么别的不能听的。
既然是史局长发话,想来肯定是双方都接受得了办法,史局长你只管说出来就是。”
“你刚才也说了,法律和条文都是领导和上面定下的,人家定下个啥,咱就执
行个啥。我相信这话是你的真心话,你也真是想这么做的。”史元杰轻轻地说道,
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既然这样,那咱们就都按上面制定下的政策条文办。
如今国家鼓励火葬,省里市里也确实在这方面出台了不少政策。你当然清楚,在东
关村这一带,耕地比金子还贵。如果大家都实行火葬,确实是一桩造福子孙的大好
事。说到这里我想你也就明白了,要火葬大家就都火葬,就从今天开始,就从你两
家开始,这岂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现在大伙的意见也是这样,要火葬就都火葬,
不能你家土葬,让人家火葬。设身处地地想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到这里,胡大高正想说什么时,一旁的范小四突然插话道:
“史局长说的这些,跟刘家说的那些其实是一样的。我们胡经理刚才已经说了,
做事得入情入理。这都是过去早已定下的事情,用现在的……”
“住口!管你的屁事!”范小四的话还没有说完,猛地便被狂怒的胡大高打断
了。胡大高就在转过脸去的那一刹那,和悦的脸上顿时换上了一副令人毛骨竦然的
恐怖,语气低沉而嘶哑,活脱脱地像变了一个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这里
来说话!走一边去!滚!”
也许根本没想到胡大高会有这样的一个举动,站在一旁的魏德华几乎被吓了一
跳。他还从没见过表情变化会有如此快速的面孔,一脸的笑意眨眼间会换上一脸的
凶残。等到你还没回过神来时,他一回头又换上了一脸的笑意。这简直太让人可怕
了,可怕得让你不寒而栗。
“史局长,您大人大量,下边的这些人没规矩没教养,你千万别计较。”胡大
高早已是一脸的和善可亲,看他那平平静静的样子,就好像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情。“我不知道我来以前,他们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像这坟地的事,本来我并不
想在这儿买的。入土为安,死了死了,死了也就了了。活着从不论先后,死了又争
啥高低?家父在世的时候,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你要是不想惹事,让他在地下
能安安宁宁,最好还是把他埋到老家去。当时也真是这么打算的,那知老父亲一过
世,母亲却死活不让再葬回到老家去。母亲说了,老家离这儿几千里,又没有什么
亲人,你爹埋回老家,日后你妈也得跟着去。你们一个个的都在外面,把我们老两
口丢在那么远的山沟里,头两年兴许还有人去一去,过上几年谁还会再去上坟去?
到了那时,逢年过节坟头上冷冷清清,连柱香也没人烧,那不是要让你爹你妈饿死
在阴朝地府?你妈就是活在世上,又怎么能安然的了?听家母这么说,你说咱作儿
子的又能怎么样?好在如今是商品社会市场经济,咬了咬牙,兄弟姊妹凑了凑,就
在这儿买下了一块坟地。钱交了,坟也整了,该办的手续也都办了。史局长,刚才
我都想了,有理走遍天下,就像今天这事,官司打到啥地方咱都赢。咱这既合乎政
策,又合乎法律。我买下的地,只要我不妨碍别人,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一
没违反政策,二没违反法律,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埋人……”
史元杰并没有打断胡大高的话,就这么一直默默地听着。要说胡大高没把眼前
这两个市局的领导放在眼里,那绝不是实情。看胡大高的表情和语气,他真的是一
点儿也不想得罪眼前的这两个人,但另一方面,却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拐弯抹
角地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不想在言辞上让眼前的这两个人感到反感,同时他也努力
想从感情上打动这两个人。假如要换了别的不知内情的人,说不定早已被他的话给
打动了说服了。史元杰正想着自己下一步该给他怎么说,又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而近地从人群中传了过来。
……

还是魏德华眼尖,没等人到了跟前,便对申人杰暗暗说了一声,史局长,人大
代表到了。
来人果然是省人大代表,镇党委委员,村委会主任龚跃进。
等史元杰和魏德华跟热情洋溢,笑容可掬的龚跃进握过手后,才发现龚跃进身
后竟然还跟着一个不算小的人物:东关镇镇党委书记唐焕友。
唐焕友顶多也就是二十八、九岁,农大毕业的一个研究生,到东关镇当镇党委
书记还不到一年。肤色白皙,瘦瘦的身材,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镜。见了人讷口少
言,动不动便露出一脸的腼腆和羞涩,正儿巴经的一介白面书生。直看得史元杰摇
头,像这样的一个镇党委书记,岂不是这一大群虎狼之辈的囊中之食!
东关镇政府就设在东关村,东关村也就是东关镇。客大欺店,店大欺客。镇党
委管不住村委会,村委会自然也就成了镇党委了。可想而知,在这个东关镇里,究
竟会是谁说了算。由此也可想而知,究竟是谁的力量,才会把这样的一个党委书记
派到东关镇来。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会有很多很多,什么年轻化啦,班子结构合理
啦,年青人到这样的地方锻炼锻炼大有可为啦,等等等等。究底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真正知情的人才会清楚。
龚跃进的亲切和真诚足可以打动任何人,谈笑风生之间便能消除了你所有的隔
阂和疑虑:
“……史局长,你呀你呀,让咱们好没面子呀!”就像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
喜出望外,情不自禁,看不出一点做作,找不到一丝破绽。“咱这地方再不起眼,
那也还是二位的管辖之地呀。不管咋着,来了也该打个招呼的呀。你说说,这么大
的两个局长到了这儿,咱这当村长的一点儿也不知道,猛一听到了,吓得腿肚子都
抖呀!这是咱们镇的唐焕友书记,你们大概还不认识吧。你看你看,让你们吓得都
不会说话了是不是呀,哈哈哈哈……”
在龚跃进爽朗通达的笑声中,除了史元杰以外,旁边的人也都跟着笑了笑。史
元杰正想说什么,却又立刻被龚跃进的热情堵了回来。
“史局长呀,你听我说,不管有多大的事,也不能站在这村口上呀!”龚跃进
的脸色渐渐地“正经”起来:“不到家,到镇政府坐坐总是可以的吧。不吃不喝,
到办公室喝口茶也是应该的吧。好了好了,史局长,你平时那么忙,哪年哪月能来
咱们这儿一趟呀,怎么着也得赏个脸吧。还有,咱们唐书记来这儿工作也差不多一
年了,给你汇报汇报咱这儿的治安情况,那也是有必要的吧。呀呀!快走吧,让这
么多人看着,这算是怎么回事呀……”
史元杰的心里则越来越火,老实说,对龚跃进这种亲切和热情,在心底里真让
他反感透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多的老百姓围在这里,以当时的情形,如果他们
再迟来几分钟,一场通天大祸说不定就已经酿成了。那将会是一起多么严重的恶性
事件,又将会让多少人受到伤害!然而就是在这样严峻的情况下,在这样危急的形
势里,近在咫尺的村委会主任龚跃进竟然会不在现场!看他满脸的红润和扑鼻的酒
气,这期间他正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吃吃喝喝!这就是一个村委会主任和镇党委委员
的所作所为!而如今见了他们,竟会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面对着四周数以
千计的老百姓,面对着如此凶险的一个环境,竟然能笑逐颜开,喜形于色,甚至要
拉着他到别的什么地方喝口茶,坐一坐,汇报汇报这儿的治安情况!如果不是亲眼
所见,真让人难以置信!这算什么人大代表,又算什么村委主任!
但反回头来,你似乎又不好说他什么。就算是闹得天塌地陷,他一退六二五说
他什么也不知道,你又能奈他若何?就算知道,前面还有支部书记,还有镇长镇党
委书记,打上八杆子也还轮不上他,你又能把他怎么样?真正主事的是他,但就是
有这么多的挡箭牌让他毫无风险,进退裕如,对他你还真没办法。就算你收拾上他
几句,也依旧于事无补,他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何况在此时此刻,你批评他又能批
评什么?镇党委书记就在这儿呢,你批评一个村委会主任算什么?
就在这当儿,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本想不接,但响了一遍又一遍,看来不
会是个一般人物或者不会是个一般情况,否则不会响得这么没完没了。

史元杰没想到打来电话的竟会是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宋生吉。
宋生吉给原地委书记作跟班秘书时,就跟史元杰私交不错。后来宋生吉被任命
为市政法委副书记,市政法委书记,由于工作原因,两个人的关系就更近了许多。
尤其是近一个时期来,宋生吉为史元杰市委常委的任命,几乎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毫无忌讳地在上下奔走。尽管阻力很大,但据宋吉生说估计希望很大,并说在这件
事上他不会松手。就在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坐了很久,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国
家大事,柴米油盐,几乎没有不谈的话题。在一个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城市里,
能有这样的一个政界的朋友隔三差五地在一起坐坐,聊聊,实在是一桩不可多得的
情谊。
所以当听到是宋生吉的电话时,史元杰以为还是有关他任命市委常委的事情。
本想告诉他,他现在正在一个现场,在电话上不好跟他说话,一旦事情办完了,他
再立刻给他回电话。
然而让史元杰没想到的是,宋生吉打电话说的并不是别的什么事,听了好一阵
子才听明白,宋生吉要给他说的竟是有关龚跃进的事!
“……你现在还在那儿是不是?”宋生吉毫不客气地问他。
“嗯。”史元杰一边答应了一声,一边瞥了一眼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打电话
的龚跃进。这龟孙子,什么时候把电话打了出去,并且把关系找到了市政法委书记
那儿?我这手机号码是刚刚换了的,连宋生吉也还没给说,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屈指
可数,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到那儿干什么去了?那样的一个地方还犯得着你这个当局长的亲临现场?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个龚跃进是个什么人物?看似一个农民,其实是个
通天的大亨。就因为他有大把大把的钞票,所以也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就因为
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农民,所以你也就对他的所作所为无可奈何。成事不足,败事有
余,你奈何不了他,他却能糟害了你。小不忍则乱大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
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非得跟这些谁也要让他三分的地头蛇搅在一起?”
史元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给宋生吉说,他只能一声一声地嗯着,同时紧张
地思考着自己的对策。
“……元杰,我告诉你,马上从那地方抽身回来。真的犯不着,也没必要,你
也用不着再给我说什么七七七、八八八的原因。就算那个龚跃进有天大的问题,你
这会儿也别亲自去惹他。你知道刚才是谁给我打来的电话?我这会儿不会说给你,
说出来能吓你一大跳!咱不说别的,他若是真要在你背后使坏,别说你这个市委常
委得泡汤,说不定你这个公安局长也当不稳!我不是吓唬你,你只是个武将,在战
场上是把好手,而官场上的事你就闹不大懂了。好了好了,这会儿给你说什么也没
用,听我一句话,留两个人在那儿处理问题,你马上从那儿离开。即使是有什么非
办不可的大问题,那也等过了这两天再说。听见了没有?喂?你怎么不说话?喂…
…”
史元杰一时还没想清楚该怎么给宋生吉说,因为他实在不想在这种地方同他争
辩什么,听着宋生吉一声一声的紧逼,想了想,终于说了句:“知道了,一会儿我
再给你打电话。”
“听我说,马上回来,具体的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先放在那儿让他们管
去,什么责任也别往自己身上揽,听见了没有,啊?快点,回来我还有要紧的事告
诉你……”
……

史元杰一边把手机关好,一边默默地思索着刚才宋生吉的那些话。
一股冲天的怒气像海啸一样在胸中翻江倒海,奔腾不已,真是狗眼看人低,简
直欺人太甚!刚赶到到这儿还不到一刻钟,你就能让政法委书记把电话打了过来!
你好能耐!看上去和和气气,嘻嘻哈哈,心底里却已经把你看扁了。你来这儿想拿
你局长的身份压我,那我就让更大的身份来压你!你局长怎么了,我人大代表还监
督着你呢!咱们平起平坐,旗鼓相当,你不怕我,我也不会怕你。你要不信,我就
先给你一个电话让你试试……
龟孙子!
“史局长,你看你看,我知道你忙,到了哪儿也闲不下来。我看还是先找个地
方坐下来,只要坐下来,有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呀?再说天也不早了,工作再忙,饭
总是得吃的吧……”龚跃进仍然是一脸的憨厚,一脸的恭顺,一脸的春风得意,从
容安适。
史元杰刚想发作,手机又一阵紧一阵地响了起来。想了想,便一下子把手机关
掉。但几乎就在同时,魏德华的BP机也猛地响了起来。魏德华BP机还没卸下来,手
机也在此响了起来。魏德华看了一眼史元杰,一边打开手机,一边看着BP机。
史元杰正想让魏德华把手机关掉,却只见魏德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对着手机
只说了两声“是”,便急忙把手机递了过来:
“史局长,打给你的。”
史元杰打了个不接电话,让他关掉手机的手势,魏德华却像没看见似的,凑过
来低声说了一句:
“何处长的电话,老头子发火了。”
史元杰愣了一愣,早已下意识的把手机拿在了手里。
“喂,我是史元杰。”
“你们俩到哪儿究竟干什么去了!”何波怒不可遏,气冲牛斗的嗓音直冲耳鼓,
几乎让史元杰吓了一跳。
“有些情况我一会儿回去给你说。”
“什么一会儿!一分钟也别在那儿呆,立刻就给我回来!你把我的计划全给我
打乱了你知道不知道!到底是谁让你们俩去那儿的!”何波一句紧逼一句,根本就
没有任何回旋和让他辩解的余地。这么多年了,史元杰还从未见过何波的火气会这
么大。如果说刚才政法委书记宋生吉的电话让史元杰感到吃惊和意外的话,那么现
在公安处长何波的电话则让史元杰感到不可思议和瞠目结舌。当何波的第一句话出
来的时候,史元杰就意识到这依然是因为这个龚跃进的缘故。这个村委会主任的影
响,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波及到自己顶头上司的身上!这种影响已经转化为何
波的恼怒,然后劈头盖脸地全都泼撒在自己的脸上:“象话不象话,什么时候了,
这么大的事情连个招呼也不打,还有没有点组织性和纪律性!知道不你们现在的主
要任务是什么?昏了头了,还是真糊涂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会儿会在哪儿呢,没想
到会跑到东关去!出风头去了?耍威风去了?”
“何处长,你听我说,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史元杰竭力地琢磨
着自己在这种场合下,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词儿跟顶头上司说话。“我们也没想到
会有这样的事情,我觉得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后果会非常严重,不堪设想…
…”
“史元杰局长!”何波突然用一种异样的口吻喊了他一声,这么多年了,史元
杰还从来没听过何波喊他局长。“那里这会儿就是出了人命关天的事,那也跟你没
有任何关系!一有村委会主任,二有镇党委书记,另外,我已经通知了东关派出所,
他们几分钟后就会赶到,所以那里从现在起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你这个局长都不会
负担任何责任,所以你也就完全可以放心地离开,我以我的处长身份向你保证,绝
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和麻烦,更不会丢了你公安局长的面子……”
“何处长,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史元杰的口气不知不觉地已经起了变化,
因为他知道老处长的脾气,一旦发作起来,就会没完没了,不闹个水落石出,明明
白白决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有必要给老处长解释清楚。“一会儿过去了,我会把
详细情况说给你的……”
“我把话都说到这儿了,你还一会儿什么!”何波再次怒气冲天地打断了史元
杰的话。“你还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其实那儿的事情你根本用不着给我说,我
什么也清楚,有什么问题,有什么背景我比你清楚得多!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现在在
干什么!&127;我现在只想给你说一件事,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7点40罗维民有要紧的
事情必须见到你们!你现在的最主要的任务是这个而不是别的!”
“何处长,这个我清楚,误不了……”
“史局长,你听着!马上从那个鬼地方撤回来!这是命令!否则今天晚上就把
你的辞职报告给我交上来!”
听着何波猛然挂断电话的一声巨响,史元杰像是被猛击了一个耳光似地愣在了
那里。
……

23

一直等到晚上10点多的时候,何波才接到了史元杰和魏德华的电话。
史元杰说他们正在让技术科洗相片,估计11点多才能过去。并让何波先回家里
休息,一会儿他们直接到家里去汇报。
何波本来想问问史元杰是怎样从东关村回来的,但忍了忍没有问出来。
连他自己也常常对自己的臭脾气感到不可理喻,越老肝火越旺,这到底是怎么
了?老夫子说50而耳顺,自己眼看就60了,怎么还是这么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火冒
三丈?
其实更多的时候,往往是脾气刚一发过,立刻就后悔莫及。
然而今天,他除了感觉到史元杰会有些委屈外,但心底里的火气并没有彻底地
消除了。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这两个人会莫名其妙地找到那个地方去,并且几乎给他
惹了一场大麻烦。
因为那里是他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点”,地区公安处有两个“卧底”安插在那
里已经“工作”了差不多快有两个月了。
他们正在秘密侦察两个轰动一时的重大案件。
从目前得到的情况来看,基本上可以说,那儿的工作已经开始进入实质性的发
现阶段。根据侦察科的两个负责人说,很可能在近期就会有重大突破。这一侦察工
作可以说是绝对保密的,截止目前只有这么几个人知道。
地委书记郝伟凡。
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马骏杰。
地委主管副书记贺雄正。
地委纪检书记赵强。
然后就是他,还有侦察科的两个负责人。
至于再上面还有什么人知道,何波就不得而知了。但肯定是有人知道的,否则
不会让地区的一二三把手和纪检书记都直接参与这两个案件的查获工作。
一个是轰动全市的东郊纪检副书记住宅被炸案,一个则是数月前的市长因车祸
丧身一案。
纪检副书记住宅被炸一案,看上去是发生在东郊一带,经查却很可能同“禹王
钻石集团公司”的“黑市长”安永红有直接关系。数月前的市长车祸一案,虽然发
生在西城区安永红的势力范围之内,但却有迹象显示,此案与东关村的胡大高有着
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表明现在某些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已经试图在更高的层次上联
手作案。你帮我解决对我有威胁的势力,我帮你解决对你有危险的人物。而这样的
案件,因为找不到直接的利害关系,所以对公安机关来说,基本上可以说是一团乱
麻绳,一桩无头案,极大的增加了破获案件的难度和复杂性。
数月前的市长车祸一案,虽然动用了大量警力,但至今仍没有实质性进展,很
可能与这种情况有关。
当时那个既有能力,又有魄力,全省最年轻,学历最高的市长张晓东,出车祸
时只有36岁。市长的车祸之所以引起人们的困惑和怀疑,就是因为在车祸现场几乎
找不到车祸原因。这位有着博士后学历的市长,不抽烟不喝酒,一般情况下都是自
己开车。但却会在晚上8点钟左右,在市郊一个没有弯道的山坡上,突然离开公路,
径直窜入一个10米左右的山沟。车头栽进土里足有一米多深,人的脸面几乎被撞的
扭了一圈,颈椎粉碎性骨折,两个小时后被发现时,市长的四肢都已经凉了。
最后的鉴定结果是,路面几乎没有煞车痕迹,汽车的煞车装置没有失灵和人为
破坏的痕迹,驾车人也没有喝酒和打磕睡的迹象。几乎可以说,汽车似乎是在没有
任何原因的情况下,故意开进了这个不注意几乎发现不了的小山沟。在事后的调查
中,也排除了任何自杀的可能性。因为市长那天在西郊的一个镇上跟镇干部和村干
部整整讨论了一天,并且跟大家一起在镇上的食堂里吃了两大碗面条,当时还约好
过两天他还会再来跟大家一起讨论。临回家时,他还跟家里通了电话,说他8 点半
以前肯定能赶回家里,甚至还给他4岁的女儿带回去两个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香瓜。
这个获得博士后学位不到5年,当市长还不到两年的年轻领导,至今还住在一个两
室一厅的单元房里,举行葬礼时,竟然在家里没能找到一身好点的新衣服。他的父
母,哥哥和姐姐,至今都还在农村务农。他留给妻子和女儿的所有财富除了那两本
论文集外,剩下的便是唯一的那张4600元的存折了。
他没有任何理由会去自杀。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也一样非常健康,精力充
沛,思维敏捷,平易近人,襟怀坦白。像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自寻短
见的。
如果这一切可能性均被排除后,剩下的可能性便是他杀了。
但是像这样的一个深得民心,年轻有为,刚来不久而又前程看好的市长,又有
谁会对他怀有如此大的仇恨,以致要去谋害他呢?
有可能的也许有这样的几种人:一种是被他得罪了的一些人,一种是被他发现
了问题的一些人,另外还有一种就是由于他的存在而给他们造成了阻碍的一些人。
较大的可能是后两种。因为只有这样的原因,才有可能让他铤而走险,以至于
去谋害一个市长。
但从当时的车祸现场看,如果确实是一桩谋杀案,那只能是一个有着职业特征
的犯罪团伙所为。因为能这么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地消灭掉一个市长,并让一
个车掉进沟里,决不是一个人干得出来的。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在此后的大规模排查中,附近村落里有一个开四轮小拖拉
机的菜农说,那天他在回家的路上,曾经路过那个地方,看到有一辆面包车和一辆
老式“东风”牌大卡车停在那里,也不知是有了什么问题,都静静地停在那里。当
时真把他吓坏了,还以为遇上了车匪路霸。所以当他把车开到那两辆车附近时,特
意留神记住了这两辆汽车的牌照号码。所幸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所以事后他
只记住了那辆“东风”大卡车的牌照号码:75638,而另一个则给忘记了,好像是
42多少,后面的数字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经查,75638是省城一辆212吉普车的牌照号码,根本不是什么大卡车的牌照号
码。这辆车于一个月以前丢失,车辆的所有权归省城郊县的一个乡政府所有,一直
到现在仍然没有找到,这样的车牌号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出现在一辆
“东风”大卡车上?然而让人感到振奋的是,在进行排查时,发现胡大高的运输公
司有好几辆老式“东风”牌大卡车,另外还有4辆面包车,4辆面包车中竟有两辆车
牌照号码前三位数都是42!
经过进一步核查,那一晚胡大高运输公司确实有两辆大卡车路和一辆面包车过
那里。
这三辆车的司机很快也找到了,他们谁也没有否认,那天晚上他们确确实实路
过那个地方,也确确实实在那里停了车。大卡车拉的是白面糯米,面包车拉的是猪
羊肉、红枣和包粽子的苇叶,因为马上就要过端午节。停车的原因是大卡车爆了轮
胎,他们在那儿换了个轮胎,大约用了20分钟的时间,然后便开车回来了。回到东
关村时,还不到8点钟。
经查,这两个司机所说的确是事实,他们从集镇上拉上东西离开时,大约是7
点左右,回来时不到8点,中间跑去20分钟的和换轮胎时间,差不多是用60迈的时
速开回来的。那一天的轮胎也确实是坏了,那个坏了的轮胎扔在车库里还没来得及
修补。从这些情况来看,他们似乎并不具备作案的条件。
让人无法再查下去的原因,这两辆老式“东风”车的牌照都是本地区的牌照,
以牌照上的痕迹来看,至少也有两三年没有动过了。而那两辆牌照号码以42 打头
的面包车,那一段时间里根本就没有外出过。那一天两辆车都在给镇上的一个办喜
事的干部家帮忙,一直到晚上11点才离开。
线索似乎在这里被切断了。人们甚至怀疑,那个过路菜农,会不会把牌照号码
记错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没有任何作案的原因和动机。或者说,找不到任何作案的原
因和动机。
经过一系列排查和分析,疑点终于确定在这样的一个范围内:会不会是为了翦
除自己仕途中的障碍,竟至于与黑道人物联手,从而造成了这次车祸事件?
如果这个分析是正确的,那么疑点就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现年49岁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杨至诚。
一个是现年44岁的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宋生吉。
因为这两个人在新市长调来之前,都是当时呼声最高的市长候选人。
经过暗中侦查了解,疑点似乎渐渐集中在了市政法委书记宋生吉身上。经查,
宋生吉同“禹王钻石集团公司”的“黑市长”安永红关系非同一般,宋生吉的妻弟
是“禹王钻石集团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尤其可疑的是,在前不久西郊区的一次
人大会议上,宋生吉以市委常委的身份在会议期间频频出现,为“禹王钻石集团公
司”总经理葛小根能当选为市人大代表在暗中做了大量工作。当时人们就猜测说,
宋生吉其实主要的是在为葛小根下一步当选副市长作做准备。据刚刚得到的情报,
宋生吉在一次同安永红,葛小根吃饭时,可能因多喝了几杯,竟忘乎所以地说,我
要是当了市长,第一件事就是要让葛小根当上副市长。现在的那些市长书记他一个
个都看透了,葛小根比他们哪个也绰绰有余。这是新生事物,谁想拦也拦不住。当
时安永红也跟着说了一句话,拦得住吗,谁拦就摆平谁。
还有一个刚刚获得的情况,东郊区纪检副书记住宅被炸一案所暴露出来的问题,
很可能也牵扯到了“禹王钻石集团公司”,因为当时区纪检委在调查中所涉及到的
主要问题便是东关村的土地非法买卖问题,其中查出在东关村原有土地上建起的众
多建筑中,有较大一部分产权归“禹王钻石集团公司”所有。这就是说,在东关村
非法出售的土地中,很可能有较大一部分卖给了“禹王钻石集团公司”。有一个令
人怀疑的情况是,在区纪检委调查期间,宋生吉曾多次打电话,要求立刻终止调查,
并说纪检委所调查的那些问题,公安机关正在进行严密监控和侦察,请他们不要随
意插手,以免打乱市委的统一部署。而后不久,便发生了纪检副书记住宅被炸一案。
爆炸案发生后,宋生吉在一次市委召开的反贪工作会议上大发雷霆,说有些人
不听指挥,独行其是,刚愎自用。特别是有些人急功近利,不顾大局,一意孤行。
不仅破坏了市委的统一部署,而且打草惊蛇,几乎等于是有意给对方通风报信,给
我们的反贪工作带来了诸多不利因素,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在群众中造成了极为
恶劣的负面的影响。
从今天来看,这一切如果都是宋生吉有意为之的话,那么这两大轰动一时,真
正在群众中造成极为恶劣的负面的影响的案件,也就顺理成章,容易解释了。
作为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的宋生吉,他完全有能力对诸如“黑市长”、
“独眼龙”之类的人物进行保护和利用。他甚至还可以让“黑市长”的傀儡当上正
儿巴经的副市长,他还可以让反贪、纪检和公安部门中止对他们的审查和侦察。他
可以让纪检书记住宅被炸案的犯罪嫌疑人取保候审,然后逃之夭夭。也可以让市长
的“车祸”有始无终,不了了之。
反过来,他从这些人身上同样获得了与他的权力交换而得来的最大好处。在这
些最大好处中,其中之一极可能便是将这些人作为一支可以借助的力量,以此达到
互为依恃,扫清障碍,消除异己,翦灭对手的目的。
如果这种推理是准确的,如果确实是这样的原因,那所有的一切确实就非常容
易解释了。首先是由“黑市长”借助胡大高的力量,造成了那起市长“车祸”案;
而后则是胡大高借助“黑市长”的力量,实施了那起纪检副书记住宅爆炸案。胡大
高肯这么干,起初的动因很可能是处于金钱利益的考虑,你要我买我的地,并肯按
我的示意、程序和手续去做,那你想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再往后,也许就不仅仅是
金钱利益上的考虑了。既然一起陷进了同一个深坑里,那也就只能同仇敌忾,为了
一个共同的政治目的了。从考虑到金钱,到考虑到政治,这应该是一个质的飞跃。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爆炸案。而爆炸案的发生,则意味着黑白合流,在某些地方正在
向“黑权政治”演变。
如果确是如此,那么以前对案件的所有的推理和分析也就都失去了意义,只要
他们存心要谋害某一个人,那什么事情他们也干得出来。比如像那起“车祸”,假
如他们是有目的的,那么所有的一切作案细节都可以事前进行伪造。他们可以把已
经爆了的轮胎事先放在汽车里,甚至可以重新伪造两个相同的汽车牌照,一个是明
的,另一个是暗的。明的招摇过市,暗的则藏在犯罪现场。其实对一个职业杀手来
说,让一个毫无防范意识的小车停下来,然后实施突袭手段,把一个人的颈椎折断,
伪造一个车祸事件,也许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事实上,如果确确实实到了这种地步,作为市政法委书记的宋生吉也就越陷越
深,无以自拔了。为保住自己的仕途,包括自己的生命,他就只能在“黑市长”和
“独眼龙”之流的指示和授意下,为了共同的利益,委曲求全,俯仰由人,召之即
来,挥之即去……
……

也许正是这种分析的恐怖性和严重性,才促成了这个超级专案组的成立。事实
上,地委书记和行署专员仍然还只是挂名,真正主事的则是主管书记贺雄正。
这些天来,专案组的行动始终没有中止过,即使是在王国炎一案越来越大,越
来越复杂地显现出来时,这两个案件的侦察也从未受到过任何影响。
然而就在案件似乎有了进展时,却没想到作为市局局长和副局长的史元杰和魏
德华,竟然会浑浑噩噩,呆头呆脑地双双出现在东关村的村中央。要为一个什么狗
屁纷争,本来是派出所应该做的事情而去越俎代庖,指手划脚!
有迹象显示,东关村的那些受到监控的人似乎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开始显得
手忙脚乱,惶惶不可终日。正是在最最关键的时刻,他们两个却会鬼使神差地跑到
了那个地方。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何波甚至联想到了史元杰和宋生吉两人之间的特殊
关系!
会不会这是史元杰有意为之,别有目的?
史元杰同宋生吉私交笃厚,这一点何波是非常清楚的。所以这个专案组的成立,
何波没有告诉过市局的任何一个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何波不是不懂,
但这一次事关重大,非同一般,他不能不防。
但当脾气发过了,史元杰和魏德华老老实实的回来了,当他清楚他们两个确确
实实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确确实实是因为一个别的什么事情才去了那里时,顿时被
一种怅然若失的悔意笼罩了。
史元杰和魏德华去了东关村的消息,是地委副书记贺雄正在电话上告诉他的。
贺雄正在电话里的口气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在讲到不要让这个案子
再出了什么纰漏和问题,弄不好无法给上边交代时,贺雄正甚至在电话里还跟他开
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是不是现在的人想立功都想疯了,一个屁大的地方,还用得着两个局长一块儿
往那儿跑?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看你,把手下的人都调教成什么了,是不是什么事
情都得局长亲自出面亲自动手?总不至于你要搞什么事情,还偷偷的瞒着我吧?这
可是个通天的案子,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情追问下来,我要说我不知道吧,别人还
以为我这个主管书记在推卸责任,我要是说我知道吧,我可真是什么也蒙在鼓里。
老实说,贺雄正这一番不冷不热的话,直气得何波七窍生烟,怒火中烧。对这
个主管书记贺雄正,何波并没有更深的私交,但从许多次的交道中,他感到贺书记
对他这个公安处长还是相当尊重的。一般情况下,贺雄正很少反驳过他的意见。尤
其是有关调动,提拔的一些大问题,只要何波报上去,贺书记基本上都会表示同意,
即便是有些意见,也从来都是过问过问,只要你解释清楚了,他也就同意了。并不
像有些领导,今天写个条子,明天来个电话,让这个提一提,要那个调一调。在何
波的印象里,贺雄正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贺雄正当地委副书记四年,主管政法两年,在这期间,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
何矛盾。当然这跟何波自己的职务和年龄有关,上下级关系,相差十几岁,只要双
方尊重,正正派派,自然也就不可能产生什么矛盾。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
他对贺雄正也一样是相当尊重的。投桃报李,不设城府,能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
的上级处成这样的关系,确实很不容易。所以他也相当珍惜这种关系。何况贺雄正
势头看好,尽管有不少人在背后说这说那,告状上访写匿名信的也不少,但这种事
情哪个领导屁股后头不是一大堆?有许多领导在大会上都这么说,我们是在告状声
中成长起来的,一个干部没人告状那也算不得是个好干部。
正是由于这种种的原因和认识,他对贺书记吩咐下来的事情,向来是照办不误,
不打折扣的。因此当贺雄正打来电话询问这件事时,他的感觉除了吃惊便是恼怒了。
何况贺雄正的口气同平时又很不一样,如果不是不高兴,他是绝对不会这样说话的。
这么多年了,这还真是第一次。
等给史元杰打过电话,等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不禁又想起了史元杰不久前给
他在电话中说的话,“贺书记你最好先别找”,“贺书记跟‘广帅商业城’的张卫
革不是一般关系”,“张卫革跟王国炎是铁哥们”。
其实他对史元杰当时所说的这些话,打心底里感到并不怎么舒服。但事情发展
到现在这个状况,他才渐渐感觉出了其中的蹊跷,这件事,贺雄正为什么会打来电
话?究竟是谁告诉他的,或者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这一情况的?
像这样的事情,在正常的情况下,只有在自己得到消息后,然后再告诉贺雄正。
一般来说,贺雄正只能通过自己来了解下面的情况。因为下面这些具体的操作,都
是由自己一手秘密安排的,而且都属于单线连系。如果说正常的渠道,这才是正常
的渠道。现在则恰恰相反,消息是从上面传到他这儿的。这就是说,贺雄正是通过
另外一条线索得到这个情况。
给贺雄正提供情况的会是谁呢?
而提供情况的目的又是什么?
莫非会是范小四,胡大高,龚跃进这些人给他提供了这一情况?或者,会不会
是胡大高,龚跃进这些人把情况告诉了别的什么人,然后再由别的什么人告诉了贺
雄正?
会是别的什么人呢?
就像史元杰所说的那样,是不是跟贺雄正不是一般关系的“广帅商业城”的张
卫革?
如果确是张卫革,那么这个同王国炎是铁哥的张卫革又为什么会为胡大高和龚
跃进们说话?
胡大高,龚跃进,安永红,张卫革,他们会不会都是一伙的?
如果他们都是一伙的,那么地委副书记贺雄正扮演的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贺雄正跟这些真的人不是一般关系,对何波和何波所面临的这两个案子来
说,无疑是一场超级地震,是一场灭顶之灾!
你辛辛苦苦,细针密缕,谨慎再谨慎,保密又保密所做的这一切,闹了半天,
原来都在人家的包围和掌握之中。纵使你有72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用尽了浑
身解数,结果还是在人家的掌心里!
这些天来,你几乎每一步行动,每一个点子,每一次发现,都要给人家认真请
示,详细汇报,解释了再解释,分析了再分析,哪想到所做的这一切竟会是为虎傅
翼,开门揖盗,几近于卖身投靠,认贼作父。你踌躇满志在那儿一副英雄状,人家
却暗里偷笑拿你当猴耍。
简直愚不可及!
他不相信,真的无法相信!
要是这样,他这个公安处长可就真是白当了!他这几十年的老公安也就全都白
干了!一辈子大风大浪里都闯过来了,没想到临了却会在自家的海湾里翻了船!
他不能想,真的没法往这里想。一想就会觉得像掉进无底的深渊一样憋不过气
来。
……

一直等到晚上快11点了,史元杰和魏德华才匆匆忙忙地走进家来。
何波知道两个人还没吃饭,早已让妻子做好了饭等着。
二话没说,拉过饭桌先吃。
一大盆羊肉面,还有几盘小菜,外加两瓶啤酒。两个人也不客气,主要也是饿
了,风卷残云一般,没有20分钟,便扫荡了个干干净净。
这其间,何波则大致把罗维民带来的东西翻了翻。近百张日记照片,由于是一
张照片拍两面,所以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清楚。何波只看了两页,便放下了,这些
东西得细细地看,慢慢地琢磨。
另外则是一个简单的书面记录,上面只记着一些人名。何波稍稍想了想,一下
子便清楚了。
这是罗维民写下的跟王国炎有关系的人名录。
……
安永红,别名“黑市长”“禹王钻石集团公司”真正的主人。
薛刚山,别名“老狼”“老狼建筑集团公司”总经理兼董事长。
张卫革,“张大帅”“广帅商业城”,“广帅水泥集团公司”总经理兼董事长。
龚跃进,“南天雷”东关村村民委员会主任,省人大代表。
……
这些何波都很清楚,绰号,职业,身份,年龄,背景,他基本上一看就明白。
除了那个“老狼”薛刚山,其余的跟他这些天所得到的信息基本吻合。其实像“老
狼”这样的人物,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东西,所以这个名字的出现,并没有让人
感到有什么意外。
然而再下面的一些名字就让何波有些目瞪口呆了。
……
仇一干,原任副省长,现为省人大副主任。
周涛,省委常委,现任省城市委书记。
……
何波把眼光久久的留在这两个名字上,脑子里顿时一片茫然。
怎么会有这两个名字?
莫非像这样的人物也会跟这个服刑人员王国炎有关系?
这才真的是活见鬼了!
何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长时间地呆在那里,直到史元杰和魏德华两个人
吃完饭,默默地坐在他跟前时,他都没有察觉。

猛的一阵电话铃响,把几个人都愣了一愣。
何波把电话铃声的强度放在了最高档,而且就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在静静的深
夜,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何波迅速而又机械地把电话一把抓在了手里,人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是何波,请讲。”
何波一拿起电话来,神色立刻又变得严肃而又威武。
电话很短,大约还不到两分钟,何波几乎什么话也没说,只嗯了两声,便默默
地把电话挂了。
何波再次怔在了那里。
在微微灯光下,史元杰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见何波这个样子,史元杰和魏德华也都只能沉默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史元杰才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何处长,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情况?”
良久,何波才有些无力地说:
“看来我们没有猜错,在东关村的房地产建筑群里,有两栋宿舍楼的产权属于
古城监狱。一共是48套单元房,其中160平米的豪华住宅有12套。另外,还有四栋
豪华小楼,也是给古城监狱盖的。这些小楼具体都是属于谁的,目前还没有查清,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小楼都是给古城监狱有权有势的人物兴建的。如果这一切
属实的话,那就是说,古城监狱里的中层以上的干部,都有可能在这儿分到一处豪
华住宅。”
几个人面面相觑,屋子里再次陷入到一种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

不期而至的电话铃声再次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已经是深夜了,竟然还是电话不断。
何波没想到会是代英打来的电话。
“何局长,是不是睡了?”代英依旧叫何波为局长,时间久了,叫惯了,改不
过来了。
“你想想能睡么,我还正想着什么时候给你去个电话呢。”何波竭力使自己的
话语能轻松一些。“小代,情况有了一些变化,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这个案子你就
暂时不要过问了。”
“为什么?”代英似乎吃了一惊。
“你别管为什么,立刻停下来,不要再调查了。如果还需要你帮忙的话,我会
随时告诉你的。”何波口气很委婉但也很坚决。“小代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当
时有点想当然了。”
“何局长,是不是有什么人给你打了招呼?”
“没有。”何波担心代英会有别的什么想法,但又不能说得更清楚,只好解释
了一句:“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何局长,是不是压力太大?”代英的口气反倒越发显得担心起来。
“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哪有的事!”何波再次解释说道:“这个案子我们
不会松手的,放心,到时候还得找你。”
“何局长,我感觉得出来,你目前的处境不会好,你的心情也不会好。”
何波愣了一愣,他没想到代英会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了?小代,是不是你发
现了什么?”
“何处长,我听得出来,你是怕我受到牵连。”代英像是在努力地琢磨着该怎
么说。“但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收不回来了。”
“……小代,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代英突然感到了代英话
里的一种异样的情绪。
“……可能是出了些问题,我们的一个当事人突然失踪了。”代英终于还是说
了出来。
“因为这个案子?”
“……是。”
“代英,你说实话,这个人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还很难说,我们正在全力寻找。”代英的口吻越来越显得悲愤。“我刚刚回
来,否则我不会在这会儿给你打电话。”
“……小代。”何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种心如刀割的歉疚和悲愤溢于
言表。
“何局长,我不管你那儿怎么样,这个案子我不会罢手。”
何波再次愣在了那里,他依然没想到代英会这么说。“……小代,这个案子很
复杂。”
“我知道。”
“尤其是非常非常危险。小代,你还年轻……”
“何局长,你不用说了,这我都知道。”代英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砸了一句:
“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小代,你可能还不清楚,这个案子你可能根本没想到它会有多……”
“何局长,我已经清楚了。我刚刚写了一个情况,马上就给你电传过去。”
“小代,我真的很替你担心。”
“咱们的心情一样,我也很担心你。”
“……小代,我们正在研究事情,明天一早再给你去电话,我可能会马上去一
趟省城。等我打了电话你再做决断,好么?”
……

电传上显示的仍然还是一长串人名单,也就是两天来跟王国炎家有来往的一些
令人可疑的名字:
……
潘毅,省城市工商银行副行长。
吴凯运,省城“大富豪汽车营销中心”总经理。
高耀明,省城某私立学校董事长,武术学校校长。武术大师。
马晋雄,省城武警支队武术教练,原西城区刑警队副队长。曾获全国武术散打
第四名。
仇晓津,省城“大业房地产开发公司”副总经理。省人大副主任的侄子。
耿莉丽,王国炎的妻子,她现在跟王国炎的同学,现省城市委书记的外甥关系
非同一般……
另外还有医生,司机,教师,检察官,片儿警,法官,企业家,厂长,包工头
……
……
其实案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已经不必要再看什么,再说什么了。一切都明明白
白,再清楚不过了。
王国炎一案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已经不是他们几个人,甚至已经不是一个公安
机关所能控制,所能惩处,所能剪除得了的了。
它盘根错节,同恶相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已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真
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如搅混了的灰土做成的泥人,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了。
既便是整个公安系统,它能承担得了这么沉的重负吗?
天知道这个案子还会牵扯出什么样的案情和人物来!
还会吗?
其实最可怕的似乎还不是这个,最最可怕的事情是,当你终于剥开层层伪装,
拨开重重迷雾,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时,却才发现你的四周站着的竟然全
都是虎视眈眈,时刻在注视着你一举一动的强敌,原来你早已处在了一个深深的陷
阱里。
……

也不知过了多久,史元杰终于止不住地问了一句:
“……何处长,下午我们在东关村的情况,是不是贺书记告诉你的?”
“别再问了,我都知道了,你得让我再想想。”何波带着一种歉意说道。“下
午的事情,我有点过头了,你们都别计较。”
对何波这种歉意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他注意的仍然还是何波对这个贺雄正的
认识和判断。“何处长,从现在的情况看,贺雄正书记极可能与这一系列的案件有
染。问题确实非常严重,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和预料之外。”
“我已经想到了,我只是希望情况能得到落实。”
“有些情况我们已经落实了,贺书记的女婿现在就在“广帅商业城”任副总经
理,而且“广帅商业城”总经理张卫革目前正在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贺雄正的儿子。
据从中作伐的那个人说,贺雄正书记正在考虑这个事情,但还没有答应。从这一点
来看,贺书记至少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并没有拒绝。至于他去法国时,是不是带
了张卫革,是不是买过大批的法国香水和化妆品,我们也正在了解。但贺书记把净
资产9000万元的“胜利水泥厂”,以140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张卫革,这有可能是真
实的,因为新近被大批辞退的水泥厂工人,目前正在集体上访,他们有一份详细有
关“胜利水泥厂”买卖的上访材料,我们已经看到了,看来工人们说的同我们听到
的基本上吻合。还有一点,贺雄正同“老狼建筑集团公司”的总经理薛刚山的关系
也相当亲密,据知情人士说,贺雄正几年来在土地买卖的问题上多次插手房地产业,
在国家即将结束福利分房的情况下,福利房再度成为一些人炙手可热的交易品。据
说现在贺雄正手里至少握有几十套福利房的分配权,而有这么几十套福利房,他几
乎可以干得成任何事情。因此他的仕途和前程也就格外被人看好。而给他提供这些
福利房的人和单位,“老狼建筑集团公司”应该是其中之一。但“老狼”为什么会
这么做,“老狼”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说不定还是跟这个王国炎有关。另外,
东关村的土地买卖,如果省人大副主任仇一干真的插了手,那么这里面还能跟贺雄
正没有关系?省人大副主任的侄子就是房地产业的大拿,他要干这件事,让老头子
出马,其实都只是表面上的现象,真正的目的要干什么,也许还是跟这个王国炎有
关系。事情越做越大,钱越花越多,窟窿越来越深,就像刚才得到的情况,他要给
监狱的头头脑脑们盖房子,就得有地,就得有钱,就得有人。其实这也是一种法治
增强所带来的现象,因为这表明犯罪的成本正在加大,他们若想欲盖弥彰,就只能
付出更多更大的代价。但反过来也一样,正是由于如此,他们对老百姓的危害和压
榨就会更重更狠更残酷……”
“有关贺书记的就说到这儿,我们还是先说别的吧。”何波面色严峻地打断了
史元杰的话。
“何处长,贺雄正今天为这件事情都能给你打电话,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
一般关系,说不定贺雄正已经被人家捏在手心里了。”史元杰还是止不住地说道。
“刚才我也跟魏德华商量了,如果贺雄正能为这样的事情亲自打电话,说不定发生
在这期间的其它一些案件跟贺雄正也会有关系,比如像张市长的车祸案,像区纪检
书记的住宅被炸案……”
“好了,这些跟你们现在要办的案子没关系,不管怎样,目前我们只能按原来
的部署去做,应该汇报的,还只能给贺书记去汇报。”何波只能把话说到这里。
“这可就太被动了。”史元杰不禁嚷了起来,“何处长,今天我们从东关村回
来,让老百姓多么失望!那么多人在哭在骂,我们公安局在老百姓眼里都成什么了!
结果是让那些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家伙横行乡里,扬威耀武,为了埋葬一个作了
一辈子坏事的小偷,送葬的队伍排了足有十里长!这是在干什么!而那些本本分分,
老实善良的老百姓,给自己的亲人送葬时,连一副好点的棺材都买不起!再这么下
去,我们这些当公安的,在老百姓眼里还有什么形象可言,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你让我怎么办!”何波也终于忍不住地爆发了,“你说说我能有什么好办
法!你让我现在怎么去做!他是主管书记,他管着我,我管着你,他让我管你,我
能说我不管,我能说我管不了吗!就算他有天大的问题,在国家没有制裁他以前,
我又能对他怎么样!就算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在没有人发布命令以前,我
能派人去调查他,去逮捕他吗!就是他现在打来电话让我去汇报,我也只能乖乖地
去汇报,你说说我有什么办法!你说说我能怎么样!你是不是让我现在就什么也别
做了,马上就去告发他,揭露他!这行得通吗!你们要是有本事,就马上给我想出
个主意来,看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听着何波这一通怒吼,史元杰顿时沉默了。
老处长说的没错,这就是现实,就是中国的国情,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等到何波不说话了,屋子里终于沉寂下来时,史元杰默默地站起来,把何波杯
子里已经凉了的水倒掉,换上热的,又默默地给老处长端过去,然后用一种极为和
缓的语气说:
“何处长,我刚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何波也微微地说了这么一句。
也就是这么一句,几个人的眼睛顿时都湿润了。
“何处长,你这几天太劳累了,我也已经跟魏德华商量过了,省城你就别去了,
还是我去为好。”
“……好吧。”何波想了半天终于答应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你直接去给
苏厅长谈,暂时先不要惊动省城市局,代英那儿,等我们联系了再说。”
“好。”
“还有,我一会儿给苏厅长写一封信,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史元杰看了看表,“5 点左右吧,争取在午饭前能赶到。”
“那好,4 点50你在这儿来拿信,我让家里人在门口等你。”说到这儿,何波
也看了看表,说:“好了,别在耽误时间了,把你们了解到的情况都说说吧。”
“德华,你给何处长汇报吧。”史元杰看了看魏德华说道。“不足的地方,我
再补充。”

魏德华知道史元杰的情绪不大好,也就没再推辞,掏出一个笔记本一边看,一
边说了起来。
“何处长,从现在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看来王国炎一案确实非常复杂,它所
牵扯出来的人物和案件,都是我们根本没想到的。虽然现在还不能肯定从王国炎嘴
里供出来的这些人和案件都是真实的,都是确凿无疑的,将来都是能够找到证据的,
但有一点则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围在王国炎身旁的这一群人,都是王国炎的保护
者和被保护者。因为王国炎正在代他们受过,替他们服刑,所以才使得这个王国炎
在他们中间有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所以这个王国炎他想干什么,外面的人就得
给他干什么。罗维民说了,王国炎当时被判处死缓,就已经是花了大价钱的。据王
国炎自己说,他当时偷了车后,听说那个被他捅了十几刀的司机竟然没死,正在医
院里抢救,于是曾连续四次组织人冲击医院准备杀人灭口,要不是当时公安人员的
严密防范,他肯定就得手了。如果他所说的这些是真实的,那么加上这个罪状,判
他死刑绝对绰绰有余。当王国炎入狱后,可能是由于王国炎的精神一直处于崩溃状
态,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在监狱里呆,一天也不想在监狱里呆,所以他的要求自然
也就越来越急迫,条件也越来越高,胃口也越来越大。而要满足他,也变得越来越
不容易。据罗维民分析,王国炎最近情绪如此恶劣,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王国炎听到
了有关他老婆的一些桃色传闻。罗维民说,王国炎不是疯了,而是疯狂了。他现在
所有的表现,都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他要出去证实这个传闻。他几乎每天都在
招供,但就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或者就是没有人理睬他的话。如果他的身边全都
是被收买了的人,那么他说什么也等于白说。但随着事情的发展,王国炎的表现越
来越恶劣,对他们的要挟也可能越来越紧迫,外面的人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就越来越
不安,越来越坐不住了,对他们来说,这实在是太危急,太可怕了。他们必须尽快
把他给弄出来,只有把王国炎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才能得到最终的安宁。”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王国炎的处境可就危险了。”一直微微合着眼睛,深深
地陷在沙发里的何波突然插了这么一句,让史元杰和魏德华不禁都怔在了那里。
这一句提醒实在是太重要,也太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了。此时此刻,说不定王国
炎的某些铁哥们比任何人都更想除掉他!
会不会正是处于这样的一个目的,才使得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们何以都
会如此急迫一致地要把这个王国炎从监狱里弄出去?
这也正是黑社会组织的本质所决定的,谁要是威胁到这个组织的生存,就必须
义无反顾地除掉谁!
当然,这还得看王国炎本人的表现,还得看王国炎的那些哥们的义气,还得看
王国炎的人缘和权威性,还得看王国炎所处的这个团伙的本质,还得看王国炎是不
是真的疯了……
案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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