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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面 埋 伏     18 —— 20


18

    何波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给省城代英发过去一个电传后,已经是下午快3点了。
他给办公室留下一句话,除了特殊情况,不管什么人来找都说不在。他要抓紧
时间看一个材料,来人今天一律不接待。
他所说的材料正是罗维民交给他的那些东西。
一本王国炎的日记,还有一本用卷宗作封面的大笔记本,里面张贴着各种复印
件和影印件,以及一些可能是偷拍下来的照片。
何波先大致翻看了一遍笔记本里张贴着的这些资料。有些他还看不大明白,比
如像在监狱谈话室里的一些谈话记录。特别是有些段落,何波看了好半天也琢磨不
透这些谈话记录的内容究竟有什么问题。不过有一点何波还是明白的,那就是所有
这些谈话内容都跟王国炎有着这样和那样的关系。总的看来,监狱里的这些监管干
部几乎全都有意无意地把这个王国炎当作一个精神病了。
是不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在一些人这么有意识地误导之下,于是所有的人
都跟着这么认为,王国炎确确实实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这都是些什么人呢?有监狱里的教导员,指导员,分队长,狱政科长,甚至还
有监狱医院里的保健大夫。这么多材料如果汇总在一起。就会给人一个强烈的印象,
这个服刑人员王国炎百分之百的是疯了。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说他是个精神病,
说他需要马上到医院去紧急治疗?
还有另一个强烈的印象是,有这么多的人都说王国炎得了精神病,那也就表明
在这个问题上任何人都没了责任,或者说任何人都毋须再为这件事去承担什么责任。
既然王国炎的精神病是人所共知的,那么就算将来出了什么问题,那也算不到任何
一个人头上。
如果有人真是这么策划和这么做的,那可就太令人疑惧太让人担心了。
因为这就意味着一点,这样的事决不是一个人可以干的出来的。极可能是有组
织有预谋的。
罗维民这么做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想找到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那么,在古城监狱里是不是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一个组织?以至于已经有了这样
的一个巨大的预谋?
在罗维民拍下来的照片中,有几张是有关王国炎病情的报告书,报告的内容是
中队呈报给大队,大队呈报给监狱狱政科和有关领导的,其中有一份是专门呈报给
监狱副政委辜幸文的。
何波的眼光久久的停留在这份病情报告书上。
报告的内容再清楚不过了,就是认为王国炎近期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使得
整个中队的监管工作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在服刑人员之间产生了很大的恐怖心理,
如果再不及时治疗,很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基于对患者本人和监狱工作负
责的态度,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对病人实施医护治疗,必要时可以外出就医或者保
外就医……
非常清楚,也非常明显,就是要尽快地把这个王国炎送出监狱。
这份病情报告的时间是两天以前的,现在这份病情报告会在什么地方?
它肯定早已到了辜幸文的办公桌上,说不定他在同辜幸文通话时,辜幸文正面
对着这份病情报告!说不定他已经做了批示:同意!
何波突然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
辜幸文会是这样的人么?

何波终于打开了罗维民交给他的王国炎的日记。
他没想到这个服刑人员王国炎的钢笔字竟会写得这么漂亮,一笔一划的,确实
都像那么回事。
然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如此漂亮的字体中,却会藏匿着这样凶险而狰狞的
一个病态的灵魂。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本日记,都会为之感到深深的恐怖和惊悸。
……
2月3日,星期5,晴。
在禁闭室关了两天给放了出来。那个新来的指导员看来真是个生
家伙,生家伙就会咬人,喂熟了才会摇尾巴。原本说要关十天半月的,
结果今天就给放出来了。
出了禁闭室,倍觉阳光的美好。监狱的大操场好像也比平时亲切。
也许是要过春节的原因,各中队门口一改往日的监狱形象,里里外外
都焕然一新。进了中队,文化室门前的彩灯,墙板上的彩灯对我的触
动都很大,连分队里也觉得比以前有了活气。
这个世界上什么最可怕,金钱。马克思好像说过,金钱能让人不
顾一切,变得十倍百倍的疯狂。连马克思都这么认为,可见金钱的可
怕和威力之大。
在共同的利益驱动之下,都是为了一个极其自私的目的,从而让
金钱把他们拧在了一起。这仅仅只是因为我吗,不是。这是省城和古
城之间的较量,没想到会开始的这么早。引发点是在新指导员来了之
后,干部竟然和犯人站在了一起。但,你们的智商是放羊的,别忘了
这儿是古城不是省城,省城才是最后较量的地方。
这两天所发生的这一切,时不时全展现在自己眼前。“无毒不丈
夫”,明说,你们差远了!
我操你妈!想算计我的人还没生出来。我让你们一个个玩尿泥,
什么东西!
……
4月25日,星期1,阴。
没干活,洗了个好澡,心情好。
这个组不能干,只好换了个地方。别闹得僵了,谁也收不了场。
一年都没来看我,这次终于来了。我只说了两句话,就把他吓得
出了一头汗。得到的越多了就越怕失去,真是至理名言。我现在看他
们这些人,就像看猴子爬杆一样,可笑,可悲。
别看我好像是一无所有,但我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他们这么
一个个都像孙子一样。光屁股不怕穿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在这个
世界上,越是一无所有,越是无法无天、不讲道德就越有力量。看看
现在那些摇摇晃晃,肥头大耳的老板款爷,当初有几个不是穷的裤裆
里叮当响,又有几个不是流氓无赖,刑满释放分子劳改犯?那些有文
化有知识的,还不就是因为安分守己,老实听话,才一个个勤勤恳恳
地的为人家谋福利,扛长工?这个社会我早就看透了,撑死胆大的,
饿死胆小的,发了黑心的,穷了受苦的。心越黑人越毒,越是六亲不
认,才越会吃香喝辣,人见人怕。
今天我又干了一次那个新来的指导员,既然你软硬不吃,那就让
你尝尝硬果子。我们监舍的人,集体告了他一状。你他妈的的别想好
受了,气不死你算你命大。
……
5月7日,星期6,晴。
真是大意失荆州,从禁闭室里回来,才发现就在这两天里,组里
发生了巨变。尤其吃惊的是,自己所犯的错误自己却没有意想到。幸
亏后果并不严重,否则无法想象。
几天来,内心世界渐渐得到了演变,自己应该活得更充实。自己
应该知道自己的弱点,我致命的错误就是一个“情”字抛不开。为情
所伤,为情所困。
好些现象反映在表面,对干部的不信任是犯人们的共识,但这对
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可上级干部和下级干部相互间的不信任,
就有了大问题,这对自己很不利。要注意,要警惕。
虽然减了刑,但内心的负担和痛苦并没有解脱。下午和同号的犯
人打起了“争上游”,这是今年第一次打扑克,也算是对内心痛苦的
一种排泄吧。玩的正上劲时,门房告我,内警队的叫你马上出去一趟。
我还以为是谁有事,急匆匆地往中队院门走,到了院门才知道是接见
客人。是毛毛来看我,没想到会是他。两个人都很激动,真是生死之
交,差一点我们这辈子就见不上面了。他带来不少东西,我看也没看
就全都塞在兜里了。时间关系,我大致给他说了说我现在的情况,他
也给我说了说外面的情况。聊了又一个小时的样子,我催促他马上回
省城。不管怎样,做的不能太过了。
掂量自己,看看别人,处境与身份,不由得感触万千。但他的话
还是给了极大鼓舞,自己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更大的信心。
真的没想到,社会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没有这样的社会现实,
也许我早就到西天极乐世界去了。
现在的那些国家干部党员干部,我一个个的都看透了。都只为个
人利益着想,没有一个人为国家利益着想;都只为自己着想,没有一
个人为组织着想。现在的政府,其实早就成了一个空架子。那些砸国
库抢银行的强贼,其实都是政府的人在保护着。犯了国法的人不怕国
家,搞垮政府的人不怕政府。犯了弥天大罪的人害怕老百姓,偏偏不
怕领导干部!那些抢人偷人的罪犯,一旦被老百姓抓住,不是告饶求
救,而是大呼小叫地要去见政府,要去找警察。政府里的人才真正是
这些人的保护神,花上几个臭钱什么法律也能买转了。连那些抢劫杀
人的也纳闷,就这么几根骨头,咋就能让一群狗跟着跑?有这么一群
狗守着护着,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毛毛的话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太好了,进展太快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希望就在眼前。
……

何波平时的生活习惯,每天不管多忙,中午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睡个午觉,哪
怕是迷糊一阵也行。何波不吃肉,饭量也小。照他自己的说法,像他这样一个素食
主义者,一天的精神好不好,精力够不够,就靠中午这一觉了。
然而今天他却毫无一丝睡意,躺在沙发上,连眼睛也合不上。办公室里的值班
人员也都知道他这个习惯,何况他已经嘱咐过了,并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
罗维民给他的这些东西,尤其是王国炎的那本日记,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强烈
了。
王国炎在日记里说了,现在的当官的,……都只为个人利益着想,没有一个人
为国家利益着想;都只为自己着想,没有一个人为组织着想。现在的政府,其实早
就成了一个空架子。那些砸国库抢银行的强贼,其实都是政府的人在保护着。犯了
国法的人不怕国家,搞垮政府的人不怕政府……
王国炎都在骂谁呢?他所骂的人里头是不是也包括你自己?
就像眼前这个王国炎,你明明知道他极可能是一起重大恶性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但你就是对他无计可施,束手无措。
我们每天都在嚷嚷社会治安形势日益严峻,社会治安形势正在恶化。究竟严峻
在哪里?又到底恶化在什么地方?
我们每天同犯罪分子做斗争,其实最可怕的并不是那些犯罪分子,而是对那些
对犯罪分子实施保护的另一个犯罪阶层!这个犯罪阶层比那些犯罪分子凶险一百倍,
可怕一百倍!当你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牺牲了生命时,很可能你至死都不会清楚
你究竟是栽在了谁的陷井里,倒在了谁的枪口下……
在那些牺牲了的数以千计的公安战士里头,究竟有多少是这种罪恶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古城监狱的老友,那个身为副政委的辜幸
文。
假如在没有发生这件事以前,他对任何人都可以说,辜幸文这个人他是完全了
解的。而现在,他突然觉得以前的那个辜幸文竟变得是这样的生疏和朦胧,他对他
不仅不了解不熟悉,甚至对辜幸文的性情和品性都有些想不起来,想象不出来了。
围绕着这个王国炎,辜幸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何波不禁又想起了那个丢了斧子的农夫。
在这个经常丢斧子的年代里,是不是所有的人对所有的人都存有戒心,无法信
任?因为谁也不能信任谁,因此大家也就全都失去了安全感,从而加剧了一场深刻
的全民性的生存危机?
还有,当你一旦发现某个人不可信任,无法信任时,以至于一个单位一个机关
里只要感到有一个领导不可信任,或者觉得可能有违法乱纪的行为,于是乎整个机
关里的人立刻都会对这个领导的所作所为置若罔闻,听之任之。甚至于明知道他是
在毫无原则,毫无是非地对某个人进行保护,甚至予以提拔时,也很少会有人站出
来说点什么。更多的人更多的时候,只是在背后疾言厉色,怨天尤人:说你行你就
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人家就是一伙的么,人家关系不一般么,你
有什么办法?现在社会风气真是坏透了……
仅此而已,说说而已。
也许,当所有的人觉得所有的人都像偷斧子的人时,真正偷斧子的人反倒是最
安全,最保险,最畅行无阻的时候。在这种普遍的心态里,他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
么。当整个社会都变成这样时,就真正成了作坏人容易作好人难了。
那么,比如像古城监狱的这个辜幸文,他究竟是个坏人还是个好人?或者是个
不坏也不好,只是在背后发发牢骚的人?
就像眼前罗维民所列举出来的这种种让人怀疑的情况和问题,究竟有多少是辜
幸文知道的,又有多少是辜幸文听之任之或者是其一手策划的?
王国炎的大幅度减刑,究竟是不是合理合法,辜幸文会不清楚吗?
王国炎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辜幸文会不知道吗?
王国炎要求保外就医,甚至要求保释出狱,辜幸文会毫不知情吗?
王国炎平时说出来的那些罪案,辜幸文也真的会以为都是在胡说八道吗?
面对着王国炎这些疯狂的言行举止,罗维民多次给他们紧急汇报,莫非辜幸文
也真的以为这纯粹是小题大作,多此一举?
……

何波终于拨通了辜幸文的电话。
电话铃声似乎只响了一遍,辜幸文就拿起了电话。
听辜幸文的话音,好像也根本没睡。
“辜幸文,请讲。”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就像是在重复和演练一道必经的程序,
机械而又机警。
听着辜幸文熟悉的声音,何波反倒一时僵在了那里。如果他也没有午睡,那他
在干什么呢?
“说话,谁呀?”辜幸文催问了一句。
“……我是何波。”何波终于回答了一声。
“我以为是谁呢,怎么了这么吞吞吐吐的?”辜幸文的口气顿时温和活泼了许
多。
“没打搅你吧?我怕你午休还没起来呢。”连何波也觉得奇怪,跟辜幸文说话,
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嘴上说怕打搅别人,可偏偏要在午睡时间给别人打电话?”辜幸文却仍然跟
过去一样,说话刻薄辛辣而又不失幽默,根本听不出任何思想和情绪上的变化。
“也不看看已经几点了,谁还在这会儿睡午觉?神神鬼鬼的,说一套,做一套;当
面一套,背后一套。”
何波愣了一愣,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辜幸文话里有话。“苍天在上,谁要是说只
说好话不作好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让他下辈子当牛作马,托生成王八癞蛤蟆。”
“哟!这么大火气呀?”辜幸文并不在意,依然是一副调侃的口气。“到底是
谁让我们的大处长这么怒火中烧,说话就像个雷神爷似的?”
其实话一出口,何波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听辜幸文这么一说,赶紧放缓语
气说道。“中午喝了点酒,嗓门就低不下来。你也知道的,我这人不能喝,一喝就
上头,跟谁说话也头大。”
“谁这么大面子呀,能让我们的大处长喝得这么晕头转向的?咱们可是几十年
的交情了,你什么时候赏脸喝过我的酒?”
“好了好了,老辜,我有事想见你。”何波就势打住,言归正传。
“我也有事想见你。”
“什么时候?”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需要时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事情有了变化,不小的变化。”
“我说过了,到时候我会主动打电话约你的。”
“不行,我现在就得见你。”
“这是命令?”
“嗨,老辜,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要给我说什么。”
“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要当面听你说。”
“见了面也一样,就算我们现在面对面,那也只是一句话。”
“……什么话?”
“你想听的我这儿什么也没有。”
“那你就是故意不想给我说,或者不敢给我说。”
“如果你没听明白,我还可以再给你说清楚点儿,你想要的东西我什么也不知
道,什么也没有。”
“要是连你也不清楚,那才是活见鬼了。”
“何波,我告诉你,现在世界上的事情可不比前些年了,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
简单。”
“恰恰相反!我跟你的看法完全不同,在一些人眼里,现在的事情其实变得更
简单,更直接,更方便。”
“那只是你的看法,是你一个当公安处长的看法。”
“辜幸文,就算你不敢面对现实,连我这么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人你也不敢面
对吗?”
“所以我刚才已经给你说过了,现在还要再给你说一遍,不要以为你们还像过
去一样,什么事情也是老子天下第一。你脑子要放清楚点,出了你那个圈子,你什
么也不是,你什么事情也办不了!就是在你那圈子里,拿你的脑袋当靶子的也大有
人在!别人拿你们当猴子一样的耍,你还以为你们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你以为你什
么都清楚,其实你什么也不清楚!好了,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我只提醒
你一句,你要是懵懵懂懂地把我的事情给搅坏了,我到死都不会放过你!”
“辜幸文!我也要正告你一句……”
何波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分明地听到了电话里的忙音,辜幸文已经把电话挂断
了。
不过何波并没有感到自己在生气,因为他根本顾不上生气,他唯一感到的是,
辜幸文确实是话里有话。
辜幸文话里的话都是些什么呢?
如果你从正面理解,他也许会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而如果你从反面去理
解,那他很可能会是一个坏得让你想象不到的一个坏人!

何波努力的清理着自己的思绪,并尽力地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和形势?
也许辜幸文说的对,其实现在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不定真是天下
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算来算去,不也就刚刚过去了十几的钟头?就在昨天睡觉以
前,一切的一切都还跟往日没什么不同。不就只是古城监狱里的一个自己并不熟悉
的狱警打来了一个电话,才让你突然感到了事态的紧急和驱迫?
如果没有这个电话,或者你至今并不知道这个王国炎,那么在你的感觉里,所
有的一切岂不是都还跟过去一模一样?
莫非这个王国炎真的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太着急,太懵懂了?
妈的,这个辜幸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何波止不住地又骂了一句,今天说不清他这是几次在骂人了。越老脾气越粘乎,
这是老伴对他的一句评价。然而这两天以来,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粗暴,这么
穷凶极恶?
看来自己真像个猴子!算你小子说对了,辜幸文你这个狗东西!
好了,一定冷静下来考虑考虑,自己这两天已经走了几步棋,那些是好招,那
些是臭手,然后再看看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接到罗维民的电话后,你都做了那些事?
一,立刻派人到监狱联系,要求参与对服刑人员王国炎的审查。
看来这件事值得商榷。
是不是有点太冒失,太草率了?至少也应该先暗中调查调查,了解了解,觉得
有把握了,然后再行动。否则怎么会出现现在这样被动的局面?不只让罗维民挨打
受气,而且也切断了自己同监狱的正面联系。自己本来应该想到这一点的,如果监
狱里没有问题,作为监狱里的一个侦查员,如何会在半夜三更地往外打电话?
二,要求参与调查受阻,感到事态严重,并从罗维民那儿得到一些情况后,才
采取了一些相关措施。
第一,根据罗维民提供的一些线索,让市局局长史元杰立即采取行动,对同古
城监狱有联系的所有可疑的人和单位进行全方位的严密监视和侦查。这一招看来是
做对了,否则怎么会从外围了解到王国炎这么多问题?但是,真的全都做对了吗?
就没有一点副作用吗?让那么多的人参与了这件事的侦查,如何会不走漏风声,如
何会不被别人利用?“别人拿你们当猴子一样的耍,你还以为你们个个都是英雄好
汉!就是在你那圈子里,拿你的脑袋当靶子的也大有人在!”“……我只提醒你一
句,你要是懵懵懂懂地把我的事情给搅坏了,我到死都不会放过你!”何波的脑子
里突然又想起了辜幸文的这几句话。是不是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或者已经发现了
什么?
第二,把罗维民重病的妻子迅速转到了在自己监视之下的一个医院里。尽管这
个医院花钱多了些,但从目前看来,这也许是唯一一件作对了的事情。但从罗维民
的角度来看,是不是也做对了?不管你的保密工作做的有多好,这件事的内幕人们
迟早都会了解到。等到人们都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后,罗维民还如何在古城监狱继续
工作?
第三,给省城市局自己的一个老部下代英打了电话,要求代英尽快查清王国炎
妻子的情况。这个有问题么?看来也有问题。因为你当时根本就不清楚,或者根本
就没有料到王国炎会有这么大的背景。作为市局刑侦处的一个小处长,是根本完成
不了这样的一个行动的。这是一个大案,涉及的人是如此之多,而你又要代英不能
声张。这岂不是让人家勉为其难,自投绝地。你让代英不要声张,切切不能走漏消
息,那不就意味着让人家只能一个人去侦查这件事情?这行得通、办得到吗?
第四,紧接着你又给代英发过去一个传真,要求他尽快查清有关王国炎妻子和
与此有关的其它一些问情况。这也一样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万一,要是在这个案子上让代英跟着你因为什么事情而栽了跟头,你负得起这
个责任吗?这本来应该是你自己的事情,结果事情八字不见一撇,先把这么多的人
都扯了进来……
“……拿你的脑袋当靶子的大有人在!”何波再一次想起了辜幸文的这句话,
这是恐吓?还是提醒?是要挟,还是告诫?“出了你那个个圈子,你什么也不是,
你什么事情也办不了!”圈子里尚且如此,圈子外又会如何?像你这样的人时时都
会在危险之中,那么别的人呢?
……危险!何波不禁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不是为自己,而是因为别人。
如果这个王国炎真是一个超大背景中衍生出来的一个怪物,那么这个背景很可能要
更加危险和可怕!
罗维民,代英,史元杰,魏德华,还有那些一个个孤军作战的公安民警,在这
个超大背景中,也许此时此刻真的都处在一种危急之中……
尤其是他在中午看了罗维民给他的那个人名单后,几乎没怎么多想,就给代英
发过去一个传真,让他尽快查清有关情况。真是太冒失了,着都是些什么人呀,这
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你就没想到应该为别人的安全着想?
如此危险的案情,你怎么就没有察觉到!
他必须采取紧急措施,太被动了,实在是太被动了。
……

陡然而起的电话铃声,把他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愣,几乎是下意识的抓起了电话。
……

19

罗维民没等内警队把王国炎从谈话室押走,就抢先一步把赵中和叫了出来。
赵中和一出来就嚷嚷,我早就不想呆了,听这种东西胡说八道,究竟有什么意
思?
罗维民说,你觉得王国炎都是在胡说八道?
赵中和毫不掩饰地说,像他说的这些话我早就听腻了,我早给你说过了,不撅
屁股就知道他拉什么屎!像王国炎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减刑的必要,放到社会上
用不了两年肯定还会二进宫。像这样的犯人,就应该在月球上建个劳改场,永远也
别让他再回到人间来。
罗维民没想到赵中和在王国炎的问题上会是这样的一种态度,想了想问,那你
看王国炎是不是真神经了?
赵中和连考虑也没考虑便说,臭狗屎!像他这样的人还能神经了?没有羞耻,
没有人格,没有脸皮,没有人性,没心,没肺,没肝,没下水的这种家伙还能神经
了?他连人都不是,又怎么能得了人得的病?都坏到底了,坏得透透的了,还得什
么精神病?
罗维民一听赶忙说,小赵,咱俩看来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这样,咱们就赶紧
到王国炎的隔离室里去一趟,那里有两样东西,咱们必须赶紧拿到手里,否则要是
让王国炎给销毁了,事情可就麻烦了。
赵中和有些听不明白地说,那种恶心地方有什么好拿的东西,除了臭狗屎还是
臭狗屎,我一闻到那种味儿连做梦都全是臭气。
罗维民一边使劲推着他,一边急急地说着,快走快走,一会儿王国炎回去了可
就不好拿了。是两样东西,一本书,一本日记,只要能把这两样东西拿到手,就能
证明王国炎的精神病完全是装出来的。
赵中和有些吃惊地说,日记?王国炎的日记?这小子还记日记?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小子快三年了,也没发现他还会记日记,你是不是看错了?
罗维民忙说,快走快走,一去你就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想想我能哄你吗?
赵中和还是有些难以相信的问,还有一本书?什么书?
罗维民说,说出来怕你更不相信,让你猜一百遍你都猜不着。你说什么书?
《犯罪心理学》,精神病看这种书你说邪乎不邪乎?
赵中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愤愤然地说道,狗日的,看来是让这小子给骗
了!妈的,这个该死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

两个人几乎像小跑一样,没用两分钟便赶到了隔离室。
大概是因为王国炎被带走的缘故,隔离室此时只有一个值班看守。几个人都认
识,没说什么便打开了对王国炎正在实施单独关押的隔离室。
小小的隔离室里果然恶臭无比,也许是王国炎有意为之的缘故,便溺和痰迹随
处可见。尽管有纱窗罩着,隔离室里还是爬满了苍蝇。两个人一走进去,轰一便
飞起一片。
没怎么翻找,便在单子下找见了这两样东西。
一本很精致的日记本,一本用报纸包着书皮的《犯罪心理学》。
罗维民把《犯罪心理学》递给了赵中和,凑赵中和翻看的当儿,他赶忙打开日
记,看了看王国炎最新一篇日记的时间,竟是昨天晚上。不禁一阵惊喜,赶忙合好,
并催促赵中和立即离开。
值班看守也没说别的,只是让赵中和签了个字,并说一会儿你们再给领导说一
声,要不王国炎这小子发现少了东西,非闹腾得天翻地覆不可。万一让领导知道了,
他们也好有个交代。
赵中和说,他敢!这个王八蛋,反了他了!他要是再敢闹腾,看不收拾死他!
监狱连服刑人员也管不了,那还叫什么监狱!真是太不象话了!
罗维民一边拉着把赵中和往外走,一边对值班看守说,你不用担心,我们先看
看,如果没什么,一会儿就再给他拿回来。
值班看守说,那倒不必。他再闹腾也还是个犯人,咱们还会怕了他不成。

走出中队大门时,正好碰见几个内警押着王国炎走过来。王国炎一边使劲地跳
着挣扎着,一边像是被卡住了脖子似地大喊大叫。
罗维民把日记塞进兜里,暗暗庆幸,要是再晚来一步,再当着王国炎的面把这
两样东西取出来,那可就没这么容易了,说不定还会引出别的什么副作用来。
看着王国炎疯打疯闹的样子,赵中和一脸鄙夷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凑这个空
儿,罗维民对赵中和说,我去趟厕所,你在办公室里等我。
赵中和头也不回地说,你看王国炎这王八蛋,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罗维民哼了一声,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罗维民真的去了厕所,是办公大楼的有隔间的厕所。
罗维民一进了厕所,关好厕所门,蹲在便池旁,便把兜里的照相机拿了出来,
他看了看除了相机里还有差不多20多张底片外,另外还有两个36张的富士胶卷。算
了算差不多有100张。他看了看日记本的大小,距离远点,一张底片可以照两面,
差不多就是200页,而日记本记了日记的页数可能也就是这么多,差也差不了多少。
他几乎没动位置,迅速调好焦距和光圈,一手拿好相机,一手摁住日记本,由
后往前为顺序,也不管厕所里有人没人,咔嚓咔嚓地便一张一张照了起来。作为监
狱里屈指可数的几个侦查员,照相机是必备的器械,除了给每个服刑人员拍照外,
抓拍、抢拍和偷拍也是必需的技能。这是一个侦查员的基本功,对此他早已炉火纯
青,驾轻就熟。等到把所有的胶卷用完,再翻翻日记,竟还有6 、7页没有拍完。
想了想,一狠心,便把这几页全都撕了下来。决不能让一个疑点漏掉,日后就是因
此受再大的处分也认了。没办法,他只能这样。
等到把这一切处理完,罗维民才发现自己竟大汗淋漓,连腰也直不起来了。两
条腿全然没了知觉,怎么站也站不起来。
他一歪身子让自己倒在便池旁,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让自己的两条腿恢复了
知觉。即便是这样,一直到他从办公大楼走出来时,两条腿一扭一扭的,活像个瘸
子一样。
让他再次深感庆幸的是,偌大的办公室大楼他竟没见到几个人,并没有什么人
注意到他。

等他回到办公室时,赵中和望着他苍白的脸色,说:
“哪儿去了,这半天?”
“肚子大概是给吃坏了,蹲在厕所里就起不来。”罗维民擦了擦脸上的虚汗,
确实显得有些虚弱地说。
“是嘛,”赵中和关心地走了过来,“我看你的脸色就不大对么,立了秋了,
闹起肚子来不得了,觉得不行就早点打吊针,输上几瓶子就过去了,免得受罪。”
“没事,哪有那么厉害,挺一挺就过去了。”罗维民有意捂住肚子,扭转话题
说:“……喂,王国炎那本书你看了吗?”
“看了。这王八蛋,还是新书呢,刚刚出来的,就让他看成这样。狗日的,这
书是谁给他弄进来的?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赵中和一边骂,一边把书递了过来,
“你瞅瞅,那小子竟然还在上面写写画画的,好多地方还划了曲线。”
“哦?”罗维民本想说什么,但想了想没能说出来。看着赵中和一点不设防的
样子,他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他接过赵中和递过来的书,赶忙翻看了起来。
“你抓紧点,刚才隔离室值班的过来了,说是大队和中队,还有狱政科都已经
知道了这件事,说犯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的,就是要拿也得放在中队和大队里。要
看也得在中队和大队那儿去看。”
“……噢!”罗维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谁这么快就告诉了他们?”
“我也正纳闷呢,这他妈的的也太不正常了。”赵中和气呼呼地说,“这到底
算怎么回事么,好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那小子当时就要拿,让我好
一顿臭骂把他给骂走了。我们作侦查员的看一个犯人的东西还得受这么大的限制呀!
我们这些搞侦查的是不是也都成了服刑人员了?”
“也真是的!把我们都看成什么了”罗维民一听也气得够呛,“像这种东西,
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倒没有人着急,而我们一看,倒是有人急了!”
“日记呢,先让我看看。我看这里头到底都写了些什么,让这些人一个个都像
没头苍蝇似的。”赵中和依旧愤愤然地说道。
罗维民从兜里把日记掏出来,担心自己刚才是否撕的不露痕迹。他一边假装随
意地翻看着,一边说,“我一下子还没看呢,这小子都会写了些啥呢?”。当他看
到撕的还算可以,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痕迹时,这才把日记本递了过去。“让我说,
说不定这里面真的会有让什么人担心的东西。”
“我想也是。”赵中和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劲儿说,“好了,你先看那个
《犯罪心理学》,这本日记就让我先看看。妈的,看这个王八蛋都在日记里记了些
什么!”
……

办公室里顿时静了下来。
罗维民的心则仍在嘭嘭直跳,真悬!当时要是晚一步,说不定这本日记永远永
远也不会看到了。
这帮人的动作看来要比自己想象的快得多!
会是谁呢?罗维民紧张地思考着。不会是值班看守。如果他要是不想让你拿,
当时他就可以拒绝了你的。只需任意找一个借口就可以了,比如得让监狱领导批准
呀,得指导员或教导员签字呀,得接到有关领导的通知才可以呀等等。他根本用不
着先让你拿走了,然后再给别人汇报。也许是他无意中给谁说了一声,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于是就引起了如此迅速的连锁反应,一级反馈一级,一级震动一级,竟
至于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派了人来立即索要这两本东西。
还有,会不会是王国炎呢?当然也有可能。如果王国炎根本没有任何病症,时
时刻刻都是清醒的,那么当他一回到隔离室时,立刻就会感觉到隔离室已经让人翻
动过,当然他也就立刻会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不在了。假如王国炎的智商确实像他想
象得那么高的话,那他要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是一点儿也不困难的。他立刻就可
以做到,随时都可以做到。
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比如中队门房看守,比如内警队里的什么人。
看来自己真的应时时警惕,说不定一不留神,就会在什么地方让你前功尽弃,
一无所获,以致垂成之功,毁于一旦。
他强迫自己努力地平静下来。

眼前的书确实是一本近期出版的《犯罪心理学》。纸张厚实,装帧得也非常漂
亮。打开目录,书里的内容一览无余:
……
犯罪心理形成原因。
犯罪心理形成机制。
犯罪心理发展变化。
……
利欲型犯罪心理。
不同犯罪经历人的犯罪心理。
……
异常心理与犯罪行为。
……
犯罪对策心理。
……
一个服刑人员时时刻刻把这样的一本书带在身边,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了。一
个犯人一丝不苟,不厌其祥地在研究《犯罪心理学》,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当打开书时,罗维民的眼光突然被划了双曲线的几段文字吸引了过去:
……
精神病危害社会的行为较严重。凶杀、盗窃、伤害、性犯罪
等几类比例大、危害严重……
精神病症主要包括精神分裂症、情绪性精神病和其它类型的
精神病。
……
精神分裂症具有思维、情感和行为彼此脱节,整个心理活动
环境不统一的特点。精神分裂症违反法律的特点主要是(1)
动机目的不明确,因果关系难判明;(2)缺乏预谋犯罪行为
突然;(3)多是暴力攻击性犯罪,行凶杀人,手段残忍;(4)
明目张胆犯法,事后不逃避,不隐藏;(5)抓逋后讯问时,不
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对事实供认不讳,坚持“作案有理”;(6)
情感淡漠,眼神呆滞,常自言自语和发笑,陈述杂乱无章……
……
变态心理犯罪的司法心理鉴定。
司法心理鉴定是指司法工作人员在审理案件中,对于有变态
心理可疑的人,为明确其心理状态与法律的关系而进行的心理测
查、分析、判断和评定的程序,称为司法心理鉴定。这是一门技
术性科学鉴定,……鉴定结论在法律上属于证据的性质,可以作
为定案的根据。
……
鉴定的准备工作。
1,资料准备。
……
2,组织准备。
(1)鉴定工作必须在国家政法机关和卫生部门领导管理下
进行……委托指定较好的,省市级专业医疗、科研机关,由他们
指派专业人员承担具体的鉴定任务。
(2)受公安司法机关委托单位的委托,对被告和当事人进
行司法心理鉴定的专门机构称鉴定机构。包括,地区以上的精神
病专科医院成立的专业司法精神病鉴定委员会;地区以上若干医
师专门人员组成的委员会或鉴定小组。
(3)承担鉴定的人员称鉴定人,鉴定人应由有实践检验、
获得专业称号、受过专门培训对司法工作又有一定了解的人员担
任,其他非专业人员不能担任。
(4)司法心理鉴定小组一般由3—5 人组成,每次鉴定时不
得少于3名专业人员;结论意见不受任何方面的干预和影响,鉴
定人要保密,泄密者要追究责任……
……
问题准备。
鉴定人鉴定前应拟好下列问题作准备:
(1)被鉴定人实施犯罪时,是否知道该行为是违法的。
(2)被鉴定人是否受到病理性思维的支配。
(3)被鉴定人当时有无构成犯罪意图的能力,是否缺乏自
控力。
(4)被鉴定人当时是否饮酒或受麻醉剂、致幻剂的影响。
(5)被鉴定人经过治疗其精神状态能否好转。
(6)释放被鉴定人后,是否会继续对社会造成危害。
……

罗维民头上的虚汗再次冒了出来。
看来在这次名义上是提审事实上为变相司法鉴定的行动中,王国炎比自己要清
楚得多,也主动得多!即便是对这次行动他毫不知情,那他也一样能从容应付,完
全预料得到你们都会做出些什么言行举止来。
让他感到震动的是,连他自己也是看了这本书后才才知道,这种司法心理鉴定
的结论意见可以不受任何方面的干预和影响,而且鉴定人要保密,泄密者要追究责
任。
这等于是说,如果这次提审真的将被作为一次司法心理鉴定,那就意味着这次
司法心理鉴定事实上已经具有了法律意义。而如果鉴定结果认为王国炎确实患有精
神分裂症,那么这样的结果就已经不可更改,因为它不受任何方面的干预和影响。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司法鉴定,即使是你再能找出更多的证据可以证明王国炎的精神
病是假的,那也一样是徒劳无功,枉费心机。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一个司法心理鉴定,你本人也是参加了的。虽然没有人通
知你,但事实上所有的人都认为已经通知了你,就像赵中和所说的那样,头头们都
在批评你了,说你这一段越来越散漫了。没有人通知你,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一点,
但有人批评你散漫,通知了你也不按时来,这可是所有的人都看到都听到的。而后
来尽管你赶到了现场,但给人的感觉你确实收到了通知,对王国炎的提审安排你确
实是知道的。
如果你没来,说明你是自由散漫,对工作不负责任;如果你来了,证明你确实
是迟到,确实是自由散漫,确实对工作不负责任。
不来正中别人下怀,来了等于自投罗网。
你参加了鉴定,你又如何否认这次鉴定?因为在鉴定和提审时,你根本就没说
一句话,也根本没有表示过任何异议。
这真是一个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高手!如果没有超人的智商,如何能招招算
到,计划得如此停妥?
这究竟会是谁呢?是一个人,还是更多的人?
……

就在罗维民翻看《犯罪心理学》的这会儿时间里,赵中和的BP机响了差不多有
5、6遍。
刚开始赵中和并没有怎么在意,看一眼BP机仍然继续看他的日记。等到后来,
终于渐渐地越来越显得不耐烦起来。
到最后一遍BP机响起来时,赵中和啪的一声合住日记,愤然说道:
“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呢!催命似的催!好了,我看你也别看了,让我现给他
送过去,完了咱们再跟他们算帐!”
“一个劲地呼你是问你要这两样东西呀!”罗维民有些吃惊地说。“你看了没
有,那日记里都写了些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怕这两本东西?”
“这得仔细地看哪,哪有一会儿功夫就看得完的!”
“这本《犯罪心理学》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你觉得里面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问题才怪呢!一个刑事犯,整天在监狱里研究《犯罪心理学》,连关禁闭
也带着,你想想这是什么问题!还他妈的划了那么多横道竖道的,光凭这个他就绝
不会得精神病。”赵中和不加思索地说道。“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得了精神病就把
我的眼珠子抠出来!”
“我觉得关键还是日记,像他这样的他一个罪犯,现在又摆出一副精神病患者
的样子。到底是不是精神病,日记里记的东西一看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再者,
他平时记日记也许还说明不了什么,但关了禁闭了还在记日记,你说这还能是一个
精神病患者?”
“那你说怎么办?”赵中和看了看罗维民问道。
罗维民同赵中和对视了几秒钟,终于打消了进一步试探下去的想法。“算了算
了,给了他们吧。别让他们有了什么想法,好像咱们要怎么怎么的。如果要看,完
了我们还可以再找他们。”
“那样岂不太便宜了他们?”赵中和仍然眼睁睁盯着罗维民不放。
“……呼你的都是谁呀?”见赵中和这样,罗维民止不住地又问了一句。
“还不是那个值班的,真正要这些东西的人还会直接出面?”
罗维民听了不禁怔了一怔,他没想到赵中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既然是这,
那还是给了他们吧,免得人家还以为咱们真的要干什么呢。”
“你以为这会儿送过去,人家就不怀疑你要干什么了?”
“那要看你怎么说了。”
“说什么也是白说。”
“那你说怎么办?”
“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什么意思?”
“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这么说话,这会儿也顾不得别的了。”赵中和突然一副
豁出去的劲头。
“什么话!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是怎么的!”罗维民也突然激动起来。
“一不做,二不休,你带相机了没有?”
“做什么?”罗维民尽管有所预感,但还是被赵中和的话吃了一惊。
“马上把这本日记拍下来。”
“……嗯?……拍下来?”罗维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要不拍下来,我担心这本日记会再也看不到了。”
“小赵,我怕这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我已经想过了,你的分析是对的,咱们内部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得有
证据。如果把到手的证据也给弄没了,将来会有更大的麻烦。”
“……小赵。”
“好了好了,你到底是怎么了,胆子跟兔子那么小。时间来不及了,让我用用
你的相机,我的相机没带。”
“……这,”罗维民紧张地思考着,看该不该把实情告诉赵中和。想了半天,
还是觉得暂时不说为好。“相机倒是在,就是没胶卷了。”
“我有胶卷,你快把相机拿过来。”赵中和正说着的当儿,腰间的BP机再次响
了起来。
罗维民到了这会儿也顾不上再说什么,急忙拿出相机,卸下里面的胶卷,给赵
中和递了过去。
赵中和一边急急忙忙地往相机里面装胶卷,一边对罗维民像是发布命令似的说:
“你到门外去盯着,要是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
“好咧!”
……

20

让史元杰感到惊喜的是,他没想到何波这会儿还会在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只响
了一遍,他就听到了何波的声音。
何波还在!
中午分手时何波曾告诉过史元杰,下午他要到地区有关领导那里谈谈这个案子。
因为他们几个当时都认为像王国炎这样的案子,并不是一个公安部门就能解决的了
的。他必须得到各方面的协助和支持,才能尽快破获。
然而就在这几个小时里,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和发现。
他就是想在何波去见地区领导之前,告诉他新发现的一些情况。一个突如其来
的直觉在告诉史元杰,情况很可能要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即使是在地区一级的
领导里头,也极可能有人染指此案。
他刚刚接到汇报,一个别名张大帅、地区“广帅商业城”的董事长张卫革,近
些年来,一直跟古城监狱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古城监狱有一个在押人员叫姚根,因
为脑瓜灵活,能量颇大,便被古城监狱任用为采购营销员。可能是由于这个姚根表
现很好,也可能是由于工作的需要,姚根一段时期以来,一直可以在古城监狱随意
出入。自打去年“广帅商业城”正式挂牌运营后,姚根便成了这个“广帅商业城”
的主要客户,古城监狱生产的日用产品,比如铝锅、铝盆、铝勺、铁锅、铁盆、铁
锄、铁锹以及各种各样的塑料制品和不锈钢制品,基本上都由“广帅商业城”包购
包销。让人怀疑的是,“广帅商业城”同古城监狱的交易,纯粹是一桩赔钱的生意。
古城监狱的这些生活用品,工艺陈旧,制作简单,样式落后,根本就卖不出去。作
为一个私营性质的“广帅商业城”,绝不会对这种产品的销路一无所知。但即使是
在这种产品一直在商城严重积压的情况下,“广帅商业城”仍然不改初衷,继续对
这种滞销产品实施包购包销的优惠政策。可以说,在目前经济很不景气的情况下,
古城监狱的生存,几乎全都依赖于“广帅商业城”对他们这种产品近乎自杀的包购
包销。如果照此发展下去,仅此一项,“广帅商业城”每年将亏损200万左右。但
“广帅商业城”的董事长张卫革对此眉头眨也不眨,而且也从来没人敢过问此事。
因为谁要是敢过问此事,张卫革一怒之下,就可能炒了谁的鱿鱼。
据从内线那里得来的可靠消息,张卫革说了,他宁可每年损失500万,也绝不
能让他的兄弟在监狱里受苦受罪。在一次酒醉时,张卫革说了,要不是他的兄弟,
他哪会有今天。若要是有哪个想在他兄弟的头上动筷子、找便宜,我张卫革让他半
夜死,就别想活到五更。
据初步断定,张卫革所说的那个监狱里的兄弟,十有八九的就是王国炎!
张卫革敢说这样的话,跟他这些年来经营的项目极有关系。由于他经营着各种
档次的餐饮业和服务业,所以跟大大小小的政府官员都保持着这样和那样的联系。
在众所周知的领导干部里面,张卫革一向同地委分管政法、工商的副书记贺雄正过
从甚密。
贺雄正年纪很轻,刚四十出头,正牌大学毕业。传言他正在四下活动,竞争行
署专员一职。以他本人的实力,绝大多数的人也都看好他。更多的人认为,以贺雄
正的实力,将来成为副省长,省委副书记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前不久贺雄正赴法国考察,张卫革借口到法国采购偕同前往。据他们的随从人
员回来后给人讲,贺雄正在法国一次就购买了20万美元的高级香水和化妆品。
付钱的当然不会是地委副书记贺雄正,而是到法国采购的老板张卫革。
贺雄正买这么多法国香水和化妆品当然不是为自己的老婆,张卫革付这么多钱
当然也不是给自己的商城采购。
从法国回来后不久,在地区国有企业实施股份制的狂潮中,地区唯一盈利大户
“胜利水泥厂”即宣布为股份制试点,并且是真正意义上的股份制。不管是国家还
是私人,谁出的钱多,谁就会成为水泥厂的最大股东,谁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水泥
厂的真正主人。
这一试点的幕后决策人和主持人,当然是一向以改革派著称的地委分管副书记
贺雄正。
其实已经是许多人预料中的事情,这家水泥厂基本上可以说是波澜不惊地划归
在张卫革的名下,成为张卫革进军企业界的一个大举措。
“胜利水泥厂”的净资产为9000万元人民币,而张卫革只用了1400万元就把它
变成了自己的私营产业。
“胜利水泥厂”实行股份制后,改名为“广帅水泥集团公司”,总经理为张卫
革,副总经理则是贺雄正的女婿!
张卫革目前正在做进一步的努力,他已经把贺雄正的外甥聘为“广帅商业城”
的副总经理,并通过多方说合,准备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位副总经理,从而实现真
正意义上的政治联姻!
王国炎,张卫革,贺雄正,在这个政治联姻的怪圈里,最直接的出发点,最核
心的人物极可能便是这个张卫革的兄弟,也就是古城监狱里在押的罪犯王国炎。
谁也没想到王国炎的手竟能伸到这里来。
何波如果要去找地委的领导,第一个要找的必然会是这个分管政法的副书记贺
雄正。因为何波明白,在没有确凿可靠的证据和犯罪事实的情况下,要对这些有着
各种头衔和身份的犯罪嫌疑人实施监控,或者采取行动,如果不征得地委一级领导
的同意和支持是决然不允许也是决然不可能的。
这是中国的国情所决定的,它绝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理论归理论,事实归事实。你不能超越,也无法超越。
你想解决王国炎的问题,就必须去找分管政法的地委副书记贺雄正。而贺雄正
则是张卫革的后台,张卫革却是王国炎的兄弟!
你找贺雄正解决王国炎的问题,几乎等于是让王国炎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这就是你必须正视的现实!
所以他必须及时告诉何波,免得老领导真伪难辨,打草惊蛇,以至自投罗网,
身陷重围。
……

“何处长,我是史元杰。”
“我听出来了。”
“我还真担心你走了呢。”
“什么事?”
“何处长,你看我是不是马上过去当面给你谈?”
“很急吗?”
“是,很急,也很重要。”
“关于王国炎的?”
“是。”
“你用的不是手机?”
“不是,是我办公室的直拨电话。”
“跟前没人?”
“没人。”
“那就别过来了,先在电话上简单谈谈。”
“何处长,你到地委是不是得找贺书记?”
“怎么了?”
“贺书记你最好先别找。”
“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贺雄正跟‘广帅商业城’的张卫革关系不一般。”
“这我知道。”
“张卫革跟王国炎是铁哥们。”
“落实了?”
“基本上落实了。”
“……哦。”
“何处长,你得小心。”
“元杰,这个消息先不要乱传,你我知道就行了。另外,你马上给罗维民联系
一下,我最不放心的还是他。”
“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
“元杰,还是那句话,一定要谨慎,谨慎、谨慎再谨慎。”
“我知道。”
“告诉魏德华,一会儿下了班都到我这儿来。”
“是。”
“有些话我要给你们说说,你们也都想想办法,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
……

史元杰默默地听着电话里忙音,久久的怔在那里。
他从老处长的话音里分明地听到了一种深深的感伤和苦痛,这么多年了,他第
一次察觉到何波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情绪。他突然觉得,老处长所承受着的压力确实
是太大了。
即使是面临着生死的危机,何波的声音从来都是果决而硬朗的。在史元杰的印
象里,何波是一个打不倒,压不垮的硬汉子。在自己的心底里,何波是一个真正的
榜样和楷模。处事不惊,临危不惧;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言必信,行必果;宁为
玉碎,不为瓦全;至大至刚,勇冠三军!在史元杰的脑海里,这便是何波的真实写
照。何至于会有这般令人心碎的嗓音和情绪?
这些天来,自己对王国炎这一案情的进展实在有些太不经心了。自己纯粹把自
己等同于一个普通的刑警队员,一有了什么事情,或者一发现了什么,想也不想,
往老处长那里一汇报也就完了。什么时候设身处地的想过,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种
田地,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本来这起案子应该是你挂帅的,没想到你却一来二去,三转两转,一而再,再
而三的往上汇报,向上请示,于是乎反主为客,移花接木般地便把这副重担压在了
老处长身上。
他突然想起了在地区医院时,老处长忿然作色的那一幕。“你别再这儿给我绕
圈子!……一切都由你们市局想办法!”“你要是觉得你这个局长当的委屈,那就
回来再当你的刑警去!”
他再一次为自己当时的举止感到脸红。当时自己怎么会想到要老处长解决钱的
问题!案子八字不见一撇,一切的一切尚在悬着,大家都心焦如焚,你却好意思伸
手要钱?
看来你打心底里就没有把这起案子当作自己份内的工作和任务,正因为如此,
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和举止。所以才会这么推三宕四,甚至趁火打劫。简直是卑鄙。
难怪老处长会如此怒不可遏。
其实换了别的一个什么人,作为一个公安处的老处长,绝不会这么毫无私心杂
念地把这样的一个案子揽在自己头上。年纪大了,又快退休了,一升不了官,二提
不了级,事情的好与坏对自己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充其量听听汇报也就完了,
好了大家都有功劳,坏了则进退裕如。虽然是一起十多年未破的大案要案,但类似
的未破的大案要案并不是这一起,何必把这些都算在自己一个人头上?
如果老处长真是这样的一个领导,又怎么可能推荐你这样的人当了市局的局长?
老处长当初给自己谈话的时候说了,我看中的并不只是你的勇猛和果断,更多
的是你的无私和正派。在我们公安里,敢拼命的人多的是,有智谋的人也多的是,
只要你能正派无私地把他们用起来,就没有破不了案子。对这一点我根本就不担心,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些“两搞”的人掌了我们公安的大权。那些“两搞”的人,搞
起案子来很有一套,智勇两全,屡建奇功;搞起腐败来也一样很有一套,心狠手辣,
为所欲为。寄生于我们公安部门的这种善于“两搞”的人,不只是一只老鼠坏一锅
粥,最可怕的是会坏了我们的国家,坏了我们的政府,坏了老百姓的心。老百姓只
骂我们公安也许没什么大关系,只要我们不断地铲除我们公安队伍里的败类,不断
改进我们的工作,老百姓终究会改变对我们的看法。但如果老百姓因为我们公安骂
起国家,骂起政府来,那可就真的危险了。这些年来,在有些地方,其实是我们公
安在单枪匹马,孤军作战地维护着我们的政权。尤其是在一些农村,在一些乡镇,
在一些工厂企业,当这些地方的基层组织因这样和那样的原因垮掉了时,老百姓唯
一还指靠着的便是当地的警察和派出所,出了事找公安,丢了东西找公安,发生了
纠纷找公安,甚至斗嘴打官司的事情也来找公安。这时候的老百姓把往往把政府当
作公安,把公安当作政府。在这种时候,要是出上一个不正派的善于“两搞”的人,
你想想,老百姓还能不寒心?还能对这个国家有信心了?还能把这个政府看好了?
所以有时候,当一个地方的公安被坏人掌了权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地方的老百姓最
寒心最绝望的时候。政府部门一千个人里头生出十个坏人来,谁也不会把他当作一
回事,而公安部门一千个人里头生出一个坏人来,立刻就会吵得满城风雨、沸沸扬
扬。其实也并没有别的,究底里还是因为老百姓把公安部门看的太重太重。在更多
的老百姓眼里,公安部门所做的这一切,代表的其实是国家,是政府。事实上也确
实如此,你想想,要是一个地方的公安部门里的头头出了问题,那这个地方真的还
会有什么希望?
老处长也确确实实地把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公安部门看的太重太重了,他绝不想
自己还在任的时候,在自己的手下,或者是在自己所管辖的部门里,会有了什么大
的闪失,出了什么大的问题。
这是他至死也不想看到的。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为了财富而活着,有的人为
了名声而活着。老处长说了,他是后者,也只能是后者,就是想改也改不了了。就
是早死十年二十年,也绝不许自己的名声受到玷污和侵害。
就像今天的事情,如果他们这几个人里头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王国炎的案
子极可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如果王国炎的案子真的成了死案、无头案,假如这个王国炎真的会被保外就医,
大摇大摆地从这个监狱里走出去,那将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作了永世的冤魂和屈死
鬼!这个世界上又将会有多少妖孽在弹冠相庆、陶陶自得,又将有多少罪恶如云开
见日、否极泰来!
史元杰一遍一遍地在检讨着自己,想了一阵子,终于想准了一个主意。
今天晚上碰头汇总了情况后,他将和魏德华立即给省公安厅起草一个报告,由
他连夜送交省公安厅并直接给厅长汇报。
这个案子决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必须借助省厅的支持,从而减轻对地区公安
处的压力。
办案多年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案子很大,确实很大。
史元杰先给魏德华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新情况。
魏德华说他刚刚同罗维民联系过,罗维民一直没有给他回电话。正说着的当儿,
魏德华的手机响了起来。魏德华赶忙给史元杰说,局长你等一下,我看是不是罗维
民打来的。一听果然是罗维民打来的,魏德华说,我和局长正在电话里商量怎么跟
你联系呢,大家都非常关心你的情况。
罗维民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马上汇报,电话里不好说,看是不是马上找个地
方见见面。
魏德华说你等一下,我马上给局长商量。史局长,罗维民说有紧急情况要马上
见咱们,看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史元杰想了想说,你让他定,什么地方也行。
魏德华立刻对罗维民说,局长让你定,什么地方都行。
罗维民看了看表说,那就放在7点40吧,你们开车过来,把车停在监狱门口斜
对面建材厂的大院里,咱们就在车上谈。
魏德华说,干嘛要到7点40,现在还不到5 点,我们十分钟就能把车开过去。
罗维民说,我现在正在我们办公室门口,有要紧的事情,根本脱不开身,我已
经详细考虑过了,只能是7点40。
史元杰说,你告诉小罗,要不放在饭馆里也行,反正他也得吃饭的,一边说,
一边吃,时间能更充裕点。
罗维民说,不行不行,一定得在监狱食堂里吃饭,要不人家会注意的。就在汽
车里谈,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刻钟足够了。好了,我不能再给你们说了,一会儿7
点40见。
魏德华说,我的手机一直是开着的,你一有情况就马上告诉我。
罗维民显得不耐烦地说,别罗嗦了,我知道。
魏德华本还想说句什么,罗维民已经把手机关了。

听着罗维民慌慌张张的话音,魏德华有点发怔地对史元杰说,怎么办,罗维民
说只能是7点40 。他说他现在正有要紧的事情,根本脱不开身。史局长,我真有点
担心,罗维民的处境是不是很糟?
史元杰说,不至于吧,要是情况不好,他还能一个人跑出来见咱们?
魏德华说,他说有紧急情况要马上见咱们,既然有紧急情况,为什么还必须等
到7点40 ?
史元杰说,我看就别乱猜了,等到7点40再说吧。还是你开车,7点20在门口准
时等我。等见了罗维民后,咱们再一块儿去见何处长,把你手头的情况也都准备准
备。何处长要咱们赶紧拿出个主意来,不能再拖了。
魏德华迟疑了一下说,史局长,你这会儿有空吗?
史元杰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魏德华说,我本来不想这会儿就告诉你的,但又怕这件事闹大了,万一让哪个
领导知道了,问到你那儿,人家又以为你不想告诉人家。
史元杰说,没关系,你说吧。
魏德华说,还是市东郊东关村的那件事,村民代表已经来过两次了,说你们市
局要是再不管,他们就自行解决。
史元杰说,还是那个龚跃进出售土地的事情?
魏德华说,就是,但现在出售土地的面积又增大了,从以前的1200亩,增加到
了1800亩。
史元杰吃了一惊,1800亩!那岂不是把村里的土地卖光了么!东关村剩了还不
到2000亩地,要是全卖了,几千口子人都干什么去?
魏德华说,你看你,一句话就已经把屁股坐在了村民这一边,领导的意思可不
是这样。有领导说了,像东关村这样邻近城区的地方,土地迟早都得出售出去。现
在要解决城市商品房价格过高的问题,近郊的农民就得做出一些牺牲。部分农民失
去了土地,看似坏事,其实也是个好事,作为我们这样一个中型城市,尽快实现整
个地区的城市化进程,加速农民转为城市市民,这是一个历史的趋势。所以不要一
概而论地看待土地问题,应该从狭隘的小农意识里跳出来,顺应深化改革这个大局。
史元杰说,瞎说八道,深化改革就是让农民失去土地?实现城市化就是把农民
的土地全都卖掉?哪个领导会这么说话?
魏德华说,史局长你先别发火,说这话的领导大有人在,省里的有,地区的有,
市里郊区的也有。只要上面有一个歪嘴和尚,下边就会有一溜歪嘴和尚。东关村的
村委会主任龚跃进,可是个省人大代表,人家的话可是有来头的。
史元杰沉默了一阵子问,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魏德华说,龚跃进不让村民犁地整地,要村民必须在十月份以前把责任田全部
腾出来,村民不干。坚持继续犁地整地,并准备按季节把油菜和小麦及时播种下去。
龚跃进当然不干,他让村治保主任成立了一个治安联防队,谁家犁地整地,就把谁
家的农机和牲口全都扣在村委会。这一下把整个村里的老百姓都惹火了,昨天上百
个村民几乎和联防队的打了起来。今天聚在村头的老百姓更多,刚才东郊派出所的
人打电话说,准备闹事的村民足有7、8百个。龚跃进也毫不示弱,他说通了东郊镇
政府,在整个镇里抽调了300多民兵,而且还带了武器,在村委会的大喇叭上说了
一遍又一遍,如果要是哪个不听从政府的决定,继续和政府作对,后果一律自负。
还说如果有人执迷不悟,继续领头闹事,一旦出了问题,将以违法论处。该逮捕的
就逮捕,该判刑的就判刑。
史元杰说,东郊派出所有没有给镇政府汇报这一情况?
魏德华说,汇报了,但镇领导却说派出所应该配合镇政府和村委会的工作,对
闹事的村民要予以坚决制止。还说这是大是大非问题,镇派出所不支持镇政府的工
作,那还要你们派出所干什么?
史元杰有些气愤地说,你一个两个人能代表镇政府吗?不支持你就是不支持镇
政府的工作吗?告诉派出所,对这种干部就不用理他。
魏德华说,但问题是如果真的闹起来怎么办?要是事情闹大了怎么办?这么大
的事情,派出所要是不闻不问,什么也不管,万一捅出漏子来,那咱们的责任可就
大了。他们都可以推托责任的,唯有咱们不能。说不定到时候两方面都会骂咱们,
说咱们见死不救,应该负全部责任。史局长,不瞒你说,截止到现在,自从买卖耕
地的消息传开后,已经引发了几起恶性案件。还有人贴了小字报,扬言要是谁敢把
东关村的地卖了,我们没活路了,他一家老小也别想好活着。”
史元杰又沉思了片刻,说,咱们现在过去一趟晚不晚?
魏德华说,我觉得能过去一下最好,咱们把话说硬点,尤其是对那几个什么鸟
领导,告诉他们不要再激化矛盾,如果真是闹出了问题,首先你们当领导的就有推
卸不了的责任。把话说到了,到时候有咱们说的,没他们说的。
史元杰说,不是说到不说到的问题,现在有些干部的言行举止实在太恶劣,简
直像恶霸一样。好了,那就这样吧,五分钟后我在门口等你。
魏德华说,需要不需要再带几个人?
史元杰说,不带,就咱们俩,还是你开车。
……

一上了车史元杰就问魏德华,“龚跃进这个村支书究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魏德华一愣,“你指什么?”
“你看他究竟有没有问题?”史元杰直来直去。
“你是问我对他的看法,别人对他的看法?”魏德华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
况反问道。
“就说你的吧。”
“要让我说,十有八九不是个好东西。”魏德华毫不忌讳。“咱们刑警队至少
有4、5起案子没破彻底,都跟他有直接的关系。”
“东郊那起爆炸案的犯罪嫌疑人,是不是也是龚跃进保释出来的?”
“不是他谁还有那么大本事?”魏德华发狠地说。“一个县区纪检副书记因查
处东关镇一起巨额买卖土地案,刚刚有了眉目,作为调查组长的纪检副书记的住宅
就突然被炸,卧室墙壁炸塌了一半,门窗全部毁坏,整个住宅严重倾斜,至少有4
道裂缝。纪检副书记的母亲和女儿被吓得精神失常,妻子被炸的臌膜穿孔,一家人
至今都还住在医院里。那一晚幸亏纪检副书记外调没有回来,否则谁知道会有什么
样的结果。这么大案子,影响这么恶劣,附近300米以内住户的玻璃全被震碎,好
几家的邻居的房子都被炸的有了裂缝。地区纪检委专门派了调查组,省纪检书记专
门做了批示,要求严厉查处。东郊区公安机关很快将犯罪嫌疑人捉拿归案,通过对
犯罪嫌疑人的物证鉴定,认定犯罪嫌疑人有重大犯罪嫌疑。刑事拘留后,又在犯罪
嫌疑人家中搜出雷管、炸药、导火索和没有登记过的五连发猎枪一枝。为此区公安
机关以私存炸药和木仓支提请逮捕,区检察机关却以证据不足,犯罪情节轻微不予批
准。十天后,便有人以东关村村委会的名义将犯罪嫌疑人取保回家。事后人们才知
道,东关镇的这一土地买卖案,已经涉及到了东关村龚跃进的问题,所以才会出现
这样的事情。”
“现在调查的情况怎么样?”
“从现在的情况看,基本上可以肯定这起爆炸案就是龚跃进在幕后指使的。东
关村这几年几乎成了藏垢纳污的地方,有些刑满释放分子,从监狱里一出来哪儿也
不去,直接就到东关村报到。尤其是那些二进宫,三进宫的累犯惯犯,有的还没出
来,就已经被内定为东关村的村民。这帮人出来不是当了他们乡镇企业的保安人员,
采购人员,要不就成了村里的治保联防队员,或者干脆就当了他的私人保镖。他们
村里的治保联防队员,差不多有一半都是这样的人。那些真正的老实巴交的村民,
对他们的胡作非为稍有不满,立刻就会大祸临头。”
“这已经具有黑社会性质了。”史元杰愤然说道:“这样的东西怎么就能成了
人大代表!”
“让我说,纯粹就是黑社会。”魏德华恶狠狠地说道。“他的人大代表根本就
是买来的。据村民们说,90年的时候,东关村还有将近4000亩耕地。自从龚跃进当
了村委会主任后,整个村里就由他一人说了算,村委会纯粹成了一个摆设。人家说
个啥,支部、村委会就研究个啥。几乎每隔一年就更换一次土地承包合同。每更换
一次承包合同,就给村里留下几百亩集体提留田。名义上说是有了这些地,就不再
让村民缴纳提留款。事实上这些土地全都成了龚跃进的私有财产,他想怎么处置就
怎么处置。第一次留了250亩,第二次留了400亩,越到后来越胆大,第三次竟留了
800亩!第三次说是要搞房地产开发,给全体村民谋福利,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村
民们几乎没得到过任何实质性利益。几年功夫,这些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龚跃进
手里消失了。除了给部分村民批基地建房外,4000亩土地就剩了现在的不到2000亩。
这次要不是村民们被逼得忍无可忍的话,说不定这个东关村早就被折腾得一干二净
了。村民们说了,以前被卖掉的那些地,按最低价计算也有几亿人民币,这些钱都
到哪里去了?”
“贪一个就得用两个来保,贪得越多,开销就越大。收刮了老百姓这么多血汗
钱,又做了这么多坏事恶事,要想保住他不出事情,就只能拼命保住自己的位置,
让自己能有更多一些唬人的头衔。像他这样的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真才实干,靠
的就是投机钻营。一旦变坏,就只能靠金钱开路。越到后来,人就越变越坏,钱也
就越撒越多。对下面他只能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残暴,而压力越大,剥削越狠,下
面的反抗也就越激烈,越有力。而他也清楚,像他所做的这些事,一旦公布于众,
必是死路一条。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就只能采取更为过激的手段。就像贝者博一样,
赌到最后,就什么也不顾了。”史元杰像是总结似地说道。“这是他们这种人永远
也逃不脱的规律,如果真是这样,我看这个龚跃进的死期不远了。”
“史局长,我看你想的可是太乐观了。”魏德华顾虑重重地说:“人家现在可
是如日中天,既是省人大代表,又是地区优秀农民企业家。财大气粗,有权有势。
镇里支持,区里支持,市里也一样支持。人家一个电话一个纸条上去了,就能让市
里地区的干部下来为他说话。要不影响那么恶劣的爆炸案,连省纪委书记都批了,
嫌疑犯还不照样大摇大摆被保释了出去?听说东郊区的人大主任对爆炸的情况从来
也没过问过,等我们公安机关抓了人后,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让放人!全都让
这个龚跃进给买通了!”
“嘿!”史元杰哼了一声,“等找到了证据,谁也别想逃掉!什么人大代表,
优秀企业家,违法乱纪,胡作非为,照样收拾!想逃了逃不了!”
“我们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找不下证据!”魏德华再次显得有些无奈地说道。
“村民们只要有一分奈何,谁会出头跟他论是非?以前也不是没人告过他,到头来,
哪个不是让人家收拾的服服帖帖,进退无门,死不的活不的?末了还得逆来顺受,
再返回头来给人家磕头求情说好话。眼见的被打的头破血流,死去活来,等到你取
证时,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宁可被打死,也不敢说人家一个不字。你说说龚跃进这
个村委会主任有多可怕?其实我们市里这几年的大案要案,有不少都跟他手下的一
些人有关系。什么南霸天,西霸天,北霸天,老霸王,几乎都是从他哪儿出来的。
整个一群土匪恶霸,衣冠禽兽!尤其是这几个挑头的,其中有几个都是判了死刑、
死缓的罪犯,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在监狱里呆上个三年五年的就被放了出来。人们
私下里说了,古城监狱就是给龚跃进培养保镖的地方。龚跃进也为那些在押犯付出
了血本,为了给那些死缓、无期、二十年、十几年的罪犯减免刑期,上上下下谁也
不知道打点了多少。等到这些罪犯提前获释被‘营救’出来后,龚跃进亲自设宴
‘接风’,每个人先给10000元的安家费,而且只要你愿意,龚跃进立刻就会把你
的户口办到东关村来,如果有家小父母也一并搬来,名正言顺地成了东关村的村民。
你想想有这样的‘待遇’,对这些人来说,那还不感激涕零,把龚跃进奉若神明,
当作再生父母?一个个自然而然地不就都成了龚跃进死心塌地的敢死队和死顽固?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这些人为了龚跃进的利益不惜卖命,甚至把龚跃进当成了当代
宋江,即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交代龚跃进的任何问题。你想想,如果龚跃进的手
下用的都是这样的一些社会渣滓,再加上社会上的那些败类甚至公开为他撑腰,给
他封一个头衔又一个头衔,你说对龚跃进我们究竟还有多少对付的办法?”
“德华呀,这样的事要是放在5 年前、3 年前,就是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些会
是真的。”听到这里,史元杰竟也止不住地发起牢骚来。“你说说,对这样的人连
我们公安机关也觉得无能为力的话,那这个社会岂不是太成问题太危险了?我们的
老百姓又会怎样看待我们这些带大檐帽的?”
“史局长,让我说,像龚跃进这样的人一日不除,我们市里的治安就一日别想
有保证。实话对你说,对龚跃进犯罪证据,我已经收集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至少
目前已经可以肯定,他根本就是一个黑社会头子!只要我能找到一个立刻逮捕他的
证据,一旦把他关起来,树倒猢狲散,兵败如山倒,用不了一个月,我就能找到判
他死罪的证据。”
“好小子,你敢瞒着我干这样的事情?你就不怕我找个借口把你处置了?告诉
你,我一个电话给龚跃进打过去,少说他也得给我送来10万20万的。”
“史局长,我这么个搞刑侦的,跟你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我们的头儿是个什
么样的人?其实听你的话音,这些事你大概早就知道了。”
“我也给你说实话,你要是真能把这件事做到底,到时候我亲自到公安部给你
申报一级英模。”
“那太感谢了,”魏德华毫不掩饰地说,“要真能捞个一级英模,这辈子也没
白在公安上干了一回。”
“德华,”史元杰扭转话题说,“目前你了解了多少,这个龚跃进到底有多大
背景?”
“具体的还没闹清楚。”魏德华顿时又严肃起来。“有一个情况我刚刚了解到,
其实史局长,我今天带你到这里来,也有让你加深了解这一情况的意思。自从王国
炎的案子出来后,我就一直在怀疑,龚跃进跟监狱里的那么多犯人有联系,跟这个
王国炎就会没关系?刚才我回到刑警队时,有人给我说了一个情况,龚跃进要卖掉
这1800亩土地搞房地产开发,幕后的投资人是省里的一个叫仇晓津的房地产开发商。
据说这个姓仇的很有来头,是省人大主任仇一干的干儿子,仇一干为这件事好像还
暗中来过几次。”
“……仇晓津?仇一干的干儿子?”史元杰像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这个仇晓津据说跟王国炎不是一般关系,在王国炎入狱前,他们之间的来往
相当频繁……”
“龟孙子!在这儿绕到一起了。”史元杰一反常态地像是自言自语似地骂了一
句。“真他妈的见了鬼了!”
此时的车已经开到了东关村村口,魏德华猛然叫了一声:
“坏了!好像是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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