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道,非常道    http://taiyuandao.126.com    太原道,非常道


十 面 埋 伏     8 —— 10


8

    市公安局副局长,刑警队队长魏德华接到罗维民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1点40
了。
罗维民打的是魏德华的手机,其实魏德华就在办公室里,因为凌晨两点半市局
安排了一个突查行动,所以此刻他哪儿也去不了,正闷在办公室里抽烟。
魏德华的手机通常24小时都是开着的,除非是实在累得受不了了,非得睡一睡,
并给手下人特意交待过后,他才会把手机关闭上几个小时。
手机响了时,他几乎被吓了一跳。一般来说,这么晚了,又是在这样的时刻,
凡是打来手机的,几乎很少会有什么好事情。
听了好半天他才算听清楚了是谁打来的电话,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罗维民。稍
稍松了口气,然后便开起玩笑来:
“谁呢,吓人一跳!还以为你牺牲光荣了呢,两个月了也没来个电话。”魏德
华和罗维民在县公安局时,曾是一对出生入死的老搭档,患难之交,又好得你我不
分,就象一对亲兄弟,相互间无话不谈。“听你那嗓门凶里凶气的,是不是提拔了?
当官了?厅局级还是省部级?”
“别牛逼哄哄的,当官提拔了的是狗。”在战友面前,罗维民也一下子放得很
开。“不就是一个正科级的副局长么,吓唬吓唬老百姓还差不多。”
“嗬,眼红了是不是?一个卖命送死的虚名,算哪门子提拔当官,还值得你咬
牙切齿呀。我告诉你,如今的公安可不比咱们那会儿了,老百姓也没那么好胡弄的。
好了,给领导汇报汇报,你小子最近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这地方,你也是知道的,整天跟服刑人员打交道,眼睛都成
绿的了,人也变态了,看着谁也不踏实。”罗维民实话实说:“唉,爱操心想不开。
就这命,没法子。”
“我早就给你说过了,别在那地方干了,你就是不听。当初你就不该到那种地
方去,你天生就是个搞公安的料。要是现在还在公安,就是熬也不熬它个局长处长?
那么多人劝你都不听,就是个怕老婆。告诉你,怕老婆的人,其实最终是把老婆给
害了……”
“得得得,别又讨便宜又卖乖。要是没有我们这些狱警,你当公安的有那么舒
服?不用说别的了,只要现在把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压缩一半出去,就得让你这个刑
警队长吃不了兜着走……”
“嗬!你以为你们的名声挺香是吧?我告诉你,我们现在所破获的大案要案,
百分之七、八十的罪犯可都是你们减刑放出来的的劳改犯……”
“好好好,今天不跟你争这些,别给我来这哩格啷,我有要紧的事要给你说。”
罗维民扭转话题,言归正传。“我这儿有个案子,你帮我尽快查一下。”
“说吧,我听着呢。”魏德华的声调也严肃了起来,他明白罗维民这么晚打来
电话,绝不只是没事了来找他调侃。
“你还记得十几年前市里发生的那个1.13特大银行抢劫案吗?”
“是不是84年开公审大会时的那个银行抢劫案?”魏德华一震。
“没错,就是那个案子。”
“怎么,你那儿有线索?”魏德华挺了一下身子,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我这会儿还拿不太准,我记了这么几个东西,你抓紧核实一下。”
魏德华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世界急急忙忙地找笔找纸。“好了,你说。”
……

84年元月13日
万人公审大会
伤3 死2
两辆摩托车,2 人
红围巾
小皮包
军绿色单帽
塑料底棉鞋
5 万人民币,5 千美元

魏德华死死地瞅着眼前记下来的这几溜数字,心里有个东西像打鼓一样猛跳了
了起来。
这个时时刻刻让他悬肠挂肚,殚精竭虑的案子,怎么会不记得!
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但这案子所有的细节和情景仍然像刚刚发生一样历历在目。
他当时虽然并不在市公安局,但他和罗维民一道,同时因这个案子被抽调了地
区公安处临时组织的1.13大案专案组。
这一调便是两个多月,而后便连工作关系也转到了市公安局;后来,市局班子
因此案被一再调整,他被提任为市局刑警队副队长;再后来,他被提任为刑警队队
长;再再后来,他被提任为一直到今天的市局副局长……
说到底,他之所以从县公安局最终被调进市公安局,其实还是因为1.13这个特
大抢劫杀人案。尽管1.13大案专案组成员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减少,但十几年过去
了,魏德华依旧是这个专案组里最久最老的专案成员之一。
魏德华的老上级,原市局分管刑警队的副局长因此案被连降两级,而后因癌症
去世。这个公安系统响当当的硬汉子,临死时有关公安方面的事情,几乎什么也没
有交待,唯一对他说了又说的,仍然是这起抢劫杀人案。弥留之际,他最后讲出来
的一句话竟是:
“……小巍,等到哪天……破了案,在我坟前烧张纸,告诉我一声……”
一辈子很少流泪的老局长,临死时,却淌下了两行浑浑的泪水。
……
死不瞑目的同事里,岂止是老局长一人。
原市刑警队队长被降级为城郊派出所副所长,同年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壮烈牺牲,
在他的遗物中,竟找到了一份还没有写完的有关1.13案件的书面检查……
……
原地区公安处刑侦科老科长,在侦破此案时,突发脑溢血,因地处偏远,救治
不力,在送往医院途中再也没能醒来……
……
1.13案发所在地市红卫路派出所所长,因此案主动辞职,他在给市局领导的辞
职书中写到,不破此案,决不复职。4年后,在一次任务中,因车祸而不幸以身殉
职……
……
1.13 抢劫杀人案,十多年了,就像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市局每一个人心上。与
其说它是一个洗不清的耻辱,还不如说它是一个神气活现地罩在警察头上的恶魔,
它时时不断地朝着每一个搞公安的发出阵阵哂笑和嘲讽,大张旗鼓,洋洋得意地向
世人宣告着公安的愚笨和无能……
这样的一个案子,又如何忘得了!

魏德华瞪着两只血红的大眼,从这几行字上久久地抬不起头来。
作为最老的一个1.13大案专案组成员,他清楚这几行字的分量。这记录下来的
东西实实在在是太重要,太重大,太让人激动和振奋了!
对一个刑警队长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兴奋不已的东西了。
因为一个监狱的服刑人员,能说出这样的情况来,真正是非同小可!
“84年元月13日”,“万人公审大会”,“伤3 死2”,“两人骑着两辆摩托
车”,这从一个离此地数百里的省城服刑人员嘴里说出来,已经够让人震惊的了。
而“红围巾”,“小皮包”,“塑料底棉鞋”,“5 万人民币,5 千美元”就更让
人惊心动魄,震骇不已。
当时因破案需要,像“红围巾”,“小皮包”,“塑料底棉鞋”,这些作案的
细节,基本上属于严格保密范围,没有让任何一家新闻媒体报道过。当时曾有一家
晚报得到了“塑料底棉鞋”这一情况,专案组得知后,连夜派人专程感到晚报编辑
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连哄带吓,好话说尽,才算把新闻稿给撤了下来。这么
多年来,除了案发现场的一些目击者,公安系统以外,这些作案细节,直到今天仍
然属于“绝密”内容。即使是对那些目击者,专案组也都一二再再二三地做了交待,
要求他们在破案之前一定要对此严格保密。
所以当初离案发现场几百里以外的一个监狱里的服刑人员,能得知如此全面而
又详尽的作案细节,怎能不让人感到震骇和兴奋!
这个服刑人员他知道的情况实在是太周全了,竟还知道塑料底棉鞋是“让人给
砸下来的”,还知道那个“皮包太小,一大把一大把的钱都在皮包外面露着”,
“后来连那只单军帽不要了,只围着个红围巾”,“一人一辆摩托车”,什么面具
也不戴,只管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这个服刑人员说这起案子是他干的。退一步说,即使这个服刑人员真的得了精
神病,即使这个服刑人员是在撒谎吹牛,那他也肯定清楚这些细节的来源。这一切
绝不会仅仅只是在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中,由吹牛中吹出来的
一个绝无仅有的巧合!
就按最小的可能来说,即使只要这个服刑人员知道这些情况和这些细节的来源,
对这个案子来说,就会是一个重大的收获和突破!
魏德华直觉得热血奔涌,浑身颤栗,一时间竟有些情不自禁,忘乎所以地在办
公室里紧张地踱来踱去。
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一刻。再有一刻钟突查行动就要开始,作为刑警队长,
他必须准时出发。然而这个案子给他带来的冲动实在是太强烈了,太具有诱惑力了,
他真想立刻就把这个服刑人员解押出来进行突击审查,顺着这一重大线索,使这一
连续追踪了十多年的特大杀人抢劫案一举破获,大白于天下!
他本来想在突击行动完毕后再把这一消息告诉局里有关领导,但忍了半天忍不
住,终于用发抖的手指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床头的紧急电话。
……

电话铃声只响了两遍,话筒便已抓在了市公安局局长史元杰的手里。对一个市
局的局长来说,这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一种本能。电话铃声一响,往往人还在睡
梦中,手却已经放在了话筒上。以至于常常有这种情况,话筒都已经抓在手里,都
已经对到耳朵上了,人并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一是因为床头这个只有少数一些人才知道号码的紧急电
话,一旦发出响声,必定是重大情况;二来这其实也是所有公安人员的通病,一年
四季一天24小时,几乎时时都会有重大情况,天长日久,连累得家人都能吓出心脏
病,出于对父母妻小的内疚和关爱,自然而然地也就养成了这种习惯,即使是在熟
睡中,电话铃声也绝不会超过两遍三遍。如果是在早晨或者刚刚入睡不久,电话铃
声绝不会超过两遍。有时候第一遍电话铃声还没响完,话筒便已经抓在了手里。
46岁的市局局长史元杰,已经有19年军人,8年公安的历史。他在市局大大小
小的公安会议上,有两句话是必讲的:只要你还是警察,就没年没节没休息;只要
你还是警察,就永远别想着要睡囫囵觉!
而这句话,则是史元杰的老上级,现在的地区公安处处长何波,在他正式成为
警察的第一天时讲给他们的。
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还有些不以为然,十多年过去了,他对这句话的理解
则越来越深,尤其是当他终于当上了市局的领导时,他对这句话的感触更是刻骨铭
心。确确实实,作为一个警察,即使是在熟睡中,也绝不踏实。
职业病,真正是毫无办法。
他抓住了话筒,下意识地把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以免话筒里的声音让妻子
再次受到惊扰。一直等到魏德华的声音传过来时,他才真正算是从睡梦中清醒了过
来。
史元杰身体非常强壮,尽管干了几十年的公安,除了留下几处伤疤外,基本上
没有什么病症。他每天坚持做100到200个俯卧撑,长跑5 至10华里。另外还经常打
打篮球,羽毛球什么的。在整个市局上百号人里头,掰手腕没有一个人掰得过他。
有家报纸采访他,说他一如钢浇铁铸,气壮如虎,了解他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这种
形容过分。
然而即使如此,每当深夜电话铃声陡然响起时,还是要让他心跳好大一阵子。
而随着年龄的增大,职务的升高,这种心跳气短的感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有时候
会延续十几分钟半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
今晚仍然一样,突然大作的电话铃声,使他心跳得尤其厉害。妻子其实已经把
电话铃声压到最低限度,但实际效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要夜间电话铃声一
响,他就会被吓一大跳。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真的是职业病,真的是没
有办法。
魏德华只说了一句,他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啥?……1.13!……真的!……你再给我说一遍!”他直起身子,忘乎
所以地嚷着,以致让妻子也一骨碌爬了起来,一面用手捂着心跳的胸口,一面惴惴
不安地直直地看着他。
此时的史元杰似乎早已把身旁的妻子给忘了,一边把放在床边椅子上的衣服往
怀里拉,一边像是发布命令似地说道:
“……你马上给我回来,今天晚上的突查就不用去了,让副队长顶替你,告诉
他说这是我的意思,他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让他给我打手机。……回来干
什么?你说干什么?马上开车到我家来,就你的车,咱们一块儿到何处长家。对,
就现在,立刻,马上!这你也听不明白吗?”史元杰对下级从来不摆架子,但也从
来不虚虚套套,更不会客客气气,做官样儿文章。“……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
就知道何处长怕不怕打搅。你以为你告了我这个消息,我还睡得着觉?……你害我!
你告我了,再让我去休息!你看你想得多周到!我告诉你,何处长昨天还给我说这
个案子呢,何处长57啦,你知道不知道?老处长说了,要是这个案子再破不了,等
到他离了退了,这辈子到死他都会合不上眼……”史元杰顿时竟有些激动起来,他
一边东拉西扯地穿着裤子,一边接着说:“你马上开车过来,我这就给何处长打电
话。具体情况,等见了何处长再说。好了,就这,快点,我在门口等着你。”
……

史元杰是市公安局84年1.13特大杀人抢劫案后的第二任局长。
原局长因1.13杀人抢劫案未能破获被免职调离后,随后调来的是一个经验丰富
的53岁的老局长。尽管是一个老公安,尽管是一个人所共知的破案专家,但一直到
老局长59岁退居二线,整整6年过去了,这个案子也一样未能破获。
第二任局长便是现在的史元杰。
史元杰被任命为市局局长时,还不到40岁。
史元杰是复转军人,职务级别是正团,军衔为中校。当初他转业到地方时,曾
有十几个去处可供他选择。有税务局,工商局,法院,检察院,银行,环保局等等
诸多部门。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地方都是好地方,都是热得不能再热的热门单位。
当时还在省林业厅任职的父亲力荐他到省环保局,一来是因为环保是个大热门,二
来因为省环保局缺人。当时的省环保局正副局长都已经超过55岁,有一个处长正在
办理离退手续,如果史元杰去了省环保局,至少可以保留正处待遇,而且还有机会
再上一格,在45岁以前成为厅局级干部。以父亲和朋友的眼光,对一个部队转业干
部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尽善尽美,极有前程和发展潜力的好去处。尤其是可以保留
正处待遇,这更是一件很难遇到的事情。一般来说,军队干部转业到地方,正团级
保留为副处,正科,就已经很不错了。在一些热门机关,团级即使保留为副科级,
那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既能转业到热门机关,又能保留原级别,而且还能留在省

城,不论从哪一头来说,都是一个转业干部梦寐以求的最佳选择。
但史元杰最终还是选择了公安机关,而且尽管经多方努力,他还是只保留了正
科待遇,并且是远离省城,被任命为一个偏远山区的县级公安局副局长,属于正科
级待遇的副科职务。
对此,史元杰心甘情愿,打心底里感到满意。说一千道一万,因为这是他自己
的志愿,他愿意当一名警察,即使是一个普通警察,他也觉得心安理得,心满意足。
到公安机关工作,这大概是多数复转军人的第一选择。按史元杰的话来说,因
为公安这个地方跟部队有些相似。除此而外,再无其它。
史元杰当初入伍当兵以至以后的提干,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离开部队。因
为当兵,他几乎跟父亲闹翻。他不顾父亲你的反对,刚上初中不久,便毅然绝然地
要报名参军。父亲的反对也不是没有没有道理,史元杰的一个哥哥已经是个军人,
史元杰完全可以不报名。史元杰当时的学习成绩并不差,上高中上中专都是不成问
题的事情。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走另一条道路,这也合情合理。如果不是后来的
文化大革命,有那么多中学生都荒废了学业上山下乡,儿子当初的选择并不算错,
否则父亲的耿耿于怀很难化解。
唯有这一次的选择彻底地让父亲绝望,每逢见到他时,有一句话是少不了的: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但儿子的命运似乎总是给老子开玩笑,史元杰一到了公安便干得有声有色,一
年后便被提拔为局长,而后过了不到两年,便被任命为现在的市局局长,并有望成
为市委常委,待遇也由副科上升为正科再上升为副处。史元杰所在的市公安局,连
续三年被省厅评为优秀公安局称号,连续两年被评为公安部优秀公安局称号。这不
仅在整个地区,而且在整个省公安系统,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随着儿子的形象频
频在电视镜头里出现,父亲虽然嘴巴依旧很硬,但表情则柔和多了。有一次,父亲
在酒后竟然对他说了一句让他久久难忘的话:
“还得好好干,你们公安人员在群众眼里的形象可是不咋的。”
对史元杰来说,这大概是有生以来父亲对他的最高评价和最大表扬。
其实父亲还有一些听上去极为严厉的话,同样让他受益非浅,终生难忘:
“流氓窃贼有什么可怕?派两个警察抓起来不就完了?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公安?
小犯小抓,大犯大抓,犯了死罪就枪毙,几个流氓窃贼还能翻了天?可怕的是什么?
是地痞。什么是地痞?流氓窃贼加公安就成了地痞。流氓窃贼最怕公安。流氓窃贼
一旦不怕公安了,就成了地痞,再发展下去可就成了黑社会。地痞为啥不怕公安?
地痞不怕公安还会怕谁?什么人敢无恶不作?不怕公安的人就敢无恶不作。地痞不
怕公安,就因为公安里头有人护着它。有公安护着,那就可怕了。什么叫警匪一家?
这就是警匪一家。公安局要成了这样,老百姓还会不恨?还会不骂?公安局要是敢
收拾那些地痞,敢惩治那些地头蛇,那才算是真公安,那才算是动了真格的……”
“中国现在的犯罪有什么高水平?都是你们搞公安的咋呼出来的。什么现在的
犯罪水平越来越高,犯罪手段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趋向技术化,都是胡诌。哄哄不
识字的文盲还可以,稍稍有点知识的人有几个会相信?连自己也哄不住,干嘛还要
哄别人?岂不是自欺欺人,给自己的破案率低找找面子?破案率低最主要的原因是

什么?是因为公安里头有内贼。上下串通,里外勾连,就叫家贼难防。小内贼也没
什么可怕,发现了处理了就是了。怕的就是有了大内贼,大内奸。一个条子,一个
电话,或者是一把钞票,哪怕是天大的案子立刻就成了死案,无头案。如果论手段,
这才是手段,如果叫复杂,这才是真正的复杂。一个大案要案,最终追到市长那儿,
追到书记那儿,追到省长那儿,追到厅长部长那儿,你还往下追吗?你还敢追吗?
你要是还敢追,那才是真英雄,真豪杰。不过要是这样,你的乌纱帽可就保不稳了。
而你要是没了乌纱帽,在老百姓眼里,你又算是个什么英雄?连狗熊也不是。你给
我说说,要是你,到了那会儿,你会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让我说,真要到了那
会儿,只怕你后悔也来不及……”
“欺软怕硬,你以为你就没这毛病?小案子不屑抓,大案子又抓不了,在老百
姓面前咋呼咋呼还行。别以为成了个什么模范优秀,就真有什么了不起了。有朝一
日,碰上个真正硬碰硬的大案子,我倒要看看你的能耐和本事……”
“搞公安就是破案子,如果破不了案子,那还算什么公安?戴着大檐帽,腰里
别把枪,破不了案子光抓人,想想你在老百姓眼里会是个啥东西?现在群众有好多
关于你们公安的顺口溜,要不要我给你学学?“过去土匪在深山,如今土匪在公安”。
“脱了裤子搞流氓,穿上裤子去扫黄”……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你要是连这也
听不进去,连这也不想听,你还能当了公安局长?你连个普通警察都当不好……”
……
渐渐地,史元杰才慢慢地感觉出来,父亲的这些话其实是对他的一种正告,一
种警策,究底里也是一种深切的勉励和帮助。这些话其实是如此深刻地在影响着他,
并时时刻刻在左右着他的工作,让他始终能保持着一份清醒,保持着一种对自己的
工作的苛责和反省……
父亲当过十多年的县委书记,后来又当过地区副专员,地委副书记,而后便是
林业厅长,一直到几年前离休。
兄弟姊妹几个,都非常惧怕父亲。其实他对父亲的钦佩和尊重更多于惧怕。每
当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情况,他便想跟父亲聊聊。甚至有时候,只有父亲的批
评和严厉,才会让他感到真实和可靠。
父亲对1.13的案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让这么多人栽倒在马下的案子绝不会是
个一般的小案子,作案的罪犯也绝不会是个一般的小人物。
父亲还有一句话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50岁以前破不了这个案子,你这一辈子的前程就到此为止了。你如果想在50
岁以前当上厅长、副厅长,在50岁以前调回省城,就必须在45岁以前破了1,13…
…”
对父亲的话,史元杰当时颇不以为然。45岁以前还破不了1.13?要真的到那一
天,那他还怎么有脸在市公安局继续往下混?父亲也太小看他的儿子了,一年,两
年破不了,三年,五年还破不了?就算在五年内破了,他也还只有43岁……
然而整整七年过去了,这个案子仍然没能破获,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如今,史元杰已经46岁。史元杰的父亲,如今也已经75岁。父亲的身体状况并
不好,两年前患过一次中风,几乎被彻底击垮。史元杰有时候一想到父亲时,就不
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1.13杀人抢劫案。说真的,如果自己在任时破不了这个案子,
别说自己会悔恨终生,说不定父亲都会死不瞑目。史元杰深深的感到,父亲在所有
的孩子当中,期望值最高的,大概还是他这个当公安局长的儿子……
……

9

地区公安处处长何波看了看床头的电子表,凌晨3点差一刻。
接到史元杰的电话,何波情绪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默默地坐在床上,
想象着史元杰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有关1.13的重要消息。
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多了,究竟有多少次半夜被叫醒,真的是难以说得清了。
随着一次次兴奋、激动和惊喜的落空,他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线索慢慢地也就
平静和理性了许多。
监狱里透过来的消息?这种消息的准确性和可靠性究竟有多大?
何波在几乎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他所遇到的案子里头,也确实有许多案子
从监狱服刑人员那里得到了重要线索,从而对案件的最后破获起到了关键作用。尽
管有许多案件都是大案要案,但一般来说,类似1.13如此之大的杀人抢劫案,从
监狱里得到可靠的线索,可能性不会很大。一是因为像这样的大案,一旦招供,将
会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死罪,正在服刑的罪犯不可能会把这样的案子主动交待出来。
二来在监狱服刑的服刑人员,为了立功减刑,交待别人的罪行是极有可能的情况,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一般不会再主动交待自己的罪行,尤其是像这样的重罪死罪。
三来这种线索如果不是直接犯罪人的招供,那这种线索里的水份可就太大了,因为
1.13一案的当事人、目击者,以及现场所有的迹象都已经表明作案人只有两名,除
此而外,并没有再发现有其它案犯同伙。这两个人如果拒不交待或者死也不敢交待,
那任何第三者交待出来的线索,都可能是假的,不可靠的。
有时候,细节的真实,并不等于线索的真实,这类情况,他遇到的确实太多了。
但这并不是说,他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情报和信息不存在任何企盼和希望。恰恰
相反,这些线索来得越是迅疾而突然,他的渴望值往往也就越高。尤其是在半夜三
更,由一个市局局长提供来的情况,他更不能忽视。
思考了几分钟,他便迅速穿好了衣服。等到市公安局长史元杰和市局副局长魏
德华赶到家里时,他已经梳洗完毕,连他们两人的茶水也泡好了。
他明白,今天晚上的休息,已经到此为止了。
新一天的工作,将从凌晨3 点开始。

不多不少,凌晨3 点整,史元杰和魏德华摁响了何波处长家的门铃。
没有任何寒暄,客套。一落座,便呼呼呼地大口喝热茶。喝了一阵子便开门见
山,直奔主题。
何波并没主动提问,只等他们说话。
“何处长,情况都是魏德华告诉我的,我觉得非常有价值。”史元杰说到这儿,
扭转头对魏德华说:“详细情况,还是你给何处长谈吧。”
“情况是古城监狱的侦察员罗维民提供的。”魏德华也不推辞,接过话茬便说
了起来。“大约是在凌晨1点40左右,罗维民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个有关1.13
杀人抢劫案的紧急情况让我核实一下。我听完后觉得事关重大,就马上给史局长打
了电话。具体情况,其实罗维民最清楚,我也只知道大致情况。”
“你们说有几个细节非常重要,都是什么细节?”
魏德华此时已经从衣服兜里取出了当时记录下来的一张纸条,看了看,便向何
波递过去。
何波对魏德华递过去的纸条看也没看,一摆手:“老花眼,就别让我戴眼镜了,
一个一个地给我往下念。”
魏德华收回纸条,便一句一句地看着纸条念了起来。其实根本不是在念,纸条
上也根本没有那么多东西。纸条上记下来的,只是一个大概的提纲。而看着纸条摆
出像是念的样子,无非是为了调节调节气氛,在汇报时能有个缓冲的余地。于是就
这么念一句,停一下,然后向何波瞅一眼:
“交待这些情况的原是一个判了死缓的服刑人员,名叫王国炎,绰号叫青虎,
年龄40岁左右,曾在侦察部队学有各种技能,能驾驶汽车,摩托车,会擒拿,并能
使用各种型号的木仓支。两年前因抢劫汽车杀人致重伤被判处死缓,去年被减刑为有
期徒刑15年。近来表现异常,据监管人员说,该犯患了精神分裂症。但据罗维民说,
该犯有装疯卖傻,企图越狱逃跑的嫌疑。该犯昨天因把一个服刑人员重伤致残,罗
维民在单独提审他时,他便交待出了这些情况。”
“罗维民在提审这个服刑人员时,这个服刑人员是不是正在发病?”何波这时
问了一句。
“我当时也这么问罗维民了,罗维民说他也有些闹不清楚。”魏德华如实答道。
“罗维民说他要是清楚这个家伙是真疯还是假疯,就没必要让咱们来核实了。”
何波点点头。“好了,你继续往下说。”
“这个服刑人员就是在疯疯癫癫,自吹自擂的过程中,说出了有关1.13一案的
一些情况。他还说了许多别的案件,大概有7、8起吧,说那些都是他干的。当时罗
维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当他说到有关1.13一案时,才真正引起了罗维民的警惕。
第一个是时间,这个王国炎说他是在84年元月份市红卫路抢的银行,王国炎居然还
说,那一天市里正开着万人公审大会。”说到这里,魏德华停顿了一下,悄悄看了
一眼何波。
“往下说。”何波微闭着眼睛催促道。
“王国炎说,他们一共是两个人,一人骑一辆摩托车。那天他们杀了两个,伤
了3 个。”说到这儿,魏德华又悄悄瞅了何波一眼。他发现何波的眼睛突然睁得很
大,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显出一种灼人的神色。魏德华顿了顿继续说道:“王国
炎说,他们当时一共抢劫了五万人民币,还有五千美元。他还说他拿的那个皮包太
小,装不下那么多钱,都在外面露着。他还说他的那个同伙,当时有一只棉鞋让人
用砖头给砸掉了……”魏德华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发现老处长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
样,直挺挺的从沙发上倏的一下站了起来。魏德华看不见处长的表情,只能看见老
处长有些佝偻的腰背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魏德华停止了说话,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何波没有催促,也没有转过身来。良久,魏德华才继续说道:
“王国炎还说,当时他戴着一顶单军帽,围着一条红围巾。到了后来,他的那
顶单军帽给丢掉了,就只围着个红围巾,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魏德华此时再一次感到无法说下去了,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老处长突然转过来的
脸,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老处长的脸上星星点点,泪流满面!
……

“没错,是他了,就是他。”何波的语气听上去仍然显得相当平静,但他此时
此刻的情绪却像小伙子一样慷慨激昂,惊喜若狂。
几十的经验告诉他,这一次的情报和线索确确实实是真的,确确实实是一个重
大突破!
这个线索实在太重要了,太让他感到激动了。
而这样的线索,已经让他整整企盼和等待了十几个年头!
尤其是这一切都是由一个服刑人员给提供的,而这个服刑人员此时正在监狱里
服刑,线索的来源不会中断和消失,这个服刑人员他并不会在短时间内从监狱里插
翅而飞,隐遁潜逃。共和国的监狱正在牢牢地监管着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也根
本用不着公安干警们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抓获他,去擒拿他。他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无
非就是尽快通报给监狱,对这个服刑人员立刻进行收审核查,一经落实,并迅速移
交公安机关处理等等。这些事情,比起这么多年艰难竭蹶的侦察和追踪来,又算得
了什么。
这很简单,也一样很容易。
而这十几年来,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太不容易了。特别是在这个1.13特
大杀人抢劫案的侦察和破获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天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超长马拉松式的侦破追踪。
前前后后算起来,各种各样有关1.13一案的线索何止数百数千!
除了当年在整个地区,对所有20岁至45岁之间的近60万名男子进行过大规模的
筛选和排查外,类似这样的超大规模的行动还有好多次。
——根据当时30多位目击者的描述,专案组特意聘请专家绘制出了犯罪嫌疑人
的模拟画像,供有关侦察人员参照调查。同时还组织目击者在市区的大街小巷和整
个地区的县份,乡镇,甚至村落进行查找辨认。这种搜寻、查找和辨认,扩大到了
省城和整个省里的18个市区。并将搜寻调查年龄范围由25岁至35岁,再次扩大到20
岁至40岁。这种搜寻查找几乎进行了将近十年,具有相同类似特征的线索前后搜集
到数百条之多……
——对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其实他们从来也没有放松过审核和侦查。多年来,
在地区所在监狱和看守所,以及省内有关联的监狱和看守所内,对一些重点服刑人
员和犯罪嫌疑人反复进行核查和调审,特别是对那些已判死刑的服刑人员严格进行
审查,防止将1.13一案线索带入另一个世界……
——对全区非军用木仓支进行普查检验,对驻军木仓支被盗案展开全面调查……
——专案组派出一支小分队,常年进驻省城开辟新的线索来源……
——组织秘密力量,搜集深层次犯罪线索……
——把情报信息工作列入全区刑侦工作的重要任务,为1.13一案寻觅突破点…

……
十多年来,他们调查访问群众十余万人,明查暗访,否定排除嫌疑人6千余人,
在追踪此案时,连带破获其它案件上百起,但1.13案件依然没有结果。
从43岁开始,一直到57岁的今天。当时上上下下的同事和领导,免的免,调的
调,处分的处分,离的离,退的退,伤的伤,死的死……到如今,身边周围在职的
几乎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多少次在梦中破获了此案,喜极而泣,待醒来,泪水早已浸透了枕头……
而如今,当面对着如此重大而又突然而至的线索,又怎能不让人像在梦中一样
激动,像在梦中一样欣喜。

几个人久久地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之中,尽管他们都知道这离案件
的真正的破获还为时尚早,但由于案犯是在监狱中服刑,所以只要有了这样详尽的
线索,几乎就等于是已经发现了突破点,离破案也就是那么一步之遥了。
“元杰,你也谈谈,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不知过了多久,何波才这么意犹
未尽地问道。
“以目前的情况看,我觉得这个案子差不多就等于破获了,这个叫王国炎的服
刑人员,十有八九是1.13大案的主犯之一。”史元杰在老上级面前,显得有些审慎
地说道。
“我觉得有些担心的是,”魏德华插进一句,“如果这个王国炎真的成了精神
病患者,他说的这些……”
“我可恰恰跟你相反。”史元杰立即反驳说:“如果这个家伙真的是疯了,那
倒更能证明他说的都是真话,也更能证明他就是这个案子的主犯。”
“如果他是在装疯呢?”老处长这时插话问道,看他那样子,也不知道他是在
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如果他是在装疯,那也一样没有关系。他能在脑子清醒的情况下,说出这么
多跟事实完全一致的作案手段和细节,只能说明他确确实实就是这起案件的主要犯
罪嫌疑人,至少也能说明他非常清楚这起案件的嫌疑人是谁。”史元杰有板有眼地
分析道。
“有没有这种可能,他在看守所,或者入狱时曾经认识过一个死刑犯,这个服
刑人员在临死前把作案的经过全都告诉了他,所以他才会说得这么真实可信?”何
波又突然像是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即使是这样,”史元杰愣了一愣,然后继续说道,“我想,那也一样等
于我们已经找到了此案的重大线索和突破点。我们一样可以根据他所提供的线索来
源追踪侦查,就算是那个服刑人员已经死了,我们也一样可以顺着这个线索找到更
多的突破点。”
“……既然如此,为什么监狱里的侦查员还要找我们来核实情况?”何波像是
陷进了一种无以自拔地思绪之中,刚才的兴奋和激动此时已经一扫而光,剩下来的

除了疑惑,还是疑惑。“你们想想,如果确实像你们所说的这样,那古城监狱要破
获这个案子岂不是易如反掌,何必还要连夜给我们打电话,多此一举地求助于我们?”
也许谁也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几个人顿时都愣在了那里。
“你们想想,能破获这样的案子,对一个监狱来说,不也同样是一个重大的立
功行为?不也同样是一个巨大的荣誉和战绩?为什么他们会告诉咱们?这样一来,
岂不是要把身边的功劳拱手让给别人?何况这些年来,我们两家时有争执和矛盾,
这个案子如果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容易,他们又怎么会来找我们?这样说,并不是
故意贬低人家,也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不是把别人以国家利益为重的行
为看成是犯傻。咱们只是实话实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此事要是放在我们身上,
我们会告诉别人吗?本来我们就能做了的事情,干嘛非要找别人帮忙?你们说说是
不是这个道理?”
史元杰和魏德华依旧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想也真是如此,如果真
是那么容易破获,人家又如何会找到你们?
末了,何波问:
“古城监狱的那个侦查员叫什么?”
“罗维民。罗马的罗,维护的维,人民的民。”魏德华很利索地答道。
“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何波努力地回忆着说。
“就是小罗么,你大概是对不上号,一见了人就知道了。”魏德华答道。“原
来也是咱们公安系统的,1.13专案组还抽调过他。个子高高的,长得斯斯文文的,
性格内向,不大爱说话。枪打得好,地区公安射击比赛还拿过名次……”
“噢,知道了知道了。”何波突然记忆了起来。“是不是那年搞指纹鉴定,专
门请他在全区公安会议上作过一场报告的那个小伙子?”
“没错,就说他。”魏德华证实道。
“那怎么就去了监狱了?”何波有些惋惜地问。
“没办法,那年监狱和公安分家,当时监狱答应给他分房子和解决老婆的工作
问题,所以他就去了监狱。其实市局当时也不肯放的,实在是可惜了。”魏德华解
释说道。
“这小伙子现在怎样?”
“还不是老样子,房子到现在也没分上,老婆的工作也还没给调过去。”
“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这个小伙子现在人怎么样?”
“也还是那样,老实,直性子,要是滑头一点,有他那一身本事,早也上去了
……”
“那你现在能不能把他叫来?”何波打断了魏德华的话,看了看表径自这么问
了一句。
魏德华不禁又愣了一愣。“就现在?”
“就现在。”
“去监狱把他叫出来?”
“打电话也行。”
“他家没有电话。”
“再没有别的联系方式?”
“就有BP机。”
“他家附近有没有电话?”
“有也这么晚了,哪儿还能让他打电话。”
“他的BP机是汉显的,还是数字的?”何波似乎有点不甘心。
“好像是汉显的。”
“你们关系怎么样?”
“关系没说的,我们在一块儿搭档过4年。我救过他1次,他救过我4次。我欠
他3 条命的情……”
“那就呼他一下,看他能不能过来一下,或者来个电话。让他大致给咱们说说
情况,然后看我们能不能在明天就派人提审这个服刑人员?不,今天,已经是今天
了,看今天能不能由让我们去提审一下这个服刑人员?”
“BP机上说不清楚,只能让他回电话了。”史元杰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手机递
了过来。“你试试,现在就呼他一下。”
“要是呼不过来,”何波再次看了看表说,“反正离天亮也没多久了,就在我
这儿吃点喝点,休息休息,然后开一个介绍信,直接到监狱看能不能马上提审那个
叫王国炎的服刑人员。”

让几个人根本没想到的是,呼过去没有30秒,罗维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原来罗维民根本就没回家,仍然在办公室里查看王国炎的日记!
罗维民也根本没想到,在凌晨4点,魏德华竟会急呼他速回电话!
当看到这个传呼时,罗维民几乎连想也没想,就立刻意识到肯定是有关王国炎
的案子有了重要情况。
“德华吗?我是罗维民。什么重要消息,快点告我。”罗维民好像比魏德华更
急,一接上便直截了当地要情况。“……喂!你那什么破电话!我怎么一点儿也听
不清楚?”
“那你放下电话,我马上再给你打过去。”
魏德华放下手机,紧接着便用何波家的程控电话给罗维民办公室里打了过去。
“维民,我告诉你,是有关1.13一案的消息。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已经把这
个情况汇报给了咱们市局史元杰局长和地区公安处何波处长。他们都对你提供的线
索都非常重视,认为这很有可能是有关1.13大案的一个重大突破!几个领导……”
“得得得,你眼里就知道个领导!我问你有什么重要情况,你一口一个领导领
导的,谁这会儿有时间听你这些屁话,废话!我问的是有什么重要情况,你听明白
了没有……”
“……喂!维民!”魏德华怕罗维民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没等他再往下说,
便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听着,我和史局长现在就在地区公安处何处长家里,请
你跟何处长说话,何处长有些问题要问你……”
“……啥!”罗维民几乎被吓了一跳,这更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此时此刻,
魏德华和局长竟会都在何处长家!“喂,等等,你先别……”
然而魏德华已经全然不听他在说什么,就像恶作剧似的,一骨脑把他甩给了何
波。“好了,你等着,何处长来了……”魏德华放下电话,有些好笑地想象着此时
罗维民会有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喂,小罗吗?我是何波。”何波的嗓音显得亲切而柔和。
“你好,何处长。”罗维民本有些紧张的情绪顿时轻松了许多。
“小罗,非常感谢你,你提供了一些非常重要的线索,如果这些线索能够落实,
那可是立了一个了不起的大功,头功。”何波温和的话语,一时间几乎没让罗维民
掉下眼泪来。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听到的对他的工作给予肯定的话。“小罗呀,
你还记得吗?我以前听过你的课的,还是好多年的事了吧,那时候你能讲指纹鉴定,
我就觉得很了不起,现在看来,真的是很了不起。”
“何处长,……你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好,都是份内应该做到的事。”罗维民
嘴上这么说着,但眼睛还是止不住地湿润了。“何处长,我给魏德华讲得那些线索,
真的很重要吗?”
“确实很重要,太重要了!”何波似乎也再次被激动了,“你知道吗,这样的
线索已经让我们等了十几年了。”
“何处长,原来我也没想到的,直到后来,经过分析……”
“魏德华都给我说了,我认为你的分析非常准确,非常到位。”何波由衷地夸
奖着。“第一你的素质高,第二你的警惕性高,在这个基础上,才会产生这样的分
析。好了,这些这会儿就不多说了,咱们以后见了面再好好谈。现在有些问题我想
问问你,我非常希望你能支持我们。”
“何处长,这话应该我说,是你在支持我们。”罗维民的感情也非常真诚。
“何处长,你说吧,我一定全力去做。”
“你给我们提供的这些线索,你们监狱对此是什么态度?”
“……监狱?”罗维民什么也想到了,偏是没想到何波居然会提出这么一个问
题来,一时间让他愣在了那里。
“是呀?你们监狱对这些线索都有什么看法?尤其是对王国炎这个服刑人员是
什么看法?”
“……这个,你是说我们监狱的领导吗?”罗维民还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也包括你们的领导,怎么,你们监狱的领导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件事?你
是不是还没有给你们的有关领导汇报过这件事?”何波对罗维民的态度不禁有些疑
惑。
“那倒不是,我都给领导们汇报过,他们也都知道。”
“那他们都是什么态度?是不是已经有了相关的措施?”
“……目前还没有。”罗维民努力地把握着自己措辞的分寸。
“为什么?”何波的声音顿时严厉了许多。
“这个……”
“小罗,事关重大,你应该给我说真话。”
“……我们领导这些天都很忙。……他们也都答应马上就研究。”
“这就是说,他们目前还没有态度?是不是这样?”何波步步紧逼。
“……是。”罗维民的嗓音显得极为沮丧。事已至此,他不能不说真话。他不
禁为自己的领导感到难过,截止目前,他们确确实实没有任何态度,也确确实实没
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见,更不用说有什么措施了。“主要是还没有研究。”
“对这样的情况还需要怎样去研究?”何波突然觉得不可思议。“这又不是什
么难以决断的事情,作为一个领导,在听了汇报后,只需要做出指示就行了,这又
要你研究什么?”
“……可能是,他们大概觉得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和调查。”
“为什么?”
“他们大都认为这个服刑人员是在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何波大惑不解。
“其实这个王国炎早就这么说过了,他们一直认为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胡说八
道。”事到如今,罗维民也只有实话实说。
“……早就这么说过?”
“王国炎那个中队不是我分管的范围,我们侦查科的另一个侦查员这两天因为
有事请假,我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些情况。”
“……是这样!”何波似乎渐渐悟出了一些什么,难怪罗维民会在半夜三更把
这些线索透露出来,让他的生死搭档来帮他核实调查。
“何处长,其实我们的大多数领导还是非常重视这件事情的……”罗维民本想
再说点什么,但一下子便被何波的话给打断了:
“小罗,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何波的声音庄重而又真挚。“谢谢你,
我们都非常感谢你。”
“……何处长。”罗维民的眼泪终于一涌而出。
“小罗,有件事你还得给我说真话。”何波的语气就象是在哄一个孩子。“在
目前的情况下,是不是无法按照你的想法开展下一步的行动?”
“是,有些事情必须征得有关领导的同意才行。”
“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参与进去?”何波小心翼翼地问。
“按规定应该可以。”
“明天,不,已经是11号了,今天可以么?”
“今天?”
“是,就今天。”
“……也应该可以。”
“对你提供的这些线索,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同监狱联系?”何波终于切入到
了问题最实质的部分。
“……可以。”罗维民并没有怎么犹豫。
“小罗,我想象的出你目前的环境。”何波字斟句酌地说道:“我是设身处地
的在为你着想,你可能也清楚,一旦我们同他们接触,我们只能把这件事情说破。
小罗,我还没有来得及更多地去想别的。我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我这些话的意思?”
“何处长,我明白。”
“小罗,我还不知道以后都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必须给你讲
清楚,在这个问题上,我不仅需要你的大力协助,很可能还得要你作出牺牲……”
“何处长,你不用再说了,我清楚你的意思。这些我在给魏德华打电话前,都

已经认真地想过了,我明白这其中的利与害。我如果要是顾忌这些,就不会给魏德
华打电话。”罗维民事前确实想过这些,但说实话,只有到了此时此刻,才真正感
到了这其中的压力和沉重。其实到了这步田地,他也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回了。
“何处长,1.13这个案子我一直记着,他让我们的人牺牲得太多了。只要能破了这
个案子,我们什么也不在乎。”
“谢谢。”何波本来还想说句感谢的话,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些多余,那些感谢
的话,用在此刻,已经显得太轻漂太苍白了。于是,他像发布命令似的:“请你做
好准备,早上7点半,我们准时派人去监狱找你。”
“7点半我肯定在办公室。”
“再见。”
“再见。”

10

罗维民接放下电话,立刻意识到他昨天晚上打过去的电话,将会给自己带来一
个什么样的局面,或者说将会给自己带来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打电话前,罗维民并不是没有顾虑,他甚至还拿出几乎能倒背如流的《狱内侦
查工作细则》,对其中的一些章节,他琢磨了很久很久:
“……对在押罪犯与劳改单位职工、就业人员或社会上犯罪分子勾结的案件,
主犯是在押罪犯的,侦破工作以劳改单位为主,当地公安机关协助进行。……”
“狱内侦查工作应主动取得公安机关的业务指导……”
……
思前想后,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合情、合理、合法。尽管出现这种情况,更多
的是因为形势所迫,感到问题严重,自己却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所以才不得不
向公安机关要求予以协助。其实他在这样做之前,已经在维护本单位的利益上做出
了最大努力。老实说,这种思前想后,顾虑重重的想法做法根本就拿不到桌面上,
是很不正常的。大凡有了这种案件,都应该立刻主动向公安机关予以联系,如何能
迫不得已了,才不得不向公安机关求助?何况这还是一个有关公安机关十几年都未
破获的大案要案,而对这一点自己又非常清楚。作为一个国家劳改机关的干警,面
对这样的一个案子延缓不报,已经是大错特错,甚至于还想隐案不报,岂不更是错
上加错?
理是这么个理,但在实际工作和生活中,你能不这样去想,你能没有这方面的
顾虑?
如果这个案子真的被破获了,真的是个大案子,真的就是那个震惊海内外的
1.13特大杀人抢劫案,又有谁会知道这里面会生出些什么事情和说法来?胳膊肘往
外拐呀,见利忘义呀,吃里扒外呀,名利思想呀,吃独食呀,等等等等,人家想说
什么就有什么。好事争破头,坏事无人问,这些年来,一直不就这样?
面对着如此穷凶极恶的一个罪犯,面对着如此令人震惊的犯罪线索,尽管自己
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但当事情真的将要发生时,又如何能不思前想后,心事重重?
原定会面的时间是在早晨7点半,但还不到7点10,魏德华和另外两个刑警便赶
到了他的办公室。
罗维民接到魏德华的传呼时,正在家里赶着给孩子和老婆做早饭。罗维民是清
晨5点40左右回到家里的。回到家时,才发现老婆李玉翠的病又犯得重了。
其实妻子昨天就有点感冒,像妻子这种风湿性心脏病,最怕的就是感冒。稍一
发烧,立刻就胸闷气短,憋得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在半夜里,这种症状更厉害,常
常一阵一阵地感到窒息,就好像心脏停止了跳动一样。
罗维民清晨赶回家里时,才清楚妻子几乎整整一晚上都窝在被子里,连躺一会
儿都不能躺!
本来想休息一会儿的罗维民此时睡意全无,随之而来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内疚
和痛苦。他看着昨晚剩在锅里的饭菜,看着熟睡的女儿,一时间难过得差点掉下泪
来。妻子对他没有任何时间观念的工作似乎早已习惯了,但他却常常会忘记家里还
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妻子。像妻子如此严重的病情,看来确实得想想办法了,尤其是
决不能再这么往下拖了。万一要是再碰上像今天晚上这样的情况,自己不在家,孩
子又那么小,一旦有个三长两短,那可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大夫们早就说过了,
如果病情持续没有好转,那就只能考虑动手术了。听说像妻子这样的手术,前前后
后至少也得5、6万元人民币,如果要去好一点的医院,花费可能会更多。
他急急慌慌地给妻子端水喝了一些药,然后帮着让妻子躺下。等到妻子的病情
和情绪渐渐稳定了,渐渐睡着了,看看表,已经是早上6点多了,该是给孩子准备
早饭的时候了。
正在给孩子荷包鸡蛋的当儿,他的传呼响了。
他一看传呼是手机号,立刻就清楚是魏德华他们来了。再一看时间,还不到7
点10分,立刻又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绝不会这么提前打传呼给他。
他又用了差不多5 分钟的时间,把孩子叫醒,穿好衣服。一边张罗孩子刷牙洗
脸,一边给孩子嘱咐着吃饭,拿书包,不要吵醒妈妈,出门时一定要把门关好等等
事情,然后拿了一个馒头,一边大口地嚼着,一边向办公室急急忙忙地跑去。

一看着魏德华神色严峻的样子,罗维民就知道肯定是有了什么问题。
怕出来的狼,吓出来的鬼,罗维民的担心很快便被证实了。
魏德华进了办公室还没坐下,就冷不丁地说,你们政委说了,这件事,监狱正
准备着手调查核实,根本还不到需要别的机关协助的时候。如果监狱在调查核实后
觉得需要公安机关协助,监狱方面会主动向公安机关提出要求,目前还根本没有这
个需要。
“他没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那还能不问?”
“你们咋说?”
“那只有照实说。”魏德华实话实说。“我们说,你昨天打电话要我们核实一
些问题,并问了一些有关的案情,我们听了后,也认为这些情况很有价值,所以便
想来尽快了解一下。”
“怎么能这么说么。”罗维民皱了皱眉头说。“你就说我认为案情非常重大,
情况非常紧急,急需公安机关的协助,所以才连夜给你们打的电话。像你说的那样,
他还会把这当一回事?”
“还不是不想让他对你有什么看法和误解么?”
“笑话,”罗维民苦笑了一声,“只要一点出我的名字,那就注定是在劫难逃
了。我要是担心这个,还会半夜给你打电话。你越说得玄乎些,说不定他们对我的
看法和误解还会少些。”
“后来也这么说了,可是,你猜你们的政委怎么说?”魏德华本来想抽根烟,
瞟了一眼墙上几个醒目的大字:武器重地,严禁吸烟!只好把拿出来的烟盒重又塞
回兜里。“你们政委说了,你的想法和做法,代表的只能是个人,并不是组织。第
一组织上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第二组织也根本没有这种想法和做法,第三如果是个
人行为而不是组织行为,那一切后果就只能由个人负责。你看看,你们的政委怎么
会有这种想法?维民,我来这里,主要是想跟你再说一声,你们的政委看起来好象
对这件事……有些不大满意,你要有思想准备。”
“你来这儿是不是就只为了告诉我这个?”罗维民对魏德华的吞吞吐吐不禁感
到有些气恼。什么时候了,还这么遮遮掩掩的。
“刚才给何波处长打了电话,何处长说,第一让我代他向你表示歉意,第二让
我们跟你商量商量,看目前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魏德华一脸的虔诚,另外两个
刑警也一样都眼巴巴地看着罗维民。“你们政委这儿看来是行不通了,他不会让我
们现在就介入这个案子,至少在眼下没有这个可能。你们政委还说了,如果需要我
们时,他还得同监狱长和监狱其他领导研究这件事,如果研究有了结果,还必须向
司法厅和监狱总局汇报,然后再由司法厅和监狱总局给省政法委以及公安厅打报告,
最后才会由公安厅向你们下达指示。只有这样,才合乎原则和规定。他说,各行各
业都有规矩,要是不懂规矩,迟早要出大事……”
“好了,你别说了,我马上就去见他。”罗维民打断了魏德华的话,一边看了
看表,一边说道。“现在是8点刚过,我看你们就先在这儿等着,别的等我回来再
说。”

罗维民走到监狱政委施占峰的办公室时,只听的施占峰正在打电话。想了想,
便停在了门口,他觉得应该等施政委打完电话再进去更合适一些。
施占峰办公室的门几乎就敞开着,施占峰的嗓门又挺高,打电话的内容清清楚
楚地传了出来。
“……有这么干的吗!脑子里还有没有点组织观念?还有没有点纪律性?……
整个一个官僚主义!什么是官僚主义?这就是官僚主义!对什么事情也不闻不问,
听之任之,时间久了,那还能不出问题?还能不出大问题?……我不信,我死也不
会相信!要是真的什么问题也没有,他怎么会半夜三更的给公安局打电话?是不是
都得了精神病?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好了,我这会儿什么也不听你的,
你们马上组织人,给我把这个家伙好好审一审,看能不能审出什么问题来!要快!
听见了没有?……当然,要是没什么问题,那岂不是更好。要真的都是胡说八道,
那也得好好惩治惩治!这是监狱,而且还是全省的模范监狱,服刑人员们在这里必
须遵纪守法,认真改造,如果都像是那样子,那还像监狱吗?人家要是不觉得你这
里有问题,那才是活见鬼了……好了,最好在一两天内能给我一个结果!要是真的
捅出什么漏子来,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谁也别想跑得了!还有,有件事我
还得……”
这时候,施占峰不知是看到了门敞开着,还是听到了外面有什么响动,或者是
觉得后面的话需要保密,于是便嘭一声把门给关住了。
办公室里的声音就好像被切断了一样,登时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罗维民等在外面默默地琢磨着施政委的话,渐渐地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不管
怎么说,施政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基本上还是肯定的。这样看来,等见了施政委,
有些话也就好说了。
大约过了有5、6分钟的样子,等到办公室确实无声无息了,罗维民才敲响了施
政委办公室的门。
“进来。”敲门声几乎没落,里面的话音便传了出来。
“施政委。”罗维民走进屋来,很恭敬地喊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哦,我刚刚给你们科长打了电话,正让他找你呢。”施占峰很客气地指了一
下椅子。“请坐。”
罗维民小心翼翼地坐下,斟酌着词句说道:“施政委,刚才……”
“好了,既然来了,那就听我先说吧。”施占峰似乎没有任何想听罗维民说话
的意思,还没等罗维民说出什么,便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径自不紧不慢地说了起
来。“其实不用开口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昨天晚上你不是给市公安局打了电话,
要求对咱们监狱的一些情况予以协助调查吗。今天早上他们已经来过了,我也已经
让他们回去了,因为这是咱们监狱自己的事情,这会儿根本还用不着让别的单位来
协助。我还对他们说,昨天你也给监狱领导详细汇报了这些情况,监狱领导对此也
非常重视,正准备全力对此事进行调查。到时候如果确实需要帮助,我们会通过正
常渠道向你们提出的。我想他们也已经给你说过了,你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其
它想法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只给你说一件事,希望能引起你的重视。你今天凌晨
1 点给我打来电话,我今天早上一进办公室就已经给王国炎所在的大队、中队,给
你们侦查科,给狱政科,还有监狱医院都打了电话并发了口头通知。我要求他们尽
快组成一个专案组,对王国炎一案立即立案审查。而且我刚才还跟程监狱长和辜政
委通了电话,我们的意见基本一致,如果经核查确实有问题,那就立刻把王国炎转
入监狱严管队,对其实施24小时监视看管。今天上午你所要办的事,就是立刻跟你
们侦查科科长单昆联系,全力配合2大队5中队和狱政科对王国炎的调查审核。我之
所以给你说了这么多,就只是想提醒你一个问题,今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问题,希
望你不要随意单独给任何别的单位联系。为什么?我想这没必要让我再给你解释。
我对你的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兢兢业业,立足本职;认认真真办事,踏踏实实作
人。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了施占峰这一大段话,罗维民的情绪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本来并没有奢望施
政委可能会对他说些什么赞许表扬的话,但却根本没想到施政委对他的态度竟会如
此恶劣,恶劣到几乎把对服刑人员讲的那些话,稍加改换就用到了他在的头上。什
么认认真真办事,踏踏实实作人,不就是每天都要给服刑人员讲的老老实实改造,
清清白白作人吗?看来自己刚才的猜测实在太有点天真了,还以为施政委对自己的
所作所为基本上是肯定的,真是幼稚得可以!看来平时自己的那些想法也实在有点
太天真了,总是觉得自己跟施政委关系还不错,即使是在施政委说了自己好多次以
后,自己还不以为然,认为施政委嫌自己平时不去他办公室,只是一种表示亲近和
友好的措辞,只要没什么大事情,平时去不去并无大碍。然而现在看来,真是糊涂
得可以,根本就是大错特错!尤其可怕的是,他现在极有可能把这些前前后后所发
生的事情都因此而联系起来,从而形成一个更为固定的看法和成见。想到这里,罗
维民赶忙解释说:
“施政委,这件事,可能你对我有些看法。……不过,我现在这么说,”罗维
民话语竟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也并不是要给
你表示什么,我只是想给你解释一下,我之所以连夜给公安机关打电话,因为我觉
得这件事确实太重大太紧急了。有关一些详细的情况,以后如果有时间,我想我还
是能给你说清楚的。我现在想给你说的只是眼前这件事,我个人认为,既然公安机
关的人已经来了,那就最好让他们也一块儿参与进去,这对王国炎一案的调查会非
常有利……”
“好了,”施占峰一下子打断了罗维民的话,“对这件事,我现在就明明白白
地告诉你,我个人认为不行,至少是现在是不行。首先我不能同意,我想监狱的其
他领导也不会同意。”施占峰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施政委,我觉得你还是考虑一下为好。”罗维民好象什么也顾不得了,有些
不依不饶地说。“如果王国炎这个服刑人员所说的那些情况确确实实都是真的,如
果我们能在短时间内认定了它,施政委,这将是一个多么大的收获!不论是对监狱,
不论是对公安,也不论是对社会,都会是一起重大的事件。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越
快越好,不论我们用什么方法,用什么手段,也不论我们动用和借助什么力量,一
旦破获,那都是我们监狱的荣誉和功绩。让公安机关现在就介入进来,对我们只有
好处,并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他们只是在协助我们,我们根本用不着有什么顾虑。
施政委……”罗维民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发现施占峰已经干起了别的什么事情,似
乎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见罗维民不吭声了,良久,施占峰才抬起头来问:
“你还有别的什么要说的吗?”
“我就是希望让公安机关也参与进来。别的没了。”
“我给你说过了,这个以后可以考虑,但现在不行。”
“施政委……”
“还有一点,我得提醒你。”施占峰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严厉。“你是侦查科
的一个科员,也是在我们监狱工作多年的一名干警,以后不论干什么,都应该有高
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我希望以后若要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任何言行举止,都一定
要在组织的名义下进行,这是原则,是纪律,在我们古城监狱,在这个特殊的环境
里,它还是制度,还是规定,甚至是法律。这绝不是小事,更不是可以随意原谅的
小事。今天我说的这些,并不是对你的批评,我说过了,只是对你的一个提醒。”
“施政委,那市局的几个公安是不是可以跟我们一块儿……”
“我说了这半天,你真的就一句也没有听懂!”施占峰一下子发作了起来,脸
色顿时变得煞白。“你让他们市局的人现就跟我们参与到一块儿,究竟是想干什么!
是我们在办案,还是他们在办案!是在办我们的案,还是在办他们的案!是我们在
查案子,还是他们在查我们的案子!是查我们的案子,还是查他们的案子!是我们
出了问题,还是他们在查我们的问题!”说到这里,施占峰好象也感到了自己的失
态。顿了顿,然后努力让自己的话音缓和了下来。“我给你说过了,现在不行,因
为我们也才刚刚介入,我们还不知道具体的案情究竟怎么样?如果觉得需要有关部
门的协助,我们自会通过正常渠道,以组织的名义,按程序一步一步的来,觉得需
要哪个部门的帮助,就给哪个部门打招呼。好了,我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办,我已经
给你讲得够多了,如果你听明白了,就希望你按我说的去做,如果你还是没有听明
白,那你就立刻去找你们的科长,让你们的科长再给你详细传达和解释我的意思。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那就直接去找监狱长。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罗维民终于憋出了这么两个字。

罗维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施占峰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恍恍惚惚中,直觉得
脑子里阵阵发木。
罗维民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准备向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宣战时,碰到的第一
个巨大的障碍竟会是自己的领导!他甚至想象不出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一个直觉隐隐约约地在告诉他,王国炎一案绝不会像自己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
随之而来的东西一定还会很多。
怎么办?他一边走一边想一边叩问着自己。
目前看来只有两种选择,一个是回头是岸,老老实实,不折不扣地按着施政委
的方案去做。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把魏德华他们打发回去,再也不要过问此事,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即便是此案有了重大突破,或者是有了重大收
获,也要表现出跟此事没有任何关系的样子。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慢慢地让领导从
那种坏印象里面解脱出来,才有可能让自己同领导的关系渐渐弥合起来,这是最省
事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一种办法。没风险,也没有任何副作用,说不定事后领导
还会更加看重你,更加信任你。不只会觉得你老实,还会觉得你可靠。
另一个则与此完全相反。事情既然已经做出来了,那也就无法回头了。说高点,
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说低点,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必须在这件事情上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的判断力和责任感无可挑剔无可非议!不是我错了,而是你们错了!应该
受到指责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现在看来,自己只能是第二种选择,也必须是第二种选择。
因为第一种办法,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而且对领导,对监狱,对国家都是
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
当他想到这里时,正好走到了辜副政委的办公室门口。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便在辜政委的办公室门上敲了起来。

副政委辜幸文的脸上像昨天晚上一样,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当他看到是罗维
民时,仍然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仍然像昨天晚上一样问道:
“有事?”
“辜政委,还是昨天晚上我给你汇报的那件事,我想把具体的情况再给你详细
的谈一谈。”
“就是有关那个王国炎的事情?”
“……是。”罗维民心里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当时辜政委连抬头看也没看他
一眼,却会把服刑人员的名字和他要说的事全都记下了。他记得辜政委昨晚低着头
只说了声“我知道了”,当时以为那只是句敷衍应付的话。
“这件事今天早上我已经同施政委交换过意见,我也给程狱长打了电话,他们
都同意立刻对这个服刑人员实施严管。另外我也同你们单昆科长、三大队和五中队
的有关领导,还有狱政科的冯科长也联系过了,他们都表示要对这个服刑人员尽快
进行审查,一旦有什么问题,就马上立案。至于具体行动,你们狱侦科不仅要参与,
而且要牵头。如果出现问题,你们要随时汇报……”
听到这里,罗维民直觉得自己的脑子一阵发胀,辜政委后面的话,他一句也听
不进去了。原来辜政委一早也都给这些人打了电话!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辜政委说,他今天一早就已经给这些人全都打了电话!
而就在几分钟前,施政委也是这么说的!内容完全相同,几乎一字不差!两个政委
几乎在相同的时间给他说了完全相同的话,这就是说,在他们两人中间,肯定有一
人在撒谎!
那么真正撒谎的究竟是谁?
是眼前的辜政委么?看来不像。几乎作的了罗维民父亲的辜幸文,有着将近四
十年的监狱工作生涯。再有两年的时间,便要永远地离开工作岗位。如今他德高望
重,功成名遂,在古城监狱里可以说是说一不二,无可讳言,他何以要给他手下的
一个小小的侦查员说谎话?这犯得着吗?有这个必要吗?
那么会是政委施占峰?看来也不像。不是说他不可能撒谎,而是感到根本就没
有这个必要。其实从刚才施占峰给他说话的口气里就可以感觉出来,施占峰又怎么
可能绞尽脑汁地给他这样一个下级的下级说谎话?他宁可不理你,也不会给你这么
云里雾里地编造一通!对他来说,这根本就犯不着!压根就没有这个必要!
那么,是不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谎话?有没有这种可能,今天一早起来,辜政委
确确实实给这些人都打了电话,而施政委也一样,也确确实实都给这些人打了电话。
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打了电话,所以也就没必要给你解释什么。
但愿是这样。
如果确实是这样,那么对王国炎这个案子的审查看来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而如果监狱确确实实准备下决心把王国炎这个案子审查清楚,那么也就没必要
非让公安机关现在就参与进来了,至少眼下没有这个必要。一旦审出什么问题来,
自会通知公安机关,反正是一回事,也正像程监狱长说的那样,莫非这个王国炎能
插翅从古城监狱里飞出去不成?
想到这儿,罗维民便对辜政委说道:
“辜政委,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做准备工作。”
“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罗维民真的不想再说什么了。
“不会吧?”辜政委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
罗维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没想到辜政委竟会反问了他这么一句。从辜政委
的眼里,他似乎看到了什么。“都过去了,我也想明白了,我觉得不用再说了。”
“我早上给施占峰打电话,他说你已经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市公安局?是不是这
么回事?”辜幸文的眼光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罗维民再次怔在了那里。这怎么能说是报告给了公安局?“不是报告,我当时
只是想让市局刑警队帮我核实一些问题。”
“这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辜政委轻轻地说道,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
情。“关键是市局的反应非常强烈,他们立刻就派人来到了监狱,并要求对这个服
刑人员进行突审。”
“辜政委,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没说你做错了什么。”
罗维民抬起头来,有些琢磨不定地看着辜幸文。“刚才我去了施政委办公室,
施政委说,他已经给你打了电话,说你们的意见一致,都认为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是么?”辜幸文毫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东西。“问题是你现在觉
得应该怎么办?”
“我想明白了,我一定尽快把这件事情彻底搞清楚。”
辜幸文像是没听明白似的打量着罗维民,良久,才说:“……那好,暂且就这
样吧。”
罗维民觉得辜政委好像要给他说什么,但似乎有什么原因,终于没能让他说出
来。

罗维民一路走,一路想着辜政委欲言又止的情形。最让他感到疑惑的是,施政
委究竟给没有给辜政委打过电话?电话里又究竟是怎么说的?辜政委对此事到底是
什么态度?在他们的谈话中,辜政委没有流露出任何这方面的东西。
辜政委对这件事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看法?
罗维民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的困惑,一个案子,刚刚觉得有些眉目,便生出这么
多莫名其妙的事端来,这究竟是在破案还是在猜谜?八字不见一撇,这案外的事情
就能累死你,真让人烦透了。
就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些东西全都滚一边去吧,罗维民有些无奈地想。
回到侦查科办公室时,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把主要的情况委婉给魏德华说了说,并说这起案子一旦有什么情况,他随时
会告知他们。
魏德华沉默了好半天,&127;才指指手表说:“你瞧瞧,都9点多了,你们侦查科还
不见一个人影,一直到现在了,也没来过一个电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指望上你们?”
“我们侦查科就没几个人,有一个请了事假,科长家里这几天正在装修房子,
晚上一整夜一整夜地忙乎,白天还坚持上班。你别拿你们那儿跟我们这儿比,其实
我们这儿上班从来就没有什么正常的休息时间,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哪一天不得
超过一两个小时?”罗维民努力地辩白道。
“那就让我们这么闲着?明知道那个特大嫌疑犯就在眼前,就只能这么眼巴巴
地瞧着瞎聊天?”
“这样吧,你现在就回去给何处长商量一个事情,你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让他
考虑考虑看这能不能做。王国炎的妻子好象是叫莉丽,具体姓什么,我这会儿还说
不清楚,她很可能也是一个参与者,至少也是一个重大的知情者。你们想一想,看
是不是能在她身上做点文章?最好能尽快查一下,看这个叫莉丽的女人,在外面是
不是好上了一个男人?如果确实有这么回事,那就再查查这个男人的舅舅,看这个
男人的舅舅究竟有什么背景?”
“这很重要吗?”魏德华问。
“很重要。”
“对这个案子的认定有帮助?”
“不只是帮助,只要能在这个莉丽身上打开缺口,这个案子就可能会有重大突
破。”
“知道了,我们回去立刻就办。”魏德华说到这里,本来准备走了,想了想又
说:“维民,你现在还有多大权力?”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现在有些为难,但还是想让你办一件事,能不能把我
们带到五中队禁闭室,让我们看一看那个叫王国炎的家伙?”
“就现在?”
“有问题?”
“……我想应该没啥问题。”罗维民迟疑了一下。
“别应该不应该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魏德华一点儿也不客气。
“那就跟我走一趟吧。”罗维民一边说,一边看着另外两个人,“就你一个,
还是一块儿都去?”
“当然都得去,我们有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罗维民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可告诉你,既然要我带你们去,那可都得听我的,到了那儿谁也别乱说乱
动。”罗维民感到有些放不下心来。
“放心放心,我们一句话也不会说,只看他一眼就走。”

9点多,正是监舍里比较清静的时候。
服刑人员们大都劳动去了,监管人员也都按部就班,各在各在岗位上忙碌着。
大院里除了几个值勤的狱警和岗楼上来回走动的哨兵外,几乎就没有遇到需要打招
呼的面孔。
五中队监舍把门的看守人员只朝他们点了点头,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就放他
们过去了。
禁闭室的监管人员见了罗维民,很客气地点点头。当问明来意后,便说那小子
现在还算安顺,刚睡得醒过来,还没开始闹腾哩,你们要是想看这会儿还正是时候。
罗维民从禁闭室一个极小的监视孔里先朝内看了一眼,见王国炎果然睡眼惺忪
一动不动地怔在那里发愣。他本想多瞅一会儿,看看那本日记和书这会儿是不是被
藏起来了,但怕这家伙听见什么响动发作起来,让魏德华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于是
赶忙让开让魏德华来看。
魏德华轻轻地挨过来,朝里看了看,就像是眼里有了沙子似的揉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终于看定在了那里。罗维民发现此时此刻的魏德华就像被什么吓着似的一下子
僵在了那里。好久好久了,直到罗维民觉得有些蹊跷把他往回拉时,他才又像吓了
一跳似的猛地转回身来。
看着魏德华的样子,罗维民也不禁怔了一怔。
几乎就在这几十秒钟的时间里,魏德华就像活脱脱地换了一个人:脸色煞白,
两眼发直,连嘴唇也有些微微发颤。
完全是一幅傻呆了的样子。
“……怎么了?”罗维民问。
“……真像,真像呀,真像……”魏德华竟有些语无伦次地嗫哝着。
“什么真像?”罗维民又问了一句,但紧接着似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魏德华从提包里轻轻地抽出一张纸来,然后慢慢地向罗维民递了过来。
这是一张大16开的模拟画像。它是根据1.13抢劫案30多名目击者的口述,由当
时特意从外地请来的一个模拟画像专家所作,前后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直至让
所有的目击者都认为确是那个凶犯的面孔时,才最后定型的作品。
罗维民几乎只看了一眼,顿时也像吓了一跳似地怔在了那里。
真的是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魏德华他们拿着这张画像,这么多年里几乎天天在看,时时在揣摩。他们曾拿
着这张画像,对照研究过数以万计,十万计的面孔,却做梦也没想到,原来这个撒
下天罗地网追踪了十几年的最大最像的嫌疑犯,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一个监
狱里躲着!
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稍有头脑的人,只要一看了这张画像,都立刻会做出判断,
若要以这张画像为依据,那么至少也应有百分之八十可以立即断定就是他!
在这个世界上,一模一样的人毕竟还是太少太少了。
……


 

太原道,非常道    http://taiyuandao.126.com    太原道,非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