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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面 埋 伏     11 —— 13


11

好说歹说才算把魏德华几个人打发回去。
当时要把他们几个人说服回去,还真是不容易。显得格外激动的魏德华说他必
须立刻找到监狱的有关领导,得把这个惊人的消息报告给他们,然后由公安局和监
狱联手马上对这个服刑人员实施突审。
罗维民说你先冷静点行不行,你想想这样是不是肯定还要碰钉子?监狱主要领
导对你们的插手本来就不大满意,认为这不合乎正常渠道,同时还认为这是对监狱
领导的不信任。本来已经让你们回去了,结果你们竟不打招呼便私自到监狱禁闭室
里取证,监狱领导要是知道了这回事,你想想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岂不是印象更坏?
把事情搞得更糟?
魏德华说,什么谬论!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情?眼看着罪犯就在鼻子跟前,不
仅不让抓,还要让人看他们的脸色,真是岂有此理!到这会儿,我可不管他们会有
什么看法!我这会儿就只盯着一件事,那就是看怎样才能尽快把这个案子破了。他
们要是再不让我们插手,你看我敢不敢把你们监狱里的这些狗官们一个个的都告到
中央政法委去!
罗维民说你别给我在这儿发神经好不好?我们的领导正在布置力量对这个服刑
人员实施全方位的审查,你告人家告什么?既然我们都想早点破案,那就赶紧回去
给何处长认真汇报一下情况,然后尽快把这个王国炎老婆的情况调查回来,只有这
样,才会对这个案子的破获有帮助。我们现在要想方设法的促成这件事,而不是激
化矛盾,降低破案的速度。我告诉你,别动不动就犯你们公安的臭脾气。在这件事
情上,忍辱负重,受委屈最大的是谁?我要不是向着你们,要不是心里惦记着这个
案子,我会半夜三更地给你打电话?我会让我们的领导像训孙子似地训我?其实你
真的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看究竟是怎样才对破获这个案子更有力?
魏德华好像依旧不依不饶地说:“你们监狱他妈的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的天下?
一个个的领导怎么都这么一幅德性!我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放心,我只是担心这个
1.13。夜长梦多,这件事万一要有个什么闪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这1.13就
永无出头之日了……”
罗维民听到这里,终于愤怒地说了一段让魏德华再也没能说下去的话:
“那你就听听我的担心!你怕的只是一个王国炎,我怕的可是别的!在古城监
狱里,就是有十个王国炎,一百个王国炎那也没什么可怕!可怕的只有一个,那就
是在监管干部里如果生出一个两个王国炎似的领导,那咱们可就全得玩完!那才最
最让人可怕!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没听明白我就再给你说一遍,你现在要是去
找领导,如果领导是信得过的领导,不管结局怎么样,那都没什么大关系。而如果
你要找的领导恰恰是个坏领导,甚至就像是王国炎那样的领导,那你就好好想想,
你的所作所为所产生的后果都会是些什么!如果真的到了那步天地,1.13才真正是
永无出头之日了……”

其实罗维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间突然迸发出来的一种感觉。
老实说,他以前并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说这种感觉并不是那么强烈,至少他还
没有感觉到在监狱里的一些领导里头会有什么原则性的重大问题。
然而就在魏德华掏出那张模拟画像的那一刻,隐隐约约间他似乎突然感觉到了
什么。
就像在浓云密布的昏暗中,猛然一道闪电,在一声声炸雷中,许许多多模棱两
可的东西顿时间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联系起来稍一对照,这其中一长串可疑的事情突然间让他感
到不寒而栗,惴惴难安!
“……要把厚厚的人民币从省城一直铺到古城监狱”,罗维民突然想起了王国
炎日记中的这一句话。
这厚厚的人民币莫非就只是为了给王国炎?莫非就只是为了让王国炎在狱中能
生活得更舒服一些?
王国炎大幅度的减刑,超常规的举止,如果没人在暗中怂恿,放纵,作为一个
服刑人员,这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就像那些普普通通的服刑人员,类似王国炎的
这些言行举止,就是给他十个老虎胆子谅他也不敢!只怕他做梦也不敢去想!
“……他们不敢不这样做,因为我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而且我已经试了好几次,
我有意识地在一些干部面前吓唬吓唬了他们,消息反馈得很快,他们真的是怕了!
他们不能不怕,吓死他们!”
“……包括眼前这帮人头狗面的头头脑脑们,其实也一样怕得要死!”
“……最最让我高兴的是,因为一切主动权都在我手里。我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们一个个都是我的奴隶!他们只能像爷一样地供着我,只能这样,别无选择……”
王国炎日记里的话,陡然间全在他脑子里显现了出来。
原来许许多多让自己百思不解的事情,其实在王国炎的日记里早已交待得清清
楚楚!

等到罗维民一个人坐在静静的办公室时,他才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一种巨大的
压力正在向他逼近。
一切的一切都突然让他感到是如此的不正常!
看看表,已经快10点了,但侦查科办公室里仍然只是他一个人,甚至连电话也
没有一个。科长单昆也仍然没有任何信息。若在平时,怎么着也该有个电话或者来
个传呼什么的。
想了想,他觉得必须得给单昆联系上,他得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汇报给他。特别
是有关王国炎的问题,作为侦查科的科长,他必须尽快拿出主意和方案来。
他试着给单昆的手机打了几次都被告知没有应答,看来单昆可能就没有开机。
呼了几遍,也同样没有回音。看看已经十点多了,仍然还只是他一个人。
单昆究竟会去了哪儿?是不是昨晚加班时间太长了,一直到现还没有醒过来?
但如果真是睡了,那刚才的几个加急传呼打过去,怎么着也该醒了的。那么,会不
会是连传呼也给关了?
紧接着罗维民又给五中队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响了好一阵子也没人接。
然后又给三大队打电话,一个值班员说,大队长和教导员都不在。早上倒是来
过一下,后来就都走了。干什么去了?不大清楚,可能是开会研究什么去了。
最后给狱政科打电话时,&127;才从一个科员嘴里的得知,今天上午8点半,三大队
大队长、教导员,五中队中队长、指导员,狱政科科长冯于奎,狱侦科科长单昆都
被通知到监狱办公楼小会议室开会去了!
原来是这样!
罗维民顿时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真的是研究王国炎这起案件去了。只要领导们
重视,那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想必刚才的那些猜测和顾虑有些多余了,不管怎
么说,如此大的问题,就算谁有天大的胆子,谅他也不敢在这上面做手脚。
然而随后而来的一个电话,却再次把罗维民送入了五里云雾之中,以至于几乎
把他给惊呆了。
来电话的原来是五中队二分队分队长朱志成。“喂!维民吗?”朱志成在电话
里大大咧咧地嚷着,“今天早上的会,你为什么不来参加?”
“什么会?”罗维民有些发愣。
“碰头会,还不是那老一套,顺便说了说王国炎一案的情况,哎,你是装糊涂
还是真不知道?”
“我是刚刚才知道的,就没人通知我呀?再说了,参加会的都是领导,跟我有
什么关系?”
“屁!什么都是领导?像我这样的分队长还能算是个领导?”
“……你也参加了?”罗维民一震。
“参加的人多了,狱政科所有的科员,五中队所有的分队长,还有你们狱侦科
的另外两个科员都参加了,怎么就……”
“我们狱侦科的另外两个科员!”罗维民不禁又一震。“都是谁?”
“除了你们科长,还有刘科员和赵科员。”
“赵科员!”罗维民几乎被吓了一跳,“你说是赵中和?”
“是呀?当然是赵中和,莫非你们那儿有几个姓赵的?”
“你没看错吧?”罗维民实在有些无法相信。赵中和本来是请了半个月长假的,
此时他本应该是在千里之外的省城医院,却如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古城监狱,会
出现在近在咫尺的办公楼小会议室里!
“我哄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呀!好了好了,我也真是没事找事,开会时见你不
在,出来解手,找个地方抽烟,正好有个电话,就想着给你去个电话。其实有些情
况我还想问问你,王国炎哪个案子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要不怎么在会上一提起这
件事来,就有人把脸拉得那么长,还说了那么多不好听的话。喂,是不是有什么人
把这件事捅到上边去了?……喂,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了?喂喂……”
……

罗维民心里刚刚松了的那根弦陡然又绷紧了。
难怪传呼了单昆那么多遍,却始终没给他回电话。
原来他们都在开会,却独独没有让他参加!这绝不可能是一次无意的疏漏,更
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没能通知到他。只有唯一的一个可能,那就是有意识的没
有通知他!
这样说来,很可能他被排斥在王国炎这个案子之外了。否则,那本来应在千里
之外的侦查员赵中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会议室里!
这就是说,这种安排和决定,说不定在昨天就已经开始了,要不然赵中和绝不
会这么快就赶回来!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刹那间便全被证实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看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你所关注的事情,
实实在在撞到了某些人的痛处,或者说,你的所作所为,确确实实让某些人感受到
了威胁。
所以他们对付你的最有效最省事的办法,从目前来看,也就是这么一个,那就
是要把你这个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危险因素,从这个敏感的区域里剔除出去!你不是
这个圈子的人了,或者说你根本就进不了这个圈子,你也就威胁不到他们,自然也
就不存在什么危险了。
所以他们就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把千里之外的赵中和紧急召唤回来,于是以
赵中和的存在,一点儿不显山露水地就把你从这个圈子里排挤了出去。赵中和一向
分管负责的就是五中队,罗维民你只是临时代替,人家现在已经回来了,你自然而
然地也就得让开。这就叫一箭双雕,一石二鸟,既除开了你,又让你无话可说。
所以也就会在这一夜之间,引发了事情的巨烈变化,就像一条看似僵硬了的百
足之虫,别看平时庸碌迟缓,腐朽不堪,然而一旦有什么威胁到了他自身的存亡,
他便会在顷刻间一跃而起,一动全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显示出一幅极为强大的模
样。平时,你若想让他真正做出什么象样的事情来,几乎等于缘木求鱼,与虎谋皮。
然而他若要对付起自己内部的一些让他看不顺眼的人来,那可是鹰视狼步,鬼斧神
工。尤其是对自己的手下,有时只须轻轻一抿,就会让你无声无息地立刻消失,以
至于连皮毛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真正是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和指使者则会是谁?
首先他不会是一个一般的人物,他肯定有权力,能发号施令,指挥得动别人。
其次他很可能是个相当敏感,警惕性很高的人,稍有动静,便能立刻行动起来。再
者,他也一定是个隐藏得很深的人,伪装得很巧妙的人,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根本
没有发现他的任何蛛丝马迹……
而且,这个“他”,会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几个人?
……

罗维民正这么紧张地思考着,办公室的门突然哐啷一声被用力推开,以致让他
止不住地吓了一跳。
推门进来的正是侦查员赵中和。
赵中和一脸的疲劳和恼怒,随便给罗维民打了个招呼,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然后便合住眼,用两只手使劲地在太阳穴上揉了起来。
罗维民一时也找不到话题,好一阵子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赵中和依然一脸的不悦,“鬼才知道。”
罗维民被呛了一下,也不觉得生气,过了一阵子,又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别提了,”罗维民的语气仍然流露着不快,但脸色毕竟温和了许多。“8点
10分到站,饭也没吃,家也没回,8点半就赶到这儿开会。”
“孩子的病怎么样了?”罗维民没再问别的,免得再被他呛回来。其实他也真
想知道他孩子的病情。
果然,赵中和的语气一下子便软了下来,连眼睛也睁了开来。“实在是累坏了,
说话不好听,你可别在意。孩子的事情就别提了,连住院的手续都还没办妥呢,就
一个电报接一个电报,一个传呼接一个传呼地往回催。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呢,哪想到听了半天就那么几个鸡毛蒜皮的狗屁问题,这不是整人么?人命关天,
你说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谁又是电报又是传呼的让你回来的呀?”
“我怎么知道?”赵中和并不像是在说谎,“电报落款是古城监狱,传呼上打
的是监狱领导,昨天我跟单科长不知道联系了多少回,就是联系不上。早知道这样,
还用得着回来吗!”
“你昨天什么时候收到电报和传呼的?”
“下午呀,大概就是6点左右吧。”
“下午6点左右!”罗维民顿时又怔在了那里。
这就是说,在昨天下午6点以前,就有人已经开始了动作!
昨天下午6点以前,都有哪些人知道情况呢?准确的说,都有哪些人能感觉出
来他正在关注这个案子,正在对这个叫王国炎的服刑人员暗中进行调查?
老实说,刚才他突然听到赵中和回来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如今突然想到
这一点时,顿时让他感到是如此的恐怖和震颤!
这实实在在是太可怕了。
……

就在罗维民阵阵发愣的当儿,侦查科长单昆和科员小刘推门走了进来。
单昆的脸色也一样的格外难看,他谁也不看,谁也没打招呼,径自走近自己的
办公室门口,从腰里掏出一串钥匙来,一直等到把门锁打开了,才阴着脸头也不转
地说:
“都过来,开会。”
侦查科其实也就是一大间办公室,办公室里面独立隔开一间,便成了科长办公
室。
科长办公室里只是多了两套沙发,一个茶几,于是也就兼有会议室的功能。
几个人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谁也没再吭声,全都默默地坐了进来。
也许是因为科长的脸色难看,办公室的气氛比起以往的碰头会来,似乎紧张了
许多。
单昆同往常也有些不一样,仍然只坐在他的办公椅子上,并没有想同大家坐在
一起的意思。
“先宣布一条纪律。”单昆突然这么说了一句,算是会议开始。“今后不论是
涉及到单位,还是涉及到咱们科里的事情或者案情,一律不准私自向外界任何机关
透露消息。凡是需要同外界联系的,必须经过监狱本科室研究,并经监狱主管单位
审批同意后,才可进行。同外界机关联系时,必须有两个以上的监管干部参加……”
罗维民的头越听越大,看来事情果然如自己所预料的往下发展了。尽管自己已
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像这样明显的,毫不掩饰,毫无顾忌的说法和做法,还
是让他感到意外和震惊。他们居然会在连一般的例会都不让你参加的情况下,还要
对你再行制约和钳制。也许他们就是要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使你在心理和精神上
彻底屈服或者完全崩溃。
“……另外,”单昆继续颠着脸,既显得分外严厉,又像是在例行公事似地宣
布着,“凡是已经私自同外界联系过的,第一要立刻中止,第二要上报审查,第三
要尽快写出情况汇报,如有违法违纪行为的,则应立即停职检查,听候处理……”
罗维民默默地摸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子,直觉得心惊肉跳,心胆俱裂。
原来他们不只要制约和钳制你,不只要在心理和精神上打击你,而且还要在最实质
的问题上对你实施打击和处置!看来他们真的是开始行动了,速度之快,完全出乎
你的意料之外;动作之大,同样出乎你的意料之外;手段之恨、之毒,更是出乎你
的意料之外!
什么“违法违纪,停职检查,听候处理”,竟然连这些词语都用了出来。罗维
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看来这些人对他所触及到的问题确确实实太敏感,太焦心,
太忧虑,太恐惧,太慌乱了,所以才会象被刺中了要害一样,作出如此强烈的反应。
如此看来,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是绝不会手软的,他们说的出来也就作的出来。
怎么办?罗维民第一次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问题是以你现在的情况,你究竟能怎么办?究竟能作出什么样的对应措施,或
者什么样的补救措施?
他突然感到,面对着这样的一个行政机器,自己的身份和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实
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在眼前这种堂而皇之,庄严肃穆的大背景下,你几乎什
么也作不出来,什么也别想办得到!如果你不想按照他们的意志去做,你的一举一
动都将会是违法的,都将会受到苛刻的限制和严厉的惩罚!而且很可能还会以莫须
有的罪名,立刻把你从这个圈子里一脚踢走,甚至让你背上一身的脏物和恶名,让
你永远也洗刷不清。
这就是说,目前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继续往前,毅然决然走
到底;一条是到此为止,立即退回原地。
到此为止?那将会怎么样?眼前的这一切很可能就会渐渐地平息下来。他们目
前这么作的目的,无非就是警告警告你,吓唬吓唬你。只要你老实了,听话了,不
再在这上头做文章了,他们也肯定会到此为止,也肯定不会再有任何扩大事态的行
为。因为如果这起案子里的情况确确实实是真的,那么他们就绝不会愚蠢到要把你
这个侦查员所谓的问题一追到底,要把这起他们绝不想张扬的事情一查到底。说不
定还可能会在事态平稳以后,以某些条件作为弥补,给你送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种猜测不可能有错,几乎可以肯定是这样。
继续往前?那又会怎么样?以你目前的身份和力量,要同他们抗衡,很可能是
死路一条,等在你前面的说不定不是身败名裂,便是粉身碎骨。就算是把这些家伙
一网打尽,一个个绳之以法,最终的胜利属于你,但对你来说,那又能怎么样?又
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除了落下一身的恶名之外,可以说得不到任何收益。甚至
于还会给你戴上一大串帽子:这家伙爱挑事,爱闹事,心术不正,势利小人,专拣
领导的毛病,动不动就上访告状,貌似忠厚,实则奸诈,你看看,这么多年了,有
哪个领导敢用他……也许这些话都上不了桌面,但如今的社会现实就是如此。表面
上的一些赞誉之词,甚至一些看上去轰轰烈烈的嘉奖和表彰,其实换来的往往只是
让你终生也弥补不过来的实质上的伤害和损失。换来的只是虚的,失去的则是实的。
不惜代价,以至流血牺牲得到的所谓的一些赞誉和表扬,其实只是一个摆设,一个
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需要是就把你摆出来作作样子,不需要时,就把你撂在一旁。
而只要一个人成了花瓶,成了摆设,那这个人的前程和命运也就到头了,永生永世
你都只能是个摆设和花瓶。在现实生活中,这几乎已经成了定式,那些聪明人绝不
会冒了风险去干这种得不偿失的傻事。
当然,这一切判断都只来自负面,而来自另一面的情况也肯定会有。
如果到此为止,立即退回原地,那你这个人在他们那一伙人心底里,立刻会变
得一钱不值。只要他们还在执政,只要他们还在你眼前站着,只要他们还活在这个
世上,你就永远也别想在他们面前直起腰来!你在他们眼里就永远也只是一条丧家
之犬!因为一个人如果向黑势力恶势力摇尾乞怜,屈服妥协,那么你不仅在阳光下
失去了立足之地,而且也一样在黑暗中丧失了庇身之所!此生此世都会活得不如一
条狗!
而如果继续往前,毅然决然走到底,即使是你被他们搞垮搞臭,甚至于被他们
赶出这个单位,只要你不屈不挠,那不管是在知情者眼里,还是在不知情者眼里,
或者是在他们那一伙人眼里,你都会是一条好汉,硬汉!不管你最终的结局会怎么
样,你都会是一个令人敬仰,令人钦佩的角色。从大处讲,你是为了国家,为了正
义;从小处看,你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为了自己的人格。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像这
样的事情,如果你不去做,将会让你懊悔终生,一辈子都会让你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而如果你干了,即便你真的成了一个花瓶,你也永远会活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一个人如果活得像一条狗,那还不如不活。
……

“罗维民,对这条纪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单昆的一句问,打断了罗维民的思索。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罗维民也终于想明
白了自己目前究竟应该怎么做。
以现在的形势和局面,以你自己的身份和位置,眼下只能智取,决不可硬攻。
若想彻底打败对手,把问题真正搞清楚,只有把自己隐蔽得越深越好,把自己内心
的想法和作法掩饰得越看不出来越好。既然他们想把你震慑住,想把你吓怕了,那
你干脆就将计就计,以假充真,装出一副害怕和听话的样子。一来让自己有时间准
备下一步该怎么作,二来也可以看看他们下一步会怎么样,于是他显得很平静地说
道:
“我没意见。”
“没意见并不等于没态度,对领导刚刚定下的这些制度和纪律,到底是赞成还
是不赞成,这得说清楚了。这可不是我的意思,领导们刚才研究了,每个人都得表
态。有话说到桌面上,别事情过去了,才在背后嘀嘀咕咕,说三道四。维民,还是
你第一个说。”单昆显得分外固执,似乎非要弄明白罗维民的态度不可。
“同意。”罗维民就像解释似的,又特意补充了一句,“没意见就是同意。”
“就这?”
“就这。”
“……那好,”单昆好像有些不甘心似地皱了皱眉头,“不过这也太简单了,
让我怎么给领导汇报?不能让我一个人去编吧。下一个,中和你说。”
“我不同意。”赵中和冷不丁地说,“因为我根本就闹不明白,这条莫名其妙
的纪律究竟是什么意思?是针对什么定的?是不是监狱里出了什么问题?让我说,
像在我们这样的监狱里,究竟有什么需要如此保密的东西?不就是这么一堆服刑人
员么?这些服刑人员身上的事情,那还不都是公开的事实?这需要保密么?外国人
都敞开地参观我们的监狱呢?莫非我们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果真是我们自
己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又想作为特级绝密不准让外界知道,那岂不是故意遮
丑护短?岂不是让我们都跟着犯错误?领导们整天都在嚷嚷,我们是模范监狱,还
要我们争创全国一流的模范监狱,模范监狱就是这样吗?就是让我们一个个的都闭
嘴作哑巴,由着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象话吗?有这样的
纪律吗……”
赵中和好像有一肚子的怒气,满嘴的话有如悬河泻水,滔滔不绝,没遮没拦。
然而单昆看上去竟听得津津有味,一点儿也没有不想让他说下去的样子。
罗维民则不禁感到一阵阵说不出的激动,以至于连眼睛都有些湿润。他突然觉
得自己远远不如赵中和,自己没有赵中和这样的勇气,也没有赵中和这样的胸襟,
更没有赵中和这样的见地!这才叫胸中无私天地宽,即便是发牢骚,也发得光明磊
落,堂堂正正;即便是生气,也生得金刚怒目,虎视鹰扬!敢说敢干敢骂,才会邪
不压正。若都像你这样,坏人岂不越来越得意,好人岂不越来越憋气,明摆着那些
见不得人的恶人恶势力在收拾你,你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你这还算是一个国家干
部?还算是一个人?
“……我们监狱的一些规章制度,订了就像没订一样,什么时候真正落实过?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什么也不干的照样提拔表彰发奖金。像这样子,
规章制度订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就像王国炎的问题,我以前不知说过几百遍了,那
家伙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早就应该好好收拾收拾!对王国炎这种东西放任自流,
睁只眼闭只眼,服刑人员的工作能做好吗?你们都说他是精神病,我看也不看就知
道他绝不是精神病!像他那样的,要是成了精神病,就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精神病都是挨打受气的主儿,像王国炎这种东西,成天打人骂人,吃香的喝辣的,
看着谁不顺眼就收拾谁,他得的是哪门子精神病……”
“好了好了,”大概是感到实在是有点不像话了,单昆终于打断了赵中和的话,
“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扯得太远了。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同意就说为什
么同意,不同意就说为什么不同意,把理由讲清楚就行了,不要把别的也拉扯进来。
好了,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表态的是侦查员小刘。小刘说我跟赵中和的意见一样,主要是我们就闹
不清楚领导突然宣布了这么个纪律究竟是因为什么?不是我们应该把理由讲清楚,
而是领导应该把理由讲清楚。如果领导说清了原因,我们下边也就可以去认真理解,
只有理解了,才能让我们心服口服地去贯彻执行。
等小刘说完了,单昆像作终结似地说:“那好,这些意见我都会如实反映上去
的。不过意见归意见,纪律归纪律,只要在领导没有宣布这条纪律被作废以前,我
们只能认真执行。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不理解可以在执行中去理解
……”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赵中和一脸的鄙夷,“好像在文化大革命中作
过副统帅的……”
“别再在这儿给我胡说八道。”单昆一下子打断了赵中和的话,“有关你的事
一会儿会完了我再给你谈。好了,现在咱们正式开会。”

正式的会,其实就是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碰头会。
单昆大致谈了谈早上开会的一些内容,因为侦查科就罗维民一个人没有参加,
所以这些会议内容似乎就是给罗维民一个人讲的。内容无非还是那些老生常谈,这
儿要注意,那儿要加强,问题不少,成绩也很大。希望大家提高警惕,杜绝漏洞,
再接再厉,继续努力,等等等等。
罗维民静静地听着,他明白,这些话都只是桌面上的官样文章,正儿巴经的真
正实质性的内容,大都会在这些官话套话后面才会给你说出来。但你也别指望这些
实质性的内容会给你讲得非常透彻,常常只是轻轻一笔带过。而这轻轻一笔带过的
东西,则往往才是这次会议最为重要的内容。
然而这一次却让罗维民深感意外。尽管他听得极为认真,极为仔细,但依旧也
没能品出任何重要的情况和信息。几乎可以说,除了这些桌面上的套话外,别的什
么内容也没有。
这就是说,连最一般的信息也都被封锁了!他们不仅不想让你参与,而且还不
想让你知道。从现在起,所有沟通的大门都被关严了,所有相关的渠道也都被堵死
了,你被彻底地杜绝在了他们所敏感的区域之外。除了这些没用的套话官话空话废
话以外,你什么也别想知道,你什么也不会知道!
下手够快够恨,手段够毒够绝!这才刚刚开始,已经无所不用其极!
怎么办?他再一次问自己。
要是真的听任他们这么下去,那可真是全完!你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天下第
一字号的大傻瓜,比一个跳梁小丑还要让人可悲可笑。
不行!既然他们真的敢这么毫无顾忌,肆无忌惮,那事到如今,你又还有什么
可忌讳的?又有什么可等待的?莫非真的要等到一切的一切全都被他们抹平了,消
弭了,全都被他们彻底地掩盖了,化解了,你再去争取,再去抵制,再去抗争?到
了那时,才真正的是什么也没有了,才真正是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剩下的只有
你的懊悔和痛苦以及别人的庆幸和得意。
“……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单昆一边说,一边收拾着自己办公桌上
的东西,“大家要是再没什么说的,我看就……”
“单科长,”罗维民没等单昆把“散会”两个字说出来,抢先一步问道,“有
关王国炎哪个案子,下一步该怎么办?领导是怎么安排布置的?”
“赵中和已经回来了,具体怎么办,我会找他谈的。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单昆淡淡地说道。“好了,散会。中和你留下,我有话要给你说。”
单昆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罗维民一眼。罗维民渐渐地感觉到,单昆的
态度已经起了变化,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变化,这种变化又究竟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这会儿还琢磨不出来。
不管怎么着,他必须尽快想出对策。罗维民在紧张地思考着。情况看来非常紧
急,确确实实非常紧急。
如果坐在这儿干等,那几乎就等于坐以待毙。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而且必须
尽快有所行动。
……

12

市局刑警队队长魏德华从古城监狱回来,立刻来到了市公安处处长何波的办公
室。
听完了魏德华的汇报,何波呆呆地靠在椅子上,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看
来事态比他想象得要严重的多。
这个几乎跟模拟画像一模一样的犯罪嫌疑人,尽管近在咫尺,却只能是无可奈
何,无能为力!因为你根本就接近不了他!之所以接近不了他,则是因为他被关在
我们的监狱里!这个犯罪嫌疑人被严严实实地保护在我们的监狱里!
什么也想到了,却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出了问题。在监狱里出现了一个可疑的服
刑人员,出现了一个重大的线索,作为公安局的破案人员,却被拒绝在监狱大门之
外,理由竟然是他们自己目前正在对这个情况进行调查核实,根本不需要别的机关
协助!当说到这是你们监狱里的侦查人员提供出来的紧急情况时,他们竟然说,那
只是他个人的行为,并不代表组织!
荒唐得令人费解!
其实再进一步,仅仅用荒唐和费解这样的词语能解释得了这一切吗?
按说像这样的情况,如果是一个一切都正常的单位,大凡出现了这种情况,即
使是在程序上会让他们感到有所不快,但至少在表面上是不会这样拒绝合作的。因
为不管怎么说,作为国家的司法机关,不论是公安还是监狱,在大局利益上毕竟要
更为一致,更为相关。在十年前,公安和监狱甚至就没有分开,基本上属于一个机
关,即使到了今天,许许多多上了年纪的国家公民和国家干部,在自己的下意识里,
还是认为这两个机关其实就是一家。
这并不是说公安和监狱分开没有必要,而只是借此说明国家利益对这两个机关
来说,是多么的重大而密不可分。
作为一个监狱的领导,他绝不会连这一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清楚。
也许他们唯一清楚的一点是,那就是有关这个案子的所有情况,绝不能透露到
外界去!
这里头的原因和秘密,唯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也就在着一刹那间,他突然感到了罗维民的难!
难怪罗维民会在凌晨两点把电话打到公安局里来。
看来他真的是非常非常的难。
何波昨天晚上曾设身处地的为罗维民想过,如果公安局介入进去,很可能会让
监狱里的一些领导感到突然,感到不快。我们监狱领导并没研究,并没有决断,甚
至在我们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你怎么私下就把这样的事情捅出去了?你眼里还有
没有领导,还有没有组织?所以当时何波就给罗维民说了这么一句,我们不仅需要
你的帮助,而且很可能会让你做出牺牲……当时所说的牺牲,无非就是会引起监狱
领导的不满和恼火,这种不满和恼火说不定还会波及到他以后的工作,从而给他带
来一些不便和困难。然而现在看来,罗维民的处境要比他所想象的困难得多,艰辛
得多!
何波甚至在一种下意识里,感到罗维民似乎正处在凶险和危难之中!
怎么办?何波向自己问道。
古城监狱是省管监狱,直接受省监狱总局管理,属于省司法厅的管辖范围。如
果他们真的要跟你来这一套,作为公安系统,你还是真的是毫无办法!别看这个监
狱就在你这个地区所在地,但这个地区却管不着它,地委行署管不着,地区的公安
司法更管不着。纯粹的条条管理,你这个块儿管理对它根本不起作用。它几乎就是
这个地域中的国中之国,你甚至连起诉都不能起诉它!你若要想对它施加压力,只
能通过你的上级,再由你上级的上级向更高一级的上级呈报,才有可能把你的想法
和要求转达过去:等到意见达成了统一,然后再由对方的上级的上级逐级往下传达,
才会把你的想法和要求通知给它。这还得看它同意不同意你的想法和要求,同意了
还好说,如果不同意,它自然还会有它自己的一套理由和说法,它自然也还要在此
向它的上级呈报它的想法和要求。于是那又将会是一轮漫长的转达过程。就像足球
场上的长传高吊一样,一来回一来回的,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然而偏是这个你一点儿也奈何不了它的国中之国,对你所管辖的这个地区却有
着极强的辐射力和影响力。你影响不了它,它却影响得了你。
就是这样的国情,你还真的奈何它不得。
……

“何处长,让我说,古城监狱的这帮家伙肯定有问题。”魏德华看着何波愁眉
不展的样子,有些愤怒地发泄道。“难怪咱们抓住的那些死不悔改的罪犯头头,一
个一个都是提前获释的劳改犯。你说说,像王国炎这样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他们
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保护起来,还有什么样的事情他们做不出来?何处长,要不咱
们就这么办,马上给省公安厅打报告,干脆就说我们已经破获了1.13特大杀人抢劫
案,已经找到了1.13一案的元凶,然后再通报给省委省政府和省政法委,通报给省
司法厅和省监狱管理局,等到把声势造起来了,看他古城监狱还交不交出这个王国
炎。”
何波轻轻地站了起来,一边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一边慢慢地说道:
“……如果真是有了这么一个声势,真的迫使古城监狱不得不交出这个嫌疑犯
王国炎,这样一来,到了我们手里的王国炎,那还会有什么价值?岂不是早已打草
惊蛇,让这个王国炎变成了一个空壳子?在我们抓到王国炎时,就算这个王国炎真
的是1.13杀人抢劫案的主犯,在丧失了所有旁证的情况下,究竟还有什么实质的意
义?我们这样做,其实是等于过早主动地把案情,把你的想法,把你掌握的东西一
古脑儿的通报给了对方。从现在的情况看,对方的力量一点儿不弱,脑子也一点儿
不笨。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盯上了咱们,咱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对于咱们现在所掌握的东西,他们更是想急于知道,而我们要是这么做了,
岂不等于把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自动送到了人家门口上?”
看着何波困心衡虑,思前想后的样子,魏德华顿时感到了自己的鲁莽和草率。
像这样的问题,老处长也一定想过了,但老处长比自己想得更多,也想得更深。一
时间,也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可不是在同犯罪分子较量,你想用什么手
段办法,就能用什么手段办法。现在你面对的是自己阵营里的人,所有的手段办法
在他们面前几乎全无用处。可以说,这比同犯罪分子的较量要困难得多,阻力也大
得多的多。
“你看罗维民现在的处境怎么样?”何波突然问道。
“好像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具体的说不上来,”魏德华努力地在回忆着,“他侦破出来的这些线索,监
狱里好像就没有一个人重视,没有一个人把这当作一回事,前前后后就好像是他一
个人在忙活。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找过去时,他们的那个政委就好像一点儿也没有
感觉到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别的。按说,像这么大的案子,若要放在咱们公安
局,那还不炸了锅了?整个机关岂不都要翻了天?哪像他们那样,就好像什么事情
也没发生似的?”
“是不是罗维民没有给他们的领导说清楚?”
“那怎么可能?”魏德华显得有些气恼地说,“像这样的事情,还需要说得多
么清楚?换了任何一个领导,只要稍稍一提,只要他还有起码的常识,还有一丁点
警惕性,都会立刻行动起来,马上组织起所有的力量把这起案件侦查清楚。就算这
个案子跟我们公安没有任何关系,对一个监狱领导来说,如果破获一起这么大的案
件,那至少也是一份突出的政绩,也是一个巨大的荣誉,也是一个获得功勋的机会,
哪会像他们那样无动于衷,满不在乎?让我说,在这件事上,要是他们没问题,那
才是活见鬼了!”
对魏德华的这些牢骚,何波不予置评,也没有制止,一直等到魏德华不再说了,
才接着问:“依你看,罗维民现在还能不能像平时一样工作?”
“……我看够呛,肯定会受影响。”
“他说他马上还要再去找领导?”
“是。”
“他第一次找领导回来后,都给你们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就只说让我们回去。”魏德华说到这儿,想了想又说,“去
禁闭室看王国炎那个服刑人员,还是我们提出来的。当时他还有点犹豫,主要是担
心,他说如果让领导知道了,以后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
“……明白了。”何波点了点头,“他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从目前的情况看,
形势很可能比他担心的还要严重得多。”
“……是,他当时真的很担心。”魏德华似乎一下子想了起来,“他说了,在
古城监狱里,就是有十个王国炎,一百个王国炎那也没什么可怕,可怕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监狱的干部里如果生出一个两个王国炎似的领导,那咱们可就全得玩完,
那才最最让人可怕。如果领导是信得过的领导,不管结局怎么样,那都没什么大关
系。而如果你要找的领导恰恰是个坏领导,甚至就像是王国炎那样的领导,那咱们
的1.13才真正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何波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猛然呆在了那里。良久,他才有些急切地问:
“罗维民再给你联系过么?”
“还没有。”
“他说过什么时候再给你联系?”
“没说,他只说让我转告给你,说他有一个想法,让咱们马上想办法到省里去
暗暗调查一个人。”
“是一个女的,名字叫莉丽,第一看她是不是服刑人员王国炎的妻子,第二如
果她真的是王国炎的妻子,那就查一查看她是不是在外面好上了一个男人,第三如
果她真的在外面好上了一个男人,那就查一查这个男人的舅舅,看看这个男人的舅
舅究竟有什么背景,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很重要?”何波凝视着魏德华的脸问。
“他说很重要。”
何波久久地陷入沉思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道:
“你想办法尽快跟他联系一下,看他能不能来我这儿来一趟。如果他要是抽不
开身,那就看他能不能给我来一个电话。你就说,我有几个要紧的问题想问问他。
还有,你再问问他,看他眼下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要办的事情,只管提出来就
是,我们一定尽力帮他解决。”末了,他又特意嘱咐道:“我们一定要多多关心他,
时时刻刻同他保持联系,对我们来说,他现在的位置太重要了。而他目前的处境肯
定比我们要困难得多,危险得多,所以一定要像保护我们自己一样来保护他。”
其实还有一句话何波没有说出来,他们为了这个服刑人员王国炎可以把人民币
从省城一直铺到古城监狱,而我们为了对付他们也一样会不惜一切代价!
……

打发走了魏德华,何波一关住办公室的门,就急急忙忙地走到电话机旁,连想
也没想就拨动了一个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古城监狱的副政委辜幸文。
何波同辜幸文是多年的老相识,文化大革命期间曾在一起挨过批斗,蹲过牛棚,
文革后,又是公检法恢复后的第一批骨干力量,曾在一个宿舍里学习过半年之多。
再后来,虽然辜幸文仍在劳改系统,何波也仍在公安系统。但那时的公安劳改其实
就是一家,连办公吃饭也在一个大院里,两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单位的人。即使是在
八十年代初,公安劳改分家,但他们仍然在一个大院里办公吃饭。其实他们真正分
开的时间,是在86,87年以后了。那时公安处和公安局都盖起了新的办公大楼,先
后都搬走了。而原来几家办公的地方就只剩古城监狱一家了。
在这分开后近十年的时间里,虽然见面碰头的时间少多了,但两人之间的联系
并没有中断过。逢年过节,也互相打电话问候问候,平时有什么新闻,不管是公安
机关这边,还是劳改系统那边,两个人也经常通通气。
今天上午派刑警队魏德华他们去古城监狱时,本来想给辜幸文打个电话的,但
想来想去又觉得这样做,说不定会给他这个副政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为何波清
楚,在古城监狱,早就有人四处吵吵,说是辜幸文动不动就摆老资格,什么也要他
一个人说了算。还说什么在古城监狱里,只要这个辜幸文不退出历史舞台,古城监
狱就别想有什么大变化。
何波觉得,如果他把这样的事情直接告诉辜幸文,那就让这样的事情带上了私
人感情的色彩,而一般来说,只要是何波提出来的事情,辜幸文也肯定会按你的意
图和你所说的去做,因为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即便不是给辜幸文,随
便给哪个领导说一说,也还不让你去调查一个在押的嫌疑犯?何况又是组织对组织
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可放心的?所以何波想,既然能公事公办,又何必让一个副政
委担负责任?找他的监狱长、政委不就得了?何波当时先给监狱长打的电话,监狱
长不在,才给政委打的电话。要是政委也不在,那再给辜幸文这个副政委打电话不
迟。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当时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了。早知这样,他就是磕头作
揖也会去找辜幸文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情办了,即使是有什么不妥,他也会
在所不惜。只要能尽快破了这个案子,他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把这个多年
的老关系赔进去,他也照干不误。
而现在他之所以如此急迫地要给辜幸文打电话,主要是想了解了解监狱目前的
情况,第一监狱领导对这起案件的态度,第二监狱领导对罗维民有什么看法,第三
监狱领导对公安机关的介入有什么想法。其实何波最想了解的是,监狱的某些领导
是不是真的在王国炎这个案件里陷得很深?当然,他还想探探辜幸文的态度和立场,
是不是在这起案子里,他也把手脚伸了进去?
辜幸文在办公室里。
“我早就知道你会给我来电话的。”辜幸文的接电话后的第一句话就让何波大
吃一惊,原来辜幸文早就在等着他的电话。
“……可你就是不给我来电话。”何波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也像往常一样
地调侃着。
“我给你打与你给我打,这里头的差别可就太大了。”辜幸文咬文嚼字地说道。
“有时候,这种差别能要了人的命,我的老处长,干一辈子公安了,连这个也还没
悟出来?”
何波又一震,这家伙可真有点老谋深算到家了。“惭愧惭愧,好人变坏容易,
坏人变好可就难啦?要不咋就让我干了公安,让你干了劳改?”
“老鸹掉到开水锅了,浑身都软了,就只剩下嘴硬是不是?”
辜幸文步步紧逼,何波只好讨饶了。“好了好了,我缴枪了还不行?几十年了,
我什么时候说得过你。”
“这才是,猪八戒倒打一耙,想讨别人的便宜还要卖乖,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巴
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这回是真投降,好了好了,咱们言归正传。”何波赶紧把话音变了过来。
“老辜,我真的有要紧的事情要找你。”
“你没要紧的事情还会给我打电话?”
“海,我说过了,我投降。事情真的很紧急。你们那儿有个服刑人员叫王国炎,
很可能是我们追踪了十多年的特大凶杀嫌疑犯,现在我们必须得到你的帮助……”
“好了,我知道了,”辜幸文打断了何波的话,语气顿时也严厉了起来,“我
这儿现在有几个客人,我们以后再联系好不好?”
何波愕然,辜幸文的办公室里有客人!什么样的客人?竟然会妨碍他和他之间
的讲话?事态真的会有这么严重?
“老辜,这件事非常紧急。”
“我知道。”
“如果不方便咱们找个地方也行。”
“你的电话没变吧。”
“没变。”
“好了,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还没等何波再说什么,辜幸文便径
自挂断了电话。
何波茫然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好久也没有把电话放下来。看来真的是犯在这
帮狗东西手里了。你听听这个辜幸文的口气,都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要是真
的都陷了进去,等到哪一天被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一个也别想从我的手心里钻出
去!

何波僵直在那里好一阵子,然后像猛然想起了什么,捂在耳朵上的话筒并没有
放下来,摁了一下挂断键,便又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就在此时,他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铃声大作,他像吓了一跳似的下意识地
猛然抓起了电话。
市公安局局长史元杰。
“何处长,有新情况。”史元杰一接上电话,照直就这么说了一句。
“什么新情况?”史元杰的突兀,竟让何波感到一阵紧张。两个话筒都捂在耳
朵上,一时竟不知道放下一个来。
“喂,喂!找谁?”另一个耳机里突然传来询问。何波愣了一下,稍加犹豫,
赶紧压下了电话。然后又对史元杰问了一句:
“什么新情况?”
“有关1.13一案的新情况。”
“说清楚点好不好!”何波的话里明显地带上了脾气,好些年了,他从来没有
这样过。想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又放缓了语气,“1.13一案的什么新
情况?”
“昨天晚上一回来我就布置了调查,刚才已经有了些结果。何处长,古城监狱
这个王国炎确实非同一般,他好象同我们市里的几个地方都有关系。”
“……哦。”何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他的一些不详的预感似乎开始得到证实。
要真是这样,事情可就复杂了,而复杂就意味着可怕。
“何处长,如果这几个地方的情况都是真的,问题可就严重了……”
“好了,”何波打断了史元杰的话,“以后尽量不要在电话上手机上说这些事
情。你马上过来一下,咱们见面再谈。”
放下电话,还没有从这些糟糕的情绪里缓过劲来,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市局刑警队队长魏德华。
“何处长,我刚同罗维民联系上,罗维民说他老婆病得很重,他现在在医院里。”
魏德华急急地嚷道。
“……他老婆?什么病?”
“心脏病,好象很严重。罗维民说本来早就应该作手术的,一直拖到今天,这
一次犯得特别重。”
何波的心突然往下一沉。“一直没作手术,是不是经济上的原因?”
“他没说,我想大概是。”魏德华的情绪显得有些沮丧。“罗维民家里的情况
我还是了解的,父母亲都在农村,年龄都差不多70了,他老婆的单位这几年几乎不
发工资,负担重,全家基本上就靠他这一份工资。他这个人又执拗得要命,估计没
有什么额外的收入。像他老婆的这种手术,按现在的价格,怎么着也得5、6万,像
他这样的一个监狱里的一般干警,别说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就是借也够他借些
日子的。真是没办法,正在节骨眼上,听他的口气,可真够他呛的……”
“他现在在医院里?”何波问道。
“是,他说他刚刚把老婆送到医院里,医院几乎没有怎么做检查,就让他老婆
立刻住院。他说医生好好把他骂了一通,你要是不想要老婆了,那就别让她住院…
…”
“你立刻准备车,再尽快想办法弄些营养品,20分钟后咱们一起去医院。还有,
你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医院找个熟人,争取找个好点的病房,还有住院费的问
题,看能不能暂时不交或者少交,如果他们要担保,那就让咱们公安部门担保问问
他们行不行。”
“何处长,我担心的是,咱们这个地区一级的医院,怕是做不了这种大手术。”
“那没关系,根据病情需要,只要罗维民愿意,他想去什么样的医院,咱们就
帮助他去什么样的医院。我刚才说过了,现在再给你说一遍,在罗维民身上,我们
要不惜一切代价。”
“何处长,我明白了。”
“准备好了就叫我,我就在办公室里等你。”
……

何波一放下电话,才意识到他已经约了局长史元杰让他马上来。
想了想,如果两个人都来了,那就一块儿去医院。有什么情况就在路上谈,正
好有什么事情可以在一起商量商量。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让人感到出乎意料,截止目前,可以说是对这个几乎就在眼
前的重大嫌疑犯束手无策,没有任何约束力。唯一的一个可以感到放心的狱警罗维
民,他的老婆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偏偏是患病住院,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病症。如果
的妻子真的必须得在此时做手术的话,一般来说,作为一个丈夫,无论如何也是不
可离开的。如果是自己部下的干警,那还好说,做做工作暂时让别人来护理也许还
是可以的。问题是罗维民并不是自己的部下,在两天之前,他们几乎根本就不认识。
像让他暂时离开妻子,为了盯住那个服刑人员,赶紧再回到监狱里的话,他根本就
说不出来。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罗维民只有马上回到监狱里去,才能让自己对监狱里的
情况有所了解,至少也不会让那个叫王国炎的服刑人员就像消失了一样突然间变得
无影无踪。虽然这个服刑人员近在咫尺,但因为没有人能知道他眼下的举止和去处,
所以这也就比消失了还让人感到可怕,万一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比如有什么人同意
让这个服刑人员出去看病甚至保外就医,那后果可就真的不堪设想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谁也保不住这个服刑人员出去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如
果真的像预料中的那么复杂,这个服刑人员突然失踪,或者是由于什么医疗事故,
抑或是车祸什么的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永久的消失了,这也决不是没有可能。问题是
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任何人都会对此无话可说,就算是你把什么问题和什么
人追究出来,究底里对你真正需要解决的事情,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和用处了。
所以只有让罗维民尽快回到监狱里去,继续不露声色地对这个服刑人员的一举
一动进行严密监视,才有可能使主动权渐渐地回到自己这方面……
除此而外,再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因为在形势并不明朗的情况下,你只能这
样做。因为你既不能声张,又不能汇报,更不能扩大事态,你只有在抓住切切实实
的证据后,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全线出击,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果稍有疏漏,或者
消息稍有走漏,那一切的一切,都将会在顷刻间变得面目全非,以至会让你一无所
获。
而这样一来,1.13一案,可就同样会变得无影无踪,永生永世地消失在你的手
里了,1.13一案也就会成为永生永世的死案、悬案。
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就在何波听到办公室门外的汽车声时,他正好拨通了他刚才所要打的那个电话。
……

13

省城市公安局刑侦处处长代英接到何波的电话时,正好是上午11点整。
代英没想到会是老局长何波打来的电话,以致当他听到何波这个名字时,让他
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何波是代英的老师、老领导和老上级,不仅是何波当民警时的第一任局长,还
是给代英讲授侦破技术的第一个老师和入党介绍人。可以说,这是一个铁得不能再
铁的铁关系。这种关系在一个特殊的部门里,如果坏可以坏到摧毁一切,以至什么
样的坏事都干得出来;而好则可以好到能阻止一切,即便是死亡的威胁和天大的诱
惑,对它也只能无可奈何。
十多年了,何波很少给他打过电话,即使是打电话,也绝不会在白天的上班时
间和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而一旦打来电话,就绝不会是小事情。
所以当代英一听出来是何波打来的电话时,立刻便意识到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情,或者是有了什么大问题。
“何处长,是不是有了要紧的事情?”代英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便直奔主
题。其实他也知道老上级的作风和脾气,尽管代英如今已在省城多年,而且级别也
已成了正处,但在公安系统,除了在执行任务中级别才有绝对的权威性外,在平时
日常生活中,尤其是在两个公安单位之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对方的职位和级别。
其实更多的时候,注重的是战友情、生死情和那种让人感到亲密无间的情感。这并
不是因为公安系统里的等级观念并不像部队里那么森严分明,而其实更多的是因为
工作环境的需要和执行任务时那种特殊情况的需要。如果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
那几乎等于是自我暴露目标,而客客气气,虚虚套套的,也就会显得生分了许多。
“很要紧,你一定想办法尽快帮我办一下。”何波的口气就像是在求代英办一
件什么事情。
“没问题,你只管说就是。”代英几乎连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老实说,
是老处长说话的口气一下子就征服了他,在代英的记忆里,何波还从来没有给像他
这样的一个老下级用这种口气说话。一定是有了天大的难事,老处长才会这样几乎
有点低声下气地求他。
“有个案子你马上帮我查一下,这个案子三年前发生在你们那儿,案发地点好
象是在省政府宿舍区附近,是一起抢劫汽车杀人未遂案,案犯是一个曾经在部队受
过处分的技术性罪犯……”
“案犯的名字叫什么?”代英急忙问。
“这个罪犯已经被逮捕法办,经审讯后被判为死缓,现在就在我们这里的古城
监狱服刑,这个案犯的名字……”
“是不是叫王国炎?”代英接过话题问道。
“对!就叫王国炎!这个案子你了解?”何波的话音突然显出一阵说不出的兴
奋,可能他根本没想到代英会了解这个案子,如果这样,简直可以说是老天有眼!
“太了解了!”代英用一种说不出的口吻不容置疑地说,“那案子当年要是一
直让我们审下去,说不定他根本就到不了古城监狱。到现在我还怀疑那小子肯定还
有什么案子没给查出来,还有,这小子也不知有什么背景,当时给他说情的人两辆
大客车都拉不完。何处长,这小子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了?”
“小代,你可真的给我帮了一个大忙!我真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案子这么熟悉。”
何波似乎竭力在让自己的话气显得平缓而冷静,但如果代英此时要是站在何波眼前,
他就会在老处长的神色里看到一种令人发颤的东西。也许他根本没想到,就他的这
几句话,已经让老局长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我告诉你,小代,这个王国炎说不
定真像你说的那样,在他身上还有没有挖出来的案子。不过现在我告诉你的还只能
是一些怀疑。我手里截止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就算这小子还有天大的余罪,我现
在对他也无可奈何。所以我现在非常非常需要你的帮助。第一,你马上调查一下,
在王国炎现在的家里,哪些人跟他的家人经常有联系。第二,你一定尽快暗中查访
一下,看王国炎的妻子,就是那个叫什么莉丽的女人,平时都跟什么人有密切的来
往。密切的来往,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尤其是要注意她跟什么人有特别密切,甚至
是暧昧的关系。”
“何处长,我有点闹不太明白,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在电话上我一时给你说不清楚,我只能说一句,实在是太重要了。”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什么么?”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如果有可能的话,就你一个人知
道最好,能不让第二个人知道就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小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处长,说老实话,我真的有些不明白。他是一个服刑人员,调查调查他还
用得着保密?就算这小子有背景,还能强大到跟我们公安机关争高低?莫非他比陈
希同王宝森还复杂,他还到不了那份上吧。”代英实在有点闹不明白,在他记忆中
叱咤风云的老局长何波,怎么突然会变得如此小心翼翼,谨慎得像是一个遭受到无
数次挫折的老人。
“小代,有许多话我在电话上真的不好给你说,我这会儿只能给你说一句,你
现在要清楚,这个叫王国炎的服刑人员,如今可不是押在我们的看守所里,而是押
在跟我们并没有关系的古城监狱里。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公安机关对他
并没有任何约束力。如果一旦有什么意外,或者走漏了风声,一切的一切就都没有
意义了。这个你大概一听就会明白。”
“何处长,我清楚了。”
“小代,我快60了,已经没几天干头了。对你,我也回报不了你什么了。让你
干这些事,也是拿我的老脸硬蹭。有一句话本来不会说的,可因为这回跟别的不同,
想了想,还是觉得说出来好。小代,谢谢你,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要是将来有了
结果,大家都会感谢你,感谢你一辈子。”
“何处长,你怎么了?这算什么事情,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应该是我,你要这样
说话,我可真的受不了。”隐隐约约之间,代英已经感到了何波所嘱咐他的这间事
情的分量。但老处长这样他说话,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看来这件事实在是
太重大了,否则何波绝不会有这这样的表现。“何处长,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马
上就去办,就是再难,我也尽快给你一个回信。”
“我的电话都没变,你还记着么?”
“记着呐。”
“那好,我随时等你的电话。”
“不管有没有结果,我下午都会给你一个电话。”
……

代英接完电话,想了想,立刻推掉手头所有要办的事情,即使是无法推掉的事
情,也让给手下的人暂时帮他去处理。
直觉告诉他,何波所托付给他的事情,一定极为重要,重要的以致让老处长不
能给他说出来。干公安这么多年了,从来还没有什么事情让他有这过样沉重和急迫
的感觉。
这个案子真的会有什么极为重大的背景或者极其重要的发现吗?
对自己的老领导代英他并没说假话,这个案子他真的非常熟悉,熟悉得几乎一
提起来便历历在目,就好像刚刚发生过一样。
他当时在市局西城公安分局当副局长兼刑警队队长。
偌大的一个省会市,除每天数十万的流动人口外,直接管辖的城市人口就有4
百多万,而这4、5百万的人口,只划分在6 个城区里。这就是说,在这个省会市里,
每一个城区的人口,都几乎相当于一个地级市的人口,所管辖的居住人口和流动人
口都有差不多百万之众。所以这样一个省会市的公安分局局长,压力之大,任务之
重,大案要案之多,也就可想而知。尤其是省会市的公安局就在省委省政府省人大
省政协的鼻子底下,有时侯一个小小的案子,能拉扯出无数条枝枝蔓蔓来,往往是
动一发而牵全身,不止要接受市一级政府的监督和领导,更多的时候还要接受省一
级政府的监督和领导,所以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当一个市局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兼刑
警队长,要想干好,要想不出问题,要想让方方面面的人都满意,都称赞,都没有
意见,都没有看法,简直比登天还难。用他们的话说,只要没意见没看法就谢天谢
地了,做梦都没想过让领导们都满意都称赞。
代英在西城分局时,局长有一次就在会上发牢骚,这到底算什么!一个鸡毛蒜
皮的小案子,复杂得让我们都不知道东西南北,姓啥叫啥了!这公安局究竟是破案
的还是擦屁股的!老百姓恨不得把我们都叫成土匪恶霸了,他们也一块儿跟着骂我
们司法腐败!究竟是谁在搞腐败?你们搞了腐败,一个个人模人样的却把责任推在
别人身上,推在我们公安身上,什么叫自毁长城,这就是!就是他们在自毁长城!
不,他们是在毁我长城!这长城跟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让我说,这些人比那
些犯罪分子更可怕,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其实这种感受和体会代英比局长一点儿也不少。就像王国炎这个案子,案发地
就在西城区,当时几乎可以说是刑警队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把这个案犯捉拿归案的。
因为当时刑警队员已经知道,这个凶险的罪犯曾在特种部队服过役,他会打枪,会
开车,会武功,而且心狠手辣,行动敏捷,如果要是个对个,或者是走漏了消息,
让他提前有所提防或者畏罪潜逃,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事后分析,在刑警队准备抓获这个王国炎之前,还是有人走漏了信息,让王
国炎提前知道了情况,如果不是刑警队提前行动,这个王国炎说不定早已逃之夭夭
了。但即使如此,在抓获王国炎时,还是有两个刑警队员受伤。而且当时王国炎并
没有武器在身,如果当时他身边要是有任何一件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的话,结局很
可能还会更糟。以当时的情况看,这个王国炎不仅灵活有力,武功了得,而且极有
心计,极为残忍,三两个一般的公安人员,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不是两支枪
逼着,他肯定不会束手就缚。
当时代英并不在现场,但事后在审讯这个嫌疑犯时,他才感到真是万分侥幸,
看来当时这个王国炎一定是没有怎么反抗,否则的话,他说不定早已不在这个位置
上了,当然还有他这个刑警队长副局长的头衔也早已不属于他了。
尤其让代英感到可疑的是,从王国炎家的现场情况看,王国炎正在匆忙收拾东
西准备逃跑,这就是说,他已经得到了公安局立刻要拘捕他的消息,这个消息他是
从哪儿得来的呢?当时行动时知情人的范围很小很小,在刑警队几乎就他们几个执
行任务的干警知道这件事,而且是一布置任务就直奔现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机会
和条件去通风报信。从他分析来看,这些刑警队员也没有任何人有可能跟这个王国
炎会有什么关系和联系。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些在公安系统里有一定位置的人走漏了信息,提前把行动计
划通知给了这个王国炎。
然而就在他越来越感到怀疑,在暗中越来越缩小调查范围的当口,王国炎突然
从分局看守所被提走,紧接着没多久,便被移交检察院和法院,再接下来不久,王
国炎便被判刑,然后便在他一直暗中追踪着的视野里消失了。几年来,一直让他感
到愤然难平的是,这个抢劫杀人未遂,手段残忍可怕的罪犯,在被审讯时,态度恶
劣到让预审人员几乎忍无可忍。代英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在这个王国炎睨视的眼
里,流露出来的完全是一种愤怒的火焰和极度的轻蔑。他说话的口气傲慢而又毫不
在乎,动不动就满口的脏话。而如果他要是不想说话的时候,不管你怎么审问,他
都绝不会回答你一个字。
以代英的直觉,王国炎当时的罪行,绝不仅仅只是这一桩抢劫杀人案。根据当
时调查的结果发现,只在这一桩案情中,王国炎很可能还有更大的问题并没有交待。
王国炎当时的犯罪行为和手段令人发指。王国炎在盗窃受害人的汽车时,在要
求车主私了被拒绝后,竟用铁钳从正面把受害人的额头砸烂,当受害人昏厥在地时,
王国炎居然仍不罢手,又用20厘米长的匕首在受害人的肚子、胸口和腰间连捅7刀。
如果不是偶然中的偶然,幸运中的幸运,这个受害人死5 次也够了。从当时的情况
看,这个受害人他根本就没可能抢救过来,然而死神竟然就是没有光顾他,两天以
后他就基本上脱离了危险。
如果仅是这样,代英也就不会至今还对这个罪案耿耿于怀了。按当时调查的迹
象表明,就在受害人住院抢救期间,王国炎很可能还实施过对受害人的进一步追杀。
这就是说,王国炎对受害人的伤情和抢救结果一清二楚,了如指掌。这也就是说,
在他们这些公安人员的身边,有一个给王国炎通过风报过信的家伙仍然在不断地还
在给王国炎提供信息!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才真正感到了在这个王国炎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极度的复
杂性和危险性。
这个王国炎决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因此这些年来,代英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王国炎。有时侯,他甚至想如果有
一天有了机会让他在碰到这个叫王国炎的家伙,他就是豁出去把一切都甩了,也要
跟这个家伙来一次真正的较量。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是绝望。
像这样一个背景如此高深莫测的家伙,你对他又能奈之若何?
有时侯,像这样的一些问题,并不是像你这样的一个人物所能解决得了的。
他甚至渐渐地快把这个案子都淡忘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这个王国炎竟然又让他的老上级何波拱手送到了
他的眼前。
而且听老局长的口气,一定是在这个王国炎身上发现了什么重大的情况,甚至
很可能还会是重大的险情!
老局长几乎是在求他了,求他这样一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手把手一手调教
出来的下级和学生,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老局长何至于会如此!
代英的心几乎打起颤来,一种随之而来的冲动和激越,汹涌澎湃地撞击他的心
扉。这件事他一定要用心去做,尽快去做,同时他也从老局长的话里,从老局长高
度的警觉中,再次在这个王国炎身上感受到了情况的复杂和险恶。一个监狱里的服
刑人员,能让一个地区的公安处长如此小心翼翼,足见这个服刑人员的能量和案情
绝非一般。
他只能做好,决不能做坏。
尤其是决不能拖延,必须立刻去做,能争取一分钟就是一分钟。作为一个省会
市公安局的刑侦处长,代英明白,在公安这个行当里,有时候一分钟,甚至几秒几
十秒的时间,就足以让一起大案要案成功或者失败,让一个罪犯潜逃还是被擒。

下决心归下决心,但要真正落实到该怎么去做,代英才觉得事情并没有想象的
那么简单。
首先这第一件事情就有点不怎么太好办。
要想知道现在都有些什么人在跟这个王国炎的家属来往,这并不是一个人能办
到的事情,这至少得有几个人连续不断地在王国炎家监视和暗查,同时还得有人对
这些跟王国炎家属有来往的人进行进一步暗访和调查。代英算了算,就按最少的人
员安排,也得3到5 个人。
还有这第二点也一样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要调查一个女人跟什么人有亲密的关系,尤其是那种非同一般的甚至是暧昧的
关系,别看平时我们几乎天天都能听到这样那样的桃色新闻和诸如小蜜、情人、三
角恋、第三者等等各种各样的男女关系,然而当让你真正考证或核实这样的一种情
感和关系时,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像这样的关系,尤其是那种暧昧关系,在中
国的这种文化环境里,你要是想真正核实它,证实它,几乎比破获一起疑难案件还
要难上加难。而且要想查清这样的事情,那也决不是一个两个人就办的了的事情。
怎么着也得3 、5 个人一块儿跟你明察暗访,才有可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能有一个确
切的结果。
这就是说,像这样的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按最少的估计也得十个左右的干警,
而且还必须是精明能干,完全可靠的干警。
但是,如果这十个人一起行动,在他的这个刑侦处里,几乎就等于动用了差不
多百分之五的警力。而动用这么大的警力,去对一起并不算突发案件,也没有任何
领导布置的案件去进行私下调查,他这个处长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权力!即使是处里
的几个处长副处长都名正言顺地研究同意了,也同样得向局领导汇报,在征得局里
的几个主要领导研究同意后,才有可能实施这一行动。否则,你所做的这一切,不
仅是违纪,同意也是违法的。
就算领导同意了你这样做,然后你再带上这样大的一支队伍,去对这个王国炎
的家庭和家属进行暗查和暗访时,其实已经跟公开调查没有任何两样了。
在极短的时间里它就会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而事实上,像这样的事情,领导根本就不可能同意。
老局长何波给他说这件事时,就已经明白,这样的事情只能是私情,只能拜托
给他个人去干,否则老局长怎么会几乎有点低声下气地恳求一个下级帮忙?
还有,老局长嘱咐他一定要保密时,其实也清楚这样的事情要想真正保密会极
不容易。
就算瞒着领导去调查,这十个人里头,你能保证任何一个都绝对可靠?可靠到
能为你舍弃一切?因为干这样的事情,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或者有了什么风险,组
织上是绝不会为这种非组织行为负任何责任的。即使你被打伤甚至牺牲了生命,对
组织而言,除了批评和处分外,也绝不会有任何正面的意义。说难听点,就是你在
这样的行动中被罪犯杀害了,那也只能是白死。
何况现在的人似乎都变得越来越复杂,在一个部门里,在一个特殊的情况下,
甚至会有人盼着你赶紧犯错误,从而一脚踢开你这个绊脚石,由他取而代之。这样
的想法也许极其卑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在眼下的一些社会环境里,为了排斥异
己,早日提拔,做出的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还少吗?
怎么办?他必须尽快的做出决定,必须尽快定夺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去做。
几乎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不到5分钟的时间,他便弄到了一辆摩托车。
他没要车,要车就得要司机,他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他也不想自
己开车,已经11点多了,已经进入高峰期,一旦堵车,说不定一站路半个小时也蹭
不过去。
10分钟后,他来到了一家汽车修理点。
修理点的老板是一个瘸腿的中年人,50岁出头的样子,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明显
而刺目的伤疤。老板的名字叫张大宽,正是当年被王国炎重伤致残的那位受害者。
张大宽当然认得代英,仍然称呼代英为代局长。他看着戴着墨镜,骑着摩托车,
而且还是一身便服的代英,有些吃惊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代英对他的客气和惊讶理也没理,给他挥了个让他跟着来的手势,径直就往修
理点最里边的一个小客房里走。
小客房放着一张临时休息的脏兮兮的破床,小得几乎转不过身来,除了床再没
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两个人几乎是脸对脸地挤在一起。
代英盯着张大宽额头上深深陷下去的那道伤疤,心里止不住地又涌起了阵阵寒
意,那小子真是下得了手的,像这样的一个嗜血成性,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一上手
就把人砸成这样,十有八九的是一个职业罪犯的所作所为。第一次犯罪的普通罪犯,
极少会有这么恐怖残忍的行为。而下手如此狠毒,张大宽竟还能活了下来,简直就
是奇迹中的奇迹,不幸中的万幸,在代英这么多年的警察生涯中,还从来没有遇到
过。
也许是人生的坎坷和不幸,让张大宽变得沉默而又谨慎,也许他知道代英这样
一幅打扮急匆匆地跑来找他,绝不会是一般的小事。代英清楚,这些年来,张大宽
一直在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干着这个生意还算不错的行当。像他这样的有过这种
经历的一个个体户,也不会干什么越轨的事情。他一边给代英递过来一支廉价香烟,
一边似乎有些不安地揣摩着代英的来意。
“有件事想让你帮帮忙。”代英使劲抽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说
道。
“只要我能干了,你只管说就是。”张大宽几乎没做什么思考便立即回答说,
同时好像心里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看来并没有什么太让他担心的事情。
“王国炎那边再有人捣过乱吗?”代英径直问道。
王国炎判刑前,王国炎一伙人可没少给张大宽做工作。威胁,利诱,恐吓,许
愿,最多的一次竟然带来30万现金,只要他能按他们所说的做,这些钱立刻就全部
归他。那就是要张大宽立刻向检察院和法院翻供,说王国炎并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
事情,他头上和身上的伤,都是他因为车祸而造成的,当时之所以对公安局说这些
都是王国炎干的,那是因为自己跟王国炎一家人有仇,所以就诬告了王国炎。那伙
人还说他们跟检察院法院都有硬关系,一切都用不着担心。张大宽当然没有按他们
说的那样做,他当时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代英。代英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是也想
坐牢的话,那你就按他们的去做。张大宽当时对代英说,我要那样做了,还算是人
么?差点没让那个家伙送了命,要是收了这30万,就算没坐牢的话,这辈子就再也
别想在这帮人手里翻身了。只要他们因此而逃脱过罪责,一旦成了自由人,那就等
于自己从此没了自由,一生一世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你。
当时为了预防意外,代英还派了人暗中对张大宽一家实施过严密的保护措施。
不知是因为走漏了风声,还是那些人没再追逼,而后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如今
已经几年过去了,那件事情也早已烟消云散了。代英旧事重提,其实他也知道这是
一句多余的话,之所以说出来,无非是做个话头。
张大宽默默地摇摇头,有些疑惑地瞅着代英,他没想到代英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那好,要是再没来捣过乱就好办了。”代英又猛吸了一口烟说。“那一家人
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知道。”张大宽不加思索地答道。
“你去过?”
“他家是个平房小院,住的好像是以前的一个领导的房子,离我家就不远,站
在我家那个胡同口上,就能看见他家的院子。如果再拐一个弯儿,他家的大门就能
看得清清楚楚。”
“这可真是太棒了!”代英兴奋地嚷了起来。
“代局长,到底是什么意思呀?”张大宽越发地莫名其妙起来。
“是这样,我们现在急于想知道王国炎家里的一些情况,这两天你能不能先把
你的生意放一放,观察一下都有什么人跟王国炎的家人有来往?”
“代局长,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张大宽显得有些迟疑,脸色顿时都有些苍
白了起来。
“没事,没事,你可千万别紧张,王国炎那小子正在监狱里服刑,没个十年二
十年的他还出不来,至少在这十年二十年的他对你产生不了什么威胁……”
“代局长,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根本就不怕他将来出来会报复我。”代英正竭
力地安慰着张大宽,但没想到一下子被张大宽的话打断了:“我这辈子从来没作过
什么亏心事,我跟他王国炎前世无仇,后世无怨,是他图财害命害了我,要是有朝
一日他出来了还放不过我,那我就豁出去了,反正我现在也是活余头了,到时候我
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放过他!人要是连命也不想要了,那是什么事情也干的出
来的。”
“老张,你又想到哪儿去了?跟你想的这些根本没关系……”
“代局长,你也别安慰我了,其实我什么也清楚,他王国炎的那些事情,也并
不是没人告诉我。”张大宽好像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似地说,“王国炎哪还能等到十
年二十年,人家早就放出风来了,今年要是出不来,最晚明年也肯定要出来。”
“得得得,要听他吹乎,那监狱不成他家的了吗?别的我不敢说,这个我敢肯
定他是在胡说八道,一个判了死缓的刑事犯,就算他再有背景,哪也不能三年两年
的就从监狱里放出来……”
没等代英说完,张大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代局长,你也不想想我算个什么
人,敢在你跟前说这些没根没据,有屁股没屁眼的话吗?老实说,像这些话,以前
我也是根本不相信的,就算是没了党纪,没了国法,没了良心,没了天,没了地,
那也不能没了人性,没了人味吧!当初判他一个死缓,就已经够让我们这些老百姓
寒心的了。你是知道的,那会儿要是没有你们公安保护,我早成了他王国炎的刀下
鬼了。他的这些事情,要是放在我们老百姓头上,枪毙几次也够了,可人家就是没
事。人家判个死缓,跟我们老百姓判死缓可是不一样,刚刚判了的那一年,人家就
说了,用不了三年五年他就能出来。当时我也以为这是那小子在吹牛皮,那些丑事
鬼事见不得人的事,都是背过人捏咕出来的。而一旦判了刑,可就成了明的,全都
亮亮堂堂地摆在了人前头。他要是还想搞什么鬼,上上下下的人可就都看得清清楚
楚。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官,什么级别的头头,要是什么人再想做什么坏事,在光天
化日之下,他敢那么明目张胆吗?他有权力,上面还有人比他权力更大;他是头头,
上面还有更大的头头管着他。再有天大的好处,还能比丢了乌纱帽更让他舍得不顾
一切吗?就好像为了一大块黄金,他连金矿也不要了吗?为了一时的好处,他连捞
取好处的宝座也不要了吗?当官的最怕的不就是怕丢掉自己的乌纱帽吗?代局长,
你说我想的这些能没有道理?”
“老张,你想得太多了,这都是哪儿到哪儿呀。”代英也许没想到张大宽在这
个话题上竟会滔滔不竭地说了这么多,于是他想把大宽从这个话题里扯出来,然而
却没想到张大宽非要把话说完不可:
“代局长,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让我先把话说完。”张大宽脸色也分明地红胀
了起来,看得出此时此刻他非常激动,这种激动不知道是来自一种预感的恐惧还是
一种旧有的困惑,所以他很想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完,很想让代英听听他在心底里
积蓄了很久的倾诉:“代局长,你大概也看得出来,我这人从来也没有把这个社会
看得太坏,也从来没有把这个社会上的人看得太坏。我是矿工出身,祖祖辈辈都是
小煤窑里的煤黑子,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跟我说,儿子,好好干活,好好工作,
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作人,啥时候也别做亏心事,别做昧良心的事。咱这一家
子没啥可盼的,爹也给你留不下什么,咱就盼着共产党能一天天好起来,盼着国家
一天天能好起来。国家好了,咱也就好了;国家富了,咱也就富了。靠别的咱富不
了,咱也指望不上别的。你爷爷和你爹这辈子,就是共产党来了,还活得像个人。
作人得恩怨分明,咱不能忘了根本。别家的日子过得比咱红火,咱不眼红。要是有
什么人想靠邪门歪道,去搞什么不三不四的事情,那咱也绝不参与。为人不做亏心
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人要是没了根本,那还活什么意思。踏踏实实,自自在在的
日子,钱再多也买不来……”
“老张,你的为人大家都清楚。我这次来……”
代英刚说了这么一句,立刻又被张大宽打断了:
“代局长,这我知道,你听我说,我说了这么多,也就是一个意思,我真的没
想到像我这样的人家,也会被逼到了一条绝路上。都说好心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可我这样的人家,一辈子与人为善,就怎么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无缘无故
地差点没被人活活整死,哪想到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再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我把我这
辈子想过多少遍了,我真的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做过一件昧良心事呀。”
“老张,怎么啦你这是,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悲观了?”代
英看着大宽显得绝望而悲伤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代局长,我知道你的好意,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安慰我什么。像王国炎那样的
人渣,把我一家人都逼到这份上了,想想我还会怕他什么!”张大宽再次显出一幅
豁出去的样子。“说实话,今天你一来我这儿,一提到王国炎这几个字,我立刻什
么都明白了。看来我这些日子听到的情况,都是真的。王国炎这小子肯定是快要出
来了,他们这帮人,原来真是说的到做的到的。”
听到这儿,代英才渐渐感悟到了张大宽这一番话的真正含意。“老张,你到底
都听到什么了?”
“代局长,你也用不着再瞒我什么了。”张大宽全然一副什么也明白,什么也
不在乎了的样子。“我都知道了的事情,你会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你就给我说说,到底都听到了些什么?”代英很认真地问。
“王国炎去年就已经给减了刑,从死缓一下子减成了有期徒刑15年。”
“15年!”代英大吃一惊,他真的没想到王国炎去年就被减刑,而且一下子会
被减为有期徒刑15年。他有点无法相信的问道:“你听谁说的?”
“他老婆说的,他妈说的,他兄弟姐妹说的,他的那些哥们说的,连他家门前
门后的邻居都这么说了,你想想这还有假?”大宽满脸悲伤地说道。“这么多年了,
我已经证实过无数次了,他们放出来的这些话,差不多都是真的。说什么就有什么,
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王国炎当初被判刑入狱时,就给人说了,少则两三年,多
则四五年他就要从监狱里放出来。我当时死也不信,你一个死刑犯,三年五年能从
监狱里放出来?做梦吧你!可哪想得到,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刚进去不到两年,
就减成了15年。你说你不信行不行,你不服又行不行?就在前几天,又有人传出话
来,说王国炎老婆给人说了,她这几天正忙着收拾家呢,说是过几天王国炎就要从
监狱里出来,她说连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们住的这个家,收拾起来很不容易,
她找了好多人正在忙乎。还说王国炎的几个朋友,又给王国炎买了一套新房,但那
套新房要装修好,怕是来不及。还不如先将就着把原来这套旧的好好收拾收拾,那
套新的就放到以后再说吧……”
张大宽的话,让代英渐渐地陷入一种巨大的震惊之中。如果说,王国炎的被减
成15年是前所未有而又千真万确的话,那么王国炎马上就会从监狱里放出来,也一
样不是没有可能。比如像什么假释呀,保外就医呀,有重大立功表现提前出狱呀,
有期徒刑变为缓刑呀,等等等等。如今的事,真是有可能的,正像一些人说的那样,
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让人变鬼。你瞧,人还没出来,
新房都有人已经给买好了。而且像这样的消息,他们竟然提前全都知道!一个在押
的服刑犯,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能量?在他身前背后,暗里明里的究竟会是些什么人?
而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么,老局长何波给他打电话是不是也跟这有关系?
代英紧张地思考着。
何波急急给他打来电话,而且在电话上什么也没给他说明,只是让赶紧去办,
想来是非常急迫而又事关重大的事情,但那到底会是什么事情?
何波求他帮忙的内容,不也正是这些吗?查一查平时都是什么人经常跟他的家
人来来往往,还有什么人跟王国炎的妻子有密切关系?
是不是在王国炎的身上,老局长已经发现了重大线索,而这个重大线索必然是
跟一个重大的犯罪团伙有密切关联……
当然是。否则老局长怎么会用那样的口气求他来办这件事?
代英终于真正感到了这件事的份量。看来真的是大重大了,所以,也一定会非
常非常的危险。那么,还能再把这样的事情交给眼前这个饱经磨难,身心都受到过
重创的受害人么?
如果围在王国炎身边的人真有这么大的能耐,那如果要去监视他们,暗中调查
他们,那肯定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尤其是对一个毫无社会抗灾能力的普通家庭来
说,由此而招来的危险性将会更大,更残酷,更持久,更难以自我保护和自我消除。
“代局长,你怎么了?”张大宽看着突然愣怔在那里的代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道。“是不是我的话让你生气了?”
代英摇了摇头,“老张,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妈的,真的没想到。”代英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人。“对不起,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代局长,你怎么了?这又不管你们公安的事,你是我们一家人的恩人,我们
张家几辈子都不会忘记你,我的这些话一点儿也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张大宽很真
诚地说道。
“你又想哪儿去了,我是在生我的气。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干,会这么明
目张胆,肆无忌惮。看来我当初还真是轻看了他们,放虎归山,贻害无穷。说不定
会害了别人,还要再次连累到自己。老张,谢谢你给我提供了这些情况,刚才我给
你说的那些事,也就到此为止。别的事情就让我来做吧,我不能再让你有什么闪失。”
“代局长,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怕了?”张大宽突然两眼炯炯闪光地问,“我
已经给你说过了,我都让人家逼到这份上了,我还会怕什么?你要是说什么到此为
止,那就是看不起我。我这个人,还没活到良心让狗吃了的份上。我刚才给你说了
这么多,也就是说说而已。像我们这些人,平时有谁能听听我们说呀。你好容易来
了,我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呀。其实像我们这些人,说归说,做归做。牢骚发完了,
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社会都成这样了,我们也急呀。不是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么。
好了,代局长,这些大话空话咱学也学不来,说也说不像。你刚才吩咐给我的事,
我肯定会给你完成。我不过就是有一点不大明白,你让我暗中调查王国炎一家人平
时都跟什么人来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人你知道的,别的本事没有,唯
一的能耐就是嘴严。你给我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心里也有点数。是不是,代
局长,我这也是瞎想呢,王国炎那小子又犯了什么事了?”
“老张,你让我怎么说呢?”代英一时间还真的犯了难,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
怎么说。连他也不清楚的事情,他又怎么能给别人瞎说。“说实话,这是的一个老
上级吩咐过来的,具体是什么原因,他还没告诉我,我真的不是很清楚。”
“代局长,你的话我信。像你这样的身份的人,犯不着给我这样的人虚虚套套
的。我只是想问你一点,让咱们来查王国炎家的事情,是不是不想让他这么快就从
监狱里出来?”
代英不禁愣在了那里,他没想到张大宽竟会这么问他。良久,他才点点头:
“我想是的。也许这还是轻的,说不定比这还严厉。要按我想的,若要是再查出他
什么事情来,就算不重判他,至少也要让他在监狱里继续呆下去,最好让他呆一辈
子。”
张大宽默默地瞅了代英好一阵子,末了,终于像是想明白了似地:“看来我猜
的没错,十有八九是那小子又犯了什么事情。还有,代局长,我本来以为你们公安
局里有人在这件事上,也一样同王国炎这伙人在暗中有什么来往。现在看来,肯定
是没有那回事。要是那样,你也就不会找我来,让我做这样的事了。不过有件事,
我还是想跟你说明白。我刚才给你说了那么多,还有一个要紧的意思也不知道你听
出来了没有。代局长,你可千万别小看了王国炎他们这帮人,据我所知,他们的势
力大得很。我个人并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担心的是你,我真怕你有那么一天会顶不
住。我不是说你这个人顶不住,我是担心你有的这份权力顶不住人家的权力。他们
那帮人,你真的不能小看。”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我也只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你要是真想弄明白,你还得给我点时间。我想
我肯定能把他们的身份一个一个地都弄到手。据我现在知道的情况,在他们这些人
里头,一个一个的都挺有来头。有老板,有厂长,有政府里的干部,有公司里的经
理,听说还有一个武术队的头头,还有医院里的一个主治大夫。反正是什么样的人
物都有,真不清楚这个王国炎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围着他转,还个个都那么有身份,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张大宽再度陷进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困惑之中。
代英只能沉默着,他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好一阵子过去了,他才止不住
地又问了一句:
“王国炎的妻子怎么样?”
“听人说,王国炎倒霉就倒在这个老婆身上。王国炎的老婆我见过,长得确实
不错,跟个节目主持人似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大大地瞪一对双皮眼。当
初王国炎是用刀子才让这个女人嫁给了他。其实这个女人根本就没喜欢过他。以王
国炎的身份和家庭条件,他也养不起这样的女人。听说这个女人作风不好,街坊邻
居好像谁也清楚,平时就瞒着王国炎一个人,也没人敢给他说什么。因为人人都知
道,一旦把这事告诉了王国炎,登时就能闹出人命来。这也真是老天爷的惩罚,他
王国炎命也就该如此。老婆不爱他,偏是他爱老婆爱得要命。老婆要什么他就给什
么,老婆需要什么,他就满足什么。以他家那点经济实力,他不偷不抢,又能从哪
儿弄来钱?”
“跟王国炎老婆关系最密切的都有些什么人?”
“好像也不止一个两个,听说关系最久,关系最不一般的是一个原来在什么公
司工作的人,这个人跟王国炎好像还是同学,自从王国炎出了事后,好像这个人就
跟王国炎的老婆天天都混在一起。还有,听说这个人很又背景,后来好像又被调到
了什么有势力的单位。”
“这个人有什么背景?”
“也不知是真是假,都是别人传过来的,说是这个人跟咱们市里的主要领导不
是一般关系。”
“……主要领导?那是什么关系?”
“市委书记是他的亲舅舅。”
“……哦!这就是说,他是市委书记的亲外甥?”
“要是亲舅舅,当然就是亲外甥了。”
……
代英默默地瞅着满脸皱纹的张大宽,好久好久再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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