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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维民没想到会议室里竟会有这么多的人。
古城监狱里的主要领导,各科室的负责人,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教导员,几乎
全在这里。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看来这个会议确实开了很长时间
了。
会议能开这么长时间,这就意味着这个会议争论得非常激烈。而争论的激烈,
争论的经久不息,也就意味着争论的双方势均力敌。
如果这个会议确确实实是在研究如何处理他的有关问题,这就是说,坐在这个
会场里的人,差不多有一半,甚至更多的人在支持他,或者不同意那样处理他!至
少目前仍还在坚持他们的立场!
因为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领导在这里开会,因此也就没能想到这一点。
所以当一见到会议室里这个场面时,他就立刻意识到,他不该来,他来得还不
是时候。以老政委辜幸文的经验和头脑,只要他坐在这里,即使最终仍然抗不住这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但他至少也会把这个会议拖到他所想拖到的那个时间。他绝
不会轻易放弃,即使不得不放弃时,他也绝不会不事先给你打招呼,绝不会让你毫
无准备,以致全军覆没。
辜政委肯定有周密的计划,而你这一来,说不定正好打乱了他的计划,给他帮
了一个倒忙,以致会让他猝不及防,甚至完全乱了阵脚。
你真蠢!刚才气冲冲地写了那么长时间的材料,又气冲冲地走了这么一大段路,
怎么就一点儿也没往这里想!
事实似乎正是如此,就在他发愣的当口,会议室里突然来一声怒喝:
“罗维民!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罗维民定神一看,朝他怒吼的人是政委施占峰。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回答,施占
峰紧接着又是一声:
“你知道现在开的是什么会?现在正在研究你的问题,知道不知道?请你马上
出去!”
罗维民本来只想在这里语重心长地谈谈自己的由衷之言,因为该说的都已经在
自己的举报材料里说到了,面对着这些领导,如果自己的据理力争能够打动他们,
说服他们,或者能够让他们或多或少地有所醒悟,有所警觉,那自己的目的也就百
分之百达到了,甚至连这份举报材料也宁可不拿出来。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一
走进门来,得到的竟然是羞辱般的呵责和不分青红皂白的斥逐,不由他满腔的怒气
也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开的什么会!但我知道我今天已经被看押了差不多一整天了!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既然你问我到这里来干什么,那我就告诉你,我来这儿就是
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看押我!我究竟有什么错,又犯了什么法!又要我停职检
查,又要我交出武器库钥匙,而且还派专人对我实施不间断看押!我已经完全失去
了人身自由,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既然你说正在研究我的问题,那我现在就请你
回答,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不知是被他说话的气势所压倒,还是被他所讲的的内容震
慑了,甚至连施占峰脸上也都流露出了一种惊诧和僵硬的表情,也不知过了多久,
才有人严厉地问道:
“请你说明白,谁让人看押你了?又是谁看押你了?是谁让你交出武器库的钥
匙?这又是谁的指示?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什么问题?既然你来找领导,有这么多
领导在场,就请你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罗维民连眼神也没动了一动,一听话音,他就知道问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副政
委辜幸文。辜幸文的问话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真傻,莫非你来这里就只是单单为
了这么一个问题?你该说的并不是这个!抓紧时间,趁这个机会赶紧把你要说的和
想说的全都说出来。
“问题多的是,但我就是想不明白,想不清楚。如果想清楚了想明白了,我还
会这么晚了来找领导吗?”罗维民的口气也很快和缓了下来。“说实话,我根本没
想到会有这么多领导在这里。要不是因为看押我的赵中和睡着了,我也根本来不了
这里。是赵中和告诉我监狱领导正在研究我的问题,所以我才冒昧地找了来。整整
一天了,赵中和一直在看押着我,而且也是他一直在逼我交出武器库的钥匙。我问
过他,停职检查,交出武器库钥匙,这都是谁的决定,他先说是监狱领导的集体决
定。我问他具体给他传达的人是谁,他说是单昆科长。我打电话问了我们科长,单
科长却非常吃惊,他说他没有给任何人说过让我交出武器库钥匙的事情。后来我问
赵中和,赵中和说,你等着吧,领导们正在研究你的问题,到时候会有人回答你这
个问题。赵中和刚才还告诉我,说之所以让我停职检查,并让我交出武器库钥匙,
是因为我把不该泄漏的秘密泄漏了出去,还瞒着领导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我想
了整整一天了,怎么也想不明白,我究竟作错了什么事情。如果真是赵中和说的那
样,那我现在就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把我这两天所经历所侦查到的事情,全都如
实地给领导们讲一讲……”
“行了!简直不像话!”斜刺里突然有人一声怒喝,罗维民侧身一看,没想到
竟会是监狱长程敏远!只见他脸色铁青,语气和神情都严厉得让人可怕:“现在监
狱领导班子正在开会研究问题,如果你想说什么,到时候自然会派人听取你的意见。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赵中和真是那样说的,等情况调查落实了,我们自然会
严肃处理,谁的责任,谁的问题,我们都会严加追究。好了,对你的问题我已经做
了回答了,如果你还知道尊重领导,尊重组织,就请你立刻出去。”
罗维民呆在那里,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如果说刚才政委施占峰的态度还可以
理解的话,程敏远的这番话可就让他始料不及,大惑不解了。程敏远怎么会是这样
的一种态度?他对自己的这种愤恨究竟是从那里来的?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猛然间,
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突然袭来,让他似乎醒悟到了什么。
“好了,既然程监狱长这么说了,那你就出去吧,有什么问题,还可以另找时
间。”政委施占峰此时的话语虽然温和了许多,但态度的坚决依旧让人感到没有任
何回旋的余地。
“既然来了,我觉得让他谈谈也没关系。”辜幸文此时说话了,在一片紧张的
气氛中,他的话显得低沉而有力。“这半天大家一直在争论,也就是不明白到底发
生了什么事情。一部分态度非常坚决,认为应该立即对其严肃处理;一部分则感到
这么晚了,突然把大家召集来,而且还是因为一个普通干警的事情,对这种反常的
行为感到奇怪和不解。”辜幸文的话几乎等于把会议上的情况全都告诉了罗维民。
“既然罗维民已经知道了我们正在研究他的问题,在还没有决定处理他以前,我想
他还应该有申述的权力。还有,刚才听了他的话,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对他的处分
在我们还没有研究决定以前,事实上他已经被处分了。上午我们几个碰头时,只是
要求他立即写份检查,暂时不要再插手别的工作。但当时大家,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也从来没找罗维民谈过。然而刚才听了罗维民的话,让
我非常吃惊和不解。以他的说法,他竟然已经被人看押了起来,而且还要逼着让他
立即交出武器库的钥匙。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将是一个极其严重的,极其危险
的情况!尤其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发生了这么重大可疑的情况,那还让我们在这儿
研究什么?究竟是罗维民的问题需要研究?还是赵中和的问题需要研究?究竟是我
们这个领导班子出了问题了,还是我们这个领导班子被人利用了?刚才还有人说我
态度暧昧,立场有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究竟是我的态度暧
昧,还是什么人别有用心?究竟是我的立场有问题,还是有什么人说一套做一套,
口是心非,自欺欺人?”说到这里,辜幸文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努力地在让自己的
口气和缓下来。“好了,难听的话我也不多想说了,今天古城监狱的主要领导都在
这里,如果真是连这样的事情也没人敢表态,那就让人感到太不正常了。我想,既
然我们一直争论不出个高下来,那干脆还不如来个少数服从多数。大家是不是现在
就对罗维民这件事马上表决一下?”
辜幸文首先看了看政委程占峰和监狱长郭敏远,然后环顾四周,不少人七嘴八
舌地附和着:
“让大家听听没关系么。”
“同意。”
“行了,就听辜政委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么,听小罗说说能出了什么事?”
“就这么定了吧。”
……
辜幸文此时说道:“首先我同意让罗维民给大家谈谈,凡是同意的,都请举手!”
辜幸文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然后慢慢地再次环视着四
周,他的视力所到之处,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把手举了起来。最后就只剩了这么几个
人没举手:监狱长程敏远,政委施占峰,狱政科科长冯于奎,三大队教导员傅业高。
还有狱政科的一个副科长钱鲁成,他本来已经举起了手,但看到自己的科长正怒视
着自己,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放了下来。
罗维民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侦查科科长单昆,犹豫了半天,也终于把手举
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候,政委施占峰突然站了起来,像头受伤的狮子一样怒吼了起来:
“罗维民!你给我滚出去!立刻从这儿给我滚出去!你今天要是不马上给我滚
出去,我跟你没完!吃里爬外,无法无天,竟敢到这儿来撒野,到这里来耍赖!到
底是谁给了你这么大胆子!我忍了你好长时间了,一直在让着你,你以为你是谁!
我真是瞎了眼!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一个东西!今天我要是治不了你,我这个本来
就管不了事的政委就更他妈的不用当了……”
罗维民的心头在阵阵发颤,只觉得满腔的热血直往头上涌来。他还从来没见过,
一个监狱的主要领导,竟然会在这么多领导在场的会上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是谁
在撒野,谁在耍赖!不过他明白,政委施占峰的这些话,其实是冲着辜幸文来的。
因为有这么多人举手同意辜幸文的提议,几乎等于是罢免了他作为政委的权力!也
几乎等于是给了他们一个公开的回答和反驳!但也就在这其间,罗维民突然意识到,
看来这个政委施占峰,也许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他在这种情况下能发出这么
大的火气来,也许只是为了面子上的原因,只是感觉到这样的局面实在让他下不来
台。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坏人的话,或者是一个真正的幕后策划者的话,那他在此
时此刻,是决然不会这样发怒,并且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的。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
让罗维民做更多的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是该出去,还是继续留下
来?他必须立即做出决断。
就在罗维民发愣的当儿,怒气冲天,暴跳如雷的施占峰竟像发疯一样的朝他扑
了过来。要不是两个人拦着,说不定早已冲到了他跟前。然而即使是被两个人拦着,
施占峰还是一跳一跳地在狂吼着:
“你给我滚!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真是瞎了眼!前几天还他妈的的一
直在给人做工作要提拔你!没想到你会是这么个东西!真是狗眼看人低,竟敢骑到
这么多人头上拉屎撒尿……”
罗维民再次愣在了那里,前几天施占峰还在给人做工作要提拔他!真是匪夷所
思,没想到会是这样!施占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这样的事情,看来此事不会有假。
难怪辜幸文对他一直是那样的一种态度。被一个令人怀疑的圈子正考虑着提拔的人,
又如何能让人信任?他看了辜幸文一眼,辜幸文脸色铁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罗
维民突然意识到他必须要给辜政委减轻压力,于是用一种和缓的口吻说道:
“施政委,我今天到这里来,并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反映情况,通过合法的
渠道向你们反映情况……”
然而罗维民的话再次被施占峰的怒吼淹没了:“滚!你今天要是不给我滚出去,
我跟你没完!不信咱们走着瞧!我就不相信我摆不平你……”
“怎么能这样呢?”这时候监狱长程敏远再次显得愤愤不平地站了起来。“小
罗,我本来并不想在这儿再说你什么了,都闹成这样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看
看你把这个会都搅成什么了?把施政委都气成什么样子了?就算你有天大的冤枉,
就不能放到明天再说吗?为你的事情,整个监狱的领导班子在这里研究了几个小时
了,要不是为你负责,能耗费这么长的时间吗?莫非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吗?好了,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要是听话,就暂时离开这里,有什么事情我们以后都好说,
听见了吗?”
“罗维民,你怎么能这样!”三大队教导员傅业高也一腔的愤怒。“我们古城
监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事情,一个小小的侦查员,竟然敢在监狱领导的会议上大
闹特闹。如果都这样,这监狱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监狱的领导还有什么权威性可
言?你懂不懂,这是监狱,不是一般的行政部门。就是一般的行政部门,也一样不
能允许有这样事情发生……”
就在傅业高义正辞严地讲着的时候,狱政科科长冯于奎已经快步走到了罗维民
跟前,一边皱着眉头,显出一副为罗维民着想的样子,一边压低嗓音,轻轻地把罗
维民直往外推:“小罗,小罗,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是疯了还是怎么的?怎
么变得这么犟?走吧走吧,听话。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领导呀?你也不想想,
你这么下去,以后还怎么在这个监狱里工作?好了好了,今天就给领导们一个面子,
哪怕会散了以后再说也行么,你说说,你不给领导台阶下,莫非让领导给你台阶下?
听话!啊?走吧走吧……”
就在罗维民被软硬兼施,几乎要给推出们去的当儿,只见辜幸文腾地站了起来,
猛然一拳砸在桌子上,顿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把整个会议室里砸得一片死
寂。
“你们这都是在干什么!”辜幸文紧接着的这一声大喊,在悄无声息的会议室
里发聋振聩,撼人心魄。满脸紫青的辜幸文,一副凶狠的神色让人不敢对视。他好
像对自己的情绪已经无法自制,吼一句,就在桌子上砸两拳:“简直太猖狂!你们
凭什么!谁给了你们这种权力!一个国家公务员,连申诉的权力都没有了吗!你们
说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就不明白,他究竟干了什么!我们都在管理着服刑人员,莫
非他连一个服刑人员也不如吗!你们现在就给我说说,罗维民到底干了什么,他究
竟犯了什么罪!他的人身权利究竟什么时候被剥夺的!我忍了好半天了,现在实在
是忍不下去了!让我闹不明白的是,我们中的一些人究竟想干什么!究竟要干什么!
是思维不正常了,还是精神有毛病了,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每天人五人六
地管理着服刑人员,想想你干的那些事情与那些罪犯有什么区别!让我说,有些人
其实比那些罪犯还坏,还可恶!为非作歹,图谋不轨,想翻天了是不是!你睁开眼
好好看看,这里到底是谁家天下!我要正告一些人,这个天变不了!好多年我都没
发过脾气了,今天我就是要骂人!我说我们的一些人还不如一条狗!狗还清楚恩怨
分明,就是饿死也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主子!而我们的一些人,一见了骨头,连自己
的父母也不认了!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也能忘了!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我今天在
这里还要正告一些人,别以为这些年你们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恶事大伙都不
知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若要不报,时辰不到!我就想看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
候!我的话现在就说到这儿,你们今天有什么就全都倒出来,咱们就是说到天亮也
要把话说清楚!”
辜幸文的话说完好一阵子了,会议室依然是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僵在那里,
像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监狱长程敏远才突然一声怒喝,“今天的会不开了!散会!”
然后也不管别人有什么反应,径自站了起来,扭头就往外走。
不少人见监狱长往外走,愣了片刻,于是也一起跟着就往外走。
眼看着就要走近会议室大门了,站在门口的罗维民猛地大喝一声:
“站住!谁也不准出去!”
会议室所有的人再次呆在了那里。
……
地区公安处处长何波觉得自己就像被捆紧了淹在深水里一样,他使劲地挣扎着,
不断地挣扎着,但就是挣扎不到水面上……
胸口如此憋闷,他感到好长好长时间已经无法呼吸了,突然间猛地一个激灵,
就像肺腔里灌进了一大口冰水似的,终于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口干舌燥,呼吸短促,心跳得这么厉害,头就像裂开了一样。睁开眼的第一个
感觉就是视力模糊,然后就是浑身上下针刺刀剜一般的疼痛难忍。
屋子里很静。幽暗的灯光下,不见一个人影。看上去像是在一个宾馆的包间里。
极远处好像有人在鬼哭狼嚎般地唱着卡拉OK里的港台歌儿。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
在这里?他努力地回忆着,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一阵强烈的昏厥和疼痛猛地袭来,
他再次像被淹进深水里一样迷糊了过去……
就像只过了两秒种一样,他一下子又清醒了过来。
是BP机的震动声把他唤醒的。
他想把BP机摘下来,才感到自己是这般的无力和虚弱。见鬼,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切的一切,一如在梦境中一样。
费了好半天力气,才算把BP机拿在了眼前。灯光太暗,怎么也看不清楚。他摁
住了BP机的增亮键,仍然还是看不清楚。
他伸出手,试着在身旁的床头柜上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终于摸到了一个键
钮,使劲一转,床头的台灯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闭住眼睛,躲过刺眼的灯光。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他使劲地注视着BP机屏
幕上的显示。
他好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摇了摇头,又摇了摇了头。终于像吓了一跳
似的呆住了。
BP机屏幕上晃动着一大排信号,几乎所有的箭头都在不住地跳跃!
他摁住了最后的一个,还没等看完,就再次惊呆在了那里:
……
……魏德华先生请您速回电或回呼告知,1.13红卫路银行的
那个值班主任是不是叫周娟?他的弟弟是不是就是现在的周涛?
……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何波终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竭尽全力地让自己坐了起
来,然后死死地把自己的眼睛盯在BP机上:
……
……魏德华先生问您的位置,情况有变,请速回电话或回呼!
……魏德华先生说情况紧急,请速回电话或回呼或打开你的
手机!
……魏德华先生说有重大情况,请您立刻打开手机,或速回
电话、回呼!
……罗维民先生说有紧急情况,请立即回呼告知你的方位!
……魏德华先生说急需帮助,可否派人增援,请您立刻打开
手机,或速回呼回电!
……罗维民先生说他的处境不好,请您立刻给有关方面打招
呼!
……辜幸文先生请您在3分钟内回电或回呼,情况紧急,他
不能多等!
……史元杰先生说他仍在省城,有要紧的事情需您帮助处理
解决,请速回电话或打开您的手机!
……代英先生说他现在正在执行任务,有一重大情况需要您
的证实,请您打开手机或速回电话!
……史元杰先生说,苏禹厅长要给您通话,请速回电回呼,
或立刻打开您的手机!
……魏德华先生说有重大情况,十万火急,请您速回电回呼,
或立刻打开您的手机!
……魏德华先生说史局长和苏厅长都在等您的电话,情况紧
急,请您想尽一切办法立即同他们或同我联系!
……魏德华先生说您是不是出事了!是否立刻让人同您联系?
……
……
何波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最晚的一次传呼,也已经过去了近20分钟!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回忆了过来,他又一次被人给暗算了。所幸的是,他在同龚
跃进他们吃饭前,曾暗暗地把传呼机由鸣叫变成了震动。若要是没变过来,这些传
呼要是万一让什么人看见了,那可真要坏了大事!
他紧接着像是被吓着了似地猛一下坐了起来,然后紧接着便在自己的浑身上下
摸了起来,最后终于像挨了一闷棍似的僵在了那里:
……手机!手机呢!
他一挺身从床上跳了下来,刚走了两步,就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直觉得一阵
天旋地转,随即便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板上……
……
面对着王国炎越来越亢奋的情绪,魏德华则显得出奇的冷静。
证据,必须要有极具说服力的证据。也就是说,一定要在王国炎这种极具疯狂
报复色彩的交代中,找到让他无法反悔和铁证如山的证言证物。
魏德华明白,王国炎不顾一切的亢奋,来自他对政府和法律的蔑视,来自他对
同伙的愤怒和暴躁,同时也来自他自信同伙必然会来救他,绝不会与他同归于尽的
一种侥幸心理。就像相向对驶的两辆快车,谁也不想避让,谁也认定对方最终会躲
开,于是就越开越快,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若这种情绪心态一旦消失,王国炎一
旦醒悟明白过来,在关键时刻突然刹车,立即就可以把他所交代出来的这一切统统
推翻,拒不承认。以现在的法规条例,一个犯罪嫌疑人不管他交代的东西有多真实,
一旦他到了检察机关,矢口否认他所交代的这一切,甚至反咬一口,说这些交代全
是逼供的结果,那么所有的这一切立刻就得发回重审,从头再来。但是,只要你找
到了可靠的证据,让他交代出了根本无法翻供的人证物证,他就是再想反悔,再想
否认,再想紧急刹车,也只能是悔之莫及了。
所有必须抓紧时间,必须抓住最致命的东西。
对王国炎的讯问仍在继续着。
……
魏德华:你刚才说的那些,说实话,我们现在并没有办法立即证实,所以也就
无法证实你所说的这些情况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其实你对此也很清楚,就像你所说
的在你家院子里石榴树下埋着的那些东西,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到那里去,
也不可能派人到那里去。你怎么才能让我们相信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比方说,还有
什么人,什么证据能让我们相信你?
王国炎:哈哈!这倒是句实话。老实说,像你们这些人,不也就是奉命行事?
我还真怕是对牛弹琴,说多少也都他妈的是白说。你一个县级市的刑警队长,算个
什么官儿,充其量不就是一个副科级?副科级算个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人见人捏,
人见人骂,什么油水也没有,发牢骚也没处发的送死的官儿?在老百姓跟前逞逞能,
耍耍威风还差不多。我给你说了这么多的事,这里头的哪个人你管得了?你不是就
是要证据吗?就算你掌握了什么证据,你又能怎么样?随便应该什么官儿打个招呼,
你们不都得乖乖地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现?
魏德华:那都是我们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们现
在也确实是奉命行事,我们只对你,你也只对我,其余的事情我们自会一级一级地
上报,就算我们管不了,那也自有管得了他们的地方。你什么也不给我们说,又怎
么知道我们管得了管不了?
王国炎:那好,我就再拣几个案子让你听听。
魏德华:我们要求你如实交代。
王国炎:放心!老子是条顶天立地的响当当的汉子,什么时候不是敢做敢为,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告诉你,你们不是想要证据吗?那个死了的市长的证据要不要?
魏德华:……市长?哪个市长!
王国炎:哪个市长?就是你们几个月都破不了案的那个出车祸死了的张市长呀?
魏德华:……哦?
王国炎:哈哈哈哈……吓坏了吧!
魏德华:……你参与了这起案件?
王国炎:这样的事情还用得着我亲自参与?你也太小看我啦?你是不是觉得我
现在的身份,还像过去一样?其实就是再早几年,我也早就不多动手啦。我是个什
么人?人类熊猫,超级保护对象。要不是那天半夜三更急着要去办事,一时没找到
车,我会在我家附近去撬车?他们说我是偷车,老子这样的还会去偷车?还有那个
叫张大宽的小子,为那么辆破车连命都不要了!老实说,那回我要是狠狠心收拾了
他,老子还会有今天!案发的那天下午,要不是有个好看的女护士在他跟前晃来晃
去的,我早一枪把他崩了!妈的,我这人,这辈子毁就毁在女人身上,心太软,终
究成不了气候。好啦,咱说正经的。让市长出车祸的案子我没有参与,可我什么事
情也知道。
魏德华: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虽然你没有参与这个案子,但你却是这个案子幕
后策划人?
王国炎:哈哈!就是你们说的主谋吧?咱也实话实说,主谋和幕后策划人谈不
上,但出主意的是我,这个不假。别看我在这里头坐着,但有什么大的事情,他们
还得让我拿主意。
魏德华:这就是说,让市长出车祸的主意,事实上是你出的?
王国炎:错了!不只是出主意,最主要的是拿主意。这样的事情得我拍板,我
要是不拍板,他妈的他们哪个敢动?
魏德华:我们怎样才会相信你说这些都是真的?
王国炎:我只须说两个车牌号码你就相信了,一个是省城的号码:75638,一
个是咱这地区的号码:20227。75638是一辆“212”吉普车的号码,20227是一辆
“桑塔纳”轿车的号码。平时这两个牌照都不用,关键的时候才能用。这儿的在省
城用,省城的在这儿用,而且这两辆车都是失踪了很久的车,根本就没有主人,就
算查到了也是白查。
魏德华:……继续往下讲。
王国炎:哈哈!又吃惊了吧?吃惊的还在后面呢!其实我早就知道了,75638
这个号码让你们查了好长时间了,你们也早就知道了75638是辆“212”吉普车的号
码,问题是有人他妈的在现场看到的是一辆老式“东风”车呀!而且这辆“东风”
车他妈的怎么会挂了个吉普车的牌子?虽然查到了牌子,可他妈的“东风”车去了
哪儿?这他妈的不是在捉迷藏吗?假牌子查到了,车却没了,全都成了空的!哈哈!
你们不是去胡大高那儿查去了吗?想想在那儿怎么能找得到?根本就是一个迷魂阵,
一下子就让你们死在那里啦!这就是我的主意,什么叫才华,这就是才华!
魏德华:这样的案子我们破过多起了,请继续交代。
王国炎:可这个案子你们就是没破了,对不对?
魏德华:……既然你只是拿主意的,那参与者都是谁?
王国炎:你们不也有怀疑对象吗?你们怀疑的没错,但就是没有证据,是不是?
谁干的?胡大高干的,安永红干的,范小四干的,薛刚山干的,正儿巴经躲在幕后
的有个人其实你们也早就怀疑上了,就是那个省人大代表龚跃进。还有两个人你们
做梦也没想到,就是我们古城监狱里的两个犯人,一个就在我的号子里,一个已经
提前出狱了,哈哈哈哈!说是改造的好,立了大功,减刑获释啦!
魏德华:……交代你们的动机。
王国炎:动机?哈哈!一个是钱,一个是官,除了这两个,还他妈的有什么别
的动机?安永红不是叫黑市长吗?他想让他那个总经理葛小根竞选副市长,上边没
人行吗?上边有了人,你不为人家办事行吗?要给人家办事,不办大事行吗?那么
多人想当市长,没想到一个30来岁的年轻人当了市长,不除掉他,别人上得去吗?
上边有个纪检书记来查你的问题,眼看着就要查出事情来了,不除掉他,你脱得了
身吗?既然都在黑道上闯荡,互相不帮着点行吗?我的事,你来帮,你的事,我来
帮,干净利落,查无实据,就是你们说的,没有动机,你还查什么?
魏德华:所以你就出主意让胡大高、范小四他们,替安永红他们制造了一起车
祸,让新来的张市长死于非命;而让安永红他们制造了一起爆炸事件,差点没让那
个纪检副书记粉身碎骨?
王国炎:哈哈哈哈!我给你讲了半天了,你怎么才反应过来?脑子这么迟钝,
又怎么能当得了刑警队长?我还要告诉你,安永红,胡大高,龚跃进他们要不是后
面有硬后台,他们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没这气魄!
你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后台是谁?又是谁暗示让他们除掉那个张市长的?就是管着你
们的头头,市政法委书记宋生吉!哈哈哈哈……眼睛又瞪了吧?我讲的这些,你们
不是要给上面的领导汇报么?一会儿你就把这些告诉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哈哈
哈哈!
魏德华:……难怪别人都说你胡说八道,你说这些事情在别人眼里岂不全是天
方夜谭?
王国炎:哈哈!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会让你们心服口服,深信不疑的。你
听着,你知道不知道那起爆炸案的炸药是从哪儿来的?……又傻眼了吧?告诉你,
就是在我们古城监狱里弄出去的!
魏德华:……古城监狱什么地方的炸药?
王国炎:什么地方的炸药?古城监狱有铁矿呀!铁矿里面还能没有炸药?哈哈!
这下明白了吧?如果你们有权提审别的犯人,马上就可以去问一大队二中队的那个
外号叫马小山的犯人,炸药就是他给拿出来的。还有一个人,你们也可以马上就去
提审,就是安永红手下的一个叫老熊的保镖,那小子是个爆破专家,现在红得很,
你要是在他家里搜不出炸药来,就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当泡踩!
魏德华:既是爆破专家,又怎么能肯定是他参与了那起爆炸案?又怎么能证明
是他用了监狱铁矿的炸药?
王国炎:这你就外行了是不是?他要是拿他平时用的那些炸药作案,一查不就
查出来了?他只能用别的地方的炸药,而最安全的就是监狱里的炸药,可他就没想
到,监狱铁矿的炸药也都是有记号的,还有那些雷管和导火索也都是专用的。这件
事我要是不给你们说,你们会到监狱的铁矿里来查吗?还有,那辆让市长出了车祸
的“东风”车和面包车都是哪儿的,你们查了几个月了,到底查出什么线索了?
魏德华:你不是说主意是你拿的吗?继续往下交代。
王国炎:哈哈哈哈……又他妈的的傻了吧!告诉你,那辆“东风”车和那辆面
包车都是监狱里的车!他们借了监狱里的车,然后挂上假牌照,想想你们怎么会查
得出来!你们查遍了世界上的车,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两辆车会是监狱里的车,是不
是?哈哈!不相信是不是?又是胡说八道,天方夜谭是不是?告诉你,你们现在就
可以到监狱车库里去查一查,那辆“东风”车底盘上我可是刻了字的,上面写着我
的名字和年月日,有一溜字我前几天还看过,仍然清清楚楚,上面写着,谋杀市长
的作案车。不信?不信我现在就领你们去察看,怎么样?……哈哈哈哈!
……
38
挖到 1米多一点的时候,代英的心一下子紧缩了起来。
一个大约1尺见方像是个塑料桶似的东西裸露了出来。
确实是一个塑料油桶,但封口被切开了,就像个箱子一样。塑料桶外面用厚厚
的聚乙烯袋子裹着。
塑料桶里仍然有一个被聚乙烯袋子裹着的包袱一样的东西。
再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里面满满地糊着一盒子黄油。
黄油里面裹着的东西着实让代英大吃了一惊:
一共有 3支手枪,40多发子弹!
老天!这个王国炎简直就是个魔鬼!以这些东西埋藏的情形来看,至少也有一
两年的时间了,这就是说,这些武器和子弹其实是在王国炎入狱前就埋进去的!
这简直是一个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重大收获!以这一收获的重要性来看,即
使付出再大的代价,那也值得!
代英像是累垮了似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好久好久也没动了一动。
王国炎的同伙们之所以拼死拼活地要闯进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他有些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看来不像。
以现场的情况看,如果他的同伙要是知道这里埋着东西,只怕早就给挖出来了,
绝不可能一直掩藏到现在。至少也会在昨天得知了危险的信息后,就立刻把这些东
西挖走。他们绝不会把这些能要了他们命的东西,就这么一直埋在这种地方。
这些木仓支极有可能是王国炎一个人悄悄埋在这里的,他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让他的同伙知道,最主要的动因大概就是为了对他的同伙们进行挟制。只要这
些证物还在他手里保存着,他们就不敢对他怎么样。他一旦发现自己的处境有危险,
就可以立刻把这些东西交代出来,从而致他们于死地。
王国炎现在之所以主动把他交代了出来,很可能是他感到了绝望,感觉到了危
险。也许,这也可能是一个最为严重的警告,可能他会认为,这样的“信息”一旦
发出,他的同伙立刻就可能得到,然后就会立刻采取行动,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监
狱里“营救”出去。
也许这大概就是他这一行为的最真实的想法和目的。
当然,看来这一着王国炎是大大的失算了,因为他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刻,
正有一个行动小组正在他的家里实施突击搜查任务,在他刚刚交代了几分钟后,这
些东西就已经极为秘密、无人知晓地落在了几个公安手中。
真正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在几分钟之前代英他们离开
了这里,或者是那些人没能被阻挡在院外,那一切的一切都将会是一个未知数,只
能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看来自己死死地坚持在这里真是坚持对了,即使是那两声枪响,也只是让他在
院门口增加了一个岗哨,并没能让他从这里撤出去。
想想还真有点后怕,如果那时要是坚持不住撤了出来,说不定真是全完了。
几分钟过去了,代英仍然在沉思着。
虽然可以说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收获,但一直萦绕在脑子里的那个巨大的疑问并
没有消失。
如果王国炎所埋这些东西从未让他的同伙知晓,他的同伙也始终不知道就在这
个院子里埋藏着足以让他们死罪难逃的铁证,那么,他们舍生忘死地要冲进来的目
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这个院子里究竟还掩藏着什么让他们如此亡魂落魄的东西?
现在的收获充其量只是个意外的收获,属于歪打正着。
真正的疑问其实并没有解决。
代英看了看时间,随即发出命令,搜查时间再延长一个小时!
把院子里屋子里所有的灯全都打开,由秘密搜查立刻转入公开搜查。
代英的心里此时已经踏实了许多,即使那些人在此时此刻冲了进来,也一样可
以对他们名正言顺地采取任何行动。
因为情况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刑侦人员已经在这个宅院里找到了重大罪证。
这一重大罪证足以支持对任何试图冲进这个宅院里的人实施强制措施。
史元杰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给胡大高和范小四他们去个电话。
既然给贺雄正打了电话,那就必须给胡大高和范小四他们打电话。就算魏德华
给自己出的是个馊主意,完全是个错误,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是错上加错,依样画
葫芦,一条胡同走到底。
何况还有老处长一直到现在仍然下落不明,尽管他已经委派了好几个人去打探
寻找,但也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现在给这两个人打过去电话,至少也有一定的震慑
作用。
魏德华的话有一点并没错,你给他们打电话,至少也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让他们必须拿出一部分精力来对付你。
已经是深夜了,没想到胡大高手机居然还开着。这帮家伙,看来确实都还没睡,
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
手机的鸣叫只响了三遍,便传来了胡大高嘶哑的嗓音。“胡大高,请讲。”声
音又急又快,就像是部队正在执行任务、等候命令。
“我是史元杰。”史元杰有意停顿了一下。
胡大高也许根本没想到史元杰会在这时候给他打来电话,像是吓了一跳似的,
迟疑了好半天才说,“……史,史局长吗?”
“我是史元杰。”史元杰的声音并不高,但显得极具威慑力。
“史局长,……什么事?”似乎在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的吃惊,但嗓音仍然有些
发颤。
“40分钟后,你和范小四到我这里来一趟。”
“到,到你那儿去一趟?……史局长,你现在在哪儿?”这一次的惊吓似乎更
大,话音明显地结巴了起来。“……让我们去哪儿?是不是,出,出了什么事了?”
“市局,还没听清楚吗?市公安局!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史局长,这么晚了,……什么事呀?”
“什么事?”史元杰一副冷冰冰的口气。“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要是真
不明白,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史局长……”
没等胡大高的话说出来,史元杰已经关上上了手机。
史元杰紧接着拨通了市局值班室的电话。
“值班室吗?我是史元杰。”
“史局长!我是小张,你回来啦!今天那么多的人一直在找你。”
“都是什么人,拣要紧的说。”
“来电话最多的是市政法委宋生吉书记和地委贺雄正书记,他们都说有急事,
要我们马上找到你。另外地委郝书记和马专员也让秘书来过电话,说是关于什么干
部任免的事情,让你一回来就给他们去电话,如果今天太晚了,无论如何也要在明
天上午给他们回个电话。还有,你爱人也来过好多次电话,说让你一回来就给她打
电话……”
“好了,知道了。”史元杰打断了值班员的话,“告诉你,半个小时后,东关
村的胡大高和范小四要到市局来见我,如果我没有回去,你就负责给他们安排个地
方等我。这两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胡大高我见过的。”
“那就好,你见了他们俩,就告诉他们我有事出去了,让他们等着。我的意思
你明白了吗?”史元杰似乎在暗示什么。
“史局长,你是不是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这个你别管,就只对他们说我有事出去了,让他们耐心等着就是。明白了吧?”
“明白了。”
“让他们坐在你能看到的房间里,最好能放上一壶水,别的话什么也别给他们
说,只让他们等就是了。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给你去电话的。”
“明白。”已经完全是一副执行任务的口气了。
“还有,除了魏德华、何处长和省厅的领导,任何人打来电话,都说我出去了,
口径一致,别的一律都推说不知道。”
“明白!”
……
史元杰紧接着又拨了一次处长何波的手机号码,仍然没有开机。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又给何波打一个传呼:
……
……何处长,请立刻打开你的手机,或回电回呼,苏厅长一
直在等你的电话!
……
省公安厅厅长苏禹接到代英打来的电话时,已经快午夜12点了。
3 支手枪,40多发子弹!太让人振奋了!
紧接着在不到10分钟的时间里,令人振奋的消息接踵而来。
史元杰再一次打来电话,说魏德华在古城监狱又有重大突破!
重大突破的惊人之处在于,一个服刑人员交代出来的问题,确实与十多年来一
直未能破获的十数起大案要案密切相关!
令人深思的是那两个交代出来的车号,75638,和20227,更是一次重大的发现。
因为以前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两个被丢失的跨地区的车号会是被同一伙人所利
用。下午代英打来电话再度提起20227这个车号时,虽然立刻就知道了那辆白色
“丰田”吉普挂的是辆假牌照,但却没能意识到这个牌照会同数百里之外的另一起
谋杀案联系起来。而现在这么一联系,许多疑点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都迎刃而解了。
把这里的车牌挂在那里,把那里的车牌挂在这里,在两个地方作案的车辆,却
是相反两个地方的车号!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想绝了,做绝了!
20227本是两年前失踪的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的牌照号码,这辆车在当时
失踪一个星期后,车主和一个年青女人的尸体同时在省城的东湖被发现。一个月后,
这辆红色“桑塔纳”出现在一起持枪抢劫运钞车的现场。一辆外地牌照的“解放”
牌大卡车与迎面而来的运钞车突然相撞,运钞车的司机和保卫人员下来质询情况时,
被大卡车上的两个司机当即掏枪打死。与此同时,从那辆紧跟而来的红色“桑塔纳”
内窜出两个人来,径直冲向运钞车,看守钱箱的男看守当场被手枪打死,另一女看
守因死死抓住钱箱不放,被枪柄打昏在地。随后4名歹徒抱起钱箱一起乘坐那辆红
色“桑塔纳”逃离了现场。当时尽管也有现场目击者记住了这辆红色“桑塔纳”的
车牌号码,但事后查证,那个车牌号码也同样是个假号码。事实上案发4
个小时后,
那辆红色“桑塔纳”便在市郊的一个小树林里被发现,案犯早已弃车逃之夭夭。
这一天是4月17 日,遂被称为4.17特大持枪抢劫案。
王国炎恰是在4.17案发两个月后被捕入狱的。
然而没想到就在今天下午,在一辆突然出现的“丰田”吉普车上,竟看到了这
个车牌号码!
两年来一直未能破获的惊动中央的4.17特大持枪抢劫运钞车案,竟然在数百里
之外的一个监狱服刑人员的交代里再次露出了线索……
这一线索的意义实在是太重大太重大了。
尤为重要的是,当把这两个车号与同一伙人联系起来时,几乎立刻就可以证实,
王国炎所交代出来的那些证供,特别是有关1.13一案的那些交代,完全可以肯定是
有重大嫌疑的。事实上似乎也正是如此,王国炎所交代出来的这些,好像都是在尽
力向人表明,他所讲的全都千真万确,他没有说假话。
1.13特大杀人抢劫银行案,4.17特大杀人抢劫运钞车案,还有市长车祸案,
20227桑塔纳轿车失踪案和75638吉普车失踪案,以及那十数起尚无法证实的凶杀抢
劫案,被一个在监狱服刑的犯罪嫌疑人有机的联系在了一起……
两个跨地区的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以一个服刑人员为交汇点,形成了一个
更大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这个犯罪集团已经打通了方方面面的关系,已
经把自己的触角伸进了国家的行政机关,银行系统,法律部门,工矿企业,专政机
构……从而布下了一张张通天大网,在国家的各个角落进行疯狂的挖掘、蚕食、掠
夺和抢劫!
苏禹再次看了看表,然后毅然决然地拨响了省委书记的电话。
几分钟后,他再次拨响了公安部的电话……
……
代英从院子里回到屋子里,十几分钟过去了,手机一直打得没停。
几乎是一个接一个。这个还没打完,BP机的传呼声便已响了起来;通完话,BP
机上的号码还没看清楚,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第一个打来的是东城刑警队队长武晓伟,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市局刑侦处会
不打招呼直接在东城区单独执行任务?
代英想了想没说别的,只说有个人被绑架了,他们是奉市局的指示在这人执行
任务,市局领导会在任务执行后给分局领导予以解释的。
武晓伟有些不满地发着牢骚,这也太没章程了吧,不管怎样,就算是上级对下
级,也该打个招呼的吧,这让我们多没面子。我告诉你,我先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我们局长让我们马上派人过去,你们那儿就是有天大的任务,但既然是在我们东城,
由我们东城予以协助,这总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可说的吧。代处长,我可是提前给
你打招呼了,到时候可别再发生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代英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竭力耐心平和地解释着,我给你说过了,这是市局领
导同意了的,我们执行的是特殊任务。如果你们还是信不过,就让你们的领导直接
给市局领导打电话好了。一问便知,根本用不着你们半夜三更的兴师动众。
武晓伟也许是听出了什么蹊跷,越到后来口气反倒越发强硬了起来。代处长,
像这样的事情,程序上应该是上面给我们下面打电话,哪有下面给上面打电话的道
理?再说,这么晚了,我们能给哪个市局领导打电话?你也知道的,在上面没有给
我们打招呼的情况下,遇到类似的事情,一般来说,我们都有权以违法违纪行为处
理。代处长,你也清楚,部里今年连着下来了那么多红头文件,就是要整顿警务,
严肃警纪。像今天这件事,我们局长的火气大了,县官不如现管,你说我该听我们
局长的,还是该听你的?
代英终于被武晓伟的话激怒了,武队长,话我已经给你说清楚了,你要是仍然
不相信,也仍然不想给市局领导打电话,那你就过来吧!我等着你!最好把你们的
那位局长也带过来!不过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当然也请你转告给你指示的某些人,
你们东城分局的个别人,从今天下午一直到现在,对我们的干涉和扰乱就没有停止
过!如果说现在打电话晚了,下午打电话也晚吗?晚上十点以前打电话也晚吗?你
们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怀的是什么目的!平时那么多案子,请都把你们请不出来,
现在这儿刚刚出了这么个案子,而且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这是市局领导批
示了的案子,还有我这个处长亲自在这儿,但你们还是像苍蝇见了血一样往这儿凑,
武晓伟,你告诉我,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知道你到
底是在干什么!你要是实在想不明白,那就带着你的刑警队过来吧,让我这个处长
当面告诉你!然后再当着你的面给市局领导打电话!
代英没等对方再说什么,就猛一下挂断了手机。然而一挂了电话,立刻就对自
己刚刚说过的这番话感到有些后悔了,真是滑稽可笑,愚不可及。市委书记的外甥
是他们的副局长,如果这个刑警队长真是个势利眼,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刑侦处长了,
只怕是市局的局长他也不会放在眼里。有一个市委书记的外甥子在后面撑腰,你的
那些话对他来说,岂不全是耳旁风?
就在这当儿,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原以为还是武晓伟打来的,没想到却是一个
陌生而生硬的声音:
“喂,请问你是谁呀?”
“……你是谁?”代英没有好气地反问道。
“我是东城交警队的,请问你是市局代英处长吗?”
“……我是。”代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什么事?”
“我们这儿出了一起交通肇事案,有两个肇事者,一个姓刘,一个姓樊……”
“没错,一个叫刘刚,一个叫樊胜利,都是我们市局刑侦处的干警,他们是在
执行任务。”
“你确实是代英处长吗?”
“我是。”代英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证实自己的身份。“确实是,绝对没问题。”
“如果确实是代处长,那就赶紧派人把他们拉走吧。他们的情况很危险,听见
了吗?一定要快。”
“……他们怎么了?”代英顿时怔在了那里。“他们都在你那里吗?”
“是的,他们现在都在我们这儿。代处长,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流血很多,
那个姓樊的伤得尤其重,一直在吐血,颈椎可能也有问题。”
“既然这样,那还让他们在你那里干什么!就那么一直看着他们流血,看着他
们吐血吗!”代英突然发狂一样地怒吼了起来。
“代处长,我们现在在街上。他们一直还在大街上躺着,几分钟前我们才接到
举报电话,说这里有人在打架斗殴,我们刚刚找到了这里。那个姓刘的刚才还能说
话,所以我们才知道了你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其实我们的同事这半天一直在这里给
他们拦车,因为他们俩的伤势太重,必须得要一个能让他们躺下来的车……”
“他们不是有一辆大卡车吗?那个大卡车可以送他们去医院呀?”
“……大卡车?没有啊?这里什么车也没有,我们已经问过附近的人了,说他
们两个一直在大街上躺着,根本没有人管……”
“……大街上!你是说他们一直在大街上躺着!那他们的车呢?他们是让谁打
伤的?躺了多久了?”
“代处长,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说,现场已经完全被破坏了,我们没看见他们
的车,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打伤的,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已经在这里躺了很
久很久了……”
“……在大街上躺了很久很久了,怎么就一直没人管!你们交警都干什么去了!
那么多过往车辆和行人都没有看见吗!一个个眼睛都瞎了吗!现在的世风怎么会变
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从代英的脸上滚了下来,突然
间,他好像终于清醒了过来似的,“……对不起,我太冲动了。喂,你能告诉我你
的名字吗?……安治国,小安,你听我说,我现在正在执行任务,马上赶不过去,
请你无论如何把他们就近送到最好的医院,花多少钱也别在乎,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拜托你了,你有手机吗?……太好了,我马上就会派人跟你联系的。……谢谢,
谢谢,到时候我们刑侦处一定会好好感谢你们的,一定会……”
……
代英脸上的眼泪还没顾得上擦去,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代处长,我是郝永泽。”
“我听出来了。”代英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嗓音还是阵阵发颤。
“你的手机刚才一直占线,可把我们急坏了。”
“出什么事了?”
“刚才东城分局刑警队来了十几个人,非要闯进去不可。”
“让他们来吧!这些个王八蛋!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代英突然大吼起来。
“……代处长,你怎么了?”郝永泽分明被吓了一跳。
代英也立刻感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和缓了口气说,“……你往下说吧。”
“代处长,是这样,我们跟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后来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又突
然走开了。代处长,刚才我和郭曾宏分析了半天,是不是他们跟你通电话了?”
“是。”
“要是这样,我们就明白了。不过代处长,我看他们并没有走远,都还在不远
处呆着,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他们随时都还会再来。”
“不怕,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吧!反正这次行动已经成了明的,没什么可保密
的了。你马上跟赵新明联系一下,看他那里的情况怎么样?如果不怎么要紧,请他
马上过来增援,最好再让他叫过几个人来,你告诉他已经有了重大突破,我们马上
还会采取大的行动……”
“代处长,赵新明他……”
代英从郝永泽的嗓音里听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赵新明怎么了?……说
呀!”
“……代处长。”郝永泽突然哽咽了起来。
“……说话!赵新明到底怎么了!”
“我们刚刚联系过,代处长,……赵新明可能不行了。”
……
接到苏禹的电话,史元杰没用了十分钟内便赶到了厅长苏禹的办公室。
尽管已经是深夜了,苏禹仍然毫无倦意,精神十足。
一见到史元杰,苏禹便把一份报告递了过来,“我以你的名义让办公室打了一
份请示报告,你马上看一看,如果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们马上去见省委书记肖振
邦。”
请示报告非常简单,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
省委肖振邦书记并转省政法委谢宏鸣书记:
9月11日凌晨,我市公安局接到古城监狱侦查员报告,
认为古城监狱一服刑人员王国炎有重大余罪嫌疑。经查,该
服刑人员确实与数起特大杀人抢劫案有关。因情况紧急,需
尽快将该服刑人员提交我公安机关进一步讯问审查,特此报
请振邦书记和宏鸣书记,请予以批示。
……
报告很短,纸张很大,上下左右都留有很大的空白。史元杰一看就明白,这是
有意留给领导作批示的地方。
报告虽短,但史元杰看得出来,这份报告是下了功夫的。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任何人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更看不出这里面会有什么背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全看你如何解释,见机行事了。
史元杰看完说,“挺好,我看没问题。只是这么晚了,肖书记是不是已经睡了?”
苏禹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刚通过电话,肖书记在办公室等着我们。”
临出门时,苏禹阴沉着脸压低声音交代道:
“元杰,你听着,有些问题我给肖书记也打了埋伏。一会儿见了肖书记,有关
省委常委周涛和省人大副主任仇一干的情况,如果我不让你说,你一个字也别提。
还有,古城监狱的管理情况,暂时什么也不要说。汇报越简短越好,千万不要复杂
化……”
……
省委书记肖振邦一边看着请示报告,一边指了指沙发,“坐吧。暖壶里有水,
自己倒。”
一个简短的请示报告,肖振邦看了足有5、6分钟。
苏禹和史元杰都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省委书记的面部表情。
“你们没给古城监狱交涉过?”肖振邦轻轻地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然后问了
这么一句。
史元杰怔了一下,转脸向苏禹看去。苏禹并不看他,也并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
他坐正了身子,平心静气,神色自若地说道:
“肖书记,古城监狱是省管监狱,现在的监狱也都是条条管理,地方没有管辖
权,省公安厅也无权过问。如果我们直接同古城监狱交涉,古城监狱可能还得向省
监狱管理局和司法厅报告请示,这样一来,至少两三天也批不下来。我们担心的是,
时间一长,万一出了什么疏漏,很可能使情况变得复杂起来,说不定还会出现大的
意外。”
“这个你刚才在电话里已经给我讲了。”肖振邦显得认真而又耐心。“我的意
思是,你们同古城监狱交涉过没有?”
史元杰再次有些发怔,这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看来想打肖书记的埋伏并不
容易。史元杰看了一眼苏禹,苏禹也已经转过脸来看着他。史元杰明白,这是一个
苏禹不能回答,必须由自己来回答的问题。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多做考虑,他赶忙答
道:
“肖书记,是这样。”史元杰一边字斟句酌地说着,一边困心衡虑的思考着。
“我们曾经向有关方面质询过,也同古城监狱的一些干部交换过意见,他们基本上
都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肖振邦问。
“……他们说现在像这类情况,一般都由监狱方面自己来处理,如果确实需要
公安机关协助处理时,都必须报经省监管局和省司法厅批准。”
“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肖振邦的神色突然变得格外严肃。“我的
问题是,你们在得到消息后,是不是正式同监狱方面交涉过?是不是给他们正式打
过报告?”
史元杰顿时被逼在了绝路上,看来只有实话实说了。“……交涉过,也打过报
告。”
“这就是说,你们的交涉和报告,古城监狱的领导没有同意。你说的这些话其
实是古城监狱的领导说的?”肖振邦紧追不舍。
“……是。”史元杰别无选择。
肖振邦沉默片刻,又问:“古城监狱对此案的态度怎么样?”
“他们说要自行处理。”史元杰说。
“怎么处理的?你们知道不知道?”肖振邦仍然在追问着。
“……据现在我们得到的情况,好像还没有开始处理。”史元杰感觉到额角上
的汗水直往外冒。
“那这个犯人的情况你们公安机关是怎么得到的?”省委书记的问话几乎全都
是焦点问题。
“我们通过古城监狱的个人关系,对这个犯人进行了秘密讯问。”史元杰只能
和盘托出。
“那么,从严格的意义上说,你们的行为在程序上其实是不合规定,也是不合
法的,是不是?”
“……我想是这样。”史元杰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所以我们才求助于省委和省政法委,我们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苏禹赶忙
插话解释。
肖振邦并不看苏禹,仍然直视着史元杰。“你给我说实话,对这个案子,古城
监狱的领导为什么会不同意你们介入。”
“我们也一直在怀疑,古城监狱的一些领导会不会有可能卷入了这个案子,甚
至有意在为这个服刑人员开脱罪责。”史元杰并没有下结论,也没有把话说死。
“可能性会有多大?”肖振邦问得很细。
史元杰想了想终于说道,“基本上可以肯定。”
“是不是一些主要领导也卷进去了?”肖振邦仍然不依不饶。
“……我想是。”史元杰再次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肖振邦此时终于把脸转向了苏禹。“苏禹,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这个服刑人员
交代的出来情况,给1.13和4.17案件提供了重要线索。我现在要问的是,如果这两
起大案确实与这个服刑人员有关系,是不是要涉及到了一个很大的犯罪团伙?”
“极有可能是。而且还可能是一个跨地区的,带有明显黑社会性质的重大犯罪
团伙。”苏禹似乎也一改初衷,说得斩钉截铁,坚决果断。
“如此说来,此案的社会背景是不是会很深很大?”肖振邦紧接着便问了这么
一句。
苏禹不禁愣了一愣,也许他也没想到肖振邦最终会问到这里。
肖振邦没等苏禹回答,又问了一句:“如果不是有很深很大的背景,你怎么觉
得一旦拖下去,情况会变得复杂起来?甚至可能会出现大的意外?如果没有很大的
阻力,你又怎么会在半夜三更这么着急地让我在这个请示报告上签字?看看你写的
这个请示报告,你说说,你跟我玩的是什么把戏?”
肖振邦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笑意和幽默的表情。
苏禹赶忙说道,“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只有把这个服刑人员提交
给我们公安机关,才能做进一步的……”
肖振邦立刻打断了苏禹的话,“你到现在了还给我打埋伏。我问你,这个案子
从你们目前得到的情况看,究竟涉及到了哪一级的政府机构,哪一级的法律部门,
哪一级的权力机关?涉及到的官员最大的级别是到了县处级,厅局级,还是省部级?”
“肖书记,现在都还只是怀疑,都还没有最后证实,确实不好说……”向以干
练果决著称的苏禹,此时竟有些结巴起来。
语气一直都非常平静的肖振邦突然把桌子拍了一把:
“我现在并不是问你要罪犯,我问的只是嫌疑人!嫌疑人!你懂不懂!你这个
公安厅长连这个也听不明白!”
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像爆炸了一样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史元杰甚至感到,今天的
事情十有八九的要泡汤了。
也就是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肖振邦的口气立刻又缓和了下来,但脸色依旧是那
么严峻:
“我首先要说明的是,我这个省委书记决不是想插手办案,对你们的事情指指
划划。但既然得我批示,那就得让我批个明白。如果没有重大问题,你们会深更半
夜地跑来找我这个省委书记?要我这个省委书记在一份谁也看不明白的报告上写上
同意两个字,然后再写上我的名字?这既是权力,也同样是责任。我必须对这两点
负责。你刚才在电话里也说了,说如果这个服刑人员能顺利地移交公安机关,根据
他提供的的证据和线索,你们将会很快采取一次大的行动。而且你刚才还说,我们
面对的,极有可能是一个跨地区的,带有明显黑社会性质的重大犯罪团伙。什么是
黑社会性质?既然是黑社会性质,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在我们的政府机关中找到了他
们的代言人!如果还是重大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在我们的高
层官员中找到了他们的代言人!如果没有一层层的保护伞,他们又怎么会成了黑社
会!又怎么会在这么长的时间内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和严惩!我要你们说实话,就是
想有个思想准备,我相信你们,你们也应该相信我!”
一阵沉默。
苏禹等到肖振邦平静下来,显得格外歉疚地说道:“肖书记,本来我们想在案
子彻底破获了后,再给你详细汇报的……”
“不是给我汇报,而是要给省委汇报,要给全省的老百姓汇报!”肖振邦再次
打断了苏禹的话。“这两个案子也是中央一直在关注的案子,我们将来还要向中央
汇报!说实话,听到1.13和4.17大案有了线索,我像你们一样激动。这两个大案一
直没有破获,你们有责任,我更有责任!作为省委书记,我都没脸在你们公安系统
的会议上讲话露面!”
史元杰终于止不住地说了一句:“肖书记,最应该检讨的是我,这确实是我们
的失职……”
苏禹也接着说道:“肖书记,都是我不对,我想的太狭隘了……”
“好了好了,现在还不是检讨的时候。我的这些话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更不
是想责怪你们,你们也一定不要有什么想法。”肖振邦摆了摆手说道。“积重难返,
我心里也着急呀,事情越推越多,工作越拖越乱,问题越压越大,盖子越捂越厚。
一方面,我们的干部对任何事情都司空见惯,麻木不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
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另一方面,又谁也不相信谁,不是装神弄鬼,就是疑神疑鬼,
一级哄一级,一级推一级,上级敷衍下级,下级蒙骗上级。是非不分,好坏不分,
什么话也敢说,什么事也敢做。小道消息满天飞,国家机密,政府机密,统统成了
夸口和炫耀的资本。这里的会议还没有开完,决定还没有作出来,会议内容在那里
就早已成了人人议论的话题。权钱交易,跑官卖官,助桀为虐,结党营私,吃吃喝
喝,吹吹拍拍,你护着我,我保着你,傍大款,泡小蜜,几乎成了一些人的追求和
时尚;责任感,使命感,组织观念,法律意识,反倒成了让人嗤笑的迂腐行为和陈
旧观念。做事情,干工作,客观为社会,主观为自己,纯粹成了一种装饰和摆设。
有人说这是官僚主义,仅仅用官僚主义这几个字就能推脱掉这一切?这是腐败,严
重的腐败!这是政府和权力机关工作作风上的最大腐败!亡国之兆!如果不及时把
这种风气扭转过来,有朝一日非出大问题不可。如果整个政府机构、权力机关都是
这样的风气,那么整个社会肯定都会出问题,每一个环节都会有问题,而且一旦发
现了问题就肯定已经是大问题。就像现在发生的这些大案要案,大的都通天了,实
事求是地说,这能把责任全都推到你们公安身上吗?”
一番话,直说得史元杰两眼发湿。
末了,苏禹终于说道:“肖书记,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材料看,省人大副主任
仇一干很可能同这个犯罪团伙有牵连,他有一个干儿子叫仇晓津,据那个服刑人员
交代说,他们曾有过多方面的联系。”
肖振邦点了点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吃惊的表情。“有关仇一干的情况,省人
大的主要领导已多次给省委谈过,高检、中纪委和全国人大也批回过多起举报材料。
对那个叫仇晓津的,我们也已经注意到了,我现在可以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们,仇晓
津已经在我们安全机关的监控之中。他不仅有走私贩私的嫌疑,而且还有大量套汇
骗汇,向国外转移大笔资金的犯罪嫌疑。他不仅可能同国内的犯罪组织有联系,而
且很可能同国外的黑社会组织有联系。如果他确实同这两个案件有关,想来不足为
怪。”
“还有一个人,我们现在确实还不能肯定他是不是跟这个案子有联系。”苏禹
接着说道,“他就是省委常委,我们省城的市委书记周涛。”
“周涛!”肖振邦怔了一怔,但紧接着便摇了摇头。“我刚才也想过了,这不
太可能。你们知道么?1.13一案牺牲了的那位营业部主任,就是周涛的亲姐姐。周
涛小时候父母多病,他们弟妹几个几乎都是姐姐一手带大的。周涛曾多次给我讲过
这个案子,对此他愤恨不已,一提起来便泪流不止,一直盼着此案能早日破获。”
“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但有一个新的情况我们正在落实,周涛的姐姐很可能
是被他的外甥给谋杀的。据那个服刑人员交代,1.13一案的主谋就是周涛的亲外甥
姚戬利。”苏禹说道。
“……哦!”肖振邦像是吓了一跳似地怔住了。“周涛的外甥谋杀了周涛的姐
姐!这怎么可能!”
“根据那个服刑人员交代出来的情况,我们经过认真周密的分析,这种可能性
确实是存在的。”苏禹继续说道。“另外,根据我们省城公安机关现在掌握到的情
况,周涛的外甥也很可能参与了阻碍我们破获此案的破坏活动。”
“周涛的外甥是干什么的?”肖振邦问。
“东城公安分局主管刑警的副局长。”苏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道,“那个服刑人员的家就住在东城,4.17一案的发生地也在东城,刚刚发生的与
此案有关的那起绑架案也还是在东城,还有,我们在执行对此案的侦察任务时,受
到阻力最大的地方也仍然是在东城。肖书记,今天已经有几个干警在东城区执行任
务时,负了重伤……”
肖振邦的脸色顿时变得威严而可怕。良久,他才接着问道:“就这些吗?估计
还会有那些政府官员?”
苏禹看了一眼史元杰,史元杰立刻接过话茬说道:“除了古城监狱的一些领导
外,我们地区的地委副书记贺雄正,还有市委的政法委书记宋生吉,都可能与此案
有染。这只是初步的判断,如果此案能顺利快速地破获,据我们估计涉及面也许还
会扩大。”
肖振邦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拿过笔来,一边把那份请示报告放在眼前,一边说:
“对破案我是个外行,但我有个感觉,我想,如果这真是一个黑社会性质的特大团
伙,很可能还会牵扯出一些更大的人物来。不仅我得有思想准备,你们也一样要有
思想准备。不过有一点你们应该相信,对你们的行动,省委省政府,包括省人大,
省政协,省纪检委,以及各级政法部门都会全力支持你们。但政府的行为往往是抽
象的,而一些个人的行为才是具体的。具体的行为有时侯则是很难对付的。所以我
现在唯一替你们担心的是,等破获了这些大案要案后,阻力可能会更大,麻烦会更
多,局面会更复杂,甚至还会有更多的牺牲!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真要到了那一天,
真的出现了那种局面,首先我决不会给你们任何人打招呼,你们也绝不要再给我打
埋伏,更别想给我走后门。谁硬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肖振邦说完,并没有要苏禹和史元杰回答什么的意思,径自唰唰唰地在请示报
告上急书了起来。
几乎是一挥而就,写完看了一遍,又在上面添了几笔。又看了一遍,这才放下
笔来。
史元杰本来以为该结束了,没想到肖振邦又拿起了电话,看来是内部电话,只
拨了几下,便拨通了。
“好了,你们马上过来。”肖振邦对着话筒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放下了电话。
然后对他们说道:
“你们不用再跑了,我已经通知了主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杨帆和省政法委谢宏
鸣书记,还有司法厅丁海云厅长和省监管局彭全刚局长,他们都已经来了,就在接
待室等着,我让他们也马上在这份报告上签署自己的意见。一签完意见,你们立刻
就可以部署下一步行动。你们两个听着,等他们来了,刚才你们给我说的那些情况,
为保险起见,暂时一句也不要提。我明白你们刚才的意思,你们也应该明白我现在
的意思。我让你们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我没让你们说的,你们一个字也别往外
露。鉴于现在的局面,免得情况更加复杂,有些事情,我不能不有所保留……”
……
39
何波像是吓了一跳似的,再次被BP机的震动惊醒了过来。
他挣扎着往起爬时,才发现自己压在另一个昏睡不醒的人身上。好一阵子,他
才看清这个人正是跟自己一道而来的刑侦科的李副队长。
看来李副队长也一样是挣扎着想往外走的。尽管他比自己年轻得多,但他喝的
却要比自己多得多,所以也一样没能挣扎出去。何波使劲地在他身上推了几把,根
本没有任何反应,纯粹像死过去一样。
何波努力地站了起来,定了定神,踉踉跄跄地扑到门跟前。
门被反锁着,怎么拉,怎么摇,也纹丝不动。他试着喊了几声,但怎么也喊不
出声来。嗓子完全哑了,而且疼痛难忍。紧接着他也意识到,就是喊出声来也一样
没用,此时此刻不会有人给你开门。明天他们也许会给你做出种种解释,但现在绝
不会给你开门。事实上你已经被软禁了,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阻止你出去。你一个下
台的公安处长,他们根本用不着怕你。如果今晚他们出了事,说不定还会拿你当人
质。会的,如果真出了事,他们什么也干得出来。
必须想办法出去。逃也要逃出去,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头好疼。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壁镜上现出一个苍白肿胀的面孔。鼻
子也磕破了,嘴上、下巴上全是血迹。他拧开水龙头,几乎把整个脸埋在凉水里。
一边冲着,一边大口大口喝着。
足足冲了有4、5分钟,脸上,头上,衬衣上,几乎全成了水淋淋的。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任凭脸上头上的水直往下淌。
终于彻底地清醒了过来。他摸了摸腰间,枪还在。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枪拿走。看来他们感觉到了危险,但还没有感到绝望。这帮王
八蛋!真是闯了一辈子大江大海,临了会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
走出卫生间时,他才感觉到还是这么摇摇晃晃的,就像踩在云端里一样。
他再次奋力地拉了拉门,依旧是徒劳无益。
他走到了窗户跟前。窗门竟是开着的。一层薄薄的塑料窗纱,一捅就开了。探
头往下看去,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从远处灯光的位置来看,他的房间好像是
在一座楼房上。
楼层不会太高,不会超过三层。
就算是三层,攀住窗沿跳下去,应该没什么危险。
真正危险的是,不知楼下会有什么东西。万一要是有什么障碍物或者栏杆之类
东西,那就不保险了。
他转回头来看了看床上,只有两个毛毯和两个被单。
十分钟后,他把两个被单拧成了一条3
米左右的“绳子”。毛毯是化纤的,怎
么撕也撕不开。
他把这条“绳子”在窗框上系了个死结,然后从窗户上钻了出去。
站在窗外的台沿上,他再次试了试“绳子”的承载力,看来没什么问题。
年轻的时候曾多次作过这种训练,如今却感到是如此的笨拙和吃力。
他用尽全力拽紧了“绳子”,先慢慢蹲下去,伸下一条腿,再伸下一条腿,整
个身子终于都腾空了。一下,又一下,攀下去大约一米左右时,突然咔嚓一声巨响,
系着绳子的窗框子一下子断裂成两截。等他意识到出了问题时,只听得又一声轰响,
眼前陡然一阵火花迸溅,紧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代英像呆了一样,他强忍着,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案子在几乎还没有眉目,就已经损失了他几员大将!他简直不能往下想,一想
他们当时的情景,心就像刀搅一样。
当手机再次响起来时,他才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接完电话,他立即给刑侦处值班室打了个电话,命令他们立即派人赶往医院,
对几个受伤的干警,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守护和协助抢救。要找到最好的医生,
必要是可以直接找院长提出要求。需要什么就满足什么。如果需要献血,只要血型
相符,刑侦处每个人都有义务,不管是领导干部还是一般警员,找到谁就是谁。哪
个要是推诿,就说是我说的,按严重违纪论处,立即让他下岗!
一种强烈的无以遏制的情绪笼罩着代英,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他们,即
使为此犯了错误,失去职务也在所不惜!否则他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紧接着他给市局局长李辉和主管局长易伟来打电话报告了行动的进展情况,同
时汇报说他刚刚接到古城监狱方面的电话,说是王国炎又交代出一个重大情况。在
东城公安分局姚戬利以前居住过的两间平房里,王国炎曾经瞒着姚戬利,把姚戬利
当时要求立即销毁的一支手枪和一支锯短了的自动步枪,偷偷地埋在了平房后院的
厕所旁。如果情况属实,这将是又一重要证据。鉴于目前发生在东城的一系列危急
事件,他要求立刻对姚戬利本人及其住所采取行动,至少也要立即对其采取严密的
监控措施,以防不测事件再度发生和事态进一步扩大。
李辉和易伟来的口径就像商量过一样,他们正在等待苏禹厅长的决定,一旦决
定下来,他们将立刻通知他下一步的行动。同时并要求他尽快结束搜查行动,马上
回局里着手为即将到来的大举措作准备。
打完电话,代英紧张地思考着。从目前搜查的情况看,除了挖出来的那几支枪,
仍然是一无所获。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不能再逗留了,事实上有这几
支枪,这一次的行动已经非常非常圆满了。撤吧,确实应该撤了。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喂?代处长吗?”好像话筒被毛巾捂住了一样,声音模糊而朦胧。
“……我是代英。”对方的声调让代英警觉起来。
“这么晚了,你好像还在执行任务,是不是?一个腐败的政府,值得你为它这
么卖命吗?”对方的语气不温不火,好像是要同他拉家常。
“你是谁?”代英一边问,一边迅速看了一眼手机上对方电话的显示,竟然是
一个老式手提电话的号码。他迅速在脑子里记了下来。但他紧接着立刻意识到,记
也没用。他既然敢打你的手机,就不怕你记他的号码。
“我是谁对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有些案子,
你本来不应该介入的。你是一个破案专家,但在政治上,却是个色盲。像你现在的
行为,就太没有头脑了。”
“你到底是谁!”代英厉声质问。
“你一定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了我还会有重要情况告诉你。”对方
仍然不急不躁,平静而又温和。“像这样的案子,你破不了它,肯定有人要收拾你;
你要是破了它,更会有人要收拾你。你想想,那么多的领导干部陷在这个案子里头,
你怎么会有好下场?你再想想,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多年了一直破获不了,你们当
警察的就真的都那么无能,都那么窝囊?你再好好想想,在破获这些案子时,和你
同在一起那些人,为什么有的免职,有的提拔?据我所知,你这个刑侦处长当了也
有年头了吧,跟你同一个级别的,还有本来都在你手下的,一个一个的早都升迁的
升迁,提拔的提拔,为什么就你一直还是这么个卖命送死的官儿?为什么到现在了
还不醒悟,还这么死心眼儿?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破不了案,
要害自己;破了案,不只害自己,还要还别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么。社会都变
成这样了,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后路?我这可不是在要挟你,或者是想吓唬你。就算
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不为别人想想?也不为自己的同事想想?还有,你也不为自己
的前程,不为自己的老婆孩子想想?整个社会都成了黑的了,你一个人能把它亮起
来?你连你自己的同事部下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监护人都保护不了,你就没想到
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危险?好了好了,你可能又要生气了,别的话以后再给你说吧。
你一定要好好想一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识时务者为俊杰。喂,你不是想知道
我是谁么?我让一个人给你说两句话,你好好听着。”
手提电话里一阵唏唏嗦嗦,呲呲啦啦的响声,代英终于听到了一个微弱而沙哑
的声音:
“……代,代处长,我是大宽。”
张大宽!代英发指眦裂,心惊肉跳,满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来。“……老张!
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代处长,你千万不要来,我告给你的情况……可能都是错的。”张大宽
完全是一副屈服了的语气,话音软弱无力,然而代英却似乎听到了他的一种暗示。
是不是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被绑架的地方并不在王国炎家里?但也就在这一刹那件,
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话筒里张大宽的声音突然变得又急又快,几乎像喊一样:
“他们把我的摄像带都撕了!还撕了好几封信!就在王国炎家里!他们有枪!有好
几个……”说到这里,张大宽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叫,随即听得噗嗵一声,又听
得有什么人嚷嚷了几句,手提电话立刻便被人关掉了。
……
罗维民像一尊怒金刚一样威风凛凛地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的这一声大喝,好像让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站起来的人,正走着
的人,还有正嚷嚷着的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一动不动地震僵在了那里。
没有人料到他会这么做,更没有人想到他真的敢这么大闹会场。连辜幸文也有
些发愣的怔怔地看着他。
罗维民的嗓音就好像从胸腔里喷出来似的凄厉刺耳:
“一个一个都给我坐回去!既然监狱长说了散会,那我也就没什么顾虑,没什
么可怕的了!你们都听着,我罗维民有话要说!”
离罗维民几步之遥的监狱长程敏远,似乎已经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尽管他似
乎从罗维民的眼中已经看到了一种豁出去的神色,但也许是放不下架子,也许是想
硬闯出去,现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大声吼叫起来: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你了!罗维民!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清楚不
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正告你,只凭你现在的行为,我立刻就可以拘捕你!把你移
交法律机关!”
程敏远一边吼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往门口走来。
“站住!”罗维民再次大喝一声。“你要是再走一步,我就跟你拼了!”
会议室里突然一阵惊呼,再次僵在了那里的程敏远,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几乎
瘫倒在地上。
罗维民手里黑洞洞的枪口离他的额头只有几十厘米!
面目凶狠,几无人色的罗维民,全然像是个疯子:
“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不想活了!你说我是违法行为,算你说对了!不过所
有在场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那是你逼的!是你这个监狱长违法在先!我在这个监
狱清清白白的干了十几年,到现在却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了!刚才有人说了,你今后
还怎么在这个地方工作!说得好!其实我已经看清楚了,今天要不先下手为强,在
你们手里我迟早是死定了!与其无声无息地让你们整死,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一回!
就算没让你们整死,迟早也得被你们赶出监狱去!没了工作,再背个处分,老婆又
是心脏病,动一次手术得7、8万,加上这几年欠下的债,像我这样的两辈子也还不
清!那比死了更难受!你说说像我这样的还会怕死!光屁股不怕穿鞋的,我怕天怕
地,还会怕那些贪赃枉法的昏官赃官!不信你就试试!你要是再敢往前走半步,那
你就好好看着我的手指头会不会扣动扳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似乎所有的人都被罗维民的举动吓呆了,以至连刚才暴跳
如雷的施占峰此时竟也愣在那里。也许他根本没想到局势会发展到这样,更没想到
竟会说出这么多让他吃惊的内容。
程敏远怔了半晌,然后一边往后退,一边大声嚷着:
“好,好!罗维民!我今天就等着你!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程敏远退了几步,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坐下来,一边把手里的文件包
啪的一声摔在眼前的茶几上。整个会议室里顿时又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罗维民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一边仍然把手枪提在手里,一边悲愤交加地说道:
“各位领导,我罗维民今天之所以这么作做,就是要把话说到明处!也许你们
觉得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就像个疯子,其实我清醒得很!我的精神正常得很!我之所
以这么做,就是因为在我们现场的领导中间,有几个已经成了我们的敌对分子!他
们同我们监狱里暗藏的一些犯罪分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们比那些犯罪分子更
可恶,更可恨,更危险!如果我现在放走他们,就等于是对国家的犯罪,对人民的
犯罪!如果有人说我现在的行为是在违法,是在犯罪,我同意,我承认!即使过了
今天晚上,明天就把我判刑,就让我伏法,那我也认了!我宁可让我关进监狱,也
绝不能让这些犯罪分子再从监狱里逃出去!现在我就把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给领导
们从头到尾讲一遍,看看我们的一些所谓的领导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
何波只觉得哆嗦了一下,猛一下睁开了眼。
四下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灯光。天上雾蒙蒙的,连星星也看不见。
浑身上下像撕裂了一般疼痛之极,他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右胳膊死死地压
在自己的身子下边,而胳膊下面似乎还顶着几根长长的东西。
他缓了口气,又试着动了一下,立刻又是一阵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差点没把让
他疼晕过去。
他止不住地呻吟起来,使劲大口地喘着气。渐渐的,在楼上透射出来的微弱的
光线里,他看出了自己好像是在一块堆满了杂物的水泥地上。十几根长长的水泥管
子,横七竖八的堆在一起,自己的身体正歪倒在这些水泥管子上。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有灯光的窗户,发现差不多竟有四层高!
坏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摔到了这样的一堆东西上,肯定是给摔坏了!
他试着动了一动,发现自己根本指挥不了自己,浑身上下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一
样。
楼房后面是一片空地,也看不到有任何建筑物。看来是一座孤立的,远离闹市
中心的单幢楼房。
距楼房4、5米处,有一道两米多高的铁栅栏围着。
除了楼上唯一有亮光的那个窗户,整座楼房全都黑糊糊的。他从楼上摔下来所
发出的巨响,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听不到有任何动静。莫非这座楼上除
了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别的人住在这里?或者,是因为睡死了而没能听到?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憋住气,猛然一使劲把身体翻转了过来。真疼!痛入骨髓!
他再次试着动了动。左胳膊还行,好像没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右胳膊,从肩
胛骨以下,根本无法动弹。他伸出左手在右胳膊上摸了一把,满手都是粘糊糊的东
西。他立刻意识到,那是血。
他慢慢地用左手在右肩膀从上往下摸了下去。肩胛骨肯定有问题。不是骨折,
就是错位,否则整个胳膊都不会动不了。越往下摸,粘糊糊的东西越多。当摸到手
腕处时,有一锋利的突出物,让他吓了一跳。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好!骨头,
肯定是骨头!
确实是腕骨骨折。折断的骨头从肉皮里顶了出来,粘糊糊的血液仍然不住地往
外涌流。
止血,必须尽快止血!否则时间一久,必死无疑!
他奋力地坐了起来。又试了试脚和腿,看来问题不大,都还能动。右胸有两处
突出的部位,估计是肋骨骨折。他用力呼吸了两口,看来内脏没什么大问题。要紧
的就是手腕的骨折。他再次在手腕处摸了一把,透出的骨头是向下的,他得找准骨
折的方位。还好,不是粉碎性骨折。
他用左手在身子四周摸了一阵子,终于摸着了那条用被单拧成的“绳子”。
他用脚踩住“绳子”的一头,用牙咬住“绳子”的另一头。然后用左手把被单
解开,努力撕下一大块来,叠成一个绷带状的长条。
他把右胳膊的肘部夹在两腿中间,然后用左手抓住右手。闭上眼睛,长长的出
了口气,突然猛地往下一拉,等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还没有袭来时,整个手腕已经
被重新拉直。
他大声地呻唤着,浑身打颤,疼得死去活来,几乎能晕过去。
他在拉直了的粘糊糊的手腕上摸了摸,骨头好像是复位了。复位的正不正,他
感觉不出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硬挺了十几秒钟,稍稍缓过劲来,立刻拿过叠好的布条,竭尽全力地在手腕上
缠了起来,一直缠得整个手腕都没了知觉。
几分钟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用左手扶着墙壁,颤颤巍巍的,大约用了十分钟左右,终于绕到了楼前。
楼前依旧没有灯光,但他看到了楼前不远处的建筑物,看到了建筑物上的灯光。
看来离市区不会太远,但也绝不会很近。
楼房前并没有大门,楼房四周的栅栏沿着楼前的一片花木继续向前扩展。就像
是一座豪华住宅的后院,渐渐地,栅栏成了一条两边种满花草的小路。如果在白天,
这里的景色一定会很美。
再往前走了大约50米左右,灯光终于出现了。
一座玲珑小巧的院落呈现在了眼前。
他看到了屋子里的灯光,看到了院门口的汽车,看到了那道临街的铁门。
但也就在此时,他突然被惊呆了。
一阵尖厉的叫声刺破了夜空。当他意识到那是狗的吠叫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一条张牙舞爪,硕大无朋的狼狗,正疯狂一般地向他猛蹿过来……
……
代英像是傻了一样久久地僵在那里。
他默默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把它摔在地上!
卑鄙下流!无耻之尤!简直猪狗不如!禽兽不如!一群无赖!魔鬼!!畜生!!!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绝不会放过你们!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们!就
是死了,也要在阴朝地府跟你们斗到底!!!
你们这些狗东西!我饶不了你们!饶不了!!!
他浑身打颤,眼里像在流血!
干了近20年公安,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窝囊、憋气!眼看着罪犯就在你
身边一个又一个的出现,眼看着罪恶就在你眼前一个接一个的发生,但你就是无可
奈何,束手无策!
甚至于他们几乎就当着你的面在戏弄你,嘲笑你,把你当玩物一样耍来耍去,
让你当众出丑!
足足十几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无法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他看了看表,不禁吃了一惊。
他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终于醒悟了过来。他们这么做,就是要激怒你,就是
要干扰你,让你的行动无功而返。
他顿时冷静了下来。你不能上他们的当,这正是他们的目的,他就是要让你气
得跳,让你满脑子怒火,让你的判断能力和分析能力彻底丧失。如果不是这样,他
们刚才的行为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桩蠢事。
他们完全干砸了。
张大宽!这位身陷绝地,可歌可泣,舍死忘生,无比悲壮的老人,在如此险恶
的环境下,还是把他所能知道的信息不顾一切地传递给了你。你真是远远不如这位
老人!在那样的一种危难和胁迫中,他比你要冷静得多!比你考虑的也高尚得多!
尽管他含垢忍辱,受冤负屈,受尽了痛苦和折磨,但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生
死荣辱,他所想到的还是别人,还是你!
其实那几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很多。
“……代处长,你千万不要来,我告给你的情况……可能都是错的。”这事实
上是一个暗示,他已经清楚了自己目前被绑架的地方并不在王国炎家里。紧接着像
是拼命一样的那几句话,“他们把我的摄像带都撕了!还撕了好几封信!就在王国
炎家里!他们有枪!有好几个……”
张大宽知道他当时是在王国炎家被绑架的,他当时肯定是清醒的,所以他看到
了他的摄像机和录像带都被他们搜走了。他也看到了他的录像带被他们撕毁的过程,
而且还看到了他们撕了几封信,他们还有枪,有好几个人……
他们是当着张大宽的面撕毁的这些东西,这一切过程都让张大宽亲眼看到了。
这就是说,他们肯定在录像机里查看了张大宽所摄录下的东西,知道了张大宽是在
干什么,当然也立即知道了他们所面临的危险。于是他们就立即做出决定,离开此
地,销毁赃物,销毁一切对他们可能有威胁的东西,比如像张大宽的录像带,比如
像家里的那些信……
信!他们撕了好几封信……
……撕了!
撕在什么地方了?
扔了?还是烧了?
他早就注意过了,院子里根本没有烧毁过东西的迹象!
如果没烧,那就肯定是扔了!
因为既然是撕了的东西就不可能再带走。
会扔在哪里呢?
会不会扔在了大街上的某个垃圾箱里?
不可能。他们几乎是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匆匆撤走的,当时还绑架着一个
人,而且还是在大白天!当时形势对他们是那样急迫,他们不可能会想到要把垃圾
扔掉……
来不及,没有时间,当然也许是忘了,或许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所以当他们知道了你们进入了这座院子时,这才突然想起了当时撕毁的那些东
西……
垃圾!……会不会在垃圾桶里,垃圾袋子里?
代英突然止不住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侦察员大喊了一声:
“……快!检查他家存放垃圾的地方!”
……
史元杰默默地看着在办公室里踱过来踱过去的苏禹,他突然意识到苏禹此时的
心情和压力要比他沉重得多。
坐在厅长对面的局长李辉和副局长易伟来,也都沉默着。
他们都在等着魏德华和代英的消息,尤其是在等着老处长何波的消息。
在得到确切的消息后,他们才能做出下一步行动的确切时间。
省委书记肖振邦,主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杨帆,省政法委谢宏鸣书记,还有司
法厅丁海云厅长和省监管局彭全刚局长全都作了批示的那份请示报告,就在史元杰
眼前的办公桌上放着。
这些领导的批示他几乎都能背下来了,但还是忍不住地看了一遍又想看一遍。
请示报告上的批示,内容尽管几乎完全一致,但措辞则各有不同:
……
请杨帆、宏鸣同志阅示:
此报告涉及省内外数起凶杀要案,事关重大,刻不容
缓。同意将该服刑人员迅速提交公安机关作进一步审理,
具体事宜由省政法委按条例规定协调解决。将此报告即刻
转呈省司法厅、省监管局海云与全刚二同志阅批,并请他
们对此案予以全力支持协助。处理结果尽快以书面形式回
报省委及我,并抄报公安部和司法部负责同志。
另:案情涉及面广,涉及人员多,应严格保密,不许
扩散。此报告不准拖压,一旦发现有人从中作梗,弄虚作
假,甚至徇私枉法,监守自盗,一定要从重查处,坚决打
击。追究到哪一级,就处理到哪一级,严惩不怠,绝不姑
息!
肖振邦 9月12日
谢宏鸣书记:
同意振邦书记的意见。请立即按照振邦书记的批示办理。
杨帆 9月12日
丁海云厅长并彭全刚局长:
同意省委肖书记和杨副书记的批示,请立即执行,尽
快处理。
谢宏鸣 9月12日
彭局长并古城监狱:
完全同意省委肖振邦书记、省委杨帆副书记,省政法
委谢宏鸣书记的批示,应立即照办,迅速处理,对公安机
关的移交提审应予以大力支持和协助,即到即办,不能拖
延。
丁海云 9月12日
古城监狱程敏远、施占峰同志:
完全同意省委肖书记、杨副书记、省政法委谢书记、
省司法厅丁厅长的指示。要态度坚决、高度重视、不折不
扣地立即照办,迅速主动地同当地公安机关取得联系,立
刻将该服刑人员移交当地公安机关指定地点,移交手续随
到随办,同时予以全力支持和大力协助,尽快彻底将此案
破获。并将结果随时回报我局。
彭全刚 9月12日
这些批示意见虽然是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签署的,然而看上去却是一级一级批
下来的。合情合理,也完全合乎程序。
如果要是一般的请示报告,像这样的批示,一个星期也不一定批得下来!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能将如此众多重大的权力集中到这样的一份请示报告上,
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难怪苏禹的压力会如此之大,神色会如此沉重。此案一旦出了问题,或者有了
什么疏漏,这将会是一起前所未有的重大失误!作为省公安厅厅长的苏禹,将根本
无以交代!而作为省委书记的肖振邦也将会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那么,你自己呢?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都还只是个未知数。
何波究竟去了哪儿?
魏德华最终的结果究竟会怎么样?
代英呢,是否还会有重要收获?
尤其是那个王国炎,他最终会不会在他所交代的那些口供上签字画押?
还有那些在政府权力机关暗箱操作、隐藏不露的一个个黑幕人物,他们此时又
都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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