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魏德华看了看表,罗维民走出去已经快1 个小时了,仍然不见踪影。
干什么去了?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候!
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情了,要是罗维民再出了什么事情,不仅会影响到这次讯
问的成败,说不定他们几个人连古城监狱的大门能不能出去都是问题。
虽然对王国炎的讯问进行的还算顺利,但离讯问的最终结束和完成还遥遥无期。
特别是对这个王国炎的情绪,他们每一个人心里根本没底。一旦他发作起来,尤其
是他一旦有了什么想法,或者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说不定顷刻间他就会把所有的这
些口供全部推翻。事实上在他没有签字以前,所有的这些口供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
意义。
王国炎的情绪似乎陷在了一种难以自拔地迷惘和茫昧之中。也许是由于这么多
天来焦急的等待,也许是由于仇恨和狂躁日日夜夜的折磨,也许是对前景的悲观让
他感到了绝望,当然也许是因为他仍然就是那么目空一切,不可一世,根本就没把
眼前的这几个人放在眼里。就算老子把这一切都给你们原原本本地交代出来,你们
对外面的那些家伙到底又能怎么样!他绝不相信外面的那些一个个有权有势的人物
们,会舍弃他们的一切,跟着他这么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服刑犯一块儿去死,一块儿
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比别的什么,也许他比不过他们,但要是比谁不怕死,老子肯
定比得过你们!
也许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心情,王国炎对几乎任何问题都很少拒绝回答。有时
侯你没问到的问题,他甚至还会提醒你,主动的告诉你。然而越是这样,魏德华的
担心也就越强烈,思想上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
唯一让魏德华感到安慰的是,五中队指导员吴安新的表现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之外。作为一个中队指导员,他似乎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行动中异乎寻常的非
常意义。因此他的配合显得谨慎而又主动,积极而又顺从。
讯问一直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王国炎的回答已经渐渐地没了刚开始时的张狂和横暴,嗓音也渐渐地弱了下来:
“……92年12月31日半夜12点,老子连夜赶往郑州,一下火车,就直奔青年路
储蓄所,那起名扬河南的抢劫杀人案,也是老子干的!杀了一个保卫,男的;捅了
一个储蓄员,女的。一共抢了6万 7,顺便还捎带了一辆摩托车……”
“挑头的是谁?”
“当然是老子,只要老子参加,挑头的肯定就是老子。”
“跟你一块儿抢劫的还有谁?”
“还是那两个人,一个是老熊,一个是独眼龙。”
“动手杀人的都是谁?”
“那个保卫是老子和老熊干掉的,那个女的是独眼龙捅的。”
“用的都是什么武器?”
“老子一般用的都是斧头!用棉花和布包了,砸到脑瓜子上,又没声音又不见
血,利索极了!只需一下,就彻底完蛋了,连他妈的的两下都用不着。嘭的一声,
就滚到那里去了……”
“抢来的钱都干什么用了?”
“妈的,都给了那个王八蛋姓仇的小子了。”
“还是那个仇晓津吗?”
“当然是那个王八蛋!那是一个大骗子,骗老子的钱多的去了!老子的钱差不
多都让那个小子骗走了,说什么他正在搞一桩大买卖,极需要大笔的钱。还说这些
钱都算是老子的投资,将来会加倍地还给老子。妈了个X的他有什么大买卖!杖着
他有个当副省长的干爹,捞钱捞海了!姓仇的副省长纯粹一个大腐败分子,他那几
个儿子,各个都他妈的腰缠万贯,富得流油……”
……
“请继续交代别的罪行。”
“……河北石家庄,90年五一劳动节中午12点,和平街储蓄所抢劫杀人案,也
是老子干的!捅了个男的,用枪把子砸昏了个女的,一共抢了3万4百块,还有两条
金项链,3个金戒指……”
……
何波接到罗维民的电话时,是在下午1点30左右。
尽管何波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但还是被罗维民带来的消息震撼了。
他们的动作竟会如此之快,如此之大!这简直就是一个强大的,周密的,夜以
继日,永不疲劳的工作班子。几乎每一步他们都走在了你的前面,处处都让你陷入
了极度的被动之中。
如果再晚一步,罗维民说不定连走出古城监狱的权力都没有了。
唯一让何波感到意外的是,这样大的一件事,辜幸文同他见面时,竟然只字未
提!
从罗维民给他带来的情况中得知,事实上这件事他早就知道。昨天晚上他们就
已经做出了都罗维民停职检查的这一决定,辜幸文不仅参加了,而且似乎也没有阻
止住这一决定。
他思考片刻,拨通了辜幸文的电话。
辜幸文对他的提问回答得简短而干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就在几个小时以前,我还根本不相信你。你不是也说了,
整整两天了也没能把我猜透?你想想我凭什么会把这个决定告诉你?”
“问题是当我们见了面,彼此都清楚了后,你仍然没把这一情况告诉我!”何
波并不买帐。
“我没告诉你的情况多的是!”辜幸文仍像过去那样冷峻而又苛刻,“我把这
些事情全都说给你你解决得了吗?说给你我还嫌累得慌!”
“那至少也应该让我有个思想准备,万一出了问题我们岂不是全得完蛋!”何
波毫不示弱,“还有一点我始终对你持有怀疑,作为一个监狱的主管政委,你连这
样的事情也阻止不住吗?如果要是有人提议马上把罗维民拘禁起来,是不是你也一
样会表示同意?”
“我已经给你说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在昨天的那种情况下,即使做
出比这更严厉的决定来,我也一样会同意。”辜幸文毫不掩饰,说得明白而又透彻。
“你要记住,我在古城监狱只是一个副职,决定权并不在我手里。在一个领导集体
里,当做出一个决定时,如果所有的人都赞成,只有你一个人在反对,除了暴露你
的意图和立场外,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这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其实我现在跟你争辩这些才真正是没有任何意义。”何波话这么说,但口气
已经缓和了下来。“老辜,罗维民对我们非常重要,你一定要保证他不出任何问题。”
“这你放心,我正在尽我的力量在做。如果真要出了什么问题,我会及时告诉
你的。请问,还有什么吗?”辜幸文根本没有任何跟他解释的意思。“两分钟后,
我们侦查科的另一个侦查员赵中和就要来见我,你明白我要做什么。”
“是不是就是那个准备接替罗维民工作的小赵?”
“是。我现在还没想明白的是,昨天的决定只是停职检查,并没有让罗维民交
出武器库的钥匙和管理权。”
“……哦!”何波一惊,“看来这里面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而是问题很大,很严重,很可怕。我担心这会是一个极其危险
的信号,老何,真的很严重,我不知道你意识到了没有。”
“老辜,你看我现在能为你做些什么?”
“暂时还不需要,最要紧的还是你那一摊子,你一定要收拾好,千万别再有什
么疏忽。”
“罗维民呢?”
“我让他暂时呆在办公室里,等我跟小赵谈了以后再说。”
“这个小赵可靠吗?”
“拿不准,人随时都会变。”
“小赵的孩子不是正在省城看病吗?你可以让他马上回省城。”
“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噢。”何波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回来时牢骚满腹,为孩子的病焦急万分,但现在他突然变得很平静,很
轻松,一点儿没有要急着赶回省城的意思了。”
“坏了,看来这里又出问题了。”
“但愿不要再出什么问题了。”说到这里,辜幸文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响动,
“就这吧,可能他来了,随时联系。”
随着电话的突然挂断,何波一时沉默在了那里。
……
罗维民默默地坐在办公室里,像僵了似的久久地一动不动。
赵中和去找辜幸文去了,侦查科里此时此刻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对策,能让他从目前这个困境中解脱出来。
他想象不出辜幸文会同赵中和说些什么,尤其是想象不出辜幸文会是一种什么
样的心情和立场。
特别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赵中和今天的情绪和态度同昨天相比,似乎有了一个
明显的变化。就像刚才为了找到他,竟然在办公室里等了近两个小时,连着呼了他
几十遍。如果要是在平时,这种举止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最让罗维民感到吃惊的,是赵中和对他的那种以前从没有过固执和强横。在问
他问题时,几乎像是在审讯犯人一样。盯着他看时,也一样是审视的的眼光。在要
求他交出武器库钥匙时,几乎就是一种毫不掩饰地威逼和胁迫。
要不是他一再坚持要求看到正式的处理通知或者领导的书面决定,他们之间几
乎会争执起来。
看得出他对自己的看法一下子全变了,表情上显现出来的全是不满和敌意。仅
仅就在昨天晚上,他还跟他亲近得就像一个人似的,相互间没有任何防范,完全是
一种信任和热诚。
他究竟怎么了?
是不是因为听信了别人的挑拨,产生了对自己的误解,受到了某种怂恿和唆使,
才使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像。
看上去纯粹是一种根本的转化,一种彻底的蜕变。赵中和是一个外向的人,任
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你立刻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真的变了,同十几个小时以前
的赵中和已经判若两人。
因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这么不留余地?
昨天晚上他还对他说过的,他今天无论如也要赶到省城去,他不能把老婆孩子
就这么可怜兮兮,孤苦伶仃地留在省城医院里,自己却为这些鸡飞狗跳的屁事在这
里瞎折腾。他还一再说,王国炎的事情看来有问题,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但他实在
不能再呆了,他得先把孩子的病诊断清楚,等到有了眉目,他一定要同他把这个案
子搞一搞,说不定会扯出一个大案来。
然而今天看到他时,昨天的那种焦急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全没了。他甚至还提醒
了他一句,但没想到他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离得开吗!
看得出来,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想离开的意思。
莫非他孩子的病诊断清了,或者已经好了?
也不像。
唯一的可能是,他对孩子的情况放心了。
想到这里,罗维民的心里陡然一阵发紧,他老婆孩子的情况会不会跟自己一样,
已经被什么人照管起来了?
有可能!
他了解赵中和的经济情况。如果他的孩子真的患的是血小板减少,甚至是白血
病一类的大病,同自己一样,他是根本拿不出这样的一笔钱的。因为像这样的病,
几乎就是一个无底洞,再多的钱也会填不满它。赵中和根本没有这样的经济势力,
而且不论是他父母一方还是妻子父母一方,也同样没有这样的经济实力。
他同样也了解赵中和对孩子的感情。结婚晚,快30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孩
子几乎就是他的一切,不论是父母还是岳父母,都视这个孩子为命根子。尤其是这
个孩子极其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虽然才4、5岁的年纪,就已经被调教的会唱歌,
会背诗,会算算术,会叽哩哇啦地念出一串一串的英语。赵中和到了班上,说得最
多的就是孩子的事。孩子稍稍出点什么事情,立刻就像魂儿丢了一样。他太喜欢这
个孩子了,为了孩子他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如果赵中和的孩子真的得了什么大病,而此时此刻真有个什么人愿意为孩子的
病提供医疗和帮助,他完全可能为这个人做出任何事情来。
那么,赵中和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个,连作人的原则、道德,以及最起码的正义
感,责任感都会放弃了?甚至于不惜以身试法,铤而走险?
如果真是这样,你又该怎么办?
你又能怎么办?
他想了一阵子,觉得再这么下去实在太被动了。既然一切都明了了,那就应该
主动出击,至少也应该以攻为守,不能老这么等着挨打。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拨通了单昆的手机号码。
他惊奇的发现,单昆的手机竟开着。
“单科长吗?我是罗维民。”罗维民的语气很冲。
“哦,小罗呀。”单昆像是吃了一惊,可能他没想到罗维民会打电话给他。
“什么事呀?”
“赵中和刚才说了,是你让他来接管我的工作,是不是这么一回事?”罗维民
一副豁出去了的气势。
“怎么?没人告诉你呀?”单昆的嗓音很软。
“告诉我什么?我到底又做了什么!”罗维民几乎就是在大喊大叫。
“小罗,你听我说,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么。”
“都这样了,让我怎么冷静!我冷静的下来吗?我在侦查科干了十几年了,别
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凭什么!单科长,这到底是谁做的这个决定!谁告诉
你的,我马上就去找他,我跟他没完!这机关都成什么了?还有好人活得路吗!平
时你们吃香喝辣,花天酒地,我们就只有受苦受罪的份!做了那么多恶事丑事,到
头来竟来处分我!你们的屁股上哪个是干净的!是不是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像我
这样的老实人好欺负?谁要是在这上头暗算我,我拚了命也要把他告倒告臭……”
“唉唉,小罗小罗,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单昆忙不迭地给罗维民做着解释
工作。“老实说,这件事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是大吃一惊。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侦查科的负责人么,随随便便地吧我的人处分了,连个招呼也
不打?你来电话前,我还一直想着给你去个电话呢,这件事我要给他们说一说……”
“单科长,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也有这个
意思。我就一直想不明白,处理你单科长的部下,你当科长怎么连句话也不敢说?
我在侦查科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请客送礼,也没检举揭发过谁谁谁呀。
快四十的人了,连个副主任科员都混不上,我什么时候给你们说过什么,要求过什
么?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就算我老实,也不能就这么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呀,要是把
我这个大活人逼急了,那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小罗小罗,你别逼我了好不好?你先听我说一句好不好?”单昆几乎是在告
饶了,“你看我现在正忙着呢,身前身后一大堆人,咱们能不能再凑个时间谈一谈?”
“单科长,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你打发赵中和坐在这儿逼着我停职检查,
又要接替我的工作,又要我立刻交出武器库钥匙,我几乎都成犯人了……”
“什么什么!”单昆猛地打断了罗维民的话,“要你立刻交出武器库的钥匙?
是他这么给你说的?”
“这样的事情我也能给你胡说吗?”罗维民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谁告诉他要你立刻交出武器库钥匙的?根本就没这回事!我什么时候也没说
过让你交出武器库的钥匙!”单昆的口气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你也不想想,这
么大的事情,哪能一个人去交接?武器库是整个监狱的生命线,高压线,不能动,
也动不得的,怎么会让他一个人随随便便的去问你要钥匙!这是谁的指示!究竟是
谁告诉他的!简直是胡闹!赵中和在不在办公室?请他跟我说话!”
“他这会儿不在,刚刚出去,马上就会回来的。”
“你告诉他我等着他,回来后就立刻给我打电话!”单昆一副震怒的口气。
“还有,我现在就正式告诉你,没有我的指示,没有两个以上的监狱领导在场,任
何人也无权让你交出武器库的钥匙。你要交了,那是你的问题,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如果要是有什么人硬来,那就让他来找我……”
……
也就这么几句话,罗维民对单昆的看法急转直下。看来这个单昆并不像想象中
的那样,至少他并没有完全垮掉,或者并没有完全倒了过去。在他心底里还有着一
个不能随意逾越的界限,他可以在某些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另外的一些
地方,那则是不能越雷池一步的。这就是说,他还没有糊涂到,或者是还没有腐垮
到连自己的身份,连自己的职责也不清楚了的地步。换一句话说,也就是等一旦危
及到他的职务和身份,危及到他的工资和乌纱帽,危及到他的人身自由和身家性命
时,或者还可以说得更高一些,等一旦危及到国家和集体的安全和利益时,他就会
立刻就此打住,绝不会,也绝不敢再踏前一步。
但也就这几句话,又一次让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这个赵中和,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孩子,于是对所有的一切都不管不顾了?
他到底是听了谁的?
如果不是单昆指使的话,又是谁让他这么干的?
他们这么急不可耐,不择手段地要武器库的钥匙究竟想干什么?
……
何波是在下午3点左右接到罗维民的电话的。
何波听完罗维民给他汇报的一些情况后,再联系到刚才辜幸文给他说的那些话,
也进一步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罗维民说他特别想知道赵中和老婆孩子现在的情况,病情是不是确诊了?是不
是还在省城儿科医院里?是不是已经住了院?他的孩子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如果得
的是大病,如果确实是住了院,那这一切究竟是谁安排的?
罗维民说他必须闹清楚这一点,否则下一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给赵中和做工作。
罗维民说他不相信赵中和在这么一天两天内就已经变得不可救药了,所以他必须把
事情闹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找出相关的对策来。
何波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何波随后又问了问监狱里的情况,罗维民说他刚刚去禁闭室去了一趟,讯问进
展得很顺利,那个王国炎问什么就说什么,好像真的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情况非常
非常的好,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罗维民说他已经告诉了魏德华,要想办法尽快让王
国炎把那些大案要案交代出来。因为截止目前,王国炎谈出来基本上都还是一些较
小的案件,并没有涉及到那些重大的案件。也许王国炎只是在试探试探,我就先说
出几件案子来,看看你们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你们仍然没有人制止,没有人暗
示,没有人出面撤走这些对他讯问的人,那说不定他就会开始交代重大问题。也许
因为他还没弄清审讯他的这些人究竟都是些什么人,是不是他们自己的那些人想试
试他是不是真的患了精神病?假如他最终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这么判断的,那他将
极可能会在最后把自己所知道的,所干的全都交代出来。我们是在将计就计,他也
可能会是将计就计,也许就是在这种谁也摸不清谁的情况下,我们才有可能大获全
胜。罗维民还说,魏德华正准备把一些已经讯问到的情况偷偷拿出一部分来,让你
马上在档案科核实一下,看其中的真实性究竟如何。如果确实都是真实的,那就证
明我们的猜测没错。
末了,何波问,赵中和那么急迫地问你要武器库的钥匙,你分析了没有,他这
么做究竟想干什么?
罗维民说他也没想清楚。
何波说可能性都会有哪些?
罗维民说,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给我施加精神上的压力,让我感到他们确确实实
是动了真格的。连武器库的钥匙都让你上交了,想想等待你的后果将会有多严重?
当然也不排除别的可能性。
何波问,都会是什么样的可能性?
罗维民说,也许可能会在任何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有意制造一起人为的事故,
从而彻底地把你从古城监狱开除出去。
罗维民说,比如像丢了木仓支,武器出现严重锈蚀等等什么的。
何波想了想又问,还会有别的吗?
罗维民说,别的我还没想透,我觉得他们还不至于是想从武器库拿出武器来,
想制造一起什么事端,搞一次大的行动,或者明目张胆地要去干什么耸人听闻的事
情,他们还没有这个胆量,也还没到了这种地步。
何波问,武器库都有些什么武器?
罗维民说,手枪,步枪,半自动步枪,全自动步枪,机关枪,重机关枪,以及
各种各样的手榴弹,足足可以武装一个加强连。
何波问,武器库的保护措施怎么样?
罗维民说,那是绝无问题的,就像一个超大保险柜,如果没有这三道门的钥匙,
想打开它比登天还难。
何波说,我已经给辜幸文打了电话,他说根本就没有研究过上交武器库钥匙的
事情,你要多小心才是。宁可往最坏处想,最坏处打算,也不要有侥幸心理,免得
大意失荆州。
罗维民说,何处长你放心,别说他们还没有做这个决定,就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也别想从我的手里把武器库钥匙拿走。我会找他们讨个说法的,在没有一个说法以
前,我绝不会同他们善罢甘休……
……
给罗维民打完电话,何波紧接着又拨通了正在省城的史元杰的手机。
史元杰一接通电话便说:“我给你打了半天电话了,怎么也打不进去,是不是
又出什么事情了?”
何波说:“有些小麻烦,别的都还行。”
史元杰好像有些放心不下,“他们都还在古城监狱吗?”
连何波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不知不觉中,他过去当处长的那种口吻已经消失
了,不存在了。“正忙乎着呢,那儿看来还没什么问题。你那儿呢?你给我打电话
有什么事?”
“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情况。何处长,苏厅长他们正在研究这个案子,你看
我什么时间赶回去最好?”
“我看你暂时还是不回来的好,第一等苏厅长他们做了决定后再说,第二等咱
们这里的情况有了眉目后再说,还有,有件事还得让你和代英商量一下,马上调查
一下古城监狱侦查员赵中和妻子和孩子的一些情况,我昨天就说过的,怕他们会在
这件事上做文章,现在看来保不准真是在这儿出了问题。”
“何处长,这个我已经通过关系调查过了。”
“哦!有情况么?”
“省城的几家医院里,根本就没有赵中和的妻子和孩子。”
“罗维民说是在省城儿科医院,最大的可能是血液病。”
“这我知道,我们第一个调查的地方就是儿科医院,血液科门诊部和住院部都
详细地查过,门诊部说这些天好像就没有这样的一个孩子来看过病,而住院部根本
就没有这样的孩子住过院。”
“别的医院也查过了?”
“都查过了,省属的几大医院,市属几个医院,都没有查到。”
“是不是没用真名?”
“一个孩子的名字,有那种必要吗?”
“会不会是到北京上海那些大医院去了?”
“……有可能。”
“会不会经过检查,确诊了不是什么大病,已经从省城回来了?”
“我马上给市局的人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查一下就清楚了。”
“这个我来办,你想办法在省城再详细地查一查。我这儿一有了情况就立刻给
你去电话。”
“何处长,是不是赵中和那儿出了什么问题?”
“他今天的表现有些反常。”
“怎么了?”
“他卡了罗维民几个小时了,逼着罗维民交出监狱武器库的钥匙。”
“……噢?”史元杰吃了一惊,然后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我明白了,我马
上再去查。”
……
31
代英下午4点20左右,跟另外4个公安人员悄悄越入了王国炎妻子耿莉丽的家。
4
个公安人员中,特勤科两名,技术科两名。他们不仅个个武功了得,而且几
乎都是专家,在痕迹,鉴别,取证,指纹,搜查等等方面都有着丰富的经验和能力。
秘密手段是公安系统极少运用的一种侦查手段,它有严格的审批手续和相关规
定,如果没有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或不是在极为紧急的情况下,是绝对不能随意运用
的。这一次如果没有当事人张大宽自己的举报,也一样是根本没有可能的。
在代英十几年的公安生涯里,包括当领导其间,使用秘密手段进行突击搜查的
案例,总共也就是那么2、3次。
这一次是最快的一次,也是审批时间最短,事先准备最仓促的一次。
事实上今天的突击搜查已经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秘密手段了,之所以这样处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想惊动这个住宅里的犯罪嫌疑人。
这种侦查的风险也很大,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所要搜查的处所会有什么情况发
生,会有什么样的局面在等待着你。尤其是你根本不知道你所面临的处所里会有多
少人在等待着你,他们有没有武器,事先有没有准备,虽然你在进行搜查工作,但
事实上你是在暗处,对方则是在明处,何况你并不熟悉你所要搜查的环境,任何一
个疏漏都会给你带来难以预料的巨大的危险和被动。还有一点,因为这一行动的特
殊性,所以它决不能让当事人知道和察觉。一旦知道和被察觉,将会给有关领导造
成极大的压力,给社会产生极为负面的影响,由此还很可能带来严重的,难以预料
的后果,因此一定要在事先做出大量的保密工作和保密措施。在秘密搜查开始后,
还得配备大量的警力,对搜查工作进行严密的防范工作,以应付随时都可能发生的
不可预料的突发事件。
这就是说,它不仅要面临内部的危险,而且还要面临外部的危险。
由于时间仓促,代英在耿莉丽的住宅附近和附近的必经之路上只设了三道岗,
一道设在胡同口,一道设在更远一些的十字路口,还有一道设在一个大桥桥头上。
由于警力有限,在别的有可能,但可能并不大的路口上,代英并没有设岗。代英之
所以敢这么做,因为他从刑侦指导科科长赵新明那儿得知,耿莉丽平时回家,除了
这一条路线外,几乎很少走别的路线。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耿莉丽根本就没回过家。
从耿莉丽门上的那把大锁来分析,耿莉丽这两天回来的可能性可以说微乎其微。但
即使如此,代英还是在耿莉丽的单位的门口实施了监控。他让赵新明亲自坐镇,带
了两个帮手,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辆玻璃上贴了遮阳材料的小面包车里,静静地守候
着,观察着,以防在单位上班的耿莉丽随时会跑出来。
赵新明已经打听清楚,耿莉丽下午准时上的班,在辅导部办公室里一直没出来
过。他还让助手试着给艺术馆辅导部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个男的,于是便
说,麻烦叫一下耿莉丽。那个男的可能是习惯了这种电话,什么也没问,便大声喊
到,耿莉丽!电话!等到听到一个女的答应了一声,然后嘎哒嘎哒踩着高跟鞋走过
来时,才赶忙挂断了电话。
耿莉丽确实是在班上。
前前后后这一切准备工作,总共用了大约40分钟。
代英看了看表,算了算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是可以保证的。如果耿莉丽今天
仍然不回家,那可以保证的时间可能会更多。
其实代英清楚,如果张大宽真的被绑架,真的就被关在王国炎妻子的住宅里,
一旦进去了,立刻就能发现,根本用不了两个小时!
问题是,张大宽会不会关在王国炎妻子的住宅里?如果确实是关在王国炎妻子
的住宅里,那他会被关在什么样的地方?又会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关着?到底有几个
人在看管着他?而他所写的那个装在烟盒里的纸条又是怎样被带出来的?
反过来,如果张大宽并没有被关在王国炎妻子的住宅里,那又会是怎样的一个
情况和局面?他们又应该怎么办?
事实上,在代英的心里,分析的结果和预测的倾向性更多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因为像在王国炎妻子住宅这样的一个地方,是根本不适宜较长时间地关押和绑架一
个人的。第一它是在市中心,第二他们已经知道了这样的地方并不安全,第三如果
真要绑架一个人,那是需要一定的人力和物力的,他势必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和怀
疑。如果不是智商太低的话,他们一般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关押什么人的。
张大宽之所以会写出这样的一个条子来,极有可能的是,他是在刚刚被绑架不
久后写好趁什么机会扔出来的,或者是在绑架后被秘密转移的途中偷偷扔掉的。另
外一个可能是,张大宽确实是在王国炎妻子的住宅里关押过,而后被秘密转移了,
而这个条子是在他转移以前写出来的。当然还会有别的可能,比如他在悄悄被转移
时,很可能是被蒙住眼睛的,也许他以为自己被什么人押着转了一大圈,只是一个
骗局,他其实最终还是被关在了王国炎妻子家,但事实上他则真的是被转移到了别
的什么地方。
但代英明白,不管如何,必须争取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解决问题,即便是张大
宽确实不在这里关着,只要能找到有关张大宽被绑架关押的任何蛛丝马迹以及任何
隐约可寻的线索和痕迹,甚至能找到王国炎在狱中写给耿莉丽的那些信件,尤其是
能找到最近王国炎发出来的那封信,基本上就可以算有了重大收获。如果还能找到
别的一些东西,比如有关耿莉丽对王国炎的态度,甚至有关东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
姚戬利的一些情况,那收获可能就更大了。
如果在耿莉丽家里确实有了重大收获,那么对王国炎一案下一步的行动,也就
有了更多的依据和更准确的判断。
进入耿莉丽的家其实花了还不到5分钟。
没有狗吠,也听不到别的宠物的叫声,自然就省去了很多麻烦。
硕大的大门门锁,没用一分钟便被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看到眼前的院子,才真正明白了赵新明当初说的那些话一点儿不假:
像这样的住宅,一般的工薪族是根本住不上,也根本住不起的。
看来真是如此,没想到外面看上去并不太起眼的这么一个住宅,院子竟然会如
此之大!他粗粗估摸了一下,光院落的面积至少也有二、三百平米之多。
由于附近没有高层建筑,所以就显得很向阳,采光极好。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
花异草,特别是那棵被剪裁的很别致的石榴树,上面密密麻麻地结满了石榴。在秋
日的照耀下,让整个院子充满了一种生动和活力。
看来这个并没有使用过保姆的家庭主人,竟是很爱劳作,也很爱美的。看了这
个院子,再看了这个院子里姚黄魏紫,姹紫嫣红,收拾得井然有序,柔美清秀的雅
趣胜景,很难想象她会是一个正在监狱中服刑的重犯家属。
也许她是把自己的痛苦全都丝丝入扣地融进了这些花木里了,嫁给王国炎这样
一个男人,即使他是在天涯海角,即使是在监狱里服刑,她也一样没有任何身心自
由,也一样会像平时一样时时刻刻罩在王国炎的阴影之中,也一样得活在无以脱身
的桎梏之中。她大概只能把自己的想望,全都寄托在别的什么地方。
院子里很静。在一个闹市区能有如此清静的去处,简直是一个奇迹。
院门口是一个石砌的屏门,屏门上爬满了厚厚的一层藤蔓。
几个人悄悄地巡视了一番,便一个接着一个鱼贯而入。
隐藏在屏门后顺着藤蔓的缝隙向里院望去,院子里依旧看不出也听不到任何动
静。那棵挺大的石榴树上,正栖息着几只毫无戒备,正在静静地梳理羽毛的麻雀。
3分钟,5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和看到任何有人的迹象。
院子里有一座北房,为正房;有一座西房,为厢房。北房4间,西房3间。北房
纵深约有10米左右,估计会有隔间套间;西房看上去就很浅,一间就是一间,房间
里不会再有隔层。
北房的两扇房门和西房的房门都紧紧地锁着,尤其是北房的两道房门上还都加
了防盗门。
两座房子里都不像关有人的样子。尤其是西房,关押人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其实昨天到今天,侦查科曾派人来过这里无数次,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个院子
里自发生张大宽失踪案以来,并没有什么人再来过。
会不会是他们把张大宽一个人关押在这里后,然后就全都撤走了?
恐怕不会。因为还从来还没有发生过用这种方式关押或绑架人的案例。
会不会他们就是基于你们的这种心理,真的是把张大宽悄悄地关押在这里呢?
而如果真的是关押在这里,会不会有人看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只能按有人看守的情况来判断来行动。
代英让一个侦查员躲开北房正面的视线,顺着墙根慢慢匍匐了过去,他们4
个
人都掏出枪来,密切注视着两座房子的大门和窗户,以防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
……
20多分钟后,他们便把正房厢房所有的门都打开了,并把所有的屋子都大致搜
索了一遍。
正房4大间,被隔成两厅6室,两个卫生间,一个储藏室和一个厨房。还有一个
巨大的地下室,被隔成4 间。
西房3间,比想象中的稍大一些,但确实一间就是一间,没有卫生间,没有储
藏室,没有厨房,也没有地下室,看来只是个客房。
屋子里的种种迹象表明,在24小时以内,这座刚刚整修过的院子里并没有人来
过,也没有任何关押过人的迹象。
完全可以肯定,张大宽根本没在这个院子里关押过。
大宽的纸条和发票代英都已详细地看过和鉴定过,确确实实是张大宽本人写下
的。从纸条上书写的笔迹和说话的口气来看,纸条的内容并不像是被什么人逼着写
出来的,这也就排除了欺骗和行诈的可能性。
那么,张大宽究竟会在哪里关着?
其实最值得可疑的是,几乎在张大宽失踪的同时,王国炎妻子的这个住宅里就
突然没人了,这座院子的大门也就突然被锁上了。
除了王国炎的妻子外,原来的那些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去了哪儿?
看来肯定还会有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关押张大宽的地方,至少
也会跟张大宽的失踪有关。
昨天到今天,王国炎的妻子都是在哪儿度过的?
代英一边想,一边默默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和装饰。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尽管已经一天一夜没人住过,但整个房子里仍然弥漫
着一股幽幽的芳香。
让代英吃惊的是,几间屋子里,竟然没有看到一张王国炎和妻子的合影。墙上,
桌子上,柜子上,到处都是耿莉丽一个人各种各样身姿,各种各样衣着以及在各种
各样场合拍摄下的照片。有的以至放大到了整个相框里只有她的一张照片,几乎跟
真人一般大小。
甚至连她孩子的照片也没有!
尤其是在她的卧室里,几乎就成了她本人的一个摄影展。
一张张的照片都拍得无可挑剔,好像无时无刻不在顽强地,挑衅般地显示着自
己的美色和青春。
真正幸福的女子,是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装饰自己的生活的。
在这种顽强和挑衅里面,包裹着的其实是一种无助的柔弱和恐惧。
在她的生命轨迹里,也许只有自己的美貌和身体,才是她唯一的生存资本。
对一个没有任何社会背景,没有任何社会抗灾能力和自卫能力的女性来说,大
概除了以姿色还勉强可以用来保护自己外,除此也许不会再有别的什么选择。
在一个强权而无序的环境里,好女子没好命,也就常常会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耿莉丽也许正是这样的一个环境里的牺牲品。
……
代英顾不上更多地去考虑别的,想了想,他立刻发出命令,争取在一个小时的
时间里,完成对住宅的进一步搜查。
刑侦处刑侦指导科科长赵新明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看着艺术馆的门口。
耿莉丽脸色苍白,像是发疯一般地从艺术馆的大院里冲了出来,与此同时,一
辆急速而来的进口轿车突然停在了艺术馆门口,几乎是一眨眼功夫,耿莉丽就钻进
了车中,紧接着又轰然一阵声响,还没等赵新明明白是怎么回事时,轿车便已驶出
数百米之外了。
其实赵新明的反应并不算慢,实在是这辆国产小面包太不争气,等到赵新明把
车发动起来时,那辆进口轿车早已溜得无影无踪,不在视线之内了。
所幸这一带是闹市区,一拐过弯就是一条车水马龙,人如潮涌的大街,再好的
车也别想在这样的大街上有所作为。几分钟后,赵新明的小面包便跟在了进口轿车
的后头。
乘红绿灯停车的当儿,赵新明赶紧给代英传呼了过去:
“耿莉丽突然从艺术馆出来了,她坐的车是红色“奔驰”,车号为39188,目
前正往东城方向行使,如方便,请指示。”
3分钟后,代英拨通了赵新明的手机:
“……请问你们现在的方位。”
“我们仍在胜利大街,距离红色‘奔驰’有30米。”赵新明回答。
“耿莉丽确实在里面吗?”
“确实在,我们现在也能看到她的背影。”
“奔驰车里有几个人?”
“除了司机外,好像还有两个男的。”
“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你们在跟踪?”
“我想已经发现了,要不他们不会采取这种手段突然把耿莉丽拉走。”
“能不能再找一个车对他们实施跟踪?”
“代处长,这样怕不好,再用别的警车跟踪,只能让他们更加警觉。若要用别
的车跟踪,现在也来不及,其实也用不着。”
“为什么?”代英问。
“我觉得他们并不怕咱们的跟踪,甚至好像是故意让咱们跟踪。”
“那他们的目的是想干什么?”代英有些吃惊。
“我想他们已经发现了咱们的行动。”
“你是说对耿莉丽家的搜查吗?”
“是,他们肯定是知道了,”赵新明分析说道,“我想他们肯定在耿莉丽家的
附近有一个观察点,说不定就在附近的那个宿舍楼上。”
“……说不定张大宽也会在附近的这个楼上!”代英豁然领悟,“否则那个小
孩就不会在那一带拾到那个烟盒!”
“我觉得也是这样。”
“那他们现在这样做又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了好一阵子了,大概他们是想把你们从耿莉丽的家里赶走。”
“哦?”
“代处长,他们大概没想到咱们会突然搜查耿莉丽的家。”
“那就是说,在耿莉丽的家里有让他们感到害怕的东西!”
“对,代处长,肯定是这样。我看他们现在匆忙慌乱的样子,就是急着要赶过
去。他们都是内行,知道我们是在突击搜查,所以他们并不怕咱们,他们明白,只
要他们赶过去了,咱们就会乖乖地离开。”
“新明,你能阻止住他们吗?”
“代处长,是不是还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们刚进来还没有半小时,真正的搜查还没有开始。”
“好了,我知道了。”
“新明,你准备怎么办?”
“代处长,你只管放心搜查就是,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新明,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千万小心。”
“明白。”
“有情况马上给我来电话。”
“明白。”
……
代英一时怔在那里,好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他们的动作好快!
如果真像赵新明说的那样,那几乎等于是说,自己的行动事实上已经彻底的暴
露了,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已经处在了他们的严密监视之下!
他们会在哪里呢?代英默默地看着窗外几处昭昭在目的宿舍群落,在这些宿舍
楼上任何一个面对着自己的窗户里,都可能正有一架高倍数的望远镜在注视这个院
落。假如是自己正站在这些窗户里,对这个小院落肯定会一览无余,说不定对你此
时此刻的面孔和表情都会看得一清二楚。
前前后后还不到40分钟,他们就已经明确了你意图,明确了你的动向,而后竟
以如此快的速度,调动了人员和汽车,并在交通如此拥挤的情况下,在如此短的时
间里,把耿莉丽从市区中心的艺术馆里接出来,然后风驰电掣般的向你驶来!
看来他们不仅清楚你的行动和意图,而且对有关公安侦查的规章制度也一样了
解和熟悉。
姚戬利!代英的脑子里又一次冒出了这个名字。他是东城分局的副局长兼刑警
队长,对这一切当然最清楚不过,他们敢采取这样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
如果真实这样,那他们最担心的是什么?
他们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搜查耿莉丽的家,所以那天急急忙忙撤离这里时,并没
有把这里该销毁的东西销毁掉,该拿走的东西拿走。
都会是些什么东西呢?
什么样的东西才最让他们感到担心和害怕?
让他们最担心最害怕的莫过于张大宽的那些东西。摄像机,录像带,或者别的
什么。
极可能就是这些。除此而外,再想象不出别的什么。
代英回头走进电视房内,这里置放着一排豪华家庭影院的全套设备。代英在存
放录像带和VCD影碟的柜子里细细地观察了一遍,并没有令人可疑的东西。他甚至
在录像机里都查看了,仍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还有什么地方会存放这些东西呢?
他在房子里的三个卧室里都看了看,只有一个卧室里放有电视机,并没有录像
机和影碟机设备。
如果真有张大宽的那些东西,他们不可能会摆放在明处的。
代英默默地瞅着屋子里几个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忙乎着的侦查人员,脑子里在迅
速地运转着,那些东西会在哪里呢?
下午4
点半,省城市局局长李辉,市局主管副局长易伟来,还有史元杰3人准
时来到了省厅厅长苏禹的办公室。
苏禹的话非常简单,没有客套,也没什么开场白。
刚刚落座,苏禹便对李辉和易伟来说:
“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么着着急急地把你们叫来,是因为我们在古城监狱发现
了一个重大情况。这一重大情况极可能同十几起尚未破获的重大案件有关,简单的
情况可能代英刚才也给你们讲了讲。但因为事关重大,我没让代英给你们详细讲。”
这时李辉插话说,“代英几乎什么也没讲,他只说厅里发现了几个案件的线索,
还说苏厅长给他布置了一个突击搜查的任务,具体情况下午苏厅长要亲自给我们面
谈,要我们下午4点半准时来你办公室开会。就这么几句话,其余什么也没说。”
苏禹几乎连想也没想,便一口揽了下来,“这就对了,是我让他这么说的。详
细的情况一会儿由史元杰局长给你们详细汇报。我现在特别要强调的是,这一重大
情况的审讯工作仍在进行之中,所以一定要对此严格保密。因为一旦走漏消息,将
会给这一重大案件的破获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害和影响。具体情况听完你们就会明白,
非常重大,非常凶险,也非常紧急。如果目前的审讯工作进展顺利,紧接着我们将
要采取重大行动。重大行动,而不是一般的行动。你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
在就我们4
个人在场,史元杰局长除外,万一要是走漏了消息,那就是我们3
个人
的问题,能查出来则罢,如果查不出来,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头里,那咱们就一块儿
辞职!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们,实在是形势紧迫,十万火急,我们不能不防。因为任
何一点疏漏,都会让我们前功尽弃,让我们公安干警的血汗白流,这样的教训太多
了,这一次绝不能允许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好了,我的话完了,现在让史局长给
大家汇报。不需要记录,用脑子记住就行了,到时候我们还要详细讨论,认真策划。”
……
……
“代处长,信!”一个侦查员有些兴奋地嚷了一句,“很多,厚厚的一大摞子
呢。”
代英一个激凌,几乎跳了起来,“都在什么地方?”
“在床头柜的一个首饰盒子里。”侦查员已经把这些信件拿了过来。
果然都是写给耿莉丽的信件,至少有20多封!
代英先看了看时间,有去年的,还有前年的,但大部分都是今年的。今年的有
2月份的,4月份的,6月、7月、8月份的,但却没有9月份的,尤其是没有近些日子
写来的。
让代英感到纳闷的是,其中绝大部分并不是监狱里写来的,而是从其它地方写
来的,并且有好几封信的封皮上竟没有寄信人的地址。他打开翻看了几封,信里连
寄信人的姓名也没有,有的只是一个不知是英文还是拼音的缩写。
这里边并没有王国炎近期寄来的信件。
看来这都是耿莉丽在王国炎入狱后收到并保存下来的。
耿莉丽保存这些信件干什么呢?
代英略略思考了一下,“全部翻拍下来,再好好找一找,只要是信件,只要有
让人怀疑的内容和地址的,也一律翻拍。”
……
赵新明一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红色“奔驰”,一边给在大街十字口和大桥口守
候着的郝永泽和樊胜利通话,要求他们紧急待命,随时准备行动。同时要求他们尽
可能地把小车换成大车,一旦目标靠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们,并尽量拖
延时间。
正说话的当儿,赵新明突然在反光镜里瞥见了后面有一辆白色“丰田”吉普正
在急速超车跟来。
赵新明放下手机,给司机提了个醒,然后转过身来仅仅地盯住了那辆白色“丰
田”。
白色“丰田”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他们靠近。尽管大街上车辆密集的程度让
任何一种车超车都不会那么容易,但这辆“丰田”还是越来越近。看的出,司机简
直是在玩命,被超过的几辆车的司机都不约而同地伸出头来厉声怒骂,但“丰田”
吉普仍然越开越快。
不用说,这辆车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想跟踪吗?
看来不像,他们没有这个必要。
那他们这么拼命般地赶过来要干什么?
唯一的可能是,这辆车是要赶到你的前面来,然后设法阻止住你对前面那辆
“奔驰”车的跟踪。
他们知道你的目的,知道你想阻挡前面的那辆车,所以就反其道而行之,拼命
也要想阻止住你。阻止你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你阻止他们!
也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不让你阻止前面那辆红色“奔驰”!
正是这样!
他们将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你?将会用什么样的办法来阻止你?
眼看着这辆白色“丰田”越来越近,赵新明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以自己这辆小面包的“实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跟这辆白色“丰田”相抗衡
的。这种号称“沙漠王”的“丰田”吉普,底座就有数吨重,马力强大,同时还具
有极强的抗击打抗磨损抗碰撞能力。他们只须一个小小的动作,顷刻间就能让你这
辆小面包人仰马翻,丢盔卸甲。让你毫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而他们则可以
为所欲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因为他们明白,你不会还手,
即使挨打吃亏也绝不会还手。
怎么办?
时间已容不得他多做思考,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他再次拿起手机来,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郝永泽!郝永泽!听见了吗!我是赵新明!我告诉你,我的车可能要出
点事,你马上给樊胜利和代处长打电话,要他们从现在起立刻进入紧急状态!你和
樊胜利的任务可能要加大,除了阻止那辆红色“奔驰”外,还有一辆白色“丰田”
吉普,你们也要高度警惕,记住,车号是20277,是外地牌照……”
也就在此刻,赵新明突然感到了一阵天翻地覆的震撼声,当他想竭力弄明白震
撼声来自何方时,便看到眼前猛地一阵发黑,紧接着便感到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
间静止了……
唯有他的手机仍在响着:
“……赵科长,赵科长!请回答,出什么事了?喂!请回答!喂!喂!赵科长
……”
……
33
罗维民不时的看着时间,眼看着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不见赵中和回来。
他想了想,拨通了辜幸文的电话。
“……辜政委吗?我是罗维民。”
“我听出来了。”辜幸文的嗓音依旧是那么冷峻和生硬。
“我是想知道,赵中和是不是还在你那儿?”罗维民说得小心翼翼。
“是。”
原来赵中和一直在辜政委那里!怎么会这么长时间?“辜政委,我已经问过单
昆科长了,他说他根本没有让赵中和交接武器库的钥匙。”
“我知道了。”
罗维民不禁有些发愣,从辜幸文的话音里,他几乎听不出任何暗示。“……辜
政委,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就这么一直在办公室里等着?”
“我已经给你说过了,你清楚你现在应该去做什么。”
罗维民一愣,紧接着有些吃惊地,“辜政委,我明白了!”
“有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罗维民本想再说句什么,但辜幸文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罗维民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真他妈的的笨!”
他把桌子上晾着的开水,咕都咕都几口吞下去,没用一分钟的时间,就锁好了
所有的抽屉和办公室大门,然后一溜烟地向五中队禁闭室跑去。
对王国炎的讯问仍在有条不紊,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罗维民长出了一口气,真是有惊无险,总算没误了大事。
他迅速地看了看已经记录下来的内容,王国炎截止到现在,仍没有交代像1.13
杀人抢劫那样的大案。尽管现在交代出来的那些东西已足以让人感到惊心动魄了,
但只要你细心一琢磨,就会发现王国炎并没有交代出足以让那些人陷入死地的东西。
他仍在试探,仍是在刺激,仍是在威胁,但也仍有所保留,仍然在给那些人一个尚
能挽回,还可以“翻然悔悟”的机会,仍在显示着一个他一直在保护着那些人的信
息……
王国炎还在等待。等待着那些人的举动和表示,等待着那些人的信息和改过。
王国炎的脑子很清醒。
要想让他尽快交代出那些重大的案情来,一个得有时间,时间越长,他的逆反
情绪和轻狂心理就会越强烈,全盘交代的可能性才会越大;还有一个就是得想办法
让他的情绪激怒起来,只有在他极为愤恨,极为狂暴,情绪躁动得无以自制的情况
下,才有可能会使他把那些本不想说出来的东西在一怒之下和盘托出。
罗维民再次看了看表,时间越来越急迫,也越来越少了。必须应尽快地让王国
炎开始交代那些更为重大的余罪,否则随时出现一个小小的问题,就会让这次行动
功亏一篑,劳而无功。
他悄悄同罗维民商量了商量,然后又同另外几个人达成了共识。等到一个问题
快要结束时,便由罗维民开始讯问。
“王国炎!”罗维民猛地一声断喝,“请你放明白点,不要一直拿这些鸡毛蒜
皮的事情来搪塞我们!自己做事自己当,你的问题其实我们早已掌握了,现在就只
看你的态度怎么样!你不是说你是一条汉子,敢作敢为,死而无悔吗?平时你自吹
自擂的英雄气概都跑哪儿去了!到现在了你还在那里负隅顽抗,企图蒙混过关,你
以为还会有什么人来救你吗!告诉你,你好好看看今天来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既
然我们来到这儿,就是要把你的事情一查到底的!不要再存有什么侥幸心理,只有
老实交代,低头认罪,才是你的唯一出路!王国炎!听明白了没有?”说到这里,
罗维民的话锋陡然一转,“当然,你有权保持沉默,你也有拒绝回答的权力,但有
一点你必须清楚,你所说的这一切都将成为你的供证!何去何从,由你选择,这也
一样是你的权力!”
王国炎像是被打懵了一样,一时痴痴地呆在那里。
也许这一番话真把他给闹懵了,弄傻了。老实说,罗维民的这番话还真像那么
回事。既不像咋呼,也不像要挟,更不像哄骗,尤其不全像是空话套话。但反过来
一想,似乎哪方面都能沾那么一点儿。告诉他不要有什么侥幸心理,其实处处都能
让他产生那么一点儿侥幸心理,以致会让他感到这些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有力量,
能够置他于死地。
大概也就是那么十几秒钟的时间,王国炎猛然间像头斗牛似的怒吼了起来:
“放你妈的屁!你们一个个都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什么时候自吹自擂了!什么
时候哄过你们这些王八蛋!好汉做事好汉当,老子还会怕了你们这些东西!妈了个
X的……”
“王国炎!端正态度!如实交代问题!”罗维民毫不示弱。声色俱厉,怒不可
遏。“再不老实就让人把你捆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要是再不老实,你
清楚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下场!告诉你,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凭你现在交代出
来的这些问题,判你十次死刑也足够了!你要是再这么出言不逊,蛮横无理,我们
现在就可以把你带出监狱,把你重新押进看守所去!到了看守所你再交代,那可就
是另一回事了,性质也完全不一样了,对这一点你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王国炎顿时又呆在了那里。如果说上一次发呆是没想到的话,这一次发呆则可
能是真正地被震撼了。是的,看你他妈的傻不傻,交代了半天,别人都干干净净,
清清白白,就你一个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等到人家真的把你重新弄回看守所,重
新起诉到检察院,然后再等到法院重新判决时,可就再也不会是过去的死缓了,再
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给你减刑了。到了那时,你就是想早点死都由不得你了。今非
昔比,此一时,彼一时,今天的王国炎可远不是过去的王国炎了。过去他们每一个
人都在拼命保你,而今天则每一个人几乎都在盼着你早死快死。他们过去可以让公
安局、检察院、法院不再追究你的案子,今天也同样可以让人不再追究你别的余罪,
只需到此为止,就足可以让你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不复存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国炎再次怒吼了起来:
“我操你们妈!老子什么时候怕过你们这些狗日的!告诉你们,老子干过的大
案多了!老子杀过的人让你们数都数不过来!跟着老子杀人的那些人,说出来能把
你们吓死……”
……
下午将近 6点时,何波接到了省城史元杰的电话。
史元杰第一个告诉何波的情况是,省城像样一点的医院,他几乎让人找遍了,
始终没有发现赵中和的妻子和孩子曾经来这些医院看过病。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赵
中和的孩子确确实实被诊断为“血小板减少”之类的大病重病,那他的妻子和孩子
现在绝不会住在省城的医院。可能只有两个,一个是没病,已经回去了;一个是大
病,大概是到北京或上海那些大医院去了。
第二个告诉何波的情况是,史元杰刚才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紧急电话,说是局里
有一个突发案件,涉及到东关镇派出所和东关村的几个村民,必须让局领导亲自去
现场处理。而他现在在数百里之外,魏德华在古城监狱也抽不出身来,看何波是不
是可以在公安处找个领导去一趟。据他们说是一个很要紧的案子,如果领导不去,
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何波想了想,没做太多的考虑便答应了下来。
东关村在此时此刻会有什么要紧的案子呢?
何波给刑侦科打了个电话,值班的只有一个刑警队的副队长。本想让他带两个
人去,考虑了考虑,既然是要求公安机关的领导去,那就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稳妥。
还带不带人呢?还是到了那儿再说吧。如果需要,再打电话叫人不迟。
副队长姓李,不大爱说话,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何波满脑子都还是王国炎
的那些事,一直等到到了东关镇派出所时,才明白了自己来的实在有些太轻率太仓
促了。
东关村治保副主任范小四今天凌晨4
点因工地失窃,带着他的庞大的治安联防
队,一举抓获了8个偷窃的村民。
除了一个是本村村民外,其余的则是附近邻村的村民和外地来城里打工的临时
住户。
他们偷窃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最常见的东西:饲料,而且从严格意义上讲并不能
称为偷窃。
范小四所管理的车队晚上给村里的猪场拉饲料,这些饲料其实是一种带渣的粗
玉米面。汽车行驶到离工地不远的地方时,由于路面凹凸不平,从卡车里甩出了十
几袋子饲料。由于司机发现得晚,当他发觉时,那些掉下来的饲料,已经差不多全
被附近的住户扛光了。
可能是由于白天的“闹事”,让刚刚葬了父亲的治保主任胡大高仍在耿耿于怀,
咬牙切齿,于是就立刻让治保副主任范小四率领大队人马全力破案。
范小四的破案手段原始而又高效,他们带人来到了丢失饲料的地方,立刻就开
始了大规模的所谓的“排查”。对那些嫌疑对象,他们一律采取一种办法,就是把
人绑在给牲口灌药的木桩上,一瓢接一瓢地往嘴里灌满是蛆虫的大粪。所以没用多
久,便“查出”了一个附近的真正的偷窃者。在这个偷窃者身上几乎没费什么气力,
就让他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地把那些“同伙”和“余罪”全都老老实实地招供了出
来。
范小四顺藤摸瓜,抓住一个,便把这个偷窃者脱光了衣服,然后在偷窃者的胸
口上写上两个大字:窃贼,在背上写上两个大字:小偷。一边让他们把偷来的东西
顶在头上,一边让他们站在路灯下示众亮相。
但当这些由范小四率领的治保队员在抓东关村的那个村民时,可能是出于同一
个原因,由于昨天治保主任胡大高给他那真正当了一辈子窃贼的父亲强行举行葬礼
的缘故,于是便遭到了余怒未息,怨入骨髓的村民们的又一次集体抵抗。他们可能
是已经了解到了范小四刚才的那些“所作所为”,所以还没等到他们进村时,便再
次在村口堵住了他们。
村民们这次夜里的行动比白天的行动毫不逊色,拿着镢头、铁铲、火铳,除了
各种各样的手电筒外,甚至还有人点起了在过去的年代里才会用的火把!而且几乎
整个村里的强壮劳力全都站了出来!
范小四尽管有恃无恐,但当他面对着如此众多怒目而视的村民时,一时也没了
主意。目瞪口呆了半天,只好用手机给他的主子治保主任胡大高打电话。
也许是胡大高的主意,范小四在给胡大高打完电话后,立刻派人到东关镇派出
所报了案,并要求派出所立刻派人来查案破案。
当时天已经是早晨6 点多,天已经大亮了。
在派出所没有来人以前,双方一直就这么僵持着,对峙着。
上午8
点多时,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在一些村民的举报下,虽然经过详细的
调查和耐心的说服,那些“偷窃者”竟然无一人承认自己曾受到过不公正的惩罚和
虐待,都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确实有罪,确实偷了东西,心甘情愿,罪有应得地愿
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当两个民警要求到东关村调查一下那个“偷窃者”时,却再次遭到了村民们的
强烈抵制和拒绝。
民警在中午时分撤了回去,但东关村的治安队却始终没有撤,他们一方面仍然
一直跟村民们僵持着,另一方面则一直催促派出所派人来继续调查,并扬言如果派
出所不彻底解决这一“团伙盗窃”案,由此而引发的一切后果,只能由派出所来承
担责任。他们不仅给派出所频频报案,而且还频频不断向市公安局反映,向镇党委
镇政府,市委市政府反映,说像类似的“团伙盗窃”案,在这里曾多次发生,当地
派出所从来都不重视和认真对待,这种愈演愈烈的犯罪行为已经对当地经济的发展
构成了严重威胁和极大危害,如果再不及时严肃处理,后果将不堪设想,等等等等。
市委市政府,镇党委镇政府的领导,可能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团伙盗
窃”大案,于是也不断地给市公安局和镇派出所打电话,要求他们迅速查清此事,
并责令他们限期汇报。
市局局长史元杰此时正在省城,市局副局长魏德华此时则正在监狱,根本无法
脱身,而市局知道他们行踪的人又很少,尤其是不知道他们的局长此时此刻竟远在
省城。所以史元杰的手机便不断地接到各种各样的电话,甚至连魏德华也接连不断
地给他打来电话。
史元杰和魏德华并不很清楚究竟出了什么样的案子,特别是又是出在东关村这
个敏感的地方,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救急的办法,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何
波,请他临时派人到现场处理一下情况,只要能暂时把事情压下去就行,别的一切
都等他回去后再说。
何波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一个“盗窃”案,面对着这些猖獗的恶势力,
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发起火来。简直狗仗人势,可恶之极!这样的一群明火执仗,祸
国殃民的恶霸、强盗,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但一想到自己正在实施的计划和行动,终于把自己心头的怒火强压了下去,小
不忍则乱大谋,何况你现在对他们也一样毫无办法。他们把一切都已经控制在自己
手里,面对着他们的倒行逆施,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忍气吞声,并摆出一副例行
公事的样子来。
他猛然间想起了昨天逼着让史元杰和魏德华从这儿马上离开的情景,心里不禁
感到了阵阵内疚和懊悔,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完全想象得到他们当时的无奈和苦
悲。
何波清楚既然来到了这里,至少也得做出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举动。想了想,
他决定亲自到东关村那个所谓的“盗窃犯”家里去一趟,他要亲自看看和问问那个
“盗窃犯”。看看他是不是也同样会说自己是“罪有应得”,心甘情愿接受法律制
裁的这种话。
东关镇所在地就在东关村,所以派出所离东关村村口也就一、二里地。
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工作,村口的村民就答应了让何波进村的要求。他们的条件
只有一个,何波和派出所的民警可以进去,治安队的一个也不准进。何波说,可以
让他们派一个代表跟我们一块儿走一趟,并没什么坏处。村民们稍稍商量了一下,
也同样答应了。
何波和派出所的所长、副所长和两个值班民警,还有随同来的李副队长,以及
几个村民代表和那个治安队员一行人默默地走进了村子。
同村外那些雄伟整齐,拔地而起的豪华住宅和商业大楼相比,村子里的房子院
落显得实在有些破败杂乱,拥挤不堪。这些年村里有权有势有钱有办法的人渐渐地
都在村外盖起了新房,而留在村里的大都是没权没势没钱没办法的老实巴交的村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于是村子渐渐就成了这个样子。在村外看,还像个样子,越
往里走,就越是穷巷陋室,疮痍满目。正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驴粪蛋子外面
光。
这些年,这些城市边缘的农民,几乎很少有人顾及到他们了。迅猛而至的城市
化浪潮,让一少部分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暴富阶层,而绝大部分的农民不只悄无
声息地失去了土地,而且还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自己的立脚之地,等到最后被挖掘机
和推土机强行拆掉推掉自己的住宅院落时,才发现自己真正成了一个上无片瓦,下
无立锥之地的无产者。甚至在自己丢掉了祖辈遗留下来的房产,只能住进别人重新
给他安排好的单元房时,竟然还得拿钱来买。他们失去这一切的一个最不可反驳的
理由是,这些土地都是国家和集体的,并不是你个人的,国家和集体需要你交出来,
你就得交出来。但让农民们百思不解,百口莫辩的是,如果说土地是国家和集体的,
那么我这个人不也是国家和集体的吗?国家和集体的资产不也应该有我一份?为什
么在这些国家和集体的土地渐渐不存在了的时候,也就是说等到这些国家和集体的
资产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的时候,却让我们这些人变得一无所有,赤贫如洗,而让极
少数的那些人堆金积玉,富可敌国?本来属于我们大家的这些国家和集体的资产究
竟让什么人给抢走了?我们的那一份都到了谁手里去了?
这些年来,城郊附近的犯罪率越来越高,参与偷窃和抢劫的农民也越来越多,
除了别的一些原因,是不是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等到走到一个破烂不堪,连院墙也坍塌了的院落,领路的说了声到了时,才打
断了何波的思路。
何波有些发怔地瞅着眼前这座住宅。他没想到都90年代末了,竟还有这样的房
子。真个是蓬门荜户,残垣败壁,房顶上的青草长得足有一尺多高,院子里几乎没
有任何可遮拦的东西,偌大的两个窗户上,竟然连块玻璃也没有,满是窟窿的用纸
糊住的窗格,都已经黄得发黑。
房子怎么会破败成这样?而这样的房子又怎么能住人?
是不是因为这些地方很可能又要被征掉,所以就一直这么不加修缮,任其残破?
或者是因为这个地方同样是由于国家和集体的原因,所以就这么将就着,凑乎着?
等着有朝一日,再由国家和集体的推土机和挖掘机把它强行推倒和拆掉?
等到走到屋子里时,何波终于明白,房子能成了这个样子,只因为两个字:
穷的!
以前总是觉得,城市的迅猛发展,使的郊区的农民也迅速地富裕了起来。种菜
种花,养鸡养鱼,塑料棚,养殖场,城里人越多,赚钱的机会也越多。挨着一个近
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近郊的农民还会富不起来?
但今天看来,这似乎都是一种想当然的企望,越是城市近郊的农民,潜伏着的
威胁和危机其实也越大。试想,还有比失去土地让一个农民更为感到可怕的事情吗?
当一个农民在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甚至连自己的房产都失去了后,除了出
卖自己的劳动力外,他还会有什么!没有文化,没有知识,没有技能,没有资本,
没有背景,几乎没有任何生存的手段。尤其是当一个城市充塞着愈来愈多的下岗工
人和待业青年时,对一个要混迹其中的农民的拒绝往往会更加残酷和彻底。
眼前的事实似乎正在强有力地说明着这一点。
这个偷了猪饲料的村民名叫李大栓。
一个五口之家,家中唯一的强壮劳力,便是这个40来岁的跛了腿的中年汉子。
在上尚有60多岁的老父老母,在下还有一个近20岁的痴傻儿子和一个13岁的姑娘。
李大栓的腿在一次工伤中留下了终身残疾,8000元便是这次残疾的全部赔偿。什么
样的可以多挣点钱的重活苦活都已经与他无缘,他只能在附近的工地上给人家作临
时看守。&127;老婆早在5年前就已经毅然决然,无所顾忌地离开了这个毫无指望的家。
老父亲这些年来一直在捡拾垃圾,老母亲帮助照料家务和孩子,日子倒还凑合着过
得去。不曾想去年老父亲突发中风,一病不起,进不起医院吃不起药,仅靠几乎没
有任何营养补充的一个老迈的肌体自行恢复健康,结果只能是使老人的身体每况愈
下,越来越糟。20岁的痴傻孩子连个家门也看不了,13岁的女儿尽管是“希望工程”
援助的对象,但也仅仅是免费上学。近一段时期来,工地上的活儿又越来越少,民
政部门的救济又如何养得了一家五口。
看看眼前的这一切,真正是天惨地愁,目不忍睹。
昨天晚上李大栓正在工地上作临时夜班看守,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了从卡车
上甩下来的十几袋饲料,见那么多人都在往自己家里扛,忍了忍没忍住,终于不顾
自己的残腿连拉带拽地拖回了一袋。
李大栓拖回来的这袋子饲料其实都有些发霉了。
何波一行人进到他家时,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难闻的玉米面味。
大概是刚刚蒸熟,两大笼窝头还直冒热气。
一家人看来正在吃晚饭。
一张陈旧的看不出任何颜色的饭桌上,除了黑糊糊的一盘子不知什么菜叶外,
剩下的就全是这种粗渣玉米面饲料做的食物了。玉米面窝头,玉米面糊糊,还有大
概是午饭剩下来的玉米面汤饼。
躺在炕上的老父亲,在他枕头旁放着的,也只有大半碗玉米面糊糊。
其实这种东西还能叫面吗?猪大概都不肯吃的东西,何以会让人争食!
李大栓的那个傻儿子此时正蹲在炕角,好像一点儿也不怕烫,左手死死地攥着
一个窝头,右手则把一个窝头举在嘴边,两眼发红,一口接一口地大吃大嚼。以致
何波他们走进去好半天了,他都没看他们一眼。直到猛然一口吃得噎在了那里,才
伸直脖子痴痴地盯住了他们。
一家人都痴痴地死死地看着他们。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何波忍了好半天,还是没能把眼泪忍住。他默默地用手指轻轻地把眼泪刚一抹
去,紧接着又是一片泪水涌了下来。
在他的身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擦着眼泪。
多少年了,他还从没有碰见过这样的“盗窃案”。
那袋子“偷盗”来的猪饲料,就在屋子里的墙根下放着,此时已下去少一半了。
家里的东西一览无余,所有的面缸米罐里,竟然全都空空落落,一无长物。
还用得着调查什么么?
还用得着再说什么么?
面对着这一切,你又能说的出什么!
……
何波没想到在村口上会碰上村委会主任,省人大代表龚跃进。
龚跃进一见到何波,便一脸严肃地承认错误和表示歉意。
“何处长,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刚才已经批评他们了,简直是胡闹么!哪
有这样对待群众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人民内部矛盾当作敌我矛盾处理么。
首先这是我的错,第一个应该批评的也是我。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这件事我有责
任,我应该做检讨,应该深刻检讨。”
龚跃进的态度很诚恳,表情也显得非常认真。但何波看得出来,龚跃进同他讲
话的样子,完全是一副居高临下,顾盼自雄的姿态。因为龚跃进肯定已经明白,眼
前的这个何波,早已不再是那个权势显赫,位尊望重的地区公安处处长。充其量也
就是一个二线领导,马上要被安置到人大或者政协的一个下台干部。如果他还是那
个货真价实的公安处长,这个龚跃进是绝不敢这样跟他说话的。而眼下他之所以还
会赶到这里摆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来,也许只是一种礼节上的需要,或者只是一种试
探性的交往。因为他知道像何波这样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处长,他的影
响并不会随着他位置的消失而消失。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地区公安处的处长
竟会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现在他的地盘上,对此他不能不防。还有,他也许并不真正
清楚何波的下一步将会有什么样的安排,如果真的到了地区人大当上一个副主任什
么的,拿对他来说,无论如何也是轻视不得的。
面对着龚跃进的歉意和自我批评,何波想的更多的则是这个村委会主任的来意。
本来他考虑的是眼下究竟应该怎样来处理这件事,却没想到龚跃进的态度会来了这
么一个180度的大转弯。&127;末了,何波脸上不着任何表情地问道:“既然这样,另外
那几个人呢?”
“放了放了,何处长,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刚刚从外地回来,一听说
了这件事,就立刻让他们放人。不就是丢了几袋子饲料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像对待罪犯那样,真不像话。就是真偷了什么
贵重的东西,也绝不应该这样。”龚跃进的态度依旧非常诚恳和严肃。
听着龚跃进的这些话,何波颇感意外,一时间竟不知再同他说些什么。想了想,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好了,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果再有什
么情况,请随时跟我联系。”
看到何波要走,龚跃进急忙说道:“何处长,你看你看,怎么能这样么?平日
里请也请不来的,今天好不容易到这里了,不管怎样也得赏个脸吧,家常便饭也得
吃点么。”
何波看看时间,想了片刻,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吃吃饭,转移转移他们的目标和
视线,对古城监狱的魏德华和罗维民他们也许会有好处,于是便说,“也好,反正
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在你这儿偷个闲吧。”
“对对对,像你们这些领导,平时政务纷繁,难得消闲一刻,今天咱们就找个
清静的地方,好好放松放松。老胡,备车,还是老地方,‘毛家鳖王府大酒楼’,
最好是‘延安厅’和‘庐山厅’,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有人没人都让他们立刻腾
出来。”龚跃进知疼着热,一脸温和地说道。
……
“毛家鳖王府大酒楼”其实就在东关镇附近,坐上车,不到两分钟就到了。
对这个“毛家鳖王府大酒楼”,何波早有所闻。但让何波没想到的是,“毛家
鳖王府大酒楼”的生意竟会如此之好。还不到下午6
点半,酒楼前面大大小小的车
辆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这里的价位并不低,然而据人说,这里的包间大部分在一
天以前就早已预定了出去。今天看来,此说不虚。
“毛家鳖王府大酒楼”是东关村最有名的几个生意场之一。说是大酒楼,其实
里面的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有桑拿浴,有歌舞厅,有保龄球馆,还有水上乐园,
真正是一条龙服务。只要你有钱有势,在这里就几乎可以享受到世间一切可以享受
的东西。美酒,佳肴,淑女,俊男……
让何波感到不解的是,“毛家鳖王府大酒楼”的这一切,居然是在共和国第一
任领袖毛泽东的旗号下进行的。这里所有的服务员全都穿着红军的服装,红帽徽,
红五星,红领章,红袖章。每一个顾客和就餐者,一走进来,首先得到的是男女
“红军战士”们威武庄严的敬礼,然后便由女“战士”给你别上一个金光闪闪的毛
泽东像章。大大小小的客厅和包间里,无一不挂着毛泽东各个时期的画像。大厅里
播放着文化大革命时期各种各样的颂歌和语录歌。大堂正中,一个巨大的毛泽东画
像前,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供品,红烛高耸,香雾缭绕。在有着各种各样的功能和设
置的一个个豪华包间的门楣上,竟然全都以毛泽东所经历过的重大事件的发生地而
命名:韶山厅,遵义厅,延安厅,井冈山厅,西柏坡厅……
尤其是这个“毛家鳖王府大酒楼”的命名,简直让何波感到心惊肉跳,六神不
安。毛家鳖王府,究竟是什么意思?毛家何时养过鳖?又怎么有了鳖王府这个称号?
如果说毛泽东爱吃红烧肉,那还有些来由,而这个“毛家鳖王府大酒楼”究竟从何
说起?
荒唐得让人不可思议,滑稽得让人瞠目结舌。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不伦不类,令人不可思议的“毛家鳖王府大酒楼”,堂而皇
之在这个地区所在地的大街上炫耀了近两年了,也不知有多少个大大小小的政府官
员在这里吃过,玩过,但好像从来也没有一个领导对这里所进行着的这一切提出过
任何异议。
让何波最感惊愕的是,这里正在筹措着一个大型的毛泽东诞辰105周年的纪念
研讨活动。像“毛家鳖王府大酒楼”这样的一个饭店,它如何能,又如何可以组织
这样的一个活动?它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又如何会有这样的实施计划?究竟是怎
样的一种心态能让它联想到这里来?
这一切是不是让人感到有些太可悲了?
……
何波默默地走进“延安”厅里,好久好久一言不发。
“延安”厅里豪华的装潢和设置,再一次让何波感到目瞪口呆。曲径通幽,就
像真的来到了陕北的“土窑洞”。青山绿水,黄土高坡,“天色”如此的湛蓝,
“旷野”如此的幽静,所有的奇花异草,竟然全都是真的,真像来到了世外桃源。
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小姐已经不再是“红军装”,而是成了很薄很薄的“红绸装”。
衣袖很短,开领很低;红裙不长,开衩很高。一转眼间,已经是“不爱武装爱红装”
了。
这样的一个集歌厅,舞厅,餐厅,游艺厅于一体的豪华包间,究竟需要多少人
民币才可以把它装修起来?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客人消费,这样的包间是绝对要赔钱的。也许他唯一的用处
就是要在这里招待贵重的“客人”,在他们“政务纷繁”之余,好好在这里“放松
放松”。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在这样的包间里,究竟有多少政府官员和领导干部在这
里受用过?
价格不菲的“毛公酒”,一整套的“毛公餐具”。当然,这只是个形式和程序,
如果你不喜欢,各种各样的洋酒名酒,这里应有尽有,想喝什么,就会有什么。看
得出来,在这里,如果你想玩什么,也一定会有什么。
何波滴酒不沾,&127;连饮料也不喝一口。于是就来了一杯加了冰块和柠檬的脱糖
“干白”。
“国产的,国产的,为了咱们国家的经济能早点缓过劲来,今天全都跟何处长
一样,一律都是国产的,真正爱国,就不能用洋货。要落实在行动上,不能只落实
在口头上,哈哈哈哈……”龚跃进一边幽默着,一边开怀地笑着。看上去他真的很
放松,似乎一到了这种地方,他就显得游刃有余,如鱼得水。
鳖王大酒楼,自然以吃鳖为主。鳖血,鳖胆,鳖汤,鳖蛋,童子鳖……最后上
来的是一只硕大无朋,足有4、5斤重的大鳖。当然还有别的各色各样的吃食和菜肴,
你想吃什么,也一定会有什么。
“何处长,吃,一定要吃,这是真正的鳖王呀,绝对的十全大补。”龚跃进不
遗余力地在劝酒劝菜。“像我们这些年龄大点的人,食补可是不能缺的。我父亲在
世的时候给我说过,年轻的时候,是拿健康换钱,年纪大了的时候,得拿钱换健康。
何处长,这话深刻呀。怎么才是拿钱换健康,我看首要的一条就是得吃好。孔夫子
也说过的,要食不厌精么……”
听着龚跃进这些没完没了的,如果在平时,肯定会引起你格外好感的这一番番
话,此时让何波感到的则是越来越多的憎恶和愤恨。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浮现在他
眼前的则是刚才那栋破败不堪的院落和那一家人大口吞咽饲料窝头的情景……
让这样的一个人当村委会主任,村民们的遭遇和处境也就可想而知!
他不时的看着表,本想给他说点什么,但想来想去觉得此时此刻还是少说为佳。
能把胡大高,龚跃进,范小四这些人拖在这里,多多少少也是一层烟幕,对罗维民
和魏德华他们的行动至少也是一个侧面的掩护和帮助。他一边慢慢地吃着,一边看
着他们几个提着手机不时地出来进去,有时侯还不断地在龚跃进耳旁说些什么。就
让他们忙乎吧,今天就真的在这里好好“放松放松”。
一直到了快8点,龚跃进急匆匆被叫了出去,而后又急匆匆走了进来时,何波
渐渐感到了龚跃进异乎寻常的变化。龚跃进的话语突然少了,脸色也突然暗了,尤
其是笑声陡然没了,有几次甚至在默默的冲着碗筷发愣。
这个龚跃进到底是怎么了?会不会他听到什么,察觉到什么了?
一个小姐再次上来给他斟酒,何波琢磨着该给龚跃进说点什么,于是便主动的
向他碰杯。
何波几乎没怎么喝,也就那么轻轻的一小口。很小很小的一口。
大概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也许更短,何波突然感到眼前一阵朦胧,他使劲地摇
了摇头,竭力地想驱散由眼前的迷朦而带来的昏花和眩晕,然而眼前的雾团却似乎
越来越重,越来越厚,当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想站起来时,却一头栽在桌子上,
就像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一样,一下子瘫软在了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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