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仑，新华字典注释是外来语。蒙语。意指圆圈地场、城圈之类。
这个注释是错误的。
库仑，晋方言读音如"窟敛"。急读相切是个"圈"。
晋方言中保留许多书写为单字而读音为双音节的独特词汇。普通话里仍然在使用的有："孔"与"窟窿"，"揪"与"提留"，等等。而晋方言里的例子举不胜举。如"绊"与"拨拦"，"摆"与"不来"，"杆"与"格栏"。
小孩绊倒，说是拨拦倒。拨拦，急读也就是绊。山西左权民歌开花调里有"门搭搭开花不来来，心里想你你不来"的句子，前一句的"不来"，是花儿摆又摆的意思。
内蒙作家肖亦农写过一部中篇小说《红橄榄》，他说的橄榄本意是指红柳，当地老乡操晋方言念作"格栏"。格栏，就是杆，指粗壮木棒。有时借指男根，用来骂人，十分得劲。写成橄榄，意思不知差哪里去了。
说"库仑"是蒙古语，并不错；只不过它首先是汉语晋方言，传入蒙古地面，被蒙古语吸收借用罢了。
长城从来都不曾隔断蒙汉民族民间的往来。黄河成为民族文化交融的一条永恒通道。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泪长流。"《走西口》传唱数百年，在晋西北、陕北和蒙古大地不胫而走。
甚至我在北京延庆野鸭湖度假村给何向阳与唐韵两位小姐随便哼唱一首民歌小调时，牵马的老农都说：这是西口调啊！
古长城的隘口，位居河北地面的叫"北口"，位居山西地面的则是"西口"。
古来走西口的汉子，步履稍微迈大一点，就到了乌兰巴托。操晋方言的人，叫那地方是"大库仑"。那是一片大地场，有一个大城圈子。早年走口外落脚大窟敛的内地人，一样喜欢听二人台《走西口》。二人台的艺人们，唱红了乌兰巴托的也有。
相比于山歌野曲蒙汉调，"二人台"尽管是地方小戏，也毕竟是一种戏剧，戏剧之一种。戏剧是文化相对发达的产物。古老的山西，华夏文明的直根发育之地，至今保存有古老的戏曲种类达五六十种。而依然具有蓬勃生命力、依然活跃在民间舞台上、依然为广大城乡观众所热爱所欣赏，大家可以不看歌曲大奖赛、可以放弃足球欧锦赛，而比肩继踵、扶老携幼、引领翘首踊跃观看的，二人台算格外突出的一种。
河曲二人台繁盛的时代，演唱家层出不穷。除了省里歌舞团几番抽调著名演员，到内蒙托县、准旗甚至到呼和浩特谋求发展站稳脚跟的把式也不少。文革当中，县办二人台剧团解散。当改革开放春风化雨，要重新组建剧团时，随便一个较大的村子，都可以拉出一哨人马，立即登台演出。老少角色齐备，文武昆乱不挡。
──据说，文革结束后二人台首演《走西口》，领导与专家审看，听到消息急不可耐的老乡们抬了大梁木柁来，要拱开剧场的墙壁，冲将进去。
走马黄河抵达河曲，不可不看二人台。
鲁顺民却已经替我考虑设计过了。针对当今形势，县剧团早已化整为零，分头到县境各地乃至过黄河到邻县演出去了。留在县城左近的，还有个"二牛剧团"。
从考察黄河包括考察民间艺术的角度出发，看看更为民间化的二牛剧团，似乎更理想一些。
鲁顺民如此善解人意，我还有何话说。
打问二牛剧团行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牛剧团正在县城演出。
走马黄河，"千年一回"；我能在县城遭遇二牛剧团，不啻是一种缘分。
鲁顺民还是摩托带了我，径奔戏场。
在近年大力建设发展规模超越了旧城区繁华街市的新城区，各路商家共同出资，聘请二牛剧团来此搭台唱戏五天。每演一天，下午一场、晚间一场，包银600元。由于观众云集，往来不绝，商家销售额成倍增长。
下午场，太阳还高，天气炎热。但野台子戏场十分热闹。肩挑负贩、沿街小摊生意兴隆。推自行车骑摩托的观众一个劲往戏台前钻，早已占好前场地界的观众磕着瓜子、撑了阳伞严阵以待岿然不动。
观众踊跃，演员便也卖力。麦克风里特色鲜明音韵优美的唱腔压倒了嘈杂鼎沸的人声，顺街筒子直传到城中心马路上。
台上每有精彩道白、绝妙唱词、地道做作，台下必有反映。鼓掌喝彩，大呼小叫。
哎，自电视机杀入家居，我是多年不曾身临其境观赏这样的野台子演出了。不由伫足台下，跻身人群，体味少时曾经的戏场况味，体味戏剧自古而然的存在方式。不一刻，存心体味的意图消失于无形：我竟有些进戏了。
话说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演员们淌着汗卖力表演、观众们顶了日头看戏的当儿，我到底身付考察任务，抽身退出，到戏台一侧来会二牛师傅。
台口，是几辆拖挂车拼搭而成的，塑料大棚遮了前后左右。后台就摆在地脚，有十来个戏箱甩在手扶拖拉机上下。退场演员从大棚后部踩了拖车铁架落地，大棚一侧准备续场的演员就在露天公然打脸包头。几个小孩子，爬戏箱、敲大鼓，在女演员背后前胸纠缠。镜子里，女演员粉眉黛目，眼角偷看这厢。
鲁顺民与他电视台的同学是采访过戏班的，与二牛师傅相熟。待我打过招呼，递上烟草，这位健谈的二牛剧团老板立即毫无保留地给我细说端详。
樊二牛，家住河曲祁家鄢，自幼喜欢二人台，受业于二人台民间老艺人樊铜罄。自己组团演出已经有十二年。眼下的剧团算一个家族剧团，二牛自己以及两个儿子两个媳妇还有女儿女婿都登台演出。另有五六个徒弟，拜师到门下也有五六年。家人和徒弟们，同工同酬，大家吃住花用之外，一般每月可以开资700元上下。女婿本来是个徒弟，小伙子有灵气、进步快，二牛师傅便将女儿许配与他，师徒变作了翁婿。整个剧团，除了农忙时种责任田，一年演出能够赚十来万。
二牛师傅比我小两岁，孙子外甥已经好几个。两个到念书年龄的在村里上学，由老伴看管；几个小东西，整日随了剧团，敲锣捣鼓的，看来二人台后继有人。
二牛剧团节目丰富。除了传统段子《走西口》、《探病》、《捏软糕》等剧目之外，还有拿手好戏《小叔子挎嫂嫂》、《小寡妇上坟》等边缘节目。
──如同民间口头文学里有许多所谓的荤段子，二人台也有许多被定性为"黄色、糟粕"的传统剧目。如同官家禁绝花儿，花儿却成为西北魂一样，民间许多"不登大雅"的玩艺儿，始终屡禁不绝，富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从积极的或者更为宽容的角度来认知，许多民间"花活儿"自有其存在的必然。它能使压抑的人性得以宣泄发舒，它甚至在我们这个性教育失缺的国度里艰难曲折地担当起了这方面的教化功能。
与二牛师傅攀谈到一个段落，一位正给演员们化妆的老艺人张翠英主动进入了我的"考察"。张翠英是县剧团退休的名演员，家在河曲著名的二人台之乡岱岳殿村。今天到县城来看当木工的二小子，因为在行，主动帮二牛剧团演员化妆。想不到又是一个"遭遇"，千里有缘，千年预约。
张翠英是二人台名演员，本人却是地道的北京人。在建国初期，由于父亲没有正式职业，相应毛主席"移民"号召全家迁居内蒙集宁乡间。生活所迫，小时没有机会读书，要饭、放牛、当保姆，后来被一位二人台老艺人程刚收留，学了唱戏。
张翠英老人九岁离开北京，五十年命运坎坷，早已是满面风霜一口晋方言。
首都少了一位普通居民，二人台剧种多了一位名演员。生活逼迫的"走西口"，到底是《走西口》盛演不衰的历史依据。
──二人台演出，向来有乐器三大件：四胡、扬琴与笛子。
──河州花儿伴奏乐器里，笛子叫"咪咪"；二人台行当，笛子称作"枚"。
──枚声悠扬，台上剧目正演在勾人心魄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