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下午，乘机动木船往返黄河墙头渡。
所谓"河曲"，黄河在此曲折回还。县城北边，黄河由东向西流；著名的西口古渡北望内蒙准葛尔旗。县城南面，黄河绕城而过，转折向东；这里有一个同样著名的墙头渡，渡过河南岸，是陕西省府谷县的墙头镇。
长城，本地老乡称作"边墙"。长城迤逦而来，到达黄河边，出现边墙的端头，是为"墙头"。
依照传说中清朝乾隆年间的"牛皮老约"规定，这一带渡口设置办法是"八墩一渡"。长城上的烽火台墩每数八个，设一渡口。墙头镇渡口，权限属于府谷。
6月17日下午，鲁顺民带我去墙头渡考察。
"考察"，是个普通常用词汇。不过，在它经常使用的意义上，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上级考察下级，中央考察地方，很严肃很隆重似的。农民到地里看看他的禾苗，算不得考察；市民买菜顺便瞧瞧早市热闹，也算不得考察。
在一些刊物杂志上，也可以看到"田野考察"字样。学者教授为着某一研究专题，深入到民间社会山野田庄，也算一种考察。而本来长年生活在田野对本地民情风俗极其了解的老乡，多数不具有"考察"的资格身份。学者们研究意义上的考察，便也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至少，这是一种话语的权力。
我的走马黄河，无疑也算某种"考察"。我不很喜欢其中居高临下的意味，但颇珍视那种深入乡村社会或者仅止是旁观沿途地域的机会。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到底是一种实在的目击。也许，考察只是形式罢了，考察者的态度眼界才更重要。
赴墙头渡考察，鲁顺民依然是摩托车驮了我。好在几处考察，路途都不远，摩托车足以胜任。比方，离开县城沿黄河上下几十公里的远处，听说河岸的崖壁洞穴里，还有悬棺──黄河上的悬棺是什么样子的？北方的悬棺与电视上播映过的南方悬棺有什么区别？这种墓葬方式究竟源自一种什么文化习俗？摩托车就无法带我前去。离开河曲之后，我对自己未能考察黄河悬棺，一直存了一点遗憾。
摩托车来到墙头渡，正好有渡船从对岸驶达此岸，候在码头上的一辆拖拉机和几个行人正在登船。说是码头，几乎没有任何标志。航船与河岸之间搭了木板，行人与车辆沿了木板登船就是。随着河水的涨落，船工们随机选择宜于靠岸的地点。拖拉机登船时，为防止船体摇晃，几位船工绾起裤脚赤着双腿在河水里扛了船弦保持平衡。
航船离岸，拨正船头。航船柴油机时缓时急的引擎声，在水面上铺展开去。
黄河开阔平缓，西斜的太阳映照之下，河水泛着刺眼的金光。
对岸，由于是一派河滩，无"岸"可靠，浅水处摆着木制的架马子。船体缓缓靠拢木架，行人车辆分别舍舟登岸。
双脚踩上此岸的土地，这里就是陕西府谷地面啦。回望山西，残破的长城、倾颓的烽火台墩，犹如一幅剪影横亘天际。
江河万古流淌，而古人建造的长城、被今人愈研究愈考察就愈伟大愈绵长的万里长城雄关不再。
历史的长河偶或一只浪头，便足以淹没一代文明。墙头渡兴盛时代是个什么状况呢？当年，河曲县关城牢固、碟垛严整，这座旧日意义上的边城又是个什么样子？
黄河在面前静静流淌。河道上下没有任何往来船只。对岸河曲那面以及墙头镇这厢暂时没有人员车辆过往，船工们在河岸上一只闲置的大木船上坐了抽烟。打个招呼，递上烟草，我们和他们随便聊谈起来。
领头的船老大是周玉明师傅。他从十四岁起就在黄河上扳船拉纤，至今已有四十来年。河路汉子，不分深秋初春皆要下水，周师傅裸露的双腿静脉严重曲张。而且关节早已有了毛病，天阴雨下里边针刺似的疼痛。做河路汉子，吃摆渡饭，受苦也罢了，收入可好？却也一般。上游下游稍远处，都有了黄河大桥，人们过往不必摆渡；周边老乡过往，客流量不大。而且，按照古来规矩，本村人到对岸、对岸女儿外甥回本村，那都是不能讨船钱的。那么，不干摆渡这一行当不成吗？这儿离公路大桥远，渡口到底还是不能撤消。收入尽管低，毕竟是农田出产之外的进项，对生活还是不无小补。
然而，既是农田出产外的收入，所以工商税务方面便不时前来征税收钱。说话间，有两位工商管理人员来到渡口。不知是收什么费用，也不知是否合理收费，船工们都十分不满，甚至相当激动。大家的一致口吻是说上头瞎要钱，"甚时没有喝酒钱就来了"。结果，两位工商火悻悻地拂袖而去。
向更为年长些的村民打问，可记得当年渡口兴盛？
老者们介绍说，当年这渡口可是了不得。一是黄河里上下船只多，能载几万斤的大船帆樯高耸，每天要过几十艘。府谷县沿河一带，由于离县城远，大家赶集上店买卖采购逛街看戏都是到对岸河曲。一位老者还能记得河曲老城那关门两侧的对联，道是：
一曲河流支砥柱
万家烟火集城荫
黄河航运发达，所以繁荣了沿河许多渡口、形成了许多人烟辐辏商贾云集的著名集镇。
比如，在府谷地面，有"金皇甫、银麻镇"的说法。皇甫，是出老财的地界；麻镇，则是繁华贸易集镇。这麻镇繁华到什么程度？有道是"三个重庆，比不上一个麻镇"。
府谷方面介绍麻镇辉煌，话音未落，河曲家鲁顺民接对口词似的抢着补充道：
三个麻镇，还比不上一个巡镇！
所谓巡镇，是河曲老县城，因朝廷在此设立巡检司而得名。
我接着说：要照这么讲，一个巡镇至少要抵得上十来个重庆啦！
众人大笑。
我不曾研究过黄河的航运史，只能猜测当年情景。我想，在河曲地面，在晋陕蒙三省交界地带，黄河航运如果曾经十分发达，那也是在清朝立国之后。在此之前，回鹘或者西夏统治着宁夏川，鲜卑契丹或者蒙古民族统治着河套川，民族对峙分段割裂了黄河，贯通整个黄河流域的航运是不可想象的。
发达一时的黄河航运，或者曾经某种程度地扯动了大清帝国的经济繁荣；而东方大河航运这样的"自体循环"，到底不胜西方列强环球海洋航运那样的"掠夺性成长"。
"三个重庆，比不上一个麻镇"，只是小地方人常有的夜郎自大罢了。真实的情况是，曾经相当发达繁荣的麻镇与巡镇们，一齐无可奈何地衰落了。
夕阳衔山，落日黄昏。
太阳的余辉覆照关城，倾颓的烽火台墩沉默着一派铁色。
黄河水面波纹轻漾，仿佛河路汉子们额头饱经风霜的皱纹。
──在河曲那面将要登船过来时，我的女儿有电话打进手机来，关心我的黄河走马。她认为我正应该走得快、钻得深。孩子们对我总是充满信心。
──在府谷这厢将要登船回去了，有《山西晚报》女编辑秦海燕电话打来，询问我的行程。谈过稿件之后，她希望我多多保重。即便只是出于礼貌，我也十分感谢女士的细心。
我们都该从历史的追思中回到现实里来了。
正好有一辆汽车要渡河，我们登上了船头。
暮色苍茫，夜气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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