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百顺他爹是个卖豆腐的。别人叫他卖豆腐的老杨。老杨除了卖豆腐，入夏还卖凉粉。卖豆腐的老杨，和马家庄赶大车的老马是好朋友。”这是刘震云的小说《一句顶一万句》里的头一句话，也是一幅中国传统乡村社会的简练素描。
就村庄消失、传统农村社会嬗变等问题，本报记者和党国英教授做了一些交流。党国英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研究所宏观室主任，农村制度变迁问题的权威专家。
赶车、杀猪、卖豆腐、打铁、剃头、舞社火、喊丧、担水，井台、庙会、家族、宗祠……这就是离我们并不久远的乡村生活。而今，这种生活正如一帧泛黄的旧年画，被主人一圈圈卷起；最后连最末的角上的风景也疾速消失，成为记忆。
新图画也在打开，但显然还没有成形。
村庄消失，只是传统生活方式消逝的一个浅易的象征；比它更宏大的叙事是：中国传统乡村社会正在转型，转向现代城市和现代乡村模式。而和这个转折同样重大的问题是：转型过程的产业失衡、公用事业资源配置不合理、土地蚕食、政绩冲动等负面因素，这使大量的失去土地的农民成为游民、流民。
但从总的趋势讲，农民进城，村庄继续消失仍是大势所趋。“按一般规律，村庄的消失一直要持续到农村人口减低到总人口的30%左右才能达到稳定。”党国英教授认为。
不管是自然演进的城镇化，还是
“把农民从土地上连根拔起”的“被城镇化”，多少年后，他们的结果都终会融入城市。
现有村庄颓败主因并非“城镇化”
村庄的初创和发展历史，在不同地区、不同民族有不同的脉络。据记者在山西许多县区的调查，其现有村庄之创设以明清为最多，民国时代才立村的也不少。上世纪90年代后期以来，大量村庄人口停止增长，常住人口大幅减少，村庄败象日显。
自2005年记者开始的零星调查，一些村庄已经出现消亡，更多村庄呈现出的则是必然走向消亡，势难复振的景象。
如果一个村庄剩的户数和人数到达这样一个状态：红白大事凑不起办事的人手，现有适龄年轻人在村里找不下对象，后辈年轻人再不愿回村居住，那么，这个村庄也就“不亡而待尽”了。
近年在全省推行的路、水、电、电视、卫生所等“五覆盖”极大改善了旧村庄的生存条件，但这依然不能挽回村庄走向消亡的大趋势。
不少政府投资的公用设施荒废闲置。
立村一二百年、五六百年的村庄，一个个迅速成为空壳村。有的是村里常年剩一些老人驻守。有的已经整体荒废，成为无人村。
在我们的采访中，村庄消亡主要原因是：年轻一代外出打工。种田效益长期低下，农业凋敝，经济上没有出路。大量撤并农村中小学致父母外迁陪读。土地被征收征用。
一些离土离乡的农民进城后，基本是无住房、无户口、无固定职业的城市边缘群体，很难说是已经“城镇化”。
我们采访的村庄凋零4个重要原因中，仅第一个属自然演进，其余三种都是一些外因导致的居民迁移。
只要有产业支撑，条件相似的村庄都选择了继续生存。
平顺县东寺头乡，同样是太行山深处一个千回百转才能到达的小村庄，井底村人却生活得兴致盎然，几乎没有人户外迁现象。其原因是井底旅游产业已成气候，每年还有好几拨各地美术院校学生住进这里搞写生。村民收入提高，已不考虑外出打工。
岢岚县大涧乡吴家庄村，由本村出去的一个老板投资3000万左右，给全村61户人家每家盖了一套新房，每家建了一个大棚，并高薪从河北永年聘来农业技术员指导生产。这让吴家庄止住了衰亡的颓势，并开始出现人口回流。吴家庄共有61户232口人，常住村里的就有一百八九十口人。从前年大棚建起来开始，就有张国强、张国忠、李二子等3户村民从县城重新返回村里生活。
很多农民不是自愿离乡，进城后的农民没有实现融入，村庄消失后耕地抛荒，只要有产业、有学校，还有农民会回流。
进城农民：心在何处安放
城市是一个竞争社会，对于知识相对欠缺的农民，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利了，如果再加以其他的社会原因，“进城农民”就真的彷徨无地了。
有人说“想要回去”，不过事实上真正返回的几乎没有。当然这有客观上的原因，如阳曲县伙路坪，原来的房屋大多已坏；村里多年不种田后，田野里山猪横行，种什么都很难有收成；更重要的，村庄已失去旧日的生气和温馨，“没有人气”，回去居住形同守墓，孤寂得会发疯。
党国英教授则认为，对这种怀乡情绪更确切的解读应该是离乡农民在城镇遭遇挫败后的一种情感折射。——即使村庄依然，更多的农民也不会真的回去。“人的思想往往会自我欺骗，而潜在的人性的驱使反倒更值得信赖。”
城市的开放度、自由空间和更多的机会，深深吸引着农村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我们如果对城市生活不满意，其实你讨厌的恰恰是城市的乡村烙印。”党国英说。
比如城市里的就业机会不均、社会存在一些潜规则，这正是传统乡村中宗法势力的拟制物。
他们从凋敝的农村经济中逃到城镇，遇到的却是他们陌生的经济形式；他们从毫无隐私可言的熟人社会中跑到城镇，遇到的却是浩瀚的人际沙漠。他们从“没有前途”的一亩三分地上来到广阔的城市，碰到的却是就业机会的透明天花板。
党国英说，城市生活的一个显著优势是放大了个人之间的能力差异。在农村，一个人再能干，不过是可以比别人多种几亩地；而在城市，个人获得的财富可以与别人有天壤之别。
但如果以上可能性也失去，他们就真的有点思念乡村了：住着租来的房子，吃着像“金圪蛋”一样昂贵的土豆，他们所为何来呢？——这些在家本可以不花一分钱的，又不用受城市中的煎熬。
“好的旧家园”也许是个幻象
“美好的传统村庄”是否真的存在过？党国英分析说，从普遍的意义上讲，其实是没有。
传统乡村社会的基本特点是物资匮乏，几乎没有财富积累，穷富等级比较固定，公共生活领域狭窄。
在传统乡村社会，除贫穷之外，一般老百姓生活在没有隐私、没有起码自由的人身束缚之中。这里有一种无形的强制和普遍的压抑。美丽的乡村风光早已引起人们的视觉疲劳，并不能丝毫减轻他们的压抑感。
渴望走出乡村社会，这种呼唤和出走的冲动其实从没有停止过。近现代无数小说中都很真实地反映了这一点。
然而这不等于说乡村生活一无是处。村里生活的简单、慢、低生活成本、适当的体力劳动、熟人社会、亲近自然和相对干净的环境，会给人一种踏实的、生活在大地上的感觉。这正是现在的城市不具备的。
所谓“逃离北、上、广”，除了住不起之外，同样重要的恐怕还有逃离浮躁，寻找一种踏实和从容感。
在城里的向往乡村，在乡村的想去城市。党国英说，这种“围城”式的心态其实是一个普遍心态，不光是进城的农民工有，城市里的市民也有。它都是对现有生活状态中缺乏的东西的一种向往。
带着无数人的美好想象，大量的乡村消失了，我们是不是该感到难过？
党国英说他并不很难过，虽然也有一丝惆怅。
他说，村庄还是有很大数量会继续存在——就像我们采访的做旅游的井底村、种蔬菜的吴家庄等，但未来的村庄也不会延续传统村庄的模式，而是另有特点：它将是城市文明的乡村延伸，它将发展起现代农业，成为城市食品市场的第一车间。乡村经济将被现代信用关系所覆盖。自由、平等和市场交换等城市应有的规则也将成为这里的新规范，取代旧有的乡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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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正在消失的村庄之探访篇——山村最后的留守者
二、正在消失的村庄之回望篇——迁出者的复杂情感
三、正在消失的村庄之印迹篇——一位摄影师与空壳村
四、正在消失的村庄之嬗变篇——传统村庄的方向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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