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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晋枭雄——阎锡山传

二、施展手段 乱中取利 入主“四·九”小朝廷

  集山西军政大权于一身,有了山西这个根据地,经过多年苦心经营,实力日渐增强,野心就不断膨胀起来; 凭着善于韬晦,善于算计的本领,在形势不明朗时,与各方都拉关系;大势已定时,瞅准时机出手,频频获得厚利;
  参加第二次直奉战争,开始走出山西,加入逐鹿中原的行列,成为重要的地方实力派;
  联合直奉反冯,将势力范围扩大到绥远;
  参加北伐,联蒋讨奉,成为大胜家,势力扩大到晋、冀、绥、察四省和平、津;
  联冯反蒋,中原大战,谋略、诡计、智慧和卑劣,无所不用其极,表演淋漓尽致,势力和名望达到了巅峰;但也从此进入下坡路;

  2·1 联冯拥段倒直,开始走出山西
  阎锡山将山西军政大权独揽在手,当然欣然自得。与此相应,他的野心也就更大,把山西当作自己飞黄腾达的起点,已经不再满足于这一方小天地。站在太原看全国,清政府倒台后最有实力的袁世凯死掉了,暂时没有什么力量能够统一天下。如同中国历史上每次改朝换代时的状态一样,强力人物的死亡,也就意味着秩序的消失。国家也就陷入了群雄割据,竞先逐鹿的大混乱。军阀之间的混战,给人民带来无尽的灾难,也给那些有实力争地盘的军阀们带来了机遇。
  阎锡山看到了这种机遇,常常感到自己治下的这个偏僻省份民穷力薄,认为增强实力才是最大问题。他提出了“保境安民”的口号,对外界的争斗采取“中立”,苦心经营山西,并凭借山西表里山河,易守难攻的优越地理条件,为自己的割据和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他大力扩编军队,将山西的兵力扩充到2万余人;在一片空白的基础上,发展起了山西的军火工业;并推行所谓“六政三事”,加强以村为基础的行政建设,发展经济,稳固了统治的基础。随着实力的渐渐增强,阎锡山开始把目光对向省外,谋划着走出山西。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随着英、美与日本争夺中国的斗争的加剧,他们各自扶持的军阀势力的矛盾也就进一步激化。1920年7月,英、美扶持的曹锟、吴佩孚的直系向日本扶持的执掌北京政权的段琪瑞的皖系发动进攻,点燃了直皖战争的战火。出于对段琪瑞的“师生情谊”,加之阎锡山谋算有误,认为段的实力雄厚,吴佩孚不是对手,因此,曾准备出兵石家庄,与皖系呼应,断吴佩孚的后路。不料,开战不久,直系吴佩孚部突袭皖军司令部得手,奉系也协同直系作战,皖军受到两面夹击,迅速全线崩溃。段琪瑞宣布辞职,北京政权落入直、奉两系军阀手中。这时,山西军队已经开到娘子关,军队的调动赶不上政治形势的变化,阎锡山的处境异常尴尬。他急中生智,摇身一变,改头换面,顺风使船,赶快派人带50万元到保定对直系“劳军”。由讨伐摇身一变而成为慰劳,阎锡山的手段真如魔术般善变。此次失误,使阎锡山看到混战的形势真是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难逃的泥坑,因此,对介入各派争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段琪瑞垮台,日本失去皖系军阀这个得力工具后,就加紧扶持另一个工具奉系军阀。因此,直、奉进入北京共同组阁不久,双方的矛盾就激化起来。由此引发了1922年的第一次直奉战争。直军大胜而奉军溃败,张作霖被撵出关外。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暂时获得北洋政府大权。
  直奉战争期间,阎锡山宣布山西严守中立,不允许任何军队开进山西或借道山西。奉行所谓“三不二要”:不入党派,不问外省事,不为个人权利用兵;要服从政府命令,要保卫地方治安。也就是说,不管谁执掌了中央政府权力,阎锡山都表示“服从”,避免成为排斥打击对象;与周围的关系,则主张“与邻省联络,使能不为我患,或竟邻疆乐与合作,进而为我用,代我御侮”。冯玉祥曾电请他出兵帮助直系,被他婉言拒绝。
  直系执掌中央政权后,阎锡山表现出“服从”的驯顺。他对直系处处讨好,极力显示出关系密切的姿态。当吴佩孚鼓吹“法统重光”的高调时,他紧跟着通电赞成恢复旧国会;1923年10月,曹锟贿选总统时,山西还提供了50万元的贿选经费。亦步亦趋的小心,换来的却是直系图谋将山西纳入自己势力范围的一次次阴谋,这让阎锡山既头疼又恼火。他先是得到密报,说直系企图削夺其省长的职务;后来吴佩孚又多次施加压力,向山西狮子大开口索要军饷100万元,又索要子弹60万发,使阎锡山穷于应付而深怀忌恨。现实处境的逼迫和威胁告诉他,需要迅速改变以前闭关自守的策略,积极“拉朋友”以加强自己的地位。
  美国大力支持直系军阀,先后卖给直系军队步枪万余支,机枪数百挺,并且帮助吴佩孚组织了飞机队。日本为了与英美势力争雄,也积极支持奉系军阀。有帝国主义势力在背后操纵,直奉双方的矛盾日益尖锐。1923年10月,直系头子曹锟以40万元的高价收买国会议长,以每张选票5000到10000元的价格收买议员,在军警的严密监视下,“当选”为大总统。这种卑劣行径,激起了全国各界的义愤。奉系利用四面八方反直的情绪,联络段琪瑞,联络广东以孙中山先生为首的革命派,结成“反直三角同盟”,与直系相对抗。张作霖还暗中联络直系的重要将领冯玉祥,准备里应外合,用武力将直系政府推倒。 此时,山西的阎锡山成为各方极力拉拢的对象。一方面,山西的实力已经为各方看重,另一方面,山西的重要地理位置,更是企图得到北京大权的势力不能不重视的。眼看着山西的身价越来越高,阎锡山认为这是走出山西的大好机会。但在阎锡山的账本中,计利的收入非常仔细而计亏的付出却总要略去。战争必然有胜有负,要能保障自己次次获利,就得保证自己永远站在得胜的一方。面对各方的游说和拉拢,经过精明算计,阎锡山看到局势并不明朗,哪家取胜尚难以预料,因而不能过早地将自己的命运系在任何一方身上。他召集心腹频频开会,一再强调,对付各方说客,必须统一口径:无论哪方的人来,都不能说太肯定的话。我不表示意见,你们也不能表示。
  一时间,各方说客纷纷来到太原。吴佩孚的代表顾祥麟曾是阎锡山在日本士官学校时的同学,并在山西做过事,后因吸食鸦片为阎所恶,离开山西后投靠了吴佩孚。阎锡山让部下尽量和他拉紧一点,“叫他在吴佩孚面前给咱们多说几句好话”。并且特别说明,他爱抽大烟,就送他几斤好烟土。见面时,阎锡山表示:老袁死了,老段的力量也分散了,现在玉帅(吴佩孚)是天下一人,我不跟着玉帅走,还能跟着谁走呢?见到段琪瑞的代表张吉士,阎锡山表示:我能帮忙,一定帮老师的忙。有几分力量,一定帮几分。同张作霖的代表于国翰见了面,阎锡山满口答应说:我能帮忙的地方,一定帮忙。孙中山指派张继以私人名义,用同盟会的旧关系,给阎锡山等人写信,要求山西协助北伐,打倒直系。阎锡山亲自拟函回复,表示:孙先生此次参加北伐,革命同志无不欢欣,我们自当尽力相助。阎锡山这样在各派势力之间打太极拳的同时,又向各方派出自己的联络代表,以便进一步摸清各派实力,随时掌握情况,以寻求自己应变的最隹时机和方式。
  1924年9月17日,张作霖进军山海关,打响了第二次直奉战争。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军阀混战,双方投入的兵力达50多万。因为前线战斗激烈,直系屡屡告急,吴佩孚秘密率卫队到山海关督战,北京于是出现了后院起火的迹象。山西驻直方的联络代表台寿铭发回急电,称冯玉祥将要倒戈发动政变,请阎锡山务必注意。阎锡山连夜召集亲信开会,研究对策,以防止败兵向山西窜扰为名,决定加强娘子关的兵力。实际上,也就是作好了随时向外出兵的准备。
  正当直奉两军在山海关附近激战时,冯玉祥由古北口秘密回师,于10月23日发动“北京政变”,占领北京城,囚禁了曹锟,迫使曹锟下令停战,免去吴佩孚的职务。冯玉祥将自己的部队改称“中华民国国民军”,邀请孙中山先生北上共商国事。而这时,奉系则主张请段琪瑞出山。阎锡山没有忘记段琪瑞对自己的恩情,很快致电冯玉祥,表示要推戴段琪瑞复出。
  局势已经明朗,阎锡山便不肯再模棱两可,决定正式出兵,联奉拥段倒直。10月28日,阎锡山任命第二师师长孔繁尉为左翼总指挥,率三、四、五、七四个旅向石家庄进军。计划拦腰截断京汉路,阻止直系的援军从河南、湖北开往北京。这是山西军队首次以重兵开出娘子关,也标志着阎锡山从此正式加入了逐鹿中原的枭雄行列。晋军于11月1日便进据石家庄。
  石家庄为兵家必争之地,直系在河南、湖北的军队还扬言要北上。石家庄面临着一场激烈的厮杀,阎锡山担心孔繁尉力不能胜,又派张培梅接任左翼总指挥。张培梅是阎锡山的学生,为阎锡山担任大都督出过大力,深得阎的信任。张本人性格刚直,敢做敢为,此次能到石家庄前线任总指挥,以为是大有作为大显身手的机会。虽然阎锡山反复交代,晋军此次出兵的目的,以虚张声势为主,使南边的直军望而生畏,不敢北上,能应付段琪瑞和张作霖就行了,万万不可损兵折将。如果损兵,虽胜不取。但张培梅还是想做出个样子来,让世人不敢小看,因此,在零下十多度的严寒中,亲率卫队露营野宿,并命令五旅、七旅二部也下车野宿,迅速修筑防御工事。不料,七旅旅长龚凤山行前曾得到阎锡山以保存实力为主的密令,而五旅旅长刘树藩又以为龚凤山是阎的亲信,处处看着他的作为行事,因此,二人认为张培梅是小题大作,自找苦吃,对张培梅的命令敷衍了事。张培梅因此十分恼怒,决定召开军事会议,严惩抗拒军令者。龚凤山和刘树藩又找借口只派参谋长出席,于是张培梅更加忿恨,触动杀机,命令将二人就地正法,并且枭首示众。辛亥革命后已经取消了杀头的刑法,随军没有刽子手,执刀者也没有经验,连续砍过几刀,才把人头砍下,把血肉模胡的人头挂在营门示众。这一下,把其它军官都吓得失魂落魄,再没人敢对张培梅的命令有一丝怠慢。
  晋军两个旅长被砍头的消息传回太原,阎锡山十分惊骇,怒气冲冲地说:“鹤峰(张培梅的字)如此胡闹,擅杀团长,形成独立,石家庄人心恐惶,不能不即时出动镇压!”当即命令另一亲信杨爱源做好准备,要亲自出马问罪。幸亏号称晋军“诸葛”的南桂馨出面调停,劝阎锡山不要操之过急,又亲自到石家庄前线去观察动态,并劝张培梅自请处分,以释众疑,才将这场风波平息下去。
  石家庄被晋军卡住,山东又宣告中立,津浦、京汉两路援军都无法接应,直系大势已去。11月2日,曹锟辞去大总统,吴佩孚接着也宣布下野,第二次直奉战争以直系失败告终。阎锡山这次走出山西伸手中原,顺利地成为胜家,顿感自己说话腰杆儿硬了起来。他积极推戴段琪瑞再次执政,以便自己在中央政府有个大靠山,于是联络西北军阀马福祥等人,抬高自己的身价,俨然以西北各省的首领自居,与奉系张作霖南北呼应,为段琪瑞出山鼓噪呐喊。
  1924年11月24日,张作霖和冯玉祥在北京宣告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府”,推出段琪瑞就任“临时执政”。眼看实现了自己的心愿,阎锡山很是满意。但段琪瑞虽然名为“执政”,却因实力不足而腰杆不直,说话不灵,事事处处需仰人鼻息。段琪瑞便施展手段,让冯、张互相牵制,并企图借阎锡山之力,联络西北各省军阀,形成第三势力。阎锡山积极配合,也知道这是自己出头的机会,但他明白,在军阀混战时期,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最重要的是加强自己的实力。他对部下说:“咱们要赶紧充实力量。自己力量不够,哪一方胜利了,也没有咱们的好处。”于是,趁着得胜的时机,山西再次抓紧时间扩军。兵力增加一倍,达到了4万人的规模。阎锡山踌躇满志地表示,不仅要“保境安民”,而且要在逐鹿中原的混战中“唯力是视”。
  在掌得中央政府的实权之后,冯玉祥的国民军势力迅速膨胀。北京,察哈尔,绥远,河北,河南,陕西等省都成为势力范围,山西被包围在中间成为孤岛。形势很快又变得对阎锡山甚为不利。曾受阎锡山排挤而被迫离开山西的反阎派续桐溪,这时就积极筹划进行倒阎活动。续桐溪是辛亥革命时期晋北公团的领袖人物,对辛亥革命在山西的胜利,作出过不小贡献。民国之后,续在山西警察道任职,与阎锡山交往相当密切。后因对阎锡山投靠袁世凯十分不满,多次当面予以讥讽,阎锡山将其视为异己。有一次,军警与商绅闹起冲突,阎趁机派人煽惑将事态闹大,背地里支持商绅请愿,声言要到北京告状,要求将续罢免。续并不示弱,就找到阎锡山大闹一场,将阎的阴谋活动当场揭穿,闹得阎恼羞成怒,准备派人将续逮捕,以军警冲突为借口将续杀掉。幸亏有人给续透露了消息,续得以逃走。因此,与阎锡山结下了难解的仇恨。续桐溪此时已担任国民军的总参议,他拟定了先行夺取山西,巩固豫、晋、陕三省,然后再竭全力对付奉军的计划。联络河南军阀樊钟秀,出兵攻打山西。在国民军第三军任参谋长的山西人徐永昌把续的计划秘密报告了阎锡山,使晋军及早做好了准备,因而,樊钟秀的进攻草草收场,无功而返。经历过这一次反暗算的小战斗,阎锡山对老乡徐永昌心存感激,对冯玉祥的势力则多了几分警觉和仇恨,为他此后参加反冯联盟埋下了种子。

  2·2 联直奉反冯 势力扩大到绥远
  第二次直奉战争中,直系冯玉祥的倒戈起到了关键作用,因此在“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府”中,冯的势力炙手可热。张作霖作为同盟者成为胜家,也不能不对冯玉祥表示几分谢意和敬意。但基于利益的合作同样会因为利益的冲突而破裂,军阀之间变脸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张作霖入关后跑马圈地一般抢占地盘,全不把冯放在眼里,处处对冯的势力设限严防,还密谋消灭国民军的二、三军。这就使冯、张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起来。先前因冯的倒戈受到重创的直系,渐渐恢复了元气,对冯当然是耿耿于怀,于是就又与奉系走到了一起。在他们的背后,日、英帝国主义分别给予大力支持。日本给奉系军阀大批军械军需,并通过奉系也给直系财政上的援助,英国则供给直军枪枝万余。
  1925年冬,奉系以4个军团的重兵向冯玉祥部发起大规模进攻,吴佩孚则派兵由津浦路北上与之呼应。奉军将领郭松龄因不满张作霖而与冯联合,率所部占领山海关,并将部队改编为东北国民军。东北革命军的倒戈,将奉军推入了困境。张作霖只好调动主力回军东北,在日军的支援下,才灭掉了这一心腹大患。冯玉祥于是趁机尽占关内地盘,并独享了北京政府权力。张作霖气急败坏,转而对数月之前还恨之入骨的吴佩孚大唱赞歌,表示“只要扑灭反复无常叛主卖友之冯玉祥,其它无所企求”,恳求吴佩孚迅速北上。
  这种形势下,阎锡山表面上两不得罪,圆滑应付。当国民军从北京退出时,他允许其眷属由山西过境;但另一方面,他又与吴佩孚相互勾结,阻隔国民军河南与直隶间的联络,使国民军所占的地盘处于直、奉、晋三方面的分割包围之中。各方竭力拉拢山西,而阎锡山在大局不明朗之际,又以他特有的策略,进行着多面敷衍外交。各方代表走马灯一般来到太原,利用种种关系,想方设法与阎锡山见面,力陈与自己联合的好处。冯玉祥的代表张吉士说:张作霖因为内部倒戈,已经元气大伤,只能在关外苟延残喘,再无力来中原逞强。吴佩孚的精锐部队已在上次战争中损失殆尽,现在拼凑起来的杂牌军队,战斗力自然难比当年。而国民军占有华北平津,尤其是察哈尔、绥远一带,与山西是唇齿相依的形势,山西与国民军合作最为妥当。阎锡山敷衍一番,哼哼哈哈,含胡其辞地点头;吴佩孚的代表顾祥麟极力替吴大帅吹嘘:玉帅原本就实力很强,经过这些日子在湖北大力整顿,现在的实力胜过从前。对冯玉祥的倒戈,一直耿耿于怀,要与东北的张雨亭携手,对冯大张挞伐,希望山西能够站在玉帅一边。阎锡山表态说:冯军不但是玉帅的敌人,也是山西的敌人。玉帅如果发动义师,我们力量虽然有限,也理当竭力协助。奉系代表于国翰则透露,不但中国人对冯玉祥痛恨,连日本人也怕冯一旦成功,中国会全部“赤化”,因此愿意帮助雨帅消灭冯的势力。这次,雨帅决心和吴大帅合作,打倒冯玉祥。如果咱们三方合作,就可以胜券在握了。阎锡山回答说:雨帅和玉帅在中原会师的时候,我们一定追随。
  阎锡山十分清楚山西的处境。他看到山西有被国民军包围并瓜分的危机,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抗争。张作霖连年征战实力也已大不如前,此时又受内部兵变的困扰,没有力量援助山西。解围的希望,就寄托在吴佩孚北上。但第二次直奉战争中自己出兵石家庄,曾得罪于直系;而当下要保持与冯玉祥在面子上的联合,又不便于大张旗鼓地与吴佩孚来往。思来想去,他决定派一个资历浅而不为世人注意的小人物,前往吴佩孚处联络。这个小人物就是《晋阳日报》的主编梁航标。梁航标到汉口见到吴佩孚后,先是转达了阎锡山表示悔过的自责之词,恳求吴大帅不念旧恶,共图大局,并保证在直系军队北上之时,山西军队可东出太行,南攻陇海,击溃国民军的二、三军,然后与吴大帅合力围攻国民一军。阎锡山的悔过、恳求和建议,正合吴佩孚之意,于是也就一拍即合。
  1926年的春天,张作霖,吴佩孚,阎锡山合力反冯的战争就拉开了序幕。直系军队从湖北北上,攻击国民二军;晋军出太行,出娘子关,攻击国民三军;奉军迅速入关,威胁和攻击国民一军。三方联合,对冯玉祥形成了大包围的态势。冯玉祥见形势逼人,为避免国民军遭受三方的联合打击,就通电辞职,国民军退出北京,军队由部下张之江、鹿钟麟指挥,自己则出国赴苏联考察去了。冯玉祥虽然下野,联合反冯的攻势并未因此停顿,4月6日,三方下达了总攻击令,倒冯战争于是全面铺开。
  4月中旬后,国民军退出北京,东路军抵挡奉、直军队的进攻,西路军则在山西北部与晋军交了火。开始阶段,晋军溃败,损失惨重,使阎锡山很是紧张。他把军队撤到雁门关一线,心急火燎地请吴佩孚支援。同时就准备自己的后退之路,让部下在京津为自己购买房屋。
  此时,形势却又发生了变化。国、共两党合作组建的广东革命政府,在苏联的大力支持和资助下,决定北伐。直系在湖南的地盘首当其冲,吴佩孚得知这个消息,无心再在华北作战,准备回师南下,保卫自己的老窝。张作霖大吃一惊,生怕因直系退出,不仅难以解决冯军的问题,自己反会孤立无援,受到攻击。因此,他忙与吴佩孚商定要限期击败国民军。奉军立即增调骑兵上前线,猛攻多伦多,威胁张家口,并要阎锡山配合,兵出雁门关,截断国民军向西北的退路。在直、奉联军的猛攻之下,国民军东路军失掉了多伦多和南口等战略要地;西路军在山西北部与晋军多次激战,消耗大量兵力,也未能攻下形势险要的雁门关。国民军被迫败退西北,此后就被称为西北军。
  西北军的溃败,给晋军造成了可趁之机。阎锡山瞅准时机,乘国民军撤退之际,派兵向绥远方向追击,大获其利。国民一军的陈希圣、韩复榘、石友三的队伍,先后被迫投降。阎锡山一下子增加了三个师的军队,将势力范围扩张到了绥远,占领了包头。这次讨冯,阎锡山再次获得厚利,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张到了绥远,于是宣布把晋军改编为晋绥军。
  在直、奉、阎联合讨伐冯玉祥期间,广东革命政府的北伐也在积极准备之中。冯玉祥宣布下野之后,赴苏联考察。在苏期间,与苏联领导人会见,并与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接触,对革命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因此,9月回国,就响应广东革命政府的北伐,率西北军在内蒙五原誓师。在誓词中明确宣布:“现在我所努力的,是遵奉中山先生的遗嘱,进行国民革命,实行三民主义。”兵败后归附晋绥的陈希圣、韩复榘、石友三的部队与冯玉祥旧情不断,得到消息,都悄悄开赴五原与冯玉祥会师。这三个师归附之后,阎锡山给他们补发了欠饷,换发了服装,还补充了弹药。一夜之间,他们突然开拔,都又回到冯玉祥的怀抱。事前既无任何风声,事中也无什么周折。这使阎锡山非常惊异,也十分恼怒。但他却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怪罪部下,反而做了个顺水人情,给冯玉祥拍发一个电报,表示:你的队伍经我代管了几个月,现在你回国来了,他们自应还归你指挥,等等。吃亏换个人情,也许就给自己多留了一条路,阎锡山的算盘,打得总是很精细的。
  趁热打铁,阎锡山着手进行第三次扩军。自任“晋绥军”总司令,将步兵扩编为17个师。后来,收编徐永昌的国民军第三军之后,又将师扩充为军,共编了8个步兵军,另组成8个炮兵团,兵力突破10万,达到了13万人。

  2·3 联蒋讨奉 占据京津
  1926年7月1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北伐动员令,接着,国民党中央通过《为国民革命军出师北伐宣言》,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向北洋军阀宣战。7月,北伐军攻占长沙,8月,北伐军在湖北咸宁汀泗桥、贺胜桥两战役中击溃吴佩孚主力。10月,北伐军攻克武昌,11月,又攻下九江、南昌等重镇,歼灭了孙传芳主力。革命军势如破竹,昔日不可一世的直系军阀,被打得落花流水,主力被消灭殆尽。
  北伐的胜利进军,直系的土崩瓦解,给各路军阀敲响了丧钟,迫使他们聚集起来商讨对策。11月,张作霖慌忙在天津召开会议,拼凑所谓“安国军”,企图与北伐军对抗。“安国军”由张作霖任总司令,阎锡山为副总司令之一。阎锡山在表面上拥护张作霖,还派出自己的代表参与“安国军”的事务,却迟迟不肯就任副总司令一职。他经过仔细的盘算,觉得北洋军阀已经走向穷途末路,难以依靠;张作霖的力量也未必能够抵挡锋芒锐利的北伐军。前程难测,决不能死心眼地吊在一棵树上。因此在应付张作霖的同时,又走出了左右逢源的棋子。这时,广州革命政府派代表到太原,与阎联系,希望作为同盟会老前辈,阎锡山能派人到武汉商讨参加北伐事宜。阎派出老同盟会员赵丕廉前往,行前,阎再三叮嘱:“秘密未揭开前,由你负责;揭开以后,是蒙的事。”原来,此时的阎锡山还有一段隐忧。他从日本进口一批枪械,三个月后才能运回山西,之前不能有所举动。否则,枪械就可能让奉军掠去。赵在武汉与北伐军会面之后,又赴南昌拜见了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转达了山西方面对北伐军的欢迎和期盼之情。蒋介石对阎锡山做出这样的表态表示满意,认为阎锡山是同盟会的老前辈,又是丈夫团的人,盼望他能及早举事。阎锡山听到这个消息,感到这次试探收获重大,北伐军不仅没有将自己当作打倒的对象,而且还把自己当作革命力量,自然也很高兴。于是把张作霖的任命弃在一旁,随即指示赵向蒋介石允诺,晋绥军可以在1927年的5月5日出兵。广东革命政府对阎的明朗坚决的表态非常欢迎,由国民党元老谭延凯提请,广东国民政府授予阎锡山北方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之职,对他在北方响应和配合北伐军寄予很大的希望。
  一边是“安国军”副总司令,一边是北方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阎锡山在两边都挂着钩,观望形势而来回掂量。这时,阎锡山盘算的是,北伐军虽然节节胜利,但离山西还是太远。奉军仍盘踞着京津地区,强大的实力分布在京汉线和京绥线一带,自己如果表态太早,反倒会惹怒张作霖,招来大祸。因此,他也没有立即就任北方革命军总司令一职,并且,还派出代表在北京与奉系继续维持关系。
  形势不断发生着出人意料的变化。4月12日,蒋介石发动政变,向中国共产党和革命群众举起了屠刀,并建立南京国民政府,与汪精卫的武汉革命政府对立,史称“宁汉分流”。阎锡山看到蒋介石在北伐军中有着强大的势力,特别是他以国父孙中山的传人自居,以后会是中国政局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此时,北伐军已在向河南开进,冯玉祥的西北军也已向着东边逼来,再拖延下去不表明态度,山西就会成为北伐军的攻击目标。于是,6月,阎锡山赶忙宣誓正式就任北方革命军总司令,并且在山西改悬青天白日旗,公开了联蒋反奉的立场。
  旗帜是打出来了,但阎锡山继续以保存自己实力为核心,玩弄脚踏两只船的把戏。他盘算:北伐军尚在豫南,而奉军在郑州以北的京汉沿线驻有重兵,如果自己动作失当,还是有招来攻击的危险。因此,他不仅不积极出兵协助北伐军,相反却派代表前往济南等地与奉方的部队拉关系,设法减轻奉军对山西的压力。张作霖对他易帜联蒋极为不满,曾派人到太原,警告他悬崖勒马,必须立即取消青天白日旗,否则就会有战争发生。阎锡山狡辩说,虽然改挂了青天白日旗,但也并不意味着与张作霖决裂。一面应付,一同却也做好了配合北伐军攻击奉军的准备,将部队沿太行山分几路秘密出击。
  这种复杂心理和举措,阎锡山曾在“就革命军北方总司令”的宣言中表白说:山西所处环境至为恶劣,“环绕吾人之左右者,日夜思颠之覆之,欲置吾人于死地。为保留河北以北微弱的革命势力,与三民主义之障碍者虚与委蛇,十四载于兹矣。设使孤军转战,其必败无疑也。”在为自己首鼠两端、朝秦暮楚辩解的同时,也确实道出了为客观原因所迫无奈的一面。
  此后的几个月内,又发生了一系列重大事变。
  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也叛变革命,向工农群众开枪,与蒋介石又合流走到了一起。国民党向中国共产党举起屠刀,以“清党”的名义,驱逐和杀害共产党人。阎锡山在反共问题上,一直是态度明朗的。他声称:“共产党挑拨阶级斗争,国民党绝对不可仿效”,并主张“今日的清党,清其人,尤须清其法”。他在山西积极支持和追随蒋介石的清党运动,与当时的国民党山西省党部狼狈为奸,驱逐和杀害共产党人。他在山西成立所谓“自新院”,对政治犯进行感化训化,也算得上是一个发明。而且,他还看到了共产党发动组织的“农民协会”的巨大潜在力量,特别予以反对。他说:“最可注意的是农民协会。工人罢工,铺伙迫掌柜,弊病虽大,范围尚小,操纵较易,尚可转头。若农民协会分散在乡村,范围既大,无论如何组织,无法操纵。即使操纵有术,亦必为共产党所利用。”
  但是,中国共产党人并没有被血腥的镇压吓倒。共产党高举革命旗帜,先后组织“八一”南昌起义,9月9日秋收起义,10月11日广州起义等,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队伍作为一支独立的武装力量,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加入了决定中国命运的拼搏之中,与蒋介石反动势力展开了殊死战斗。
  10月1日,阎锡山正式誓师讨奉,派出四路大军:右路军攻取石家庄,而后沿京汉路两侧进击,左路军沿京绥路两侧进击,还有一路则向北京的南北两侧展开袭击,前敌警卫团则由五台县进入河北,袭击奉军侧翼,与正面部队相策应。这是山西军队第一次大规模的军事部署,阎锡山亲临石家庄前线督战。
  初期,进展迅速,捷报频传。左右路军都攻城掠地,大跨步推进,傅作义部于10月13日占领了重镇涿州。
  这时,奉军组织了强硬的反攻。左路军遭遇两面夹攻,全线动摇,被迫向娘子关撤退;右路军遭到重创,损失惨重,退至大同,又退守雁门关。左、右两路形势逆转,大部队后撤,傅作义部进占的涿州便成为一座四面被围的孤城。奉军得势之后,调集号称30万大军,由张学良等统率,分两路向娘子关、雁门关发起猛烈进攻。晋军凭借易守难攻的地势,利用山西兵工厂制造的爆炸威力强大的短火器,顶住了奉军的一轮又一轮攻击,使奉军的猛攻无法奏效。奉军在山西境内无法取胜,便在河北全力攻击被围的涿州城。奉军一开始看不起防守涿州的傅作义,然而一再增兵,轮番攻击,却总是拿不下来。此事让张作霖甚为恼怒,令张学良亲自指挥,集中精锐兵力攻城。奉军炮弹倾泻如雨,涿州城墙倒塌,四面被撕开了口子,但麻袋堆积而成的新防线立即挡在了奉军面前,奉军始终无法突破晋军的防线。奉军改用挖地道的方法,企图从地下炸毁晋军的防守工事,傅作义识破了他们的计谋,便用在内侧挖坑埋瓮的方法,察听出挖地道的方位,针锋相对予以破坏。晋军在涿州城内挖成了四通八达的交通壕,处处是掩体,步步有防守,建起了强大有效的防御工事,使奉军徒唤奈何。晋军在涿州城内防守了三个月之久,弹尽粮绝,士兵以老鼠、麻雀为食,身体浮肿,极为惨痛。傅作义电请阎锡山派兵支援,阎锡山复电说:“尽军人最后之天职。”不肯派兵前往。傅作义无法,只好与奉军作了有条件的妥协,结束了涿州攻防战,部队被奉军改编,自己被张学良软禁在保定。但这一战却打出了晋绥军的威名,使傅作义成为人们赞誉和崇敬的守城名将。
  正当阎锡山誓师讨奉的时候,蒋介石和汪精卫闹了一场“分流”又“合流”的勾心斗角把戏。蒋介石于1927年8月假意下野,跑到日本躲了些日子,于1927年11月10日从日本回到上海。原来不少国民党人看到蒋介石走后无人能够解决国民党内部的分裂混乱局面,纷纷电请蒋介石回国复职,出面收拾混乱的残局。蒋介石在这次访问日本时办成了两件大事,一是征得宋太夫人同意他与宋美龄的婚事,二是得到了日本方面对北伐的理解和支持。 
  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争取英美日各国的政治支持和经济援助。当时在中国如果没有外国政治和经济的援助,是不可能掌握政权的。蒋介石一旦离开苏联的援助,就必须寻找新的援助国,蒋介石把眼光转向英美日等资本主义国家。由于孙中山先生力行“联俄联共扶助工农”的政策,国民党和苏联的关系太深,而且没有苏联的大力支持,北伐战争也不可能进行。有资料显示,苏联对国民党政府提供了高达数百万美元(当时价格)的军事援助。当时的中国极其贫穷,各个军阀并没有多少钱购买军火,而资本主义国家的军火商,决不会象苏联那样提供无偿的军事装备,所以苏联的援助使北伐军的装备大大高于各个军阀的部队。比如大军阀之一张宗昌的部队,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枪,连军服也长年不更新,士兵们一个个蓬头垢面,还有很多人连鞋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只是平和地表示与共产党分手,未必能消除英美日等国对国民党反共之诚意的疑虑。所以蒋介石一不作二不休,用共产党人的鲜血来换取西方列强的信任。果然西方各国对蒋介石的坚决反共大加赞赏,开始在政治上支持蒋介石,这也是蒋介石后来能够在国民党的多次内斗中取胜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蒋介石离去的这一段时间,北伐军迟迟不进,使阎锡山和冯玉祥部都在奉军的攻击面前感到吃力,阎、冯二人都期望蒋介石能尽快复职,便联名请蒋介石回国,主持“北伐”战事。阎还另给蒋致电,表示“公留党在,公去党危,个人之去留事小,党国之存亡事大”,拥戴之情,跃然于纸。蒋介石利用这个机会,从日本回到上海,并派人到山西与阎锡山联络,直言不讳地告诉阎:北伐军之所以前进缓慢,让奉军得以逞强,主要原因是军令不一。应该建议政府委派一人负北伐的军事总责,才能统筹兼顾,行动迅速。阎锡山心领神会,于是在12月11日,与冯玉祥联名致电南京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愿意拥戴蒋介石为国民革命军统帅,愿意接受统帅的指挥。同时,又联名给蒋介石发了一封电报,表示“所望我兄东山再起,主持军政”,“弟等当负弩前驱,愿听指挥”。 有了这一番铺垫,蒋介石理直气壮地返回南京,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打出“继续北伐”的旗帜。不过此时的北伐,已经与原来的北伐有了天地之差。“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原来支持各路军阀的西方帝国主义国家都转而支持蒋介石。蒋以北伐之名,主持改编军队,成立了四个集团军:第一集团军由蒋兼任总司令;第二集团军由冯玉祥任总司令;第三集团军由阎锡山任总司令;第四集团军由李宗仁任总司令。1928年3月,各集团军出兵讨奉。阎锡山的第三集团军沿京绥线及京汉线以西地区前进,直攻京、津。
  有了各路大军的相互配合,晋绥军北上、东进都很顺利。一路上攻下石家庄、保定、张家口等重镇,形成左、右两路对北京夹攻之势。奉系军阀原本就是日本人一手扶植起来的,随着其势力的不断扩大,与日本势力在东北的扩张发生尖锐的矛盾。加上英美势力向东北的渗透,奉日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张作霖没有满足日本修建铁路和自由出借东北土地等要求,反而引进英美资金,修建铁路和港口,这就引起日本的极大不满。在各路大军围攻下,张作霖见大势已去,于6月4日乘火车返回东北时,被日本人埋设的炸药炸死在皇姑屯。奉军失去统帅,陷入自身难顾的混乱状态,京、津已经失去了防守。6月8日,阎锡山的队伍顺利开进北京。阎锡山占据北京的行动,先前已经得到了蒋介石的默许和支持。蒋当时认为阎锡山没有“倒戈”的劣迹,把京、津交给他比较放心。因此,蒋亲自出马,先是在河南与冯玉祥会晤商量,又到河北石家庄与阎锡山见面。此时,冯玉祥的部队已经有九个集团军之多,仅嫡系就有40万,在为蒋介石打天下的“北伐”中出力甚大。因为自己在西北一隅,没有个出海口,购买军火极为不便,因此,早有染指天津的打算。蒋介石采取“以阎制冯”的策略,使他很不满意。碍于正在进行的讨奉大局,他只好忍气吞声表示同意。冯与蒋的矛盾在这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阎锡山进占北京的同时,就派亲信南桂馨偷偷跑到天津,与日本驻天津的军队秘密勾结,取得了日本人的支持;又通过与当时驻扎在天津附近的直鲁军张宗昌部谈判,给了张宗昌不少好处,也取得了张的同意。于是,6月12日,在日军的支持下,晋绥军又顺利接收了天津。蒋介石到达北京后,决定将北京改为北平,委任阎锡山兼任平津卫戍总司令。
  这次用兵,取得如此重大的成果,阎锡山真是十分高兴。联合讨奉,他成为最大的赢家。晋、绥、冀、察四省和平、津地区,都成了他的天下。由山西一省,到晋、绥两省,如今再到四省二市,尤其是占据北平,在政治上更有着重要意义。阎的势力急剧膨胀,野心也随之膨胀起来。

  2·4 联冯反蒋 入主“四九”小朝廷
  1928年6月15日,南京政府发表统一宣言,宣称中国的统一,正告完成。按照孙中山先生政治思想中核心的三民主义:“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是把建立民主政治作为中国革命的三大目标之一。但孙中山并没有准备在革命成功后立即在中国实现民主政治,而是要经过“军政,训政,宪政”三个阶段逐步实现民主化。 “军政”阶段是指在军事革命时期,由革命军的军政府实行独裁的“军法之治”,这时既没有宪法也没有议会。在军政府的军事统治下,用暴力推翻反革命政权,建立以三民主义为纲领的国民政府。在国民党夺取政权,统一中国后,进入“训政”阶段。“训政”阶段是指在地方上进行局部的民主化试验,对人民大众进行民主政治的指导和训练,但这时全国仍由中央政府进行独裁的“约法之治”。等待人民大众的政治觉悟成熟以后,最后进入“宪政”阶段。在“宪政”阶段由成熟的国民进行选举,制订宪法,然后解散独裁的中央政府,建立民选政权,最终实现真正民主化的“宪法之治”。 
  根据这一“三段论”民主化设想,蒋介石在统一中国后,于1928年6月15日代表国民政府宣布“军政阶段”正式结束,10月3日发表了进入“训政阶段”的宣言,宣布组建一个由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五院组成的国民政府,这就是孙中山设想的“五权分立”政治体系。开始由“军政”时代进入了“训政”时代。但这个统一,是十分不稳定的统一,虚假的统一。国民政府实际上只控制了几个省。冯玉祥称雄于北方,是有名的西北王,控制了山东、河南、陕西、甘肃、青海以及宁夏等省。阎锡山则从山西省的大本营中向河北、察哈尔、绥远等省发号施令,在南方,李宗仁控制着广东、广西、湖南、湖北。中国实际上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在北洋军阀被打垮之后进入了新一轮诸侯割据。只不过是旧军阀被新军阀取代而已。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所谓“北伐成功”,是在各路军阀的帮助下,让阎锡山的势力得以扩大。阎锡山是北伐成功的最大受益者。
  中国又进入一轮新的分合之争的漩涡。共同的攻击目标消亡之后,曾暂时联合的各派力量又各自打起了小九九。
  蒋介石谋算着要扩充以自己为首的“中央”的实力,削弱各地方派的实力,就假借祭奠孙中山总理亡灵的名义,把各路实力派头目请到北京,讨论所谓“善后事宜”。接着,又邀请各集团军总司令到南京开编遣筹备会议和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蒋介石的目标是要“削藩”,因而引起各实力派头目的激烈反对。在此关头,阎锡山心里清楚,他预计到蒋、冯、李之间在政治削藩和军队编遣问题上注定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因此,就以“父病侍疾”为由,没到南京参加会议。部下以为这么重要的会议不去出席,是否会吃亏?阎胸有成竹地说:“到南京开会,若顺着冯、李,必取怨于蒋;若顺着蒋,又必取怨于冯、李。让他们闹吧,等双方都需要咱时,再去。”自己躲在北京和五台冷眼旁观,只派了一名亲信到南京探听风向。由于阎的缺席,军事编遣会议不得不延期举行。
  到了1928年双十节,蒋介石又生出了新的点子,给各地方实力派首领加官进爵,想趁机把他们调离自己的领地,而后再实行裁兵。于是,任命冯玉祥为军政部长,阎锡山为内政部长,李宗仁为军事参议院院长。同时规定,在中央政府任职之后,应当长期住在南京。
  对这种调虎离山的计谋,阎锡山一笑置之。他当即保荐自己的亲信部下赵戴文担任内务部次长,代行部长职权并长驻南京。
  蒋介石决定在南京召开军事编遣会议,各集团军首领参加。上次会议,阎锡山躲避未出席;中央任职,他也巧妙地避开。很明显,他既不想让蒋介石束缚手脚,又不想与蒋介石发生正面冲突,而乐于观望冯、李等人与蒋争执,坐收渔人之利。但这次编遣会事关手中军权的去留,山西军队的命运,他不能不去南京出席。如何去,很是动了一番脑筋。坐火车从山西到南京,中间要经过其他集团军的防守区域,他认为很不安全。于是选了一条从天津乘船绕道上海,再往南京的路线。从天津出发时,包了一艘载重二千吨的新华轮。而这艘船返回上海时,意外触礁沉没。因此,十分谨慎小心的阎锡山在从南京返回天津时,曾为如何上路而大伤脑筋。最后想了个办法,是同时包用两艘船,一艘自乘,一艘随行,万一发生事故,可以马上救援。
  军队编遣,涉及到各地方势力的生存,矛盾尖锐,冲突激烈自是必然。蒋介石为避免各家都把矛头对准自己,采取了利用矛盾,分化瓦解,挑拨离间,“以派制派”的策略。他先是让冯玉祥提出一个方案,冯的方案使一、二集团军明显比三、四集团军占上风,提出后立即遭到激烈反对。蒋又派何应钦拉拢阎锡山,授意由阎出面提出“在四个集团军之外,另加一个中央区”的方案。阎锡山的这个方案,既照顾了蒋介石的“中央”的利益,又使四个集团军形式上比较平衡,经过长时间的争吵之后,多数人倾向于阎锡山的方案。开会期间,蒋介石多次请阎锡山吃饭,而且常常是俩人密谈,话语间透露出对冯玉祥的不满来,善观风头的阎锡山自然心知肚明。他对蒋介石毕恭毕敬,表现得异常恭顺和小心。
  会议决定成立全国编遣委员会,并制定了《国军编遣委员会进行程序大纲》,规定全国军队一切权力收归中央,各集团军无权自行调动和任免军官。这样一来,各地方实力派军权丧失,完全成为一个空架子。于是,各派首领如梦初醒,哪还有心思争吵下去,转而相互勾结起来,共同抵制编遣会议。见各地方实力派团结一致,蒋介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暂不编遣,恼悻悻地宣布休会。
  编遣会议激化了各派势力与蒋的“中央”势力的矛盾,成为引起新的一场军阀混战的导火索。同时,也使蒋介石看清了软的一手不能解决问题,下决心武力统一。由于在编遣会上,李宗仁反对最为激烈,言辞尖锐,直指蒋介石,蒋便首先将矛头指向相对弱势且内部不团结、不统一的桂系,以桂系随意免去湖南省主席之职为借口,集中兵力,进行讨伐。
  1929年2月,蒋桂战争首先爆发。
  桂系在发动反蒋前夕,曾分别派出代表到山西和河南,约阎、冯共同起事。冯玉祥对蒋介石早有一肚子不满,爽快答应一定出兵。阎锡山则采用老办法,哼哈应付,准备见机行事。战事一起,阎锡山盘算桂系胜利无望,便立即通电表示拥蒋。冯玉祥见状,也只得按兵不动。桂系孤军迎战,内部倒戈事件频发,外部又没有呼应配合,在蒋系的强大攻势面前迅速崩溃,到6月,几乎就全军覆没,李宗仁等首领人物都逃亡在外,蒋桂战争以桂系彻底失败告终。
  对桂系战争的胜利,大大坚定了蒋介石采取强力消灭异己,解决地方实力派的信心,把下一个打击目标对准了冯玉祥。蒋介石先是散布冯勾结苏俄的许多谣言,于1929年5月7日,发出讨冯总动员令,声称“欲消弥内乱,非铲除军阀不可,欲铲除军阀,非根本扑灭封建地盘思想不可”,并用重金收买了冯的两位心腹大将。5月22、23日,韩复榘和石友三先后迅速通电脱离冯玉祥,拥戴蒋介石。战事未开而后院起火,冯玉祥受到沉重打击,一时无法举措。阎锡山从太原给冯玉祥发了封电报,劝冯出洋避避风头,同时表示自己愿意陪同出国。冯玉祥接到这个电报,见阎锡山在此困难关头肯于拉一把,因而对阎锡山颇为感激,随即于5月27日发表下野通电。他声称放弃军权,愿意出国考察,使蒋介石失去了对西北军使用武力的借口。
  冯玉祥曾经与阎锡山联络过,请他起兵共同倒蒋。阎也十分清楚地看出,随着权势的增长,蒋介石决不会容忍地方实力派的存在,倒蒋同样是他的希望。但阎比其他人更有城府的地方,就在于他不轻易言战,不仓皇表态,而且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也更善于韬光养晦。从南京参加编遣会回到山西后,他立即将第三集团军司令部的牌子更换成“第三集团军结束办事处”,自己离开军队,回到五台河边村“闲居”。以这样的行动,向蒋介石表示:我阎锡山拥护中央,听候编遣,没有二心。以此换取蒋的好感,避免成为攻击目标。他一面应付编遣,一面与其他地方势力联络周旋,更重要的,他利用这个宝贵的时机,再次大力进行扩军。将晋绥军的步兵由原来的8个军扩充到10个,另外编成4个保安纵队,骑兵和炮兵也大大加强,使兵力增加到了20万人。
  阎锡山在大力扩军,不断增强自己实力的同时,也不断地分析着形势,寻找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他明白,面对蒋介石对冯玉祥步步紧逼的算计,如果一直沉默着“中立”下去,冯玉祥被灭,自己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成为蒋介石可轻易解决的下一个目标。支持冯玉祥出国,是一注不露声色的巧妙筹码。在冯玉祥那里,会感到是与他站在一起,是对他的支持;在蒋介石那里,会感受到是冯、阎二人联手作乱;在阎自己这里,则是可以见机行事,左右逢源,进退有利的把戏:如果蒋介石还继续压他,他就真的联合冯玉祥反抗,如果蒋介石改变对他的态度,他就把冯玉祥作为礼物献出去。挟冯自重,身价自是大增。而为了击败冯玉祥,蒋介石一面竭力收买冯玉祥的部将,一面离间阎冯的关系。蒋介石致电阎锡山,委任其为北路军总司令,要求阎锡山帮助他进攻西北军,迫使冯玉祥出洋。阎锡山抓住这个时机,开始玩弄抬高身价的把戏。冯玉祥下野的通电发布后,阎锡山就公开表示:如果冯玉祥离国出洋,自己将与冯结伴而行。在给冯玉祥的电报中说:“我们将携手共同周游世界。”并邀请冯玉祥到山西面谈。冯玉祥于1929年6月21日,携妻女到了山西。阎锡山热情接待,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并特地安排住在太原附近的名胜晋祠。除了派出专人陪同冯大帅游览散心之外,自己也隔三差五便亲自探望,送上一份份厚礼。同时还煞有介事地派人赴天津预定船票,认真准备出国的服装用具,并且给中央发电,要求撤销有关革除冯玉祥职务、开除党籍、下令查办的处分,表现出与冯同心不二的坚定姿态。这副慷慨激昂,患难与共的架势,使冯玉祥十分感动。
  阎的这场表演,让蒋介石十分着急。他当然不能允许这两股势力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因此,亲自赶到北平,派孔祥熙等人执亲笔信请阎赴北平商谈处理西北善后事宜。还由中央常委和五院长分别致函,劝阎锡山不要出洋。为此,6月28日的《国民日报》还专门发了社论,称西北大事待阎商办,阎应以党国为重,不宜外出云云。阎锡山是否能否出洋,一时居然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阎锡山看到自己的身价高涨,就将冯玉祥当作有效筹码,拉下脸来与蒋介石讨价还价。况且,北平是在晋绥军的控制之下,料定蒋无法对自己用强。因此,商谈中他态度强硬,一再表示必须和冯玉祥同时出洋。在看到蒋介石没有让步的迹象时,又借口有病,住进了德国医院,不再露面。蒋介石只好忍让,亲自带礼物去医院看望,并且甩出一个大的诱饵:如能扣留冯玉祥,不让他离开山西,那么,冯原来所据的地盘,可归阎接管。并委任阎为西北宣慰使兼办军事善后事宜。阎锡山以要挟达到了扩大地盘、扩大权力的目的,觉得这一次交易还是合算的,就很快答应了蒋介石的要求,自己不再坚持出洋,并允诺不让冯玉祥离开山西。
  阎锡山到北京与蒋介石见面,在秘密交易中获利丰厚,心里自是得意。但在公开场合还是努力掩饰,仍表现出一副要与冯共沉浮的态度。他再次通电南京政府,声称自己坚决出洋,此举是“务回征车,共济艰难”,并表示说:“冯总司令昨已来晋,锡山若不同行,在冯总司令纵能谅解,不以卖友自利见责,其部属众多,又分在远道,岂能求其共谅?”重情义,重然诺的恳切之状,足以让人感动。原来,这却是与蒋介石商量好了的一番表演,目的是在继续麻痹冯玉祥。蒋与之配合,又派人苦劝一番。于是,阎锡山就突然得病住进医院,闭门谢客。为了造成实出无奈的影响,还给驻南京的各军代表发了一封电报,装模作样地表示:“牺牲前约,自古所难。然使有裨于国家,无背于信义,山非拘泥,亦不必争此小节。特以军民危难之秋,维系之道,端在信约。一有歧异则动摇随之,此际虽欲力践前言,亦不可得。”冠冕堂皇地表白这一通之后,阎锡山就退掉了已购好的往日本的船票,不谈出洋了,也不再与冯玉祥见面。
  冯玉祥已经被迁往五台建安村,住所与周围隔绝,阎派了一名师长带着卫队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蒋、阎在北平会晤的消息传来,他既吃惊又气愤。想不到让自己如此感动的盟兄弟,竟然是个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家伙。冯提出要与阎见面,阎总是托词不见。冯被戏弄多次,忍无可忍,有一次就开着汽车冲出建安村,声言要去太原。卫队师长极力阻拦,跪在汽车前,求冯一定不要出村,否则他会被军法从事。冯大怒不予理会,汽车仍然开出村去了。卫队师长急忙用电话通知沿途驻军,在通往太原的公路上,挖了一条大沟。冯的汽车无法通过,不得已只好返回。冯玉祥被阎锡山如此对待,异常伤心和恼怒,计划化装跑回西北军所在的陕西潼关。但从五台到潼关,有千里之遥,他的出格的高大魁梧的身材,无法改装隐蔽。难以行动,只好作罢。渐渐冷静下来之后,冯玉祥自然不甘于被如此捉弄,就设法采取行动,向阎的背后插一把刀,让阎也尝尝被夹攻的滋味。三方鼎立,能用的办法,无非是拉拢其中一方,孤立另一方。冯于是授意留在陕西主持西北军的部下宋哲元,设法直接与南京方面联系。按照冯玉祥的指示,宋哲元就行动起来,派人到南京面见蒋介石,表示归附之意。蒋介石自然欢迎,立即派人到西安慰问,并将因受冯玉祥影响而被免职的西北军将领召回重用,以示笼络。鹿钟麟到南京当了军政部长,西北军也得到了蒋介石发给的给养。 这个变化,使沉浸于得意中的阎锡山有点始料不及。他在冯玉祥身上下那么大的功夫,目的就是为了要挟蒋介石,抬高自己的身价。现在,西北军如果倒向蒋的一边,那两家又会结成联盟,反过来对付自己。孤立的山西,受到蒋、冯的联合进攻,势必会遭灭顶之灾。这样的情况下,软禁冯玉祥还有什么用处?
  这时,蒋介石又在南京主持召开第二次编遣会议。阎锡山派出代表参加。会上,蒋介石的口气比第一次编遣会时大有不同。有了打败桂系和冯系的本钱,蒋的“中央”比以前威风多了。会上,他严厉地宣称,谁不裁兵,谁就是新军阀,就是反革命,就是历史罪人,就一定要被歼灭。矛头已经隐隐指向阎锡山,而且那口气丝毫没有商量讨论的余地。阎锡山接到报告,内心惊慌起来,经过苦心盘算,还想投石问路,试探一下蒋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于是,他向蒋提出辞去山西省主席一职。如果蒋对自己旧情未断,网开一面,一定会予以挽留,那时再设法继续周旋。岂料想,蒋迅速批准了他的辞呈,并任命商震为山西省主席。阎锡山头上挨了这沉重的一棒,明白自己在蒋的心目中,价码已经大跌,被攻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大难在前,身后无路,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拉拢冯玉祥了。
  这年中秋节晚上,阎锡山利用节日拜访的机会,带着大批礼品看望已经遭他冷落多时的冯玉祥。冯玉祥接到通报,冷笑几声,并不去起身迎接。阎锡山见到冯玉祥,立即脸上堆笑,口口声声称呼“大哥”,表白“小弟向大哥请罪来了!”若有其事地诉说,他之所以冷落大哥,实在也是迫不得已。不用这种办法迷惑南京,自己的日子真是不好过。想不到这样一来,让大哥生了怀疑,在外人眼里他也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说到为难伤心之处,阎锡山声泪俱下。末了坚决地表示:只要大哥肯原谅,愿追随大哥反蒋到底,决无二心!冯玉祥见达到了拆散蒋、阎联合的目的,也就顺水推舟,表示不计前嫌,从此合力反蒋吧。俩人在凉亭就坐,边饮酒赏月,边进行谋划,商定:冯仍留在山西,遥控西北军先发动反蒋战争,阎起而响应。
  冯玉祥以为经历了这次教训,阎锡山再耍滑头无疑于自打嘴巴,于是就迅速作好了部署。中秋节后不几天,10月10日,西北军宋哲元等二十多名将领联名发表通电,表示拥戴冯、阎,讨伐蒋介石,并且列举蒋介石的罪状,宣称:蒋氏不去,中国必亡;为国杀贼,万死不恤。西北军兵分三路,向驻在河南的蒋军发动大规模攻势。蒋介石也不示弱,亲任总指挥,部署精兵全力讨伐。双方激战一个多月,互有进退,一时未能分出胜负。
  关键时刻,阎锡山不仅自食其言,不出一兵一卒,当起了旁观者;而且还利用蒋介石受到压力的时机,与蒋暗中往来,继续抬高自己身价,接受蒋的笼络。蒋介石对阎举荐到南京政府去的人员,均给予重要职位,将原内政部长赵戴文提升为监察院长,后来又给了阎锡山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头衔。阎锡山权衡之下,感到还是倒向蒋介石的“中央”更有利可图,于是将在冯玉祥面前慷慨激昂的表演又抛到脑后,急匆匆宣誓就任南京政府任命的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职务,高兴地登上一人之下的第二把交椅,并于11月上旬在北平、太原等地召开“讨逆大会”,表示山西完全拥护中央。信誓旦旦的同盟军一下子变成了讨伐军,这无疑于在西北军面前和背后各插下一把刀。西北军孤立无援,军心不稳,难以抵御蒋军的攻势,只得于11月22日回撤到陕西,这场历时四十余天的反蒋战争以失败告终。
  与西北军反蒋几乎同时,1929年10月,北伐战争时曾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兼前敌总指挥的唐生智,因属于所谓“杂牌军”长期受蒋介石的排斥和算计,决意反蒋。特别是在“蒋桂战争”中,蒋介石为了利用唐生智,曾许诺驱走桂系后将湖南归其管辖。但战争结束后,却自食其言,再也不提。唐生智此时与刚回国的汪精卫联合,接受了改组派总部委任的“护党救国军”第四路军总指挥头衔,发动了反蒋战争。起事之前,也与阎锡山达成了反蒋协议:由山西提供大洋50万元作为唐的军费;反蒋通电由阎锡山方面拟定,由唐生智在郑州发出通电,山西立即响应;反蒋军以阎锡山为总司令,唐生智任副总司令。12月初,唐生智便联络杂牌军将领七十余人,在郑州发表讨蒋通电,宣布自己为“护党救国军”总司令,将阎锡山任为副总司令。在蒋、冯对峙的紧张局势尚未完全消失的情况下,蒋军内部又冒出了发难的势力,一时间造成蒋系内部的很大混乱。当时,各方普遍的看法是,蒋介石面对冯玉祥挥舞的大刀,背后又伸出了唐生智一刀,如果再加上阎锡山从旁边砍来的一刀,他再大的能耐也难以应对,当下就会陷入孤立,恐怕只有宣布下野一条路可走。如果真要打倒蒋介石,此时应当说是最好的机遇。
  然而,阎锡山支持唐生智,本是实现自己野心的一步。占据华北之后,力量日益壮大,眼见得在国家这个大舞台上显现出了越来越重的份量。加上明里暗里反蒋的各派势力都围着他打转转,阎锡山的政治野心膨胀起来,将蒋“取而代之”的想法也就提上日程。因此,他对于在反蒋战争中的名号非常重视。他看到唐生智发的通电,打的是“拥汪反蒋”的旗号,居然只给自己挂了个副总司令的头衔,觉得受到了屈辱。自己为主,功和利都在自己,自己为副,就是给别人卖命,等于吃了大亏。于是便拍案大骂,以唐生智没有按协议等山西拟出通电,便自作主张,实属背信弃义为名,不响应唐的通电。而这时,惶惶不安中的蒋介石,也加紧对阎的拉拢,极力做出亲近的姿态,发来电报说:“弟德薄能鲜,致有今日,不知吾兄何以教我。”同时,派时在南京任职的阎的亲信赵戴文回山西做说客,劝阎拥蒋反唐。阎锡山经过盘算,认为实现取代蒋介石的大目标时机尚不成熟,不妨利用对唐生智反戈一击的手段再捞一把。只要有利于壮大晋绥的实力,怎么干都成。于是便复电蒋介石,表示拥护中央,以戡乱自任。蒋介石大喜,立即委任阎为讨唐总司令,统率山西军队,出兵河南,对唐生智发起进攻。但晋绥军集结郑州之后,阎锡山为了保存实力,又令军队暂不出动,观望形势;到唐生智节节败退,胜败已成定局的时候,阎锡山才于1930年元旦,在太原召开隆重的誓师大会,当晚就率亲信乘专车开赴郑州,做出一副亲自督战的姿态。
  反复无常本来是乱世军阀的本性,而阎锡山的这一番表演实在也显示了过份的精明。阎锡山为了显示自己讨逆的气派和决心,亲自带兵赴豫,身着戎装,腰挂指挥刀,一副精神抖擞且气势逼人的模样。到郑州后,阎锡山以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名义,召开军事会议,调兵遣将,唐生智见败势已定,通电下野,出洋考察。晋绥军兵不血刃,取得大胜。阎锡山自以为这一次救了蒋介石,立下大功,从蒋那里会得到一些好处,在各地方势力面前,地位也会进一步升高。而同时,亲赴前线,并不完全是装样子给别人看,还有着不可言说的精明算计。他的目标是趁讨唐之机,把势力扩张到河南,不仅扩大了自己的地盘,而且控制中原就控制住了东西南北的交汇点,有了向东南发展的跳板。
  阎锡山的算计不能说不精明,可惜还是逃不出蒋介石的手心。就在讨唐战事即将结束的时候,蒋介石从暂时的惊慌中回过神来,便决定把这位善于变脸的盟友作为心腹大患予以铲除,策划由韩复榘在郑州秘密活捉阎锡山。阎向来小心多疑,行事谨慎,非常注意收集和窃取情报,而且他的情报人员还比较得力。蒋、韩暗害他的计划,被山西的情报人员窃听,他很快就知道了。如意算盘又化作一缕轻烟,阎锡山惊诧之余,只好赶紧逃命。他赶快部署部队严密守护郑州黄河铁桥,不敢让断了归路,自己再一次乔装打扮,连夜逃离郑州。路过新乡时,他在对这次图谋遭遇挫折感到失望的同时,也萌生起给对方一个讥讽的想法。于是有意给韩复榘发了个电报,宣称:因太原人心浮动,弟须立即返回坐镇,不辞而别,后会有期。逃离险境而不忘给对手一记辛辣的讽刺,也算是阎锡山大难不死后的得意之作。自然,这封电报让蒋介石气恨恨地难过了几天。
  面对阎锡山的这场变脸表演,最生气最愤怒的还是冯玉祥。冯玉祥再次受了欺骗作弄,怒发冲冠,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悲愤交加,绝食抗议。在朋友劝导下渐渐平静之后,也想出了对阎锡山进行报复的办法。他亲笔在一本《三国演义》上给鹿钟麟、宋哲元等部下用米汤密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你们一定要设法对付阎,能够联合韩复榘、石友三一同动作更好,千万勿以我为念。而且只有你们这样做,我才能够有办法。”西北军将领对阎锡山不守信用、出尔反尔的行为异常愤慨,对他只顾自己、卖友求荣的做法更是恨之入骨,接到冯玉祥的指示后,就积极地再次与南京政府联系,并且做了攻击阎锡山的部署。蒋介石顺利地收拾了唐生智,乐于接受西北军的又一次改弦更张,也就顺理成章地把主要矛头指向了阎锡山。其实蒋谋阎之策早在实行。1929年11月,宋子文到北平,将北平的国家税与地方税划分,国家税归财政部收取。阎锡山只好放开税收大权,同时就提出:平津部队的饷项此后由财政部拨发。宋子文满口答应。但实行一个月之后,就没了下文。阎锡山气愤不已,又提出北伐时山西曾垫付军费3000万,因此申请发行公债以资弥补,蒋介石明确表示“不准”。阎锡山气愤之余,指桑骂槐大骂宋子文“想用经济手段把咱困死”。同时就激昂慷慨地表示:中国人我最怕的是袁世凯,他把辛亥革命的都督,不是杀了,就是赶走,可我能把袁世凯应付过去。现在蒋介石又想压到我头上了。言下之意,他不吃这一套。
  蒋针对刚刚就任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阎锡山,发表讲话说“在中央有职务者不得兼任省职。国府委员应驻京,无公事不得离职”,企图用高压迫使阎离开山西。调虎离山,尔后铲除。一边就支援西北军大批军火粮饷,令他们做好进攻山西的准备。
  阎锡山得知这一消息后,真正感到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折腾多次,现在终于被逼进了墙角。利用冯玉祥反蒋,利用唐生智反蒋,再在蒋面前装好人,谋划着是要得渔翁之利。想不到最终落得被蒋、冯夹攻。在山西内部,反蒋和拥蒋两派意见也争论不休,相持不下。以贾景德、赵丕廉为首的反蒋派与以梁航标为首的拥蒋派,各陈利词,常常让阎锡山莫衷一是。阎锡山烦燥不已,便将左右打发出去,在屋子里独自静坐,打卦占卜,向苍天问询何是祸福。恰好,被能在他身旁行走的交际处处长、行宫办事处处长梁航标撞见,梁趁机说了一通拥蒋的好处,阎锡山思忖良久,突然问:“交出军权后,蒋能容我吗?”说明阎锡山对于自己与蒋的恩怨有着清楚的认识。蒋不可能容许别人有割据的实力,而没有了实力,任何人都难逃被戏弄、受屈辱、甚至被消灭的下场。在军阀的心目中,权力,地盘,都是高于生命的东西。自动交出权力和地盘,无疑于寻求自杀。阎锡山手中还有强大的军队,放眼全国,还有那么多可利用、可结交的同盟军,未到穷途,何必走末路?他当然不会选择向蒋低头的出路。当时,徐永昌也认为这个仗打不得,私下里对人说:“不打仗,人们都来捧阎,他是爷爷;打起来了,一定都向他要东西,他又吝啬,哪能满足这些人的要求?不满足,就恨他,他就变成孙子了。”在阎召开的会上,徐永昌也把这意见委婉地讲了,阎锡山说:“说得也对。但蒋逼得咱们没办法呀。”徐于是说:“可以另想不打仗的办法。”阎锡山诡秘地笑了笑,说:“我倒有个不打仗的办法,就是我出洋。”徐忙说:“那不行,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阎锡山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可先对付。实在没办法,你们就投降他吧。”徐闻言变色,忙表示:“你说打,咱就打吧,把我的话取消,取消。”可见,在阎的内心深处,对投降蒋介石是十分忌讳和仇恨的。他曾在蒋面前一再装出驯顺的样子,那都是另有所图。而事到如今,再善变的嘴脸也失去了哄骗的作用,再精明的算计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为了自己的存在,为了保住山西这块根据地,他只能咬紧牙关,再次联冯,走上反蒋之路。
  经过反复盘算,阎锡山终于定下了主意,第一件事,就是厚起脸皮,亲往冯玉祥处负荆请罪。面对恼怒不已的冯玉祥,他做出后悔莫及的姿态,痛哭流涕地表示:“大哥来山西后,自己有二件对不起大哥的事。一是大哥通电反蒋,山西没有马上出兵,使大哥受了不少委屈;二是宋哲元出兵讨蒋,山西没有响应,使西北军兄弟受到损失。如今,小弟才真正明白,只有反蒋到底,才有一线生路。请大哥速回潼关,发动军队。这一次,小弟一定同生死,共患难。从今以后,晋军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大哥的军队也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一律待遇,决不岐视。此心耿耿,唯天可表。如果大哥仍不原谅,小弟只有在大哥面前自裁,以明心迹。”
  冯玉祥看着他半真半假的表演,心里自是厌恶,他当面批评阎奉行的是“骑墙政策”,并提出忠告说:“毒蛇螫手,壮士断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但返回来一想,无论如何,当前蒋才是西北军的头号敌手。要反蒋,还是得联阎。再者,阎反复无常的表演现在已经陷于绝地,再精明再狡猾,谅他这次也无法骑墙变脸,再也难以使出骗人的花招来。于是,冯也就假戏真做,大度地表示只要能齐心协力共同倒蒋,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
  为形势所迫,阎锡山终于走上坚决反蒋的道路。

  阎锡山在1930年2月下了倒蒋的决心
  阎锡山比其他军阀高明一筹。决定反蒋之后,他不仅大力进行军事上的筹划和准备,而且也十分重视在政治上取得资本和主动。军事上得到冯玉祥的支持并加紧与各派军阀勾结,政治上则设法联络在国民党内有影响的人物汪精卫。孙中山先生逝世之后,汪精卫和蒋介石几次分分合合,核心在于争权夺利。汪在国民党内资历很高,但他手中没有军队;蒋从办军校、建军队起家,手中有了别人指挥不动的枪杆子,为所欲为,独裁专横,不可一世;汪以坚持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政策的传人自居,不肯屈居附庸。早在1928年,以汪精卫为领袖的“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就已成立,改组派由此得名。而在国民党的“三大”上,改组派的主要人物,或被开除,或被警告,完全成为蒋介石的公开对立面。改组派以“反对恶化腐化势力,唤醒并组织社会上一切民主势力,实现国家外交、军事、财政、政治各方面的统一,打破割据局面”为政治口号,汪精卫也以“护党救国”的精神领袖的身份与蒋对抗。此时,汪精卫携同几个与他亲近的中央委员,正蛰居在广州、香港,待机而动。阎锡山想把党的旗帜也抓到自己手里,以扩大影响和号召力,就积极与汪精卫联络,共同反蒋。而以戴季陶为首,早在1925年就以反对联俄联共为口号的组成的国民党老右派“西山会议派”也不断策动反蒋,自然对阎锡山也吹捧有加。此时,国民党内的左、右两派就都聚集到了阎锡山周围。可谓实现了反蒋力量的大联合。为了搜罗和联络更多的反蒋力量,阎还委派原山西省党部委员李冠洋到北平组织所谓“新民读书会”,用以联络散在各地的受蒋排挤和有反蒋情绪的国民党党内同仁。
  “新民读书会”在北平活动了三个多月,联络到三十多名反蒋同仁,其影响甚至远及日本。在日本的反蒋人物也远道回国,前来参加。经过“学习讨论”,在阎的指导和操纵下,读书会总结出两项结论:一是认为中国不存在阶级,只有大贫和小贫。肯定孙中山先生的理论。阶级斗争学说,不适合于中国革命;二是认为国民党的基础,是全体劳动人民。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在推动历史前进上有同等的重要性,而没有差别,两者是相辅而行的。政治属于全民性的,是孙中山先生所说的“管理众人的事”。依据这个结论,国民党应为代表全体劳动人民的利益而奋斗。阎锡山对此大加赞赏,并以此为“理论”,倡议组织“劳动国民党”,为自己在政治上另立山头准备条件。
  为给军事行动制造舆论,阎锡山发动了对蒋介石的政治攻势。先是针对蒋介石气势逼人的“武力统一”的方针,打出争取人心的“和平统一”的旗帜,说“戡乱不如止乱,不止乱而一味戡乱,国内纷乱,将无已时”,将制造动乱的帽子扣到蒋的头上,义正辞严地要求蒋“礼让为国”,迅速下野。蒋介石予以驳斥,宣称:“舍以武力制裁之外,更有何求以实现和平统一之目的?”阎装腔作势,作出以天下为重,个人在所不计的姿态,提出要与蒋共同引退。组建元老院或枢密院,蒋、阎、冯和李宗仁一起进入,脱离军队,以此促进天下团结。蒋介石不以为然,态度强硬地表示“下野无异为反动者解除武装,阻止本党革命”,只要作乱者存在,就必须以武力戡乱。3月18日,阎又联合冯玉祥、李宗仁等四十多人签名,发表通电,要求由全体党员投票决定党统问题。这时候,与汪精卫的联络也已见效,汪便在香港致电表态,赞同阎锡山关于“解决党务纠纷,须用武力制裁”的主张,声称应对蒋介石进行武力制裁。 在进行舆论动员期间,倒蒋的政治和军事行动步伐也日益加紧。参与反蒋的各派势力,从实力来说,桂系刚被重创,正处于衰落的困境中;冯系虽然兵力雄厚,但经历过几次挫折,也已元气大伤,而且西北贫穷,经费给养和装备都很困难;其余杂牌军,充其量不过是摇旗呐喊的随从罢了。只有占据晋、绥、冀、察和平、津等广大地盘,拥有20多万军队的阎锡山可以充当主角。阎锡山也就当仁不让,大模大样地以霸主自居。3月初,他主持召开倒蒋会议,决定由冯玉祥回陕西指挥西北军作战,并慷慨大方地承诺西北军的经费给养由山西提供,当下赠予冯现款50万元,机枪200挺,面粉2000袋,显示了“龙头老大”的气势和风度。冯玉祥将妻女留在太原,迅速回到潼关。到潼关后,针对部分高级将领对联阎存有疑虑,对反复无常的阎锡山不表信任的状况,坦率地说:“蒋介石是我们第一个敌人,我们现在必须联合阎锡山打倒蒋介石。等到蒋介石被打倒以后,阎锡山是容易对付的。”他还耐心劝说部下:“从大处着眼,决不能因阎锡山踩了我一脚,我就踢他一腿。”并表示自己的决心:“胜则到南京组织政府,败则同归于尽。”冯玉祥对此次倒蒋,决心很大,也甚为乐观。他认为,军事上有二、三、四集团军的联合,政治上有汪精卫的合作,张学良也多次表示友好,足见是“得道多助”。实力最强而又狡诈善变的阎锡山也没有了退路,此次倒蒋胜利在望。因此,当他接到南京以吴稚晖名义发来的电报,劝告他“摒弃干戈,致力于建设”时,亲拟一封复电予以驳斥。电文云:“顷接先生元电,回环读之,不觉哑然失笑。假如玉祥不自度量,复先生一电,文曰:‘革命六十年的老少年吴稚晖先生,不言党了,不言革命了,亦不言真理是非了。苍髯老贼,皓首匹夫,变节为一人之走狗,立志不问民众之疾苦。如此行为,死后何面目见先总理于地下乎?’等语,岂不太不好看乎?请先生谅之。”
  胸怀国民利益,自以为在为民讨贼的冯玉祥,其实还是难以摸透阎锡山的玄机。阎锡山始终是在谋求“左右逢源”的小九九里转圈子。这体现了他爱用小聪明的谨慎多谋,同时也常常使他失去机遇和信用。为了争取张学良的支持,他派出代表到沈阳面见张学良,进行游说。先前,阎锡山曾与张学良商定联合讨蒋,并将拟好的通电发给张学良。电报刚发,赵戴文受蒋介石的命令,从南京回太原做说客。赵戴文说:“现在,全国人民都厌战,希望过太平日子。你这样做,不怕挨天下人的骂?再说,我在南京,深知他的内部对他信仰很深,军队的力量也很强大。你以为联合的人不少,其实不过是乌合之众。这些人见利则争,打起仗来哪能靠得住!你要打他,简直是自取灭亡。”如果是别人说这话,阎锡山会不动声色地给他脸色看,同时就在心里给他划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但赵戴文不比别人,阎知道他对自己忠心耿耿。听了这番话,阎锡山又一度发生动摇,便电告张学良暂停发讨蒋电,还在《山西日报》上发表“听了赵次陇的话,才大彻大悟”的谈话,不仅在山西内部引起很大混乱,也使张学良感到受了欺骗,由此对阎锡山产生不信任,也就此留下了表态拥蒋的伏笔。
  国内各派反蒋势力都在太原有常驻代表,一时间,太原俨然成为全国的政治中心。除大大小小军阀们的代表外,国民党西山派、改组派等人士及所谓社会名流,云集太原,太原的傅公祠成了热闹非凡的宾馆。非蒋系的各派势力,不满于蒋的“三假”(假清党以篡党,假统一以窃政,假编遣以扩军)政策,为着各自的利益,在太原实现了暂时的团结统一。随着形势的发展,傅公祠的客人们也相继搬到北平,在北平酝酿和筹办“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为阎锡山制造与蒋介石对立的党中央和国民政府。
  这场反蒋大战,还是由西北军揭开序幕。3月11日,由鹿钟麟领衔发表拥阎反蒋通电,正式树起阎、冯联合反蒋的旗帜。随后,桂系也发出反蒋通电。3月15日,鹿钟麟又领衔率领五十多名将领联名通电,推举阎锡山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张学良为副总司令,宣告了军事联合的完成。这些开台锣鼓响过之后,3月21 日,阎锡山和冯玉祥公开发出倒蒋通电,标志着向蒋介石正式宣战。
  4月1日,阎锡山在太原宣誓就职总司令,冯玉祥和李宗仁也分别在潼关、桂平就任副总司令。东北的张学良并没有就职,他拥兵30万,对时局举足轻重,但一直保持沉默,乐于坐山观虎斗,与双方都保持着联系。用他的话来说,是:“决定采取善意的中立。就是对蒋先生这一战争,东北决定中立,但对阎先生,我们要加上善意二字。”
  4月5日,蒋介石对阎、冯以上行动作出强烈反应。南京政府下令免去阎锡山所任各职,国民党中央也作出永远开除阎的党籍的决议。以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名义,编发了《讨伐叛党祸国殃民的阎锡山冯玉祥》一书,将《国民政府拿办阎逆锡山令》、《讨伐阎锡山宣传大纲》、《讨伐冯逆宣传大纲》等予以公布,历数阎锡山的罪恶有11条之多:“一、假革命之名而攫取权位”;二、“残害同志,劝袁称帝”;三、“假名村治搜括民财”;四、“摧残教育实行愚民”;五、“破坏交通扰乱金融”;六、“煽动冯唐破坏统一”;七、“妄发主张藉端倡乱”;八、“勾结反动倾危党国”;九、“封闭党部拘捕党员”;十、“阳唱出洋阴行南犯”;十一、“勾结外卖国求助”。“总之,阎逆为背叛中央,满足野心之故,不惜以华北民众为牺牲,不惜以国家主权为代价,其卖国求助之罪,较冯逆之勾结苏俄,断送蒙古新疆,实有过之无不及。”冯的罪恶则有7条。蒋介石将部队编为三个军团,准备与阎冯开战。蒋介石投入的总兵力大约有60万,其中有一半左右是杂牌军。反蒋的军队总计集中了70万,兵力上稍占优势。这个反蒋阵营共分为八个方面军,桂军为第一方面军,由李宗仁统率;冯玉祥的西北军为第二方面军,阎锡山率晋军为第三方面军,原驻新乡地区后又倒戈投归西北军的石友三部被编为第四方面军;因张学良被内定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所以东北军被定为第五方面军;其余几个方面军则分别由四川刘文辉部、湖南何键部及樊钟秀部编组。这样,双方共计投入兵力130万,以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等省区为主战场,展开了一场历史上空前的新军阀中原大战。
  双方的对立进入军事行动阶段。
  阎锡山在北平设立军政府,宣布与南京政府完全脱离关系,向驻北平的各国公使代办发出照会,俨然以一个独立主权政府的面目出现。之后,把总司令部由太原移到石家庄,命令李宗仁兼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出兵湖南,攻击武汉;冯玉祥兼第二方面军总司令,由河南进攻平汉路;自兼第三方面军总司令,沿津浦线进攻济南;石友三为第四方面军总司令,进攻济宁、兖州,协攻济南;内定张学良、刘文辉、何健、樊钟秀为第五至第八方面军总司令。为拉拢和鼓励各杂牌军的将领,还一下子任命了三个省主席。浩浩荡荡的各路大军,都由自己运筹帷幄,在军事地图上,标为己方的箭头由四面八方向着蒋介石刺去。这一段时间,阎锡山体验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的美好滋味。
  5月,阎锡山设行营于山东北部的晏城,亲自指挥攻击徐州的行动。
  反蒋联军出师不利。表面上大联合,实际上各怀异志,各家都以保存实力抢占地盘为目的,指挥不一,行动混乱。5月中旬双方大规模接触后,杂牌军刘恩茂因对阎未能重用自己不满,在前线倒戈投蒋,引起混乱,反蒋军受挫。晋军开始时尚比较顺利,于6月底攻下了济南,7月,反蒋军在陇海线取得一次大胜。冯玉祥部于8月发动了以攻取徐州为目标的“八月攻势”。因为天不作美,连日滂沱大雨,阎锡山答应提供的补给又迟迟不能到手,冯军极为困难;而晋军为保全实力,又不能与冯军密切配合,致使冯军遭受巨大损失,攻势受阻,被迫后撤。冯玉祥多次被阎所骗,损兵折将,气得大骂“阎伯川真不是个好东西”。“八月攻势”的失利,成为中原大战的一个转折点。之后,晋军不利,向后撤退,济南也回到蒋军手中。蒋介石在战场上取得了主动,准备在9月初向讨蒋联军发动总攻。
  与军事激战相互呼应,阎锡山在政治上也频频走动踌躇满志的棋子。经过长时间的联络会商,汪精卫于7月下旬转道日本到达北平,带领10名中委参加扩大会议,给这次活动罩了一层合法的外衣。8月7日,带着反蒋标记的“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第一次会议在北平中南海的怀仁堂召开。会议代表只有21人,阎锡山派出的担任警戒的部队却有400人之多。会议通过了《中央党部扩大会议宣言》、《组织大纲草案》,用激烈的言辞,指责蒋介石背叛党义,篡窃政权,个人独裁,残害民众,罪不容诛,非打倒不可。联合宣言中称:“蒋中正背叛党义,篡窃政权,本党组织为民主集中制度,蒋则变为个人独裁,伪三次代表大会,批派固定之代表,数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本党目的在扶植民主政治,蒋则托名训政,以行专制,人民公私权利,剥夺无余,甚至生命财产自由,一无保障,以致党既不党,国亦不国。去岁以来,分崩离析之祸,皆由此酿成。……综其罪恶,实不容诛。同人等痛心疾首,誓为本党去其败类,为国民去一蟊贼。”等等,等等,表现出势不两立且关系决断的姿态。会议还产生了以汪精卫为首的常务委员会,汪如意地当上了“党头”,完成了党的改组;其后举行的扩大会议又通过了《国民政府组织法大纲》,并宣布成立与南京政府对抗的北平国民政府。阎锡山、冯玉祥、汪精卫、谢持、李宗仁、张学良、唐绍仪等七人被推举为国民政府委员,阎锡山则荣任国民政府的主席。至此,政府也组建起来了,阎锡山实现了最大的野心,获得了最高的权力,当上了“国家元首”。
  接到出任国民政府主席的通知,阎锡山不由得喜悦难抑,感慨万分。由山西到晋绥,由晋绥到四省二市,一个原来在全国排不上名次的小省穷省的督军,就这样一步步攀升,而今居然得到了全国的政权。因此,尽管此时倒蒋战争已经走向滑坡,前线日益吃紧,他还是要尝尝当国家元首的荣耀和威风。于是,9月7日,阎锡山在大批亲信的簇拥下,从津浦前线赶到北平参加国民政府主席的就职典礼。
  阎锡山迷信风水之说,接受了一些政客的建议,把典礼安排在民国19年(即1930年)9月9日9时举行。按阎的意思,还想在“四九”之上再加一个“九”,将时辰定为民国19年9月9日9时9分,以合《易经》中所说的“九五”飞龙在天之象,表示自己以“九五”之尊君临天下,是合天时、顺天意的帝王之兆。可能是这第五个“九”操作起来实在困难吧,阎最终接受了“四九”的时辰,被人们称为四九小朝廷。而不久之后,又有了新的说法:四个九字相加是三十六,恰好与“三十六计,走为上”相合,预示着这个小朝廷的狼狈和短命。
  且说民国19年9月9日9时,北平中南海怀仁堂内灯火通明,一派庄严热烈景象。数十名中外记者进行采访,熙熙攘攘。阎锡山、汪精卫等头面人物身穿长袍,满脸严肃和得意,缓缓步入会堂,依次在主席台就座。阎和汪在誓辞中说:“余誓以至诚,尊奉总理遗教,实行本党三民主义及政策,必信必忠,始终不渝。谨誓。”标志着他们取代了蒋介石,成了孙中山遗训的执行者。与会者鼓掌欢呼,气氛自是热烈。数十名中外记者频频摄影,迈着急匆匆的步伐在会场中穿梭,也有一番庄重景象。
  但不管阎锡山和汪精卫等人政治上感觉如何得意,军事行动却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随着战事进展,蒋介石已取得明显优势,拥有30万大军,标榜“中立”的张学良,也就渐渐将倾斜的重心移向蒋方。加上阎锡山限于权力和财力,派往东北的代表开出的价格太低,在张学良面前倍受冷遇,情况就更是急转直下地恶化。阎锡山派往沈阳的代表,开始只有500元活动经费,应酬场合,不敢露面。后来贾景德等人去后,经费仍然是捉襟见肘。一次,张学良的秘书直言不讳地提出要山西资助军费,开口就是300万。贾不能做主,忙报告阎锡山,阎锡山咬咬牙答应给50万。而蒋介石那面,情况全然不同。蒋派吴铁城等人到沈阳,在中国银行开了帐户,允诺只要能拉住张学良,就可不拘数目,随时提用。吴铁城用金钱把张学良的左右都收买下,因此,对张的一举一动,都能了如指掌。张学良要军费300万,吴铁城一口答应给500万。蒋介石还特意在东北兵工厂买了10万支枪,每支价格比市价高出25元,等于送给张学良250万。南京政府答应拨给东北1000万,用以整理奉票和偿付外债。在政治上,蒋介石也开出大额的优惠清单:允诺给东北军大笔军费;答应由张学良任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由其部下任平津卫戍司令和河北省主席;胜利后,冀、察、绥、鲁四省及平津地区由张全权管理,包括人事任免等中央都不予干涉等等。由于实力悬殊,阎与蒋争拉张学良,本来就是一场极不对称的拉力赛,而阎锡山的小奸商作派又何能与蒋介石在上海交易所历炼出的气势相提并论?军阀之间,政治也是经济的继续。如此丰厚的报酬,当然有极大的诱惑力。张学良本来就是要坐收渔人之利的,加上张的左右无不主张拥蒋倒阎,见时机已到,于是表示,如蒋军攻下济南,东北即可出兵。张同时也将此意思透给阎锡山,算是不得罪老交情,也算是敲边鼓警告。8月中旬,济南已经被蒋军占领,东北军入关已是迫在眉睫。因此,前线告急。阎锡山来不及享受国家元首的种种荣耀,也不敢在北平久待,匆匆赶回石家庄亲自督战,企图借着政治上暂时兴旺的气势,将军事上的颓势和危势扭转过来。几天之后,为了安抚和鼓励士气,让军阀们尝到取得全国政权的甜头,阎锡山又慷慨地增补石友三、刘文辉为国民政府委员,使国府委员由七名增到九名。
  但政治上的“胜利”难以挽回军事上的失败。9月18日,张学良通电入关,呼吁交战各方立即罢兵停战,等候中央政府处理。张学良的大军源源不断开进关内,压向平津。这实际上是替南京政府擂鼓助威,对反蒋联军无疑是沉重的背后一击。反蒋联军背腹受敌,汪精卫和阎锡山都退到了石家庄。对阎锡山来说,已经到手的“国民政府主席兼陆海空三军总司令”的辉煌头衔极具吸引力,不甘心随手弃之;而想到一旦失败将会遭遇的惩罚则又惊恐不已。阎锡山在石家庄正太大饭店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如何是好。汪精卫主张:“一不做,二不休,只要能战下去就要战下去。就是最后退到大西北,也要跟蒋介石硬干到底!”冯玉祥赞同和支持汪精卫的主张,并从军事上作出分析:张学良进关,不过是乘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得到平津后,不会对联军实行大规模进攻。他主张,倒蒋联军应当集结于黄河北岸,依凭黄河天险,与蒋介石战斗下去。
  阎锡山虽然很不甘心,但经过仔细盘算,还是不主张再打下去。一方面,联军各自怀有小九九,面上的合作转眼就能变成背后的暗算,他对此始终保持高度警惕。晋绥军截获了冯军参谋长给冯的一封电报,电报中称:“晋南富庶之区,粮饷不缺。陇海路撤下来的军队应兼程开入晋南。”如果真的如此,失去晋南,岂不就等于失去大半个山西?另一方面,在紧要关头,阎锡山并不意气用事,还是拨动了“有本钱才能做买卖”的算盘:保存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大事。因此,他费尽心思找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主张结束战争。他说:“这是国是之争。我们虽然在军事上失败了,但在政治上让蒋介石承认错误,也就是我们取得了胜利。中国是整个的,如果弄成华北、华南两个中国,我们就成了历史上的罪人。”其实,蒋介石何曾承认什么错误?而按这套逻辑,岂不是说,倒蒋之行一开始就是非正义、无必要的吗?当然,军阀之间的混战,也许只能用“成王败贼”的标准来判别,理论的是非难以明说。不过,阎锡山如此车轱辘地说话,除了表示他的狡黠之外,也更多地显示出一种无奈。他表示:仗是不能打下去了,退回山西再说吧。晋军后撤给反蒋联军带来一片混乱,西北军的一部被重重包围,被迫投降;西北军吉鸿昌、梁冠英、葛云龙等部被重金收买,先后降蒋;鹿钟麟、宋哲元等部也被迫退却。面临这种全线崩溃的形势,阎锡山极力主张“散伙”,尚有几分斗志的冯玉祥无可奈何,汪精卫更是一筹莫展。张惶的撤退之中,“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还撤到太原,装模做样地搞了一个流产的“宪法”,成为失败的遮羞布。失败的阎军全部退回山西,外省的倒蒋联军有十多万也退入山西。山西全省一百余县,几乎县县驻军,而驻军的一切粮饷,均由当地摊派供给。军纪稍好者,当地百姓尚可忍受;军队溃散者,则奸淫掳掠,无所不为。阎锡山的这一次豪赌,给山西人民带来一场莫大的祸害。
  10月5日,阎、冯联名致电张学良,表示同意“和平解决”;15日,俩人通电下野。阎锡山就任北平国民政府主席不到一个月,兵败下台,四九小朝廷成为一桩笑柄。至于李宗仁部,早已溃败退回广西。这一场辛亥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军阀混战,在清朝封建政府倒台后又一次“分合”之争,以蒋介石的获胜而告终。蒋介石的获胜,也就意味着国民党中央政府的“统一”战胜了各派军阀的分裂割据。蒋介石背后帝国主义国家的支持,又有以中央名义攫取的财富,可谓财大气粗,实力雄厚;冯玉祥虽然一心想为老百姓讨说法,气势勇猛却没有金钱实力作后盾;而阎锡山进进退退,都出于精明的算计,不肯让自己吃亏。对于这一场大战中蒋、冯、阎的作为,当时有一幅漫画画的是:蒋一手拿金钱,一手拿飞机;冯一手举大刀,一手拿窝头;阎一手举算盘,一手抱账本。小小的漫画,一针见血,令人忍俊不禁而又不能不沉思。
  反蒋行动遭遇失败,阎锡山赶紧玩起了韬光养晦的把戏。他宣布下野后,迅速摘掉海陆空军总司令部的牌子,以奉父命“侍疾”为名,钻回五台老家躲避风头。对外则表示:从此不再过问政治,今后将一心一意开发西北,办理实业,为民谋利。用回家作平民的低姿态,向蒋介石表示屈服,期望能躲开蒋对他的清算。蒋介石却不买他的帐。蒋多年来遍扫各路军阀,却一直没有机会收拾盘踞山西的这一股地方势力,而且阎锡山三番五次对他作弄要挟,怨恨已深,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哪能轻易放过?因而,蒋介石对阎锡山逼迫很紧,冰冷无情且毫无回旋余地。蒋把阎、冯列入不可赦免的名单,声称:“阎逆不离晋,善后难谈判。”并密令各地,“辑获阎逆,就地正法。”寒光闪闪的大刀随时都会落到阎的头上。为了煽动山西民众对阎的厌恶和对立,还不断派出飞机在太原上空盘旋,不时投下炸弹,造成居民死伤和极大恐慌。从没有尝过炸弹滋味的山西民众,巴不得阎早日离开山西,期望免遭鱼池之殃。
  面对这种形势,阎锡山不得不宣布离晋出洋。他正式电告蒋介石,定于12月1日由太原经石家庄到天津出国,考察目标是美国或日本。但即便在这种极为不利的险境中,阎锡山也还是用多出来的心眼放烟幕,玩谋略。其实,早在10月间,也就是他蜷缩在五台河边村的时候,就已派出亲信,利用自己跟日本人的特殊关系,到日本占领的大连活动,为在大连躲避做准备。同时,却又故作疑阵,扬言要去苏联,并令他的航空学校校长勘察由西北往苏联的公路情况,造成假象。离晋是真,为的是避开蒋的逼迫和追杀;但出洋是假,他不肯完全丢弃辛苦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山西根据地。
  阎锡山精心挑选出随行人员,又对留在省内的亲信作过一番安排,便轻装简从,秘密上路了。他已经有了多次伪装出行的经验,这次,因蒋介石已经向全国发出了通辑令,为了应付沿途的盘查,避免危险,更需要周密细致的布置。他打扮成一个商人,头衔是“山西省富山水利实业有限公司经理”,化名为“曲容从”。为了不留任何漏洞,他用的这“曲容从”的名字实有其人,是他的一个叔伯表兄。还专门印了一盒名片,由装扮成公司职员的亲信带在身边,以备随时应付查询。为预防蒋派特务沿途跟踪下毒手,动身的日期又比向蒋通告的日期早了两天。
  11月29日,在天色还是一片阴暗的时候,阎锡山身着青布袍子,套着黑缎子马褂,外罩毛呢大氅,头戴土尔其式毛线套帽,脖子上裹着大毛线围巾,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一付商号掌柜的模样。为保密起见,送行的只有其父阎书堂等四人。在扮作伙计的亲信陪同下,乘坐一辆小卧车,向着大同出发。亲信张培梅自告奋勇秘密尾随一路护送;山西军政要员徐永昌、杨爱源、商震等一行,跑来送行,都未能面见,在途中擦身而过。因为他们都不知道阎动身的确切时间。当天傍晚,到达大同,就住在一家普通客栈里,为防不测,阎锡山吃的都是自带的饼子。客栈的女掌柜大骂为非作歹的驻军,同时也咒骂阎锡山,说他“为了在北京金銮殿里当皇帝,把山西人害苦了”,咒他“不得好死,总会遭到报应”。面上,阎锡山对此淡然一笑,不予理会。内心里,实在也不是股滋味儿。当都督以来,他已经遭遇过几次大的挫折了,但这一次特别让他难过。尽管他对省里的事务已经做了安排,也相信手下的亲信不会弃他而去,对于部下也多次安慰和鼓励说“我们是有办法的,不要以为我们就此完结了”,但面对茫然的未来,他还是禁不住忧伤和恐惧。晚上,从大同上火车时,没有进客车厢,悄然登上了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锅炉车。次日天黑时,车到北平。阎等下车,在等待换乘往天津的列车时,突然看见车站上正调来一列装修豪华的列车。那是当年西太后坐过的花车,专用于要人乘坐。阎在讨伐唐生智时曾坐过,因此颇为熟悉。派随从上前打听,车站的人说:“这车是奉蒋的命令前往石家庄,接阎总司令到天津出洋的。”原来,这正是蒋介石按阎报告的日期派出的专列。阎听说后,感到后怕却又惊喜,庆幸自己谋算正确,有先见之明,又逃过了蒋狠毒的一着。否则,登上专列,被蒋严密控制,就只有彻底完蛋的下场了。
  当晚,阎锡山顺利到达天津。
  蒋介石确实是做好了准备,要趁阎出石家庄到天津之际,在途中将阎捉拿归案。只要将阎控制在手中,山西的割据之患就可彻底消除。为此,在接到阎锡山报告的时间后,立即命令张学良作好辑拿阎锡山的部署,要求务必将阎逆擒获。张学良为此也颇费心机,发出三道命令:令陆军部队严查列车,查获后格杀勿论;令宪兵部队随时随地加强巡逻盘查,一旦查获,迅速押解到司令部;令铁路警察在车站和列车上多加注意,一旦发现,“严加保护”,不得让其逃逸。应当说,这一番部署算得上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却居然被阎锡山巧妙化装又打一个时间差,轻松蒙混过去了。
  阎锡山秘密到达天津的消息,首先由《大公报》披露出来,立刻引起国内各方面的关注。蒋介石闻讯后,对阎锡山如此耍弄自己而自己竟然被小小的计谋所骗又恼又怒,拍案大骂不已。但不管怎么说,这一个小小的回合,阎锡山是凭着他的机智狡猾,得了重要而珍贵的一分。
  阎锡山在天津居住了一段时间,亲信和家人也陆续来到。但蒋介石和张学良都不能容忍他长期留住天津,就不断施加压力,频频干扰,阎锡山于是决定移往大连。因为事前已与驻大连的日军有过勾结,日本人特意与天津的法租界联系好,让阎要搭乘的日船“武昌丸”号在法租界停泊,并由法租界派巡捕在码头警戒保护。阎锡山顺利登船后,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阎在船上,特意给《大公报》记者写了一函,继续对外施放行将出洋考察的烟幕。信中说:“大公报先生鉴:鄙人此次过津,原承中外诸先生过访,不克延误,至为抱歉。现因下野之初,闭门谢客,当荷原谅。兹已定于本日离津,经大连,续游欧美,自问行能无状,何荣获得闲暇,身亲西洋文化。专此奉上,顺颂撰祺。阎锡山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倚装留赠。”
  阎锡山到达大连,就不再有出国之语。大连处于日本人的控制之下,蒋介石的势力不及,特务也不便活动,对阎一时无可奈何。不过,蒋认为,大连与山西距离遥远,中间须经过张学良所治区域,谅阎也不好继续对山西进行控制,所以,逼阎出国一事也就暂停下来,而委托张学良对晋绥军进行改编。期望消除掉阎的基础,也就从根本上灭了这一心腹大患。
  阎锡山离开山西后,省内的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中原大战开支浩大,大量客军退居山西,经济上造成极大压力。晋绥的势力范围扩张时,晋钞在省外大量流通。失败后,外流的晋钞又大量返回山西,导致贬值,使山西百姓转眼间丢失了辛苦积存起来的财富,民怨沸腾,社会动荡。原晋绥军由张学良主持进行编遣,原有的14个军,40多个师,一下子被砍掉大半,只剩下了4个军,8个师。虽然经过激烈争吵,讨价还价,又增加了一个正太护路军及骑兵炮兵独立旅,但比起昔日风光,还是差之千里。阎锡山离开太原,也给长期遭受压制、被解散的国民党山西省党部重新抬头造成了空档,恢复后的山西省党部,利用各种场合大肆反阎。“山西善后促进会”等反阎组织也活动频繁,图谋从政治上将阎锡山彻底搞垮。
  阎锡山虽然亡命大连,寄人篱下,在日本人的庇护下过着寓公的生活,失去了往日的权势和威风,但他并没有从此消沉,更不会轻易放弃。离晋前,他对山西事务作了精心安排,靠着多年培养起来的亲信势力,他满有把握要东山再起。他从山西省银行支出一大笔款子,对追随多年的文武官僚,按等级分别给予三千元到三万元不等的慰劳费,用以安定人心。他决心还要回到山西。但这次失败,的确也使他十分痛心。他利用在大连闲居的这段时光,回顾总结了这些年来的起伏坎坷,沉下心来作了一番研究,把他的理论和策略推向一个更加系统精致的层次。他在日记中写道:“一个人从高山掉到万丈深沟里,身体摔得粉碎,此时还有什么,还想什么?”他的日记,就是在大连开始记的。他声称自己的日记是“记理不记事”,显示出一种反思和检讨的意向。他在大连呆了八、九个月时间,请了一帮文人学者,研究他的“物劳学说”、“中的哲学”等理论。通过对实践经验的总结,更明确和坚定了他“在存在中求生存”的理念。在经过一番研讨和沉思之后,他对进一步奉行“中的哲学”也有了新的领悟。他在日记中写道:“何谓智圆?初以为不必求解亦解,继则深求而不解,今则解之矣。打得过滚,才叫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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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苗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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