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远离五台山的荒凉小路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经过了,然而,1937年6月,这条路却留下了许多震惊中外的脚印,这些脚印的主人就是后来闻名中外的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一行。这些早已看不见的脚印和这条荒凉的小路就是他们的发现之路。
说到发现,就要追溯到他们曾经的敦煌之行,那一次的敦煌之旅为他们提供了这次发现的重要线索:在敦煌绚丽多彩的众多壁画中,有一幅五台山图格外醒目,画面上,古刹林立,游人不绝,还有一座不曾见到过的宝塔。这分明是典型的唐代建筑样式,而为了寻找中国的唐代木构建筑,夫妇俩已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于是,在37年6月那个草长莺飞的日子里,他们租了一辆驴车,开始了他们在山西的发现之旅。
在佛光寺,他们找到了与壁画上的一模一样的那座塔,虽然很长时间已经被岁月淡忘,它却仍然骄傲、孤独的矗立在静谧的寺院一角。这座塔旁边的殿宇气势不凡,建筑样式似乎可以寻找到盛唐的风韵。那么这座被称为佛光寺的庙宇是否是真正的唐代木构建筑呢?梁思成夫妇对佛光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他们几乎天天吃住在佛光寺的东大殿里,寻找佛光寺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够发现和唐代有关的蛛丝马迹。
幸运总是光顾专注的人,痴心的人,当林徽因找到东大殿前矗立着的一通石幢,拂去上面的浮尘时,“女弟子宁公遇”几个被岁月模糊了的字样跳入了她的眼帘,接着,“唐大中十一年十月四日”断断续续的几行文字也被发现了。
唐大中十一年就是公元857年,初步断定,眼前这座大殿建于唐朝。梁思成也从大殿的轮廓、比例判断,“唐代以后的建筑是不会有的,这下我们没有白来。”为了弄清楚大殿准确的建筑年代,他们爬上了顶板,按照他们多年的经验,殿宇建造的年月按常规多写在脊檩上。身材娇小的林徽因打着手电爬在了最前头。经历了千年的屋梁上不知何时栖息着大群的黑蝙蝠,手电光一照,像没头的苍蝇直往人身上撞。梁上的积土年深日久,拂之不去,林徽因全然忘了害怕,招呼梁思成用沾了水的被单递给她一遍遍地擦拭,字迹终于显露了出来,“公德主故右军中尉王”,字体宛然唐风。林徽因说:“这个公德主可能是个宦官吧。唐贞元以后,中尉掌握了天下大权。甚至连皇帝的废立,也由他说了算,这是个显赫的角色。”
采访:佛光寺文馆所 王文全
佛光寺始建于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年,就是公元478年,兴盛在隋朝至中唐。当时的佛光寺规模相当大,用一句话可以形容出它的大小,到晚上关山门时要骑上马,叫做“打马关山门”。说明这个寺庙是相当大的。唐武宗会昌5年,唐武宗灭法、驱僧、毁庙。唐武宗的这次灭法,是中国历史上的三次灭法之一。当时有个愿诚和尚,他的心里非常不自在,他想把佛光寺重新建起来,后来想到了宁公遇。当时宁公遇在长安,她在朝里,和朝里有联系。所以愿诚和尚不远万里,到长安找到了宁公遇,把他的愿望讲了以后,得到了宁公遇的大力支持,说你回去以后,你出力我出资,花多少钱我付帐。后来愿诚和尚就回来主持修庙,修起了现存的东大殿。那是大中11年,公元845年毁掉,857年又建起来了。
当年捐钱重修东大殿的女弟子宁公遇和主持修建的高僧愿诚和尚依然安详的坐在这里,正因为有这座遮风避雨的大殿来庇护,他们才能存世千年,成为后世的人们见证大唐气象的绝世珍存,日本人曾经极力吹嘘的“要看中国唐朝木构建筑只能去日本的东都奈良”的说法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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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是中国木构建筑发展的巅峰时期,那些以木取材、木构撑天的极具东方神韵的建筑曾遍布全国,如今保存下来而且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这座佛光寺东大殿了。这座木构建筑至今已延传了近一千两百年,主体仍然基本保持着原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与五台山中心不同,这里因为交通不便,寺刹散远,因而香火冷落,寺僧贫苦,所以装修困难,比较有利于古建筑的保存。”佛光寺的发现者梁思成先生这段话道出了唐代佛光寺完好保存至今的重要原因。
今天,我们寻着两位发现者的目光再一次端详眼前的这座稀世瑰宝,感受千年历史沉淀下来的大唐风韵:建筑中遗留下来的语言符号显现出的就是那个朝代的气韵华采。唐代木构建筑有两个显著特点:硕大的屋檐和平缓的屋顶,这种看上去似乎过于简单的构造正是大唐胸襟博大、大气豪情的象征。在唐代木构建筑语言当中,大线条几乎统领了各个构件和构造,大殿出檐深远,就好象雄鹰用有力的翅膀保护着弱小的孩子一样,所以,千百年来使台基、木柱免去了多少雨雪的侵蚀。大殿屋顶平缓,站在殿前看不到屋面。我国古代建筑屋顶的平缓或陡峻程度,正是历代建筑语言符号的变迁:建筑的年代越早,屋顶越平缓,建筑的年代越晚,屋顶则越陡峻。东大殿以后的建筑,尤其是宋元明清建筑,结构越来越繁杂,装饰越来越繁复,色彩越来越华贵,屋顶越来越考究,过多的注重了外在的装饰和华丽,正是因为时代的不同,所以在唐之后的建筑中再也难以看到像东大殿这样程序简纯、结构简洁、实用为美、具有深刻内涵的唐代木构建筑。
东大殿是原汁原味的,大殿里的这些塑像也被梁思成夫妇证实是唐大中十年,即公元856年的塑像作品,她们共三十五尊,由佛祖、菩萨、金刚、罗汉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佛教艺术世界。
这些是菩萨像,她们虽然同殿为神,但各有不同的表情和姿态:或端庄恃重,或老成干练,或天真无邪,或淳朴活泼,宛如人间的一群少女在嬉笑玩耍。她们的面部除了几分端庄与矜持之外,更多的是善良与温柔,站在她们面前,觉得她们已不再是天国的神,而是更加接近于山乡的村姑或者是王室的宫女了。这也是唐朝佛教为“取悦于众目”,倾心于把菩萨造像女性化,以迎合世俗欣赏的要求,进而达到光大佛法的目的。
在塑像色彩的配置上,也有着取悦世人的心思,运用了许多世俗生活中繁复艳丽的色彩,比如,佛祖释迦牟尼像满身贴金,灿烂夺目,表现了佛祖的慈悲、庄严、法力无边;菩萨、童子的肌肤则以白粉描绘,突出了女性、儿童皮肤细腻柔滑的质感。这些塑像,将唐代雕塑艺术成就的卓著与辉煌体现的淋漓尽致。
采访:北京学者
东大殿有几大特点。国内最好的几样东西集中在一个殿。首先是建筑,七进大殿,基本上保持了当时初建时的原貌。这么大规模的殿宇,这么完整的保存,在中国,在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第二绝就是殿里佛坛上,一组唐代的雕塑。三绝是大殿里原样保存了唐代的壁画和彩画,这是国内除敦煌壁画以外玉门关内唯一的唐代壁画遗存。另一绝就是唐代建庙时唐代人的题记,在大殿的门后。就是大殿建成后,唐代游人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到这里来瞻仰、参拜时的题记。第五绝就是殿前的这个幢和那个幢。这个幢上还记载了佛光寺东大殿确切的建造年代。东大殿和佛光寺,唐代“五绝”并存,建筑、塑像、壁画、题记、幢,这五绝荟粹一寺,这是国内国外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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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佛光寺文殊殿。凭它的外观和气势,如果放在别的寺院里,完全有资格作为主殿,可惜它被放在了佛光寺。虽然有点儿屈才,但它也因此有了一个全国之最,它是全国现存最大的配殿,是我国金代建筑的典型代表。
正因为有了梁思成夫妇对佛光寺的发现,后代的世人才有机会拜访和瞻仰这座拥有唐代木构、塑像、壁画、墨迹、经幢五绝,最具盛唐风韵的艺术殿堂,与她们相比,最初的那座北魏的宝塔以及金代的大殿反倒显得那么平常。今天,人们相传着这样一句话:“先有佛光寺,后有五台山”,就是因为佛光寺巨大的人文价值,使得五台山台怀镇众多明清风格的寺庙黯然失色,千百年来,数不清的人们都是寻着梁思成夫妇这两位发现者的足迹来到五台山,来到他们心目中这个最具东方艺术魅力的盛唐历史博物馆,寻着发现者的目光完成着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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