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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听说壶口瀑布,不,说得确切一些,是壶口瀑布第一次存进我的记忆之库,仅是几年前的事情。那是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人民文学杂志社举行的一次颁奖大会上。主持颁奖大会的人民文学副主编崔道怡即兴为大家朗诵了获奖作品李瑛的《从壶口回来》。记得诗的开头和末尾都是:“从壶口归来/才认识了黄河。”

  如果说许多国人在12年前还都像我一样,尚不知壶口奇观的话,那么如今,在华夏大地上,壶口瀑布就几乎无人不晓了。壶口的知名度是如何陡然升高的呢?那就是因为1997年6月1日柯受良驾汽车飞越黄河和1999年 6月20日黄河哺育的青年农民朱朝辉驾摩托车飞越黄河,都选择了壶口。尤其是朱朝辉飞黄一举成功,不只是加深了我对壶口瀑布的向往之情,而且还令我记住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吉县县委书记陈保堂。因为朱朝辉飞黄是他一手策划的。

  1999年9月5日,经过五个小时的奔波,中国作家赴晋采风团乘坐的中巴在临近下午1点,才抵达吉州宾馆。一下车,就进餐厅吃饭。主持“午宴”的,正是县委书记陈保堂。陈保堂的讲话很简短,没有一句客套。加上他的嗓子有些沙哑,真正灌进我的耳朵,也让我不能忘记的就这么几句:“欢迎大家来到吉县。也许你们从前不知道中国有个吉县。但你们一定知道印在伍拾元人民币上的壶口瀑布。壶口就在我们吉县。这个‘吉’,就是吉祥如意、吉星高照的‘吉’。但是,吉祥如意、吉星高照的吉县,至今依旧是个穷县。我到吉县来当县委书记已经八年,‘八年抗战’,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实施旅游强县计划,通过朱朝辉壶口飞黄,把吉县推向了世界。吃完饭,我就陪同各位去壶口看看。”

  在山西,我们走了十来个市县级宾馆,就数陈保堂招待的这顿午餐最普通,上席的菜肴,其主要原料竟大都是山药蛋。不过,也数这顿饭吃得最香。真还吃出点滋味来了。那就是,如果不抓紧实施陈保堂认准的旅游强县战略,吉县老百姓的餐桌上,恐怕年复一年依然是祖祖辈吃了几千年的山药蛋。

  说来也巧,我们刚走出餐厅,就听说朱朝辉到县里办事,正巧路过这里。陈保堂就连忙邀他来与我们见上一面。这位憨厚的黄河娃骑的是一辆崭新的摩托,似乎比飞黄时更显得英气逼人。握手之后,顾不及交谈,就分头与每个人合影留念。在我们的心目中,朱朝辉无疑是黄河儿女的一个杰出代表。在乘车前往壶口的途中,他飞黄的壮举,自然就成了我们的主要话题。陈保堂向我们讲述了朱朝辉飞黄的许多幕后故事。为了飞黄的那个辉煌瞬间,作为这一活动的总策划,陈保堂所付出的代价,远比朱朝辉要大。可以说,所有的风险都是由他一人担着的。陈保堂深有感慨地强调:“我陈保堂策划这件事,分文不取,就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今年56岁了,按照组织部门的规定,县处级干部,过了55岁,就不能提拔了。我争的,只是一口气而已!”

  说着说着,陈保堂突然收住了话头,问:“你们听到打雷了吗?”呵,是的,我听见那隐隐的雷声不是来自云天之上,而仿佛是地雷阵在不远处炸响。陈保堂笑着说:“这是壶口在鼓掌欢迎你们,下车吧!”下了车,我们跟随他沿黄河岸朝北走,令人惊奇的是,只听那惊雷般的涛声愈加震耳,却见不到想象中的瀑布如帘高悬。大伙不禁急切地问:“瀑布在哪儿呀?”陈保堂遥指河心:“那冒烟的地方,就是壶口瀑布!”俗话说水火不容,瀑布自然是不会冒烟的,河心升腾的漫漫“烟雾”,原来是瀑布狂泻激荡而起的阵阵水气。先声夺人,水气如烟,这恐怕是壶口瀑布的一大专利吧?

  在朱朝辉飞黄时架设跑道的岸沿我们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再往前走了一百来米,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才是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黄河!刹那间,河流的概念在我的脑际消失殆尽,直觉得千万条蛟龙腾空而起,千万匹野马狂奔而来,一路挟雷裹电,呼风唤雨,排山倒海,势不可挡……面对这惊心动魄、壮怀激烈的场面,我似乎呆了一样,不停地自语:啊,黄河,这就是黄河!……

  可以说,观赏壶口瀑布所见的每个瞬间,都是一幅全新的令人振奋的画面。为了捕捉几个终生难忘的精彩镜头,我们从一个人工开凿的岩洞口,沿旋梯下到了“壶”壁的底部。这里,身距直泻而下的黄褐色怒涛仅几米之遥,飞溅的水珠迎面扑来,有一种生疼刺痒的感觉。不一忽儿,头发和衣衫就全都湿漉漉的了。因为脚下的岩石太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惊涛卷走,所以谁也不可能在此驻足久留。不过,也不知为什么,在那十来分钟的时间里,我竟一点惧怕的感觉都没有,就仿佛是黄河母亲把我搂抱在她的臂弯里,一任她把止不住的热泪拨洒到我的心口上……

  回县城的路上,我们的话题,依然是朱朝辉飞越壶口瀑布。我问陈保堂:“朱朝辉飞黄成功的一刹那,你是什么心情?”

  他回忆道:“朱朝辉摔倒在那里,我急忙跑过去摸了一下他的头,问:‘伤着了没有?’这小伙子却啥事没有,说:‘陈书记,你亲我一口!’”

  全车人都笑了,齐问:“你亲他了吗?”“当然亲啦!没想到的是,这时候电视台的记者过来采访,朱朝辉过于激动,竟对着话筒说了句‘现在我正式宣布,陈书记就是我的父亲!’”……

  显然,在朱朝辉看来,他创造的飞黄奇迹,首先应该归功于吉县10万百姓的父母官陈保堂。

  然而,这么一位受吉县百姓拥戴的县委书记,却因为超过了年龄界限而不可能升迁了。据说,像他这样在县委书记任上一干就是八年的人相当罕见。在陈保堂策划柯受良飞黄成功之后,组织上曾考虑过他的安排问题,想让他到一个地级市去当市委书记,也有人说,是调他到省里去当局长。可是,后来就没有下文了……人的命运,往往与机遇相关。就这样,陈保堂不经意在年龄界限的节骨眼上失去了升迁的机遇。

  策划朱朝辉飞黄,是迄今为止陈保堂此生所做的一件最大的事情,长了亿万黄河儿女的志气,也更长了他自己的志气。我对他说:“假如你在55岁前因升官而调离了吉县,怕就不会干成这件大事了吧?”他回答说:“那倒也是。也许这是因为我与壶口瀑布今世有缘吧!”

  陈保堂今世与壶口瀑布结下难解之缘,显然是他始料不及的。蓦然间,我由滚滚的黄河联想到了人生的长河。就陈保堂而言,他55岁前的生命流水,就像壶口上游的黄河,虽九曲十八弯,但流速平缓,未见惊涛狂澜;而到了再无升迁机遇的56岁,就像黄河流经吉县壶口,河水猛然由数百米的宽度收敛为几十米的急流,直泻而下,跌入石槽,形成瀑布奇观一样,创造出了人生的辉煌,也显出了他倔强的个性、非凡的气度和人格的魅力……

  车到吉县县城,陈保堂在与我们一一握手告别之后,就下车去了。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又想起了李瑛的诗句:“从壶口回来/才认识了黄河。”

作者:石湾,摘自三晋春秋 ( 2000-07-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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