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光寺 第十七章


 
    “幽灵!”马荣被符咒镇住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梦魇般呆立了半晌。
忽地他想起那夜就是这个白色的幽灵指引他寻着了古井,发现了沈三尸身。今夜莫非这
善心的幽灵又来暗中襄助我破案么。想到此,反壮了胆魂,拔腿尾随那幽灵慢慢前行。
    幽灵迤逦曲折走了一阵,过了一个月洞门,回头朝马荣看觑。忽然她立定了身子将
两条长袖高高举起,在头顶环成一个半圆,头上的长发四散披下。马荣吓得立即止步,
猜不出这幽灵究竟要干什么。正没理会处,一声巨响,月洞门崩坍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白裙幅一闪,幽灵也倏忽不见了。
    马荣连声喊“侥幸”。——显然那幽灵适才的姿态是警告他,倘使再冒失追随,顷
刻便有灭顶之祸。——马荣距离月洞门只三五步光景了。
    他抖了抖幞头上的尘土,正要穿绕过那堆瓦砾,忽觉有人扯他衣角,心中一惊,只
感五内冰凉,双腿发软。
    “邵大哥,怎么了?”——春云不知什么时候也翻越进了后墙,一直跟随了他。
    马荣惊魂甫定,见是春云,放下心来。刚待开口问话,忽见瓦砾堆后一个黑影闪进
西偏殿,他立即拔步紧追。
    月色朦朦,星斗寥落,寺院内景物依稀可辨。马荣从花径一角跳上西偏殿台阶,忽
见那黑影又穿入后殿。马荣也跟进后殿,殿内漆黑一片,不辨五指。正觉踌躇,忽又听
得吱轧一声响,黑影已窜出殿门,三脚两步,倏忽潜入前面的大雄殿。
    马荣曾进过大雄殿,适才又熟记了春云那平面图,故黑暗里行动并无挂碍。他摸索
到大雄殿内神坛右角,轻轻褰起帘幔,闪身躲入壁龛,借着月光穿过圆形气窗的弱光监
伺那黑影的再度出露。
    忽然他听得神坛前吱吱格格有声,似有人在转移供桌。马荣轻声蹑出壁龛,摸向正
中佛像,欲图从莲花座后细细窥察。忽的一道白光从左面飞来,马荣眼尖,急忙闪避,
只听得当啷一声,竟是一柄匕首。
    马荣心中怒骂,探头再看,那黑影已迅步穿出大殿前门。
    他大喝一声:“贼徒往哪里跑!”跳下便追。刚到殿门边,被一根绳索绊倒,合扑
跌地,只觉眼前金星乱飞,唇鼻痛裂,手腿酥麻。待挣扎站起再追时,那黑影早已奔越
出山门,不知去向。
    马荣骂声不绝,只怨自己鲁莽行事,功败垂成,致令凶贼脱逃。他捂住疼痛的嘴脸
细看时,原来绊倒自己的竟是一条柔软的绳梯,绳梯两头还各扎就一个铁钩藜。他叫了
几声“晦气”,只得循原路走出后殿,见春云正盘腿坐在墙角等他。
    “娘的,那贼囚根子滑脚倒甚利索,三转两转,便没了影踪,反弄得我跌了一跤,
还险些儿被他那匕首掷着。”马荣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只觉唇吻间撕裂般疼。
    “春云姑娘,我先送你回清风庵吧。”
    春云点了点头,依偎了马荣慢慢回转清风庵。到了庵里,见宝月的云房寂静无声,
仍无灯火,遂放心走回自己的屋子。
    马荣重新又回到紫光寺山门外,打了个唿哨,却不见方景行前来,心想那小厮果然
也遇了害。遂一步步摸进树林深处寻找。踅过一株硕大的罗汉松,马荣突然一脚踩空,
身子趑趄倒地。忍不住破口要骂,只觉唇舌疼痛,哈哈一下也不吱声了。待要站起,睁
大眼一看,忽吓得头毛倒竖。
    身旁两步,正滚动着一颗血污满面的人头!——原来他摔倒时身子撞着了那颗人头,
致使滚动。踩空处原来是新掘的一个浅坑,依着情势,像是有人刚从泥中将人头挖出。
    马荣大胆细看了那人头。——谢天谢地,不是方景行的。那么,这人头应是杨茂德
了!
    “杨茂德的头却原来埋藏在这儿,叫我们好找。但凶手为何又想着将它掘出?”马
荣禁不住疑云满怀,遂四下细看起来。果然前面不远处,约十来步外正躺着一个人,还
在微微呻吟哩。
    方景行昏迷未醒,他的护甲裂了一道口,里外血渍一片。凶手显然是乘其不备,用
匕首将其刺伤。马荣只得又赶回清风庵请宝月、春云先行救护,自己则立即下山回衙门
去禀报狄公。
    马荣将他在清风庵紫光寺的一番苦斗说完时,狄公露出喜悦,称赞了他一番。——
案情看来有了转机,但马荣吃苦委实不小。
    方景行在宝月、春云的抢救下终于苏醒过来。据他说,他在巡查时,偶尔听见林中
有掘土声音,待走近一看,却见新挖的土坑边有一颗人头。他正要回身便遭袭击,险些
儿丧了性
    命。
    狄公沉吟半晌,道:“这凶手为何如此迫不及待?两三天里便杀了沈三、杨茂德,
又袭击了方景行,勒死另一名衙卒,马荣你自己也险些吃他暗算。——这急不可耐的举
止,端的可疑。”
    马荣摇了摇头,洪参军瘦削的老脸上露出忧郁的神色。
    狄公继续说道:“凶手既是携来了带铁钩藜的绳梯,想来那金锭藏匿在高处,需要
登攀绳梯才能取拿。目下我们知道至少有三停人在暗中搜寻这宗金锭。一是那个杀人的
元凶。二是沈三和杨茂德,他两个显然是闻得密信,中途插手的。三是觊觎这笔财物多
时的‘和尚’。——这三停人马你争我夺之间又卷入一个神秘的幽魂进来。这个幽魂更
令人启疑,头里我只是当作愚夫愚妇的胡乱编撰,并不坐实。那天马荣你自己尚不敢断
定究竟看清楚了没有,可今夜你十二分咬定这个幽魂的存在,有形有影,确确凿凿,并
且似乎也卷入谋图你性命的罪孽。——如今我们当先要弄清那幽魂的身分来历,详细侦
查,切不可再虚妄自欺,视若不见。”
    马荣沮丧地听完狄公这一番话语,慢慢说道:“老爷,不过我对这幽灵还有点疑心,
她究竟是暗中帮助我还是刻意加害我,我委实不敢断定。昨夜可以说是她指引我发见那
口古井,又可以理解是引诱我跳入古井中,让凶手掷以巨石,害我性命。同样,今夜之
事,可以认作是唆使我穿过那行将崩坍的月洞门,也可以这么判断,当她发现我濒临危
急时突然令我止步,她当时的举动姿态真是十分可怕,我正是受了她那奇异举止的惊吓
才蓦地止步不前的——这样说来又是她暗中救我一命了。”
    狄公道:“如今你可以断定那幽魂是个穿白长裙,几乎浑身缟素的颀长女子,不是
什么幽灵鬼魂。她有血有肉,有形有影,并且积虑处心在人事周折上行为。姑且不论她
是助你还是害你,她常在这紫光寺花园中出没,不能不令我感到诧异。从这几日案情判
来,她决非与劫夺黄金毫无干系的局外人。——马荣,明日一早你再去清风庵看看方景
行的伤势病情,早膳后我们在这里聚会定决策。——凶手正在绝望挣扎,疯狂杀人,看
来时辰紧迫,藏金就要出露。我们决不可再被他牵着鼻子疲于奔命了。
 
    ------------------
  扫校:狄仁杰(judgedee@163.net)
  出品:狄公案 (http://judgedee.home.chinaren.com/)

 

紫光寺 第十八章


    半夜一阵暴雨,后衙荷花池被洗涤得纤尘不沾。凌晨空气澄鲜,荷香四溢,芙蓉袅
袅迎风,莲叶团团如盖。狄公独个吟赏半晌才回内衙去进早膳。
    洪亮、马荣早在内衙等候。乘狄公进早膳时,马荣禀告道,他一早便去了清风庵,
方景行伤势已好转,据宝月道,再过十日半月即可痊愈。
    狄公道:“昨夜我已将这案子首末细细想过一遍,今日我们再去紫光寺搜索一次,
然后再传‘和尚’与他女儿春云来问话。”
    马荣道:“这春云姑娘鬼灵机警,玲珑可爱,是‘和尚’埋在清风庵里充耳目的。
她对紫光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她还亲绘了一幅紫光寺平面图。”
    狄公喝下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放下碗箸,点头道:“马荣,春云那幅平面图很
可深究。”说着从抽屉里将那幅图抽出,展铺在书案上细细观玩。
    马荣一面指点平面图,一面将昨夜与那凶手一番周旋追逐详末又细说一遍。
    “我见那厮奔出殿门而去,拔腿便追,没想到竟被一条绳梯绊倒,跌得口鼻青紫。”
    突然狄公猛的一拳击在书案上,茶盅震得倒翻,茶水流淌,狼籍一片,平面图都浸
湿了。洪亮忙上前用抹布拭了。
    “老天!原来机关正在这里!我怎的到如今才看出眉目。上次去寺中,我便觉殿堂
布局有些异乎寻常,却原来大有一番讲究哩。”
    狄公背着手,开始来回踱步,一面抚须不迭。洪亮、马荣明白这案子已离水落石出
不远了。不过,这时谁也不愿去胡乱问话,扰惑狄公的思虑。
    书斋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校尉急皇皇进来禀告。
    “北寮的胡人正围起塔拉逞暴,他们用石块泥土掷她、砸她,道她是妖星、魔鬼、
罪犯,正要将她治死哩。”
    马荣听罢,心中叫苦,大睁眼望着狄公。狄公一点头,他立即奔出衙院牵过坐骑,
扬起马鞭,飞驰出衙。
    北寮一片混乱,塔拉的屋舍已经起火,一群群暴徒嘘叫着,吆喝着,狂呼着,如潮
水般追赶着塔拉。两名衙役一面阻拦,一面退却,跑在最前面的几个胡人用石块猛力投
掷。塔拉摔倒在地,满身是血,气喘琳琳。
    马荣纵马向人群冲去,一面用马鞭猛抽,暴众才纷纷退避,继而呼啸而散。他下马
来救起塔拉。塔拉已经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一对黑幽幽的大眼睛闪动着恐怖的光。她
无言望着马荣,似是认得,平静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突然一声巨响,塔拉的屋子烧坍了,升腾起几柱浓烈的黑烟。黑烟散尽,又蹿起几
丈高的火焰,四面一片哔哔剥剥的声响。
    塔拉微微一笑,合眼而逝。马荣抱起她的尸身架上马背,又向人群冲撞去:“快救
火去!快与我救火去!”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提水搭梯,去扑灭火势。——塔拉的
左邻右舍已被火苗吞噬,传出一阵阵惊惶的呼救声。
    马荣回到衙署,疲惫不堪。他吩咐衙役将塔拉尸身拉去化人厂烧了,才回内衙来向
狄公复命。
    狄公、洪亮正在书斋内倾听从且末镇上回来的书记禀述他访查的结果。
    马荣走进书斋,狄公道:“你来得正及时哩,一起听听且末镇钩来的线索吧。”一
面吩咐那书记继续讲下去。
    马荣自己沏了一盅茶,正要喝时,却见狄公书案上平排摆列七枚纸片,有一枚上面
还写有工楷大字。他不便细看,呷了一口香茶便也静下心来听那书记的叙述。
    “那户部的司库掌固邹相公一到且末镇,官驿便调遣来一名差役服侍他。据那差役
说,这位邹相公谢绝官府的宴请,只称是车马劳顿,体力困乏,命差役在官驿房中稍备
薄酒小酌。也不请人,独个吃罢,便倒头睡了。他的随从则歇在外屋。那差役又说,临
睡前邹相公命他去找一名皮革匠来,说是他携带随身的一口皮箱破裂一口,需要当夜修
好,不致耽误明日行路。——当夜差役便找来了一个姓刘的皮革匠,他自己便退到下房
休歇去了。第二天一早邹相公便启程赶路。——那差役只知道这些。
    “我很快找到了那个皮革匠,他叫刘善龙。这刘善龙为人机巧,能说会道,又擅长
多种手艺,交际甚广,与官府里的那个差役又是熟友,故差役就请他去替邹相公修皮箱,
算是荐了一宗好生意。
    “邹相公让刘善龙看了那口皮箱,皮箱的一角豁裂一口。邹相公说那是由于过戈壁
时皮箱曾从马背跌下地。那刘善龙细细看了皮箱的裂口,道是须打开皮箱从内角处缝合
筋线。邹相公心中顾忌,只求皮革匠想想法子,不开箱盖只在外面将裂口缝合。两个意
见不合,邹相公便不修了,刘善龙生意没做成。
    “原来刘善龙检查皮箱裂口时隐约发现箱内装的是黄金,掂份量又是沉重十分,加
之邹相公支支吾吾,不愿开箱盖,他更深信不疑了。刘善龙三教九流都认识,金银铜铁、
丝绸毛皮生意都做过,这一箱黄金让他揣摸过了,岂能瞒过?
    “不过这刘善龙毕竟是个胆小拘谨、循礼守法的,知是官家金锭,没敢起盗劫的歹
念。但嘴皮子痒痒,如走水的槽,忍不住就传了出去。这消息先在金银首饰匠间传开,
一个个咋舌咧嘴,半疑半信。邹相公到兰坊时,他身携重金的消息已在兰坊不径而走。
    “昔贤道,财不露白。邹机公一念疏忽,果然有辱使命,身入囹圄。那五十锭御金
当夜被盗,再无消息。”书记说到此,不禁喟然而叹,显出十分老到的气格。
    狄公颔首频频,擎起茶盅致意。书记唯唯退下。
    马荣禀报了北寮平乱的经过,又说塔拉的尸身已拉去化人厂烧了。狄公满意地点了
点头,心中思忖,一群崇信邪神的暴民,居然动手残害了塔拉,官府又不能确指哪个是
凶手,即行严惩。眼下当务之急则是弄清这宗杀人劫金的连环巨案。
    他道:“我们先不去紫光寺。书记来时我正与洪亮在析议这宗案子的细节,尤其是
对前后每个情节的日期作了一番考核,觉得这案子虽浮光耀色,花俏十分,内里却有一
线贯穿,这日期的排比甚有讲究哩。哦,你看我这桌上排列了七枚纸片,每枚纸片上面
我拟了一个姓名,每个姓名都是凶手嫌疑。——此刻让我们来细细玩味这七个姓名吧。”
 
    ------------------
  扫校:狄仁杰(judgedee@163.net)
  出品:狄公案 (http://judgedee.home.chinaren.com/)

 

紫光寺 第十九章


    狄公将七枚纸片叠在一起,轻轻呷了口茶,说道:“我们面临的实际上是一个案子。
前天我们被三件案子困扰得无措手足。其中两件发生在差不多一年之前,户部司库掌固
邹敬文御金被盗,神秘的紫檀木盒内白玉留下一张血写的字条。第三件即是沈三、杨茂
德在紫光寺被杀,并被互相换了身首。
    “随着案情的层层揭破,步步深入,我才发现这三件看似互不相关的案子却原是贯
穿一气,渊源有自的。邹敬文御金被盗是最初的楔子,以后的案情进展全缘着这一本主
题而演绎支眯,分枝扯叶。”
    马荣惊道:“却原来这三件案子都有源流,周转着那五十锭御金演出这一幕幕刀光
血影、惊心动魄的剧情。”
    洪亮为狄公又倒了一盅茶,狄公一仰脖咕冬吞下。
    “适才我说这案子中各个日期寓孕深重,饶有兴味。我们就先来看看这一张日期表
吧。”说着狄公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来。“这纸上的日期是我留心记下的。”
    洪亮、马荣接过信笺一看,那信笺上果然开列了一连串日期:
    十五年前(乾封丁卯)
    官府查封紫光寺,同年建成清风庵。
    去年(永隆辛巳)
    五月十五
    吴宗仁娶续弦周氏。
    八月初二邹敬文御金被盗。
    八月二十张银匠亡故,其妇沈氏投身空门,住持清风庵
    改名宝月。
    九月初六
    金匠米大郎失踪(周氏前夫)。
    九月初十
    白玉失踪(塔拉云,白玉死)。
    九月十二白玉留下字条。
    马荣疑问:“老爷,这个金匠米大郎有何干?也列在表里?”
    狄公答:“洪亮仔细查阅官衙档卷时,偶尔发现一个名叫米三郎的铁匠曾来衙门报
过案,道他兄长米大郎于去年九月初六夜出门后再也未见回归。不过这米三郎报过案后
也未再行追问,这事便不了了之,悬挂起来。——这个米大郎是个手艺上品的金匠,听
李玫说吴夫人周氏原先曾嫁于他。今天洪亮去米氏府上查询,证实周氏果是米大郎之妻。
    “米大郎性情狭邪,心毒手狠,又善鸡鸣狗盗,胆门不小。因手艺上扣克了不少金
银,一味花街柳巷,三瓦两舍行走。与周氏渐渐不和,口角横生,最后终于反目,各自
分飞。米大郎签了休书,乃生悔意,几番想要破镜重圆,周氏则模棱两可,拖宕不决。
后来经李玫撮合,却做了吴宗仁的继室。”狄公说完,将靠椅向前一挪,使身子更近书
案,一面将七枚纸片排开,顺手翻开第一枚纸片。
    “呵,这纸片上写着吴宗仁的名字。”狄公笑了一笑,摆开推衍的阵势。
    “吴宗仁因贪赃枉法被有司参劾,消乏家私,日子狼狈。退卯后手头本不宽,又娶
了周氏为继室。——这第二枚纸片上便写着周氏的名字,我将她的纸片与吴宗仁的纸片
并合一起,你们都不致有异议吧。
    “这对夫妇很容易听到从且末镇传来的消息,吴宗仁是德大金号的常客,周氏的前
夫正是个金匠。他们获此信息后,认为机不可失,周氏便去找来米大郎商议。米大郎财
迷心窍,便动手行窃。——米大郎昔时便是穿窬飞墙偷盗惯手,周氏自然深知,故搬出
他来打头阵。
    “米大郎偷得黄金,换了铅条,随手将金锭埋藏在紫光寺某处。待吴氏夫妇找到他
时,他却死不认账,一心想独吞金子。吴氏夫妇怒起,合力击杀了米大郎,移尸他处。
他们两个便暗中去紫光寺搜寻,寻了几个月,终无结果。只以为是米大郎诓骗,未必金
锭真藏埋在紫光寺里。
    “他们的行为瞒不过家仆杨茂德。杨茂德早已与周氏有染,从中刺探出头绪,或是
胁迫周氏吐出实情,便与沈三结伙,跃跃欲试。吴宗仁夫妇哪里甘心?金子欲露未露之
际,他们终于设计暗杀了沈、杨两人,为遮世人耳目,故意匿去了杨的头颅。”
    马荣拍手道:“倘凶手真是那对男女,那周氏会不会便是寺中的幽灵?然而,白玉
小姐失踪又如何解释?”
    “吴宗仁夫妇杀害米大郎时可能被白玉窥见,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除掉了她,到
这时吴宗仁心一狠也不再顾眷了。——而白玉小姐失踪正巧是在米大郎失踪的三四天后。
待衙门里贴出找寻白玉的告示后,他两个惶惶不可终日,同时找上衙门来百般刺探,急
急询问我们发现什么情况,生怕自己形迹败露,又可表剖自己清白,像是父母的姿态。”
    马荣正要点头,狄公又道:“我的这层推想,有一很大漏洞。吴宗仁可能在古井口
抡砖石砸你,周氏也可能穿寿裙游荡花园,假扮幽魂。但他两个究竟年迈,如何勒毙杨
茂德、刺杀沈三?又如何能黑夜三更在大殿里与你周旋搏杀,投掷匕首。”
    马荣摸头笑道:“却也是,却也是。但会不会凶手系他们出金所雇,重赏之下必有
勇夫,那凶手才敢一无顾忌,险些儿坏了我性命。”
    狄公莞尔,不接话头,又翻开第三枚纸片。
    纸片上写的是“李玫”两字。
    狄公道:“这层推想中我假设李玫与周氏原有勾搭。他两个获得邹敬文赍金到兰坊
的消息后,便设计劫盗,动手的仍是米大郎。同样的推断,米大郎黄金到手后欺心变卦,
背约赖账,被李玫、周氏除去。白玉或是发现了杀人的阴谋,或是察觉了两人的奸情。
周氏手狠,提议灭口,李玫盗金心切,也甘愿舍弃。——今儿他来衙门一再表剖对白玉
之忠贞,正可反证他心中有鬼,坐卧不宁。至于以后与你马荣的一番遭遇斗杀,便可圆
满解释了。”
    洪参军却面露难色,心中疑云浮起:“这李玫既与周氏有奸,又合伙盗金杀人,为
何会昨日在老爷面前故意诋毁周氏。”
    狄公又释:“这原可看作是欲藏故露,假露真藏,假假真真,施布疑阵,令我们不
易察觉他两个的勾当。况且李玫他也纹丝木吐这盗金的内幕。周氏又恶人先投状,诬称
吴宗仁首告了她,鸣冤叫屈,一味洗刷,其行迹真正可疑哩。——不过可疑的还有另一
个女人。”狄公又翻开一枚纸片,纸片上写着的名字竟是“宝月”。
    洪亮、马荣的眼中登时闪出惊奇的目光。
    “这宝月虽是出家人,却也是一个十分可疑的人物。莫要忘记她原先的丈夫张银匠
是猝发心病死的,他的猝死有无蹊跷先不去深究,值得疑心的是她住持清风庵正是在邹
敬文御金被盗的十八日之后。这个时候挑选清风庵落脚,监视搜索紫光寺是最便利不过
的了。这巧合十分重要,我们岂可轻易漏过。再有,马荣你古井遇险那夜,她正在我夫
人的寿宴上。我一时大意提及你要去紫光寺勘查,记得她很早就匆匆离席回庵了,只推
说是头疼厉害,又放心春云不过。”
    马荣悟道:“原来如此,倘那白衣幽灵果是她,昨夜她便是设计害我性命了。——
老爷,我此刻断来,那幽灵果真是卷入盗杀阴谋,必是害我,不会是助我的。清风庵离
紫光寺甚近,宝月装扮幽灵最是便当。”
    狄公又道:“宝月可疑,究竟只是个同谋协助,那杀人正凶或应是她的奸夫了。我
甚而疑心张银匠正便是她与那奸夫使的手段弄死的。”
    他翻开第五枚纸片。
    “这第五枚上我写的是李珂的名字。”他又翻开第六枚纸片,
    纸片上恭正写着“杨茂德”三字。
    “杨茂德!”马荣不禁叫出声来。“他不是已经被人杀死了么?”
    狄公笑了笑,又将“周氏”的纸片放到了“李珂”与“杨茂德中间。
    “我们现来看看这三人的关系。前面我已说过,各种迹象判来,周氏与杨茂德可能
有奸情。一个是闾巷市井不耐寂寞的淫妇,一个是学门败类,识字的谬种。他两个勾连
更合情理。杨茂德腰阔背圆,颇有膂力,杀人越货,本非难事。米大郎藏金不吐,让杨
茂德除后,杨茂德去紫光寺搜掘过多次,惜无所获。时日一长,他与周氏两个不免心灰
意懒,渐次互起疑心。”
    狄公将“周氏”又挪近靠“李珂”边上。
    “周氏本水性扬花,惯会招蜂引蝶,卖弄风情,很快与李珂投合。——李珂当时与
其兄李玫同住,李氏兄弟曾同去吴府拜谒,两头多有来往。李珂本是放浪不羁,罔视礼
教之人,与周氏一回生,二回熟,眉目去来,很快便粘合作一处了。周氏心热得快,也
冷得快,这边早搁下杨茂德不问了。并唆使李珂去紫光寺寻金子。
    “杨茂德本不是善类,遇此耻辱,岂肯甘休?他找了李珂当面摊牌,挟胁要上告吴
老先生。李珂佯装屈从,任其讹诈,却暗中用计,除杀杨茂德。杨茂德心粗,又唯恐藏
金被李珂掘得,另一头顾着与沈三两个寺内搜寻,终于被李珂暗里狙击,一条绳索勒毙
还切下头颅藏过。——不过,这周氏居中,李珂、杨茂德的渊缘又可翻倒过来,那么则
是杨茂德设计,勒毙李珂了。”
    狄公将桌上的纸片合拢作一叠,正要纳入抽屉,洪亮忽道:“老爷,还有最末一张
哩,怎的忘了?”
    狄公恍悟:“对了,对了,还有第七枚。”说着将第七枚翻开,上面却全是涂了黑
墨。
    “我曾在这上面写过一个名字,似乎便是紫光寺里那个幽魂的名字,后来我又用墨
涂掉了。——也说不定又是一个死人的名字——我们撂下这七枚纸片不顾它了。今夜我
要作出最后的判定,这个最后的判定还需一个小小的试验。”
    马荣问:“不知老爷又要摆弄什么新鲜玩意,却做起试验来。”
    狄公抚须笑了:“你来这里之前,我已派人送出了两封信。一封给吴宗仁夫妇,另
一封给李玫。我邀他们今夜到紫光寺大雄殿内,听我详述衙里关于白玉小姐的访查结
果。”
    “那么,李珂和宝月两个请不请呢?”马荣又问。
    “我要亲去清风庵清宝月,顺便看看方景行的病势。至于李珂,正要你去请哩。你
此刻去见了他,就说是我请他去紫光寺内观看壁画;听听他的见解。但不能让李珂发现
寺内还邀请了别人,故你须领着他上山来后跳后墙进寺,在后殿内等候。听到我有请时
才领他进入大雄殿。——这中间千万不可造次,你可记清楚了。”
    马荣胸中大有疑窦,口上答应得十分爽利。
 
    ------------------
  扫校:狄仁杰(judgedee@163.net)
  出品:狄公案 (http://judgedee.home.chinaren.com/)

 

紫光寺 第二十章


    天近暮黑,狄公与洪参军、方校尉率一队衙役赶到了紫光寺。
    排头四名衙役手上各擎一个“兰坊正堂”的大红灯笼,方校尉手中拿着一副软梯和
一捆细麻绳。狄公将衙员在大雄殿内外布置定妥,急忙关合殿门,先在大殿内一番勾当,
半日乃开门出殿来,与洪参军一起去清风庵。
    宝月亲自开了庵门,见是狄老爷与洪参军来访,蓦地一惊,忙迎人禅堂坐了,又命
春云献茶。
    狄公揖礼道:“衙里的小卒受伤后,十分惊扰宝庵,本县这里来谨表谢衷。”
    宝月唯唯,款身还礼。
    狄公转念忽自语:“这寺庵乃是清静修性之处,僧尼又都是尘外高品之人,原不应
顾念世间俗务,人事纠纷。谁知往往却溺在其中,不肯自脱,当然亦有身不由己,无可
奈何的。”
    宝月虽不甚明白狄公没头脑这一番言语,但也约略感到县令亲驾来庵,恐有不祥。
莫非真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已的俗务要来纠缠,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脸面上红一阵白一
阵。
    狄公正色道:“三日前,紫光寺内发生了一桩杀人的血案,今夜本县特地邀了几个
证人在寺内大雄殿里就地勘察合议。亦请宝月师父前去寺内略略驻息,协助官府勘破此
案”。
    宝月哪里敢推托?点了点头,自去云房取了件玄色大氅披身,吩咐春云守门,便随
狄公、洪参军出庵来。
    狄公三人回到紫光寺时,吴宗仁、周氏和李玫都已在山门里庭院等候。彼此一番礼
数,步入大雄殿。
    大雄殿内早已灯笼炬烛照得白昼一般,神坛正中三尊佛像,两廊的天罡罗汉纤细毕
现。殿前东隅悬着一钟,西隅支起一面鼓,各有两名衙役站番。大殿到山门,方校尉早
布置守值,秩序井然,气象别致。
    狄公自去释迦像莲花座前站定,让吴宗仁、周氏站在供案正中前列,宝月在右,李
玫在左,与自己正好照面。洪参军则站在狄公后侧。
    狄公目光忧郁,将眼前四人扫过一遍,开言道:“本县今日邀你们四个来,只是想
实地解析一桩情节连环的案子。——我先从白玉小姐说起。白玉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去年八月她就死在这个大雄殿内。”
    吴宗仁夫妇、李玫、宝月神志昏眩,面面相觑,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不知狄老爷黑夜荒寺布此疑局,是何居心。又听得说是白玉小姐就死于此殿内,不由升
起一阵惊怖,一个个只觉周身不自在。
    狄公与洪参军使个眼色,洪参军将大殿前两隅值番的四名衙役传到供案前。
    “将这供案移开!”狄公忽然命令。
    四名衙役各持定供案一角,由东向西转动起来,只听得供案四条木腿吱吱格格地响,
转到一半,狄公喝令停止。吴宗仁四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中益发乱丝一团,如坐
针毡烫铁,不知如何是好。
    狄公一抹儿看在眼里,只作没事一样,又道:“吴相公,白玉小姐经不住杨茂德的
百般引诱,已经与他订了终身。那夜你正拟挑选黄道吉日,令她与李掌柜完婚。她逃出
门后并未去姨母家,而是直接奔上山来这寺中找杨茂德商计——杨茂德常来这寺中勾当,
白玉晓得。偏巧那一夜,他正不在,白玉却意外地撞上一人,这人正是杀她的凶手。
    “这个凶手策划了盗劫京师司库掌固去沙陀国选办御马的五十锭金子——下手的便
是金匠米大郎。”
    周氏忽地发出一声呻吟,脸色登时苍白如纸,只捏着两把汗,低了眉头,鼻息也不
敢出来。
    “米大郎窃得金锭后埋藏在这庙中,痴心一念想独吞。凶手几番追问,他只推说忘
了埋金所在,又说被人掘去,三来四去,拖宕了一个多月。去年九月初六夜,凶手终于
动手害死了米大郎。但他并非用凶器杀的,而是略施小计,将米大郎骗入此殿内。
    “凶手知道这大雄殿内的供案下面,早年便建有一个很深的窨子。只需由东而西转
动这张供案,供案下的地砖便会裂出一个人口。——昔时寺里的和尚正利用这窨子积储
米粮果蔬,以备兵燹,同时又可将寺内值钱的金银法器藏在窨子内,免于遭劫。——凶
手将米大郎骗到大雄殿,转动机关,果然就在你们此刻站着的地方露出一窨子入口。他
对米大郎说,金子可是藏在这窨子里。米大郎惊恐十分,答应下去看看。凶手放下绳梯,
让米大郎下到窨子里。米大郎在下面摸索半日,回头称窨子里没有找着金子,正欲攀绳
梯上来。谁知那凶手嘿嘿一笑,登时抽掉绳梯,转动机关,将入口闭合。
    “原来金子果真藏在窨子里的一个暗橱中。凶手先前也曾下窨子搜过,因不知暗橱
机关,大意错过。这米大郎是藏金的,岂能无数?不过彼时他心存侥幸,一时也琢磨不
透凶手真否识破藏金机关,故还想拖宕一番,蒙混过去。他被关入漆黑的窨子里时,乃
心生悔意,摸着暗橱机关,将自己匿藏的五十锭金子一一取出,贴向塞满自己的袍怀里
和长袖中,只等凶手再来打开窨子时全数交出。
    “四天后,凶手果然又打开了窨子人口,用灯笼一照,谁知米大郎已经断气,不觉
生侮,只恨自己鲁莽。正踟蹰间,偏巧白玉小姐闯来大殿,撞破凶手机关。凶手杀心陡
起,一把抓住白玉手臂,顺手一推,可怜白玉小姐,香闺弱质,登时跌死在窨子里。”
    “凶手是谁?是谁?”吴宗仁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叫道。
    狄公看了一眼李玫:“凶手正是李掌柜的胞弟李珂。”
    李玫惊叫:“凶手是李珂?!李珂品性歪劣,行止不端,固是事实,但这杀人行凶
的勾当未必敢做。李珂他毕竟……”
    狄公一挥手,止住了李玫的呓语:“将窨子打开!吴先生你们快快后退。”
    四名衙役上前,各把定供案一角,将供案轻轻转动起来。供案转过半周,供案前的
青砖地果然豁裂出一个小小入口,里面黑幽幽,升起一阵秽腥臭气。吴宗仁四个目瞪口
呆,不敢上前。狄公伸手拉着他们沿窨子口走了一周。
    窨子约二丈来深,灯笼火炬下果见窨底左角躺着一具女尸,衣裙腐败,却尸肉完好。
细看,淤血满面,双目未闭。右角靠墙坐定一具男尸,低垂着头,胸前裤下散落着一堆
光芒灼灼的黄金锭。
    “啊!白玉!我的白玉!”吴宗仁发疯般嚎叫起来。李玫泣不成声,眼泪如断了线
的珠子,簌簌挂下。
    “凶手何在?”吴宗仁禁不住扯定李玫衣襟。“你那个狗兄弟何在?!”
    狄公拍了拍手,大声道:“李珂进大殿来!”
    殿后门开了,走入一条汉子,后面紧紧跟定马荣。
    那汉子见大殿内窨子洞开,灯火煊明,狄公官饰严正,神色威猛立在正中,周围一
群惊惶失措的人,心里登时明白了。
    “杨……”周氏大惊,失声吐口,急忙举手用长袖捂住了自己的脸面。
    狄公使一眼色,四名衙役上前立即套了那汉子的头颈,又迅速合了手枷。
    众人抬头看时,来人竟是杨茂德。不由都十二分诧异。
    杨茂德低垂着头,脸色憔悴。
    “我的兄弟呢?”李玫忽然想起了李珂。
    狄公轻声道:“李掌柜,你兄弟已经死了,他害了两条人命,到头却被这人害了。”
    “原来你害了我兄弟性命?”李玫动了兄弟情分,失声大叫。
    狄公示意衙役将窨子关合,衙役转动供案,入口碰合。一切恢复旧观。
    “李掌柜,你且听完本县的叙述。——米大郎既已死了,李珂无奈,只得自己动手
搜寻金子,一面又各处翻觅有关紫光寺建寺的文字载录,一意想将米大郎的藏金寻出。
    “李珂知道紫光寺是兰坊地方偷儿、丐儿、闲汉、无赖栖集之处,又有若大的殿宇
花园,他独个是无论如何搜不遍的。于是,他找来了杨茂德,答应雇金,相帮搜掘。不
过他并未吐出御金的内幕,只道是寻一件寺僧留下的值钱箱盒。
    “李珂、杨茂德两个严严实实将紫光寺一应殿宇台阁翻腾颠倒过一遍,仍未见着金
子,日长月久,他两个也渐渐灰心丧气,将这掘宝发财的美梦撇在脑后了。——后来杨
茂德因奸骗白玉事发,被吴先生逐出,故能有恃无恐投奔李珂,李珂自然也不敢推到。”
    “三天前夜晚,李珂忽然瞒过杨茂德独个上了紫光寺。哪里知道杨茂德暗中一直在
厮守窥察,就在同时杨茂德伙同沈三也上了紫光寺。他们两个乘李珂不备。将他勒死。
杨茂德又乘沈三大意,一刀戳死了沈三,并将两个身首调换,为了不使李珂吃人认出。
——杨茂德,本县这一段推测可有理有据?你尽可据实驳辩。”
    杨茂德心里畏服,况且这时已被诓来捉住,处于任人宰割的地步,岂敢再行顽抗,
自讨没趣。于是招道:“狄老爷推导不错,李珂、沈三两人正是我所杀害。——自从得
知紫光寺内有巨额藏金,我早已垂涎。我不仅随李珂多次去翻掘,自个儿也暗中去寻过
几回,可惜一直未能得手。沈三常年住紫光寺,我又私约了他去寻过,并答应分成,仍
是不见金子影子。”
    “李珂虽佯装心死,其实不时去学馆书肆查阅文字典籍。那一日我见李珂从书肆回
来,神采飞扬,好不得意。又见他从床底下找出了绳梯和风灯,涂画了草图,又特地翻
出一口牛皮袋,匆匆装束停当,诓我说,要去西山千佛洞画画。我早悟出其中奥妙,只
是嘴上不说破。夜里我便与沈三约了章程,摆布了他。沈三嘴快,道出阿牛同来,我便
顿生灭口之念,移花接木,栽陷阿牛。
    “那一夜我连杀两人,心中不免胆寒,哪里再敢寻金子?第二日我翻出了李珂画的
草图才明白黄金就藏在大雄殿下的窨子里,李珂不正是缘此备下了绳梯和风灯?偏巧这
时老爷来拜访李珂,急中生智,我便冒名顶替,自称李珂,哄骗老爷。”
    狄公问:“你既杀了李珂、沈三,又知道金子便藏在寺中的窨子里,本可以耐着性
子等候凶案风平浪静,官府势头过去,再稳当去取金子,如何急不可耐,夜夜闯寺,阴
谋狙杀衙员衙卒呢?”
    杨茂德摇头苦笑:“凶案发生第二天,官府便在紫光寺里外设了暗哨,布驻衙卒,
我又怎敢贸然取金?况且,我假充李珂,能苟延几日?一旦被人识破,岂不坏事。我又
担心官府俯瞰全局,弄清藏金机关,先一步取了金子去,这许多心血岂非徒劳?于是乎
顾不得凶吉缓急,唯求早早将金子握到手,溜之夭夭。两夜都有衙员入寺勘察,不便下
手,昨夜还险些被那行员擒拿。如此情景,免不得心如火燎,铤而走险了。”
    狄公沉吟不语,听完杨茂德这一番话语,若合契符,并非向壁虚造。主要案情大节
已经条脉清楚,其余细节纠葛,自可去衙门升堂问审时判明。于是挥手示意,四名行卒
上前将杨茂德押出了大雄殿。
    吴宗仁四人乃大梦初醒,一个个呆若木鸡,吐不出言语来。
    狄公对吴宗仁道:“吴老先生昨日问我有否白玉小姐信息,此刻不妨告诉你。我偶
尔得到一纸白玉小姐落款的字条,上面写着她关押在这里,呼求救援。”
    吴宗仁喘着气,张大了乌珠:“老爷,果然小女遇害时曾经呼救。可怜又有谁知道
她原来惨死在这一个活坟墓里!唉,老爷是如何得到那字条的。”
    狄公答曰:“字条附贴在一个紫檀木盒的盒盖背后,盒盖上还镶饰有一块圆形的白
玉,正是启示。白玉雕成一个‘寿’字,‘寿’字的一边被刀划出一个‘入’字,另一
边划出一个‘下’字。后来我看到了这个大殿的平面图,才悟出这个大雄殿的平面与那
个白玉的‘寿’字竟是完全相同。——正是依凭了这一点,我才弄通了开启这窨子的机
关。”
    “那木盒莫非是小女在窨子里扔出?”吴宗仁喃喃道。
    “吴先生,据本县断来,盒内的字条虽落的是白玉的名款,但却不是她亲笔所署。
事实上,她一摔下窨子便跌破了头颅,当即夭亡。——那是去年九月初十夜间的事。字
条上却署十二日,便见是作假的明证。那木盒应是有人缘了某个目的而粗心构画的骗局,
但这已与令媛的横死无关了。——吴先生,你们四人此刻可以回城去了,这里已没有你
们的事,你们亲眼目睹了今夜这一幕,总该有些感慨吧,日后本县得闲暇时再来听听你
们的议论。”
    周氏战兢兢走到大殿门边,又慌忙回头向狄公纳个万福,神色迷惘,脚步错乱。
    狄公道:“望吴夫人听本县一言规劝,从此与吴老先生和和睦睦,消娱晚景。一失
足落千古恨,一念之差会使人身败名裂,抱恨终天。”——李珂、杨茂德两个的结局不
足深思么?”
    周氏又跪下,捣蒜般连磕了几个头,才惴惴然跟随吴宗仁出了大雄殿。
    方校尉率衙役们又将供案转动,打开窨子,放下麻绳软梯,一时忙得不可开交。狄
公却独个站在大殿外的玉石高台,感慨万千望着半轮玉兔,久久无言。
    马荣仁立殿角,悄悄痴望着衙役收殓白玉尸身,叹声频频。
    洪参军监督封合御金后,慢慢踱到狄公身后。
    “老爷,老爷在解说纸片时莫非已猜出李珂系杨茂德假充。”
    狄公回眸看了一眼洪参军:“是的。杨茂德无法画出李珂的山水来。尽管我悬以高
价,他仍拿不出新作的画幅,只得以三轴李珂的旧本来充数。还一通花言巧语掩饰,更
暴露了他的身分。——杨茂德似也察觉了我的疑窦,故更迫不及待要取去金子,逃之夭
夭。这荒寺黑夜能与马荣的身手旗鼓对垒的,正是杨茂德这一号人物。”
    “再有,头里我突然命番役转动供案开启窨子时,吴老先生四人木然不察,未见惊
恐躲闪之状,又可见他四人与劫金杀人无关。这四人无关,剩下只有假冒李珂的杨茂德
了。”
    洪参军心说诚服,不住点头:“却原来这是老爷的试验。”忽而又升起一片疑云,
遂问:“那么,紫光寺里那个藏头露面、扑朔迷离的幽魂,究竟又是如何一回事呢?”
    狄公略一犹豫,答道:“幽魂再也不会在紫光寺里游荡出没了;随着这案子的终结,
幽魂也远远消失了。”
    洪参军心中的疑云,非但未消散,反而更浓厚了。
 
    ------------------
  扫校:狄仁杰(judgedee@163.net)
  出品:狄公案 (http://judgedee.home.chinaren.com/)

 

紫光寺 第廿一章


    五十锭金子已经封入县库,重叠叠,密匝匝加固了防卫。一匹驿马星夜驰向高昌州
安西大都护衙门。——狄公敦请安西大都护亲自来兰坊监督御金启程,运往京师。
    狄公一早起来梳盥毕,洪参军已经将热气腾腾的早点端上。狄公大喜,拈起杯箸便
大嚼起来。
    洪参军笑眯眯一边看着,只不作声。不一刻,狄公吃罢,洪参军又急忙收拾。
    狄公笑问:“洪亮,今日如何这等勤快?”
    “只等候听老爷升堂鞫审杨茂德哩。”
    狄公抚须半晌,慢条斯理道:“这杨茂德案明日开审,想来也无甚乐趣。今日我与
你去城中拜会一个人。”
    洪参军猜度,狄老爷遮莫是动手来扫我胸中疑云了。
    两个一番乔装,扮作经纪人模样,偷偷溜出后荷花园的角门,转上横街,叫了一顶
凉轿,吩咐去西市垂虹桥。——依那日马荣的叙述,丐户团头“和尚”的小屋正在这垂
虹桥下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和尚”正在睡觉,那个斗鸡眼叫道:“‘和尚’,一个黑胡子与一个白胡子来寻
你了,快起身来!”
    洪参军叱道:“县令狄老爷要见‘和尚’,休得罗唣。”
    “和尚”听得是狄县令屈尊枉驾,挣扎翻身坐起,稽首拜揖,口称“恕罪”。
    狄公拱手笑道:“大师父见礼了。本县没猜错的话,大师父原也本是个和尚——紫
光寺最后一个和尚。今日本县特地来拜谒大师父,正有一桩小事请教,唯乞明示,以开
凡蒙。”
    和尚庄重地点了点头。
    “小民逃俗多年,早断了慧根佛性。狄县令睿智过人,海内称誉;小民虽幽伏边睡,
也知敬重。只不知狄老爷何事垂问,小民翦陋,恐怕不能称意。”
    狄公正色道:“一个坠入深窨、头破血流、濒临死亡的弱女子,躺倒在漆黑的窨子
里还能从容写字吗?写完了字还会子丑寅卯署年纪月吗?她还能将粘贴了字条的木盒从
一个兔穴口扔出来吗?”
    和尚蓦地一惊,广颡隆准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狄老爷如何断出个中微妙来?”和尚果然了悟。
    狄公冷冷道:“欲图讹人者自己露了破绽。这一切当然是精心布置的,一个老乞丐
拿着一口紫檀木盒去找李珂,盒盖上镶着一块白玉,盒盖下贴了一片白玉求救的字条。
告诉他,他的杀人阴谋已有人觉察,白玉并没死——九月十二日还在挣扎呼救——已经
有人听见她的呼救了。李珂倘若明白知趣,便会乖乖捧出钱银来孝敬。”
    “可是李珂懵懂,并没细看那木盒。他将那木盒与一篮破烂一并卖与了古董铺掌柜,
最后是我在古董铺里买到了它。——你的图讹落了空,自己也因而败露了形迹。本县问
你,是谁在庙中发现白玉遇害的?”
    “塔拉,是我的塔拉看见了那怵目的一幕。她嘱我设计讹图。”
    “塔拉?”狄公意味深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和尚喃喃道:“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塔拉原是清风庵的守庵尼姑,我则是紫光寺
里的守寺和尚,两个隔着空门遥遥相望。十五年了,十五年了……”
    和尚声音渐渐宏亮,脸面闪出红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两个五内相印,六根相通。后来双双逃俗下山,虽没做成
正路夫妻,每逢月白风清之夜,我们仍还偷去紫光寺花园相会,重温旧情,倾吐心曲。
谁知,谁知那个无赖。篾片杨茂德竟设计迷惑了她!如今是他两个作一处快活,日日做
着掘金的春梦。可怜我一身风痛,腿脚僵硬,再也爬不上紫光寺了。每想到此,总痛不
欲生。”
    “不过,我两个曾在神祗面前盟过誓,只要我们之中一个诅咒另一个,另一个必死
无疑。塔拉恳求我不要咒誓,我也不忍心咒誓。谁知天目昭昭,无可躲藏,我虽未咒誓,
誓言却应验。她终还是猝遭横死。古语道,天听自我听,天罚自我罚,莫非正是如此。
——可怜见地,我真不敢想念此事,更不敢想象塔拉她为图得几锭黄金竟甘受杨茂德这
条野狗的糟残,致启天罚。——黄金黑世心,果然。”
    “你的女儿春云可是她生下的?”狄公问。
    “春云正是她的亲生骨血,她竟也撇下不顾。”和尚喟叹连连,禁不住热泪滂沱。
    “难怪昨夜她与杨茂德设计推倒墙头压死我衙员时,猛见春云紧随在后才蓦地改计,
他两人乃得以幸免。”狄公幡然通悟。
    和尚收了眼泪,平静地说:“听说官府已将塔拉尸身运去化人厂烧了,这灰末骨殖
能否赐还我一掬。我与春云要永远供瞻,追缅记忆。我饶恕了她与杨茂德的一段秽迹,
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只有一个纯洁、艳丽、淳厚、忠贞的塔拉,永远是紫光寺花园里月
白风清迷人的夜。”说着又不禁抽抽咽咽起来,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狄公、洪亮上前扶定了他,拱手告辞。
    洪参军感慨道:“原来这凶杀盗金的阴谋罪孽之间还有如此一段缠绵悱恻的姻缘在!
可见世上之七情六欲正不可一概而论哩。”
    狄公笑道:“如此看来,明日大堂上鞫审杨茂德真乃是最难堪、最令人恶心吐苦的
公差了。”

    ------------------
  扫校:狄仁杰(judgedee@163.net)
  出品:狄公案 (http://judgedee.home.chinar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