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串  第十八章

    第一遍鸡叫狄公使仔细盥洗,弹冠振衣,精神一爽。他小心翼翼从衣施领口处拈出
那幅黄绫圣旨,细细又念读了一遍,心中暗暗盘算今日该如何出场。
    早膳甫毕,见柳兵曹带领八名军健进来客店找狄公,说是邹校尉有请。狄公道:
“来得正好,我这里有急事也正要去军营找邹校尉。”
    狄公随柳兵曹走出客店门首,猛见对面街九霄客店门外站着昨日那两个锦衣,正在
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见是柳兵曹一干军健拥护,没敢动作。
    到了军寨辕门,邹立威正在操演军丁。见狄公进来,便匆忙撇了令旗,叫一个参军
代理,笑迎上来。寒暄毕即引狄公上来堡楼衙厅,柳兵曹行礼率众军健退下。
    “狄县令,那事如何了?昨夜康将军与小弟吐实了,频频催小弟仰求于你。”邹立
威乃觉此事紧迫,、只怕狄公尚未上心。
    “邹校尉派兵丁来客店护送,。本官谨表谢忱。此刻你立即在军寨内外升起杏黄大
纛,宣布皇上钦差驾到。”说着从衣袖中拿出那黄绫圣旨铺在书案上。
    邹立威伸脖颈一瞥,黄澄澄只觉晃眼,及定睛细读,及定睛细读,不觉汗流浃背,
两膝一软,扑地跪了下来。
    “卑职不知钦差大人驾临,失于迎拜,死罪,死罪。”说着捣蒜般磕起头来。
    狄公和颜悦色道:“邹立威,今日本官奉皇命来此,只是办理一桩公案,你悉心奉
公,勤勉本职,本官自有看你之处,不必惊慌失措。此刻立即去备办齐全钦差一应的卤
簿仪从,旗幡鼓乐。”
    军寨内校场的大旗竿上很快升起了杏黄大纛——只有皇上或皇上的钦差驾临颁旨才
可如此仪数。满营军士惊闻信息,一时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有半步差池。
    这里邹立威立即备齐了钦差的一应卤簿仪从,旗幡鼓吹。自己也头顶兜鍪,披挂金
甲。手执戈矛,腰悬弓矢,静立旁边听候狄公遣派。
    “邹立威,你此刻即骑马去碧水宫宣旨,着命翊卫中郎将康文秀和宫掖总管文东来
军营听旨。”
    狄公便暂用邹立威的衙厅为行辕,建牙树旗,布置禁哔。顿时全营肃然,鸦雀无声。
狄公蝉冠衣紫、玉带皂靴立于乌木公案后,两名传者各持宝扇、印盒左右恭立。公案上
燃起一尊古铜饕餮香炉,青烟袅袅。香炉在首安放一雕花金盘,盘内盛着黄绫圣旨。右
首支架起狄公所佩雨龙宝剑,权作钦赐尚方。
    辰牌正刻,文东与康文秀驰驱到辕门,恭敬下马,齐整了冠带进来营幕谒拜钦差。
    文、康两人拜舞毕,悚然跪在公案前,静候听旨。狄公开言道:“今上降旨,着本
官来清川镇碧水宫勘查盗到国宝一案。你们都是宫内的主管,身负护卫三公主的重任。
知今国宝被盗,你二人应得何罪,心中明自。”
    两人战兢兢跪答:“卑职明白。”
    “所幸皇德无极,神鬼暗助,本官身到,疑案冰释。今日本官拟偕两位同去碧水宫
中拜见三公主并内承奉雷太监当面剖析,勘破此案。此案情由因与清川镇上一起人命案
有关,此刻我们先去镇上青鸟客店查验证物。”

 

玉珠串  第十九章

    狄公吩咐一路免了例常仪数,以免惊动百姓,故一干轿马兵卒赶到青鸟客店时并未
引起路人注意。邹校尉与柳兵官先一步到客店布置警戒。
    众人一到客店,狄公即命鞫刑问事,先命邹校尉将客店掌柜魏成带上店堂。——店
堂已排出衙厅格局,文东与康文秀分狄公左右坐定。八名军了持械恭立两边,听候调用。
    (鞫:读‘居’,审问。——华生工作室注)
    须臾魏成押到,两名军丁将他按倒在地跪着回话。魏成只觉周身麻木,皮肉颤抖不
已。待抬眼望去,见正中坐着的那位老爷好生面善,却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心中又惊
又怕,只是暗暗祈祷,唯求侥幸无事。
    狄公先不问话,转睑对文东道:“此人半个月前报官,说是他的妻子与一奸夫私奔
了。”
    文东皱眉道:“他妇人私奔与三公主的珠串有何相干?狄大人难道有兴也管民事讼
诉,问断平头百姓的家务事?”
    狄公道:“哎,这事不可小觑了,与三公主的珠串却有关联。你权且旁边听着,由
我问理。”
    狄公拍了一下桌子,问道:“魏成,你的妻子黄氏如今身在何处?”
    “回老爷的话,说来也惭愧,贱妻不守妇道,败坏风俗,半个月前随人奔了,几同
那丧人伦的猪狗。小民曾报与军营,请求将那淫妇奸夫一并追获。”
    狄公不改声色:“魏成,本官再问你,你可知道黄氏随何人私奔?”
    魏成略一踟蹰,答道:“小民头里疑心贱妻的奸夫即是店中的帐房戴宁,他在一本
地图上勾画有与这淫妇出逃的路线。想来是两个密约,贱妻先行一步,谁知都遇了强人,
一个被掳,一个被杀,至今一无信息。”
    (踟蹰:徘徊,踟:读‘迟’,蹰:读‘厨’。——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又问:“一个被掳的掳到了哪里?一个被杀的因何而杀?”
    魏成答日:“说是被掳,其实强人倒是与贱妻先认识,戴宁如今又死了,故尔小民
认定与贱卖奔逃的奸夫应是那强人。他两人先做了圈套,单害了戴宁的性命,自去快活
了,小民哪里知道这贱妇人的去处。”
    狄公莞尔一笑;“只恐怕黄氏还在青鸟客店,并未走哩。”
    魏成暗吃一惊,急辩道.“小人可对天咒誓,那贱妇人早已远走高飞。”
    狄公阴沉了脸,喝道:“黄氏系被你亲手杀死,死试至今还匿藏在后院马厩边的棚
房里。——烦劳众人随本官一起去现场细看。”
    狄公引众人转到后院,绕马厩过篱笆到了那间阴暗的棚房。指着自己日前躺身的角
落,命四名军丁搬去旧什物仔细寻觅。
    四名军丁将旧木橱挪开,又掀去那口破麻袋,见麻袋后有一只木箱。木箱一角已破
损,漏出点点白石灰来。军丁将木箱抬起,甚觉沉重,又见木箱破损的一角爬满了蚂蚁
和青蝇。狄公命打开木箱,军丁撬了锁扣,用力掀开箱盖,箱内果然盛着一具女尸,四
周用石灰填塞,尸身的衣袖下竟杯有两个团子,已腐霉发黑,爬满了蚂蚁。
    魏成被押进棚房,见此情状,顿时瘫软倒地,口称“有罪”。
    狄公命军丁收厝了黄氏尸身,先抬去军营盛放,转脸对魏成道:“本官勘破此案倒
不在尸臭和团子引来蚂蚁青蝇。你平着悭吝,一毛不拔,视钱财如性命,那黄氏受尽凄
苦且不说。她倘若果有私奔之举,岂会不携带去她最喜爱的那大红五彩对衿衫子并一条
妆花罗裙。那日我见你打开她的衣箱好一番收拾,箱中正有那两件东西,想来已被你典
卖作银子了。”
    魏成涕泗满面,招道:“贱妻与戴宁眉眼来去是实,倒没见着有非分之举,那两件
衫裙亦是戴宁买与她的。那日午睡时我听见他们隔了油纸槛窗说话,戴宁那厮言语百般
挑唆,数我坏处,劝她私逃。后来我又见戴宁在地图上用朱笔勾画了去邻县十里铺的山
路,便疑心他们果有私奔之约。一时怒起便杀了贱妻,藏尸于这棚内的木箱里,谎称随
人私奔,又去报了官。事后便觉十分后悔,也只得瞒过众人,将错就错了,故此一直没
忍心埋瘗。”
    (瘗:读‘意’,埋葬。——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命军丁将魏成带了手扭,套了链索,押去军寨候判。
    回进店堂,狄公低声吩咐邹立威,将帐台那张大案桌小心搬去军寨。道是物证,不
可疏忽。一乃令:“启轿回军寨。”
    文东、康文秀只觉懵懂,平白随狄公来这个市井客栈转了一圈,捉了一个杀害婆娘
的犯人。心中正没理会处,狄公笑道:“到军寨本官再与你们细说玉珠串一案的本末。”

 

玉珠串  第二十章

    回到军寨衙厅,狄公命军丁将青鸟客店帐台那张大案桌抬上前来,又命取缸热碱水
和一匹素绉。文东、康文秀坐一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狄公沉吟半晌,乃开口道:“本钦差现来剖析玉珠串一案。盗窃玉珠串的就是适才
那青鸟客店的帐房,名唤戴宁,是个青年后生。这戴宁为一伙歹人重金所雇,大胆潜入
碧水宫行窃。”
    康文秀愕然,不由问道:“望钦差明示,这戴宁是如何潜入碧水宫行窃的。”
    狄公道:“戴宁乘黑夜驾一叶小舟闯入碧水宫外禁域,偷偷潜伏到西北隅宫墙四处
的水门下,再沿水门的拱形壁架攀缘宫墙而上,翻越雉堞恰好便是三公主赏月的凉亭。
三公主赏月前将玉珠串从颈间摘下,放在凉亭外一个茶几上。戴宁乘三公主赏月之际,
顺手窃得,并不费力。”
    康文秀脸色转白,心中叫苦:“如此说来,是卑职防备布置有疏漏,被歹人所乘。
卑职疑惑不解的是,这戴宁也不过平头百姓,如何晓得官墙岗戍的疏漏,如何晓得宫之
西北隅水门处可以沿墙攀缘。更令卑职惊讶的是,他又是如何晓得三公主那一日要去凉
亭赏月,一又必然会摘下项间的珠串放在凉亭外的茶几上。”
    中心惶惑,疑窦丛生,康文秀满脸急汗。
    狄公淡淡地望了一眼康文秀,笑道:“机关正在这里。原来那伙歹人也是受人雇佣,
在背后牵线的是一个姓霍的牙侩。那牙侩告诉说,某日某刻,如此如此,便可顺利窃得
玉珠串。如此猜来姓霍的宫内必有内应,这案子的主犯必然安居于宫中运筹帷幄,演绎
出如此一出惊心动魄的戏文来。”
    “本钦差暂且不说出这主犯的姓名来,却道那戴宁窃得玉珠串后,心中宝爱,舍不
得割弃,使私下偷偷藏匿过了。他想将这串珠子变卖作金银,快活受用,事实上他已将
这珠串拆散开来,打算一颗一颗地出售。他悄悄回到青鸟客店打点了行装,便沿那条山
路直奔邻县的十里铺,要去那里发脱珠子……”
    文东不禁大怒,破口骂道:“这小贼奴竟是无法无天,待拿获了,碎尸万段。”
    狄公笑了笑:“文总管岂忘了适才魏掌柜的招供,戴宁已被人杀了。这后生目光短
浅,哪里知道这串珠子的利害?他心里一个心眼做发横财的好梦,那壁厢歹徒们早布下
天罗地网。戴宁没走出那山梁便被他的雇主抓获,问他要珠子,他推说并未窃得成。雇
主乃过来人,经过世面,哪里肯信?喝令动刑。这戴宁自恃年轻,可以熬过,谁知那伙
歹徒下手太重,竟送了他的性命。一邹立威校尉,你说说军营的巡丁发现他尸身时,从
他行囊里搜得何物。”
    邹立威跪禀:“戴宁尸身系在大清川南岸捞得。当时见他全身是伤,肚子都被剖开,
血污模糊,几不成人形。右手胳膊还勾着个粗布行囊,行囊内,一迭名帖、一本地图、
一串铜钱和一把算盘。”
    “且慢。”狄公挥一挥手,示意邹校尉退过一边。“这戴宁虽是目光短浅,却饶有
心计。他也知道不交出珠串他的雇主不肯轻易放过。他想出一个绝妙好计,用剪子将八
十四颗珠子一颗一颗拆下,然后轻轻藏过。”
    康文秀睁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没甚听明白,急问:“这八十四颗珠子,滚圆滚
圆的,两手都掬不过来,他如何能轻轻藏过?”
    狄公点了点头,伸手将案桌的右首抽屉拉开,拿出那把算盘。
    “珠子就在这里。”他将算盘高高举起。
    众人惊愕得面面相觑,只不知狄公葫芦里埋了什么药。
    狄公命一军丁端过那盛了热碱水的瓷缸,自己用力将算盘框一掰,“咔嚓”一声,
框架散裂,算盘珠滑碌碌全滚进了瓷缸,只听得嘶嘶有声,瓷缸里冒升起一缕缕水气。
    “戴宁将八十四颗珠子串成了这个算盘!——他用朱砂汁精合金墨涂在每颗珠子上,
再蘸以水胶,然后穿缀在原算盘的十二根细铜杆上,而将木珠子全数扔弃,合固了木框,
随身携带,真是天衣无缝。他身为帐房,须臾不离者帐册和算盘,谁会疑心他那把算盘
原来是由八十四颗价值连城的玉珠子串缀而成。”
    “那雇主自然也被瞒过,故尔和那行囊连尸身一并抛入大清川。尸身捞上当日,还
正是邹立威校尉托付我将这把算盘送回青鸟客店。我亲手将这把算盘轻易交还给了魏掌
柜,却煎熬了两天两夜心思,才解出这个谜来。系铃解铃,原是一人,远在天边,近在
眼前,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众人这才巨雷震耳,大梦初醒,一个个伸长脖颈往案桌上那口瓷缸中看觑。
    狄公从瓷缸中拈出两颗珠子,用素绉轻轻摩挲,然后摊开掌心,顿时两道闪亮的白
光从狄公手掌射出,玲珑剔透、晶莹夺目的玉珠兀然展现于众目睽睽之下。座中一个个
目瞪口呆,狂惊不已。
    狄公吩咐将珠子用雕花金盘盛放了,复盖以黄绫圣旨。未几,八十四颗珠子全数纳
入金盘。又叫请来玉匠将珠子重新串缀,遂完好如初,丝毫无异。
    狄公乃命启驾进宫。——一顶八人抬大轿坐了狄公,文东、康文秀跨上各自的雕鞍
骏马,禁军牙骑护卫,卤簿仪从齐整,两队鼓乐前面引导,浩浩荡荡向碧水宫迤俪而来。
一路花炮轰击,鼓乐声喧,街上百姓哪敢仰视,都纷纷躲路而行。
    早有飞骑禀报内宫,钦差领圣旨少刻便要进来宫中拜谒三公主。三公主大喜,心中
明白狄仁杰已寻回了玉珠串,忙传命内宫所有宫娥、太监齐集在金玉桥下恭迎。外宫早
已得康将军军传今,大开宫门,萧韶馔酒,等候接旨。
    狄公轿马进了碧水宫正大门,接应礼仪毕,狄公入一彩栏画楹的小轩略事休歇。待
儿献茶,狄公正觉口渴,呷了一口,顿觉脾胃爽冽,精神振新,乃问道:“文、康两位
可知有一个姓霍的时常宫中进出。”
    康文秀摇头道:“从不曾听说进出宫中有个姓霍的。”
    文东皱眉道。“外宫系康将军巡查,卑职监卫,却从未放过一个姓霍的进来宫中。
内宫由雷公公掌管,金玉桥里边的事我们不尽清楚,出入也别有门径。”
    “文总管手下的锦衣近来出外勾摄公事可是穿的黑衣黑裤。”狄公又问。
    文东答道:“卑职手下的锦衣从不穿黑衣裤,近来也不曾有什么差遣。对了,昨日
里边赫主事来向卑职借了四个去应局。”
    “文总管说的里边可是指金玉桥那边内官雷承奉?”
    “回钦差大人言,那赫主事正是雷老公公手下的,故不好推调,撇不过主子面皮。
照例锦衣是不准借过去的,伏乞钦差降罪。”
    狄公心中明白三分,又问康文秀:“四天前午夜,守卫宫墙的岗成有什么异常。”
    康文秀追思片刻,乃答日:“是了,那夜夜半,内宫厨下失火,奉雷公公之命,宫
墙城头的守卒曾分拨一半去救应。”
    狄公沉吟不语,又呷啜了几口茶,遂起身传命进内宫。
    文东、康文秀引狄公穿过几处水榭亭馆,回廊曲沼,一路华木珍果,团团簇簇,蝶
乱蜂喧,香风温软,看看到了荷花池边的金玉桥下,胖太监率四名小黄门早匍匐在地,
恭候钦差。
    狄公命众人在桥下稍候,他自己径去衙斋见雷太监。
    雅致的衙斋滨临荷花池,静悄悄空无一人。一阵阵花香熏得人醉意微微。雷太监站
立在水激雕栏边上,望着池中一丛丛冰清玉洁的睡莲呆呆出神。狄公走到雷太监身后,
雷太监乃慢慢转过脸来。
    “狄仁杰阁下,没想到转眼间已是钦差。”他的语气不无鄙夷。
    狄公拱手施礼道:“今日奉圣旨进宫,专程将玉珠串奉回三公主。”
    雷太监鼻子里呼了一声:“阁下的大名在京师时便略有所闻,多少奇案疑狱,一经
剖析,无不洞然,能不领佩。阁下可自去内宫拜见三公主,今番圣旨在手,老朽哪能盘
间阻碍。”
    狄公正色道:“雷承奉,三番五次欲加害本官,不知缘何?”
    雷太监淡淡一笑:“古人云,成事不说,往事不谏,事至今日,你我又何必细说。
你看池中那边一丛结净无垢的白莲,今日一早竞枯萎而败,我便知道必有人事相应。一
饮一啄,皆有前定,如今看来,此话不假。”
    狄公冷笑道。“举凡人萌想念,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故道是天理昭昭,
不可惑欺。雷承奉不亦听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雷承奉不知自重,致有今日,不
然谁敢对你大不敬呢?”
    雷太监失声笑了:“自作孽,不可活。老朽前夜见了你,就知道会有今日,只是舍
不得妨你前程,故不忍下手。老朽风前残烛,又何足惜,哈哈。我要去服药了,进内斋
说话吧。”说着摇摆进衙斋,去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紫葫芦,摇了摇,倒出一颗药
丸纳入口中,又漱了一口香茶,囫囵吞下。
    “狄仁杰,赫某人就在后花园、莫要放过了他。老朽此去泉台,正还需个跟随服侍
的,哈哈……”雷太监变了脸色,气喘吁吁,全身痉挛不止。
    狄公赶忙进衙斋上前扶持,雷太监已软作一团,瘫倒在地,眼珠儿翻自,挺了挺脖
根去了。

 

玉珠串  第二十一章

    狄公回到荷花池金玉桥,传命邹立威率禁卒立即进后花园捕拿赫主事,并去水牢内
放出王嬷嬷。其余人等跟随他进内宫晋谒三公主,着令胖大监挥塵引导。
    金玉桥里边早排列起宫娥、太监迎候,一派彩幢绎节、羽族花旌,狄公缓步走过金
玉桥,耳中鼓乐铿锵,鼻前异香馥郁。众人拥定狄公迤俪刚到内殿玉樨下,三公主盛服
来迎。见她头上玉翠堆盈,胸前缨络缤纷,玉坷琼佩,动摇有声,雪肤花貌,光彩射人。
    狄公率文东、康文秀行礼毕,遂将雕花金盘高高擎起。三公主轻轻揭了那幅黄绫,
白日下玉珠串晶光四射,灼烁逼人。心中好不喜欢,不由撩云鬓,含情凝睇康文秀,脸
上飞起一层鲜艳红霞。康文秀用眼梢一瞥狄公,三公主乃知觉。又躬身拜谢狄公,口称
“谢钦差”,一面传命宫娥引钦差入内殿叙坐。
    狄公简约地将玉珠串一案的本末禀报一遍,又称:“公主殿下,吉人天相,洪福齐
天。”
    三公主十分感激,说道:“狄卿今日可随凤辇同去京师,我必向父皇力荐,大理寺
的那些官儿;尚不及狄卿之万一哩。”
    狄公道:“下官今日即须回本县衙治,原来下官来这里也只想钧几尾大赤鲤,不期
能为公主微薄效命,已觉十分荣幸,岂敢奢望,觊觎非分。”说着将那黄绫圣旨恭敬奉
上,三公主不觉眼热,心中益发敬佩。
    正说话间,王嬷嬷上殿来,颤巍巍先向三公主拜舞纳福,乃转眼躬身向狄公一拜,
口称道:“侥幸还能见狄县令。”不禁潸然泪下。又向三公主详说了昨夜在宫墙西北隅
水牢前与狄公见面商计之事,,三公主听罢,又歔欤感叹良久。
    三公主早命御厨备下丰盛肴馔。正是食烹异品,果列时新,葡萄美酒,水陆珍馐,
齐齐楚楚,琳琅满目,自不必说。午牌交尾,酒宴乃散,三公主启辇辞宫,翠华摇摇自
去京师,狄公随后由邹校尉陪同回去青鸟客店。

 

玉珠串  第二十二章

    狄公骑着马又进入黑松林。这回是离开清川镇了,同前日走来这清川镇时景致仿佛,
心情迥异。
    午后热辣辣的日头经浓技密叶一筛,落到身上,星星点点的只觉舒爽筋骨,走动血
脉。这时他心里漾溢着一种大功告成,激流勇退的得意感,庆幸玉珠串完壁归赵,陷害
三公主的阴谋终被他亲手挫败。此去回浦阳县治又好说与夫人们听听这碧水宫的精雅侈
丽、三公主的美貌绝伦,大清川上下碧波无垠、风光旖旎更会令她们心注神往,猜测不
已。这时不知怎么狄公忽又想到了紫茜,临行前紫茜要去了他的那个葫芦,算是留念之
物。她聪明颖慧、解趣任性又心胆可照,这两三日里倘不是赖了她处处时时鼎力帮忙,
自己又如何破得了这个案子?三公主与紫茜年岁相仿,却如个笼中的彩鸟,锦衣王食,
有人服侍。却没有自由,一味孤独,临到危难之时几无自救之力,其实亦一可怜人也。
紫茜恰如个林中的野雀儿,啼飞栖息,自由自在,好不快活。——正思想时猛见前面一
株偃蹇的古松后闪出一匹老青驴,葫芦先生稳坐在驴背上,把一双眼睛细细瞅着狄公。
两支拐杖搁在身背,一个葫芦挂在跨前。
    “狄县令依旧这份穿扮,老朽十分敬仰。我早就猜到那一幅黄绫不会将你的魂魄儿
勾去。嘿,你的葫芦哩?”
    “我将葫芦送与客店中一个女子了。葫芦先生,在离开这清川镇时没想到还能见到
你,真是三生有幸啊。先生旷世高人,只恨下官福薄,没法追随,时聆雅教。”
    葫芦先生笑道:“老朽那日不是说过,你我还有一面之缘哩。今日这一别恐是东土
西天,形同参商了。不过,你也莫感伤,须知世上事都属前定,神仙帝王、倡优乞丐莫
不如此。能看破这一层,便进一重境界、登一重天。”
    狄公抚须笑了:“世上事有缘的并非没有,但不必事事有因果。先生言语行止如此,
必是个翻过筋斗、经几番沧桑来的。”
    葫芦先生惊道:“足下亦知麻衣、六壬,已看破老朽底细。其实又何必厮瞒,老朽
即二十五年前浴血疆场之欧阳将军。当时被番邦掳去,国中以为捐躯矣。漠北囚禁了十
五年,拼死逃回本土。从此埋名隐姓,刻意诗书坟典。谁料知逃名不易,约身有束,致
使浮声虚传,闻于今上,遂被聘入宫中做了公主王孙们的师傅。我与学生,平日教训且
是严格,闲时情趣,又十分融洽。学生中惟三公主最为聪明颖达,每解经典,自发精髓,
娓娓说去,往往能摘郑、马之误,剔先生之疵,每弄得老朽十分狼狈,故此一发钟爱赏
识。今日三公主遇奸竖暗算,老朽便大胆妄为,将你举荐。足下果然不负重托,洞奸究
如照烛火,拔三公主于水火之中,老朽这里也致谢了。”说着在驴背上略略躬身,算是
施礼,花白胡子几乎碰到了他那个葫芦。
    狄公忙拱手还礼,口称“折福”。
    葫芦先生解下自己的葫芦,递给狄公道:“你的葫芦送了人,许多不便。足下既称
老朽为葫芦先生,如不嫌憎,留下也好做个留念。这葫芦之妙,便在‘空’。足下莫以
为这‘空’便是无,不足用。《南华真经》载言,车有幅毂,乃有车之用;室有户牖,
乃有室之用。其之所以有‘用’便在‘空’之一义。”
    “为人之道也如此,将那荣华富贵看作浮云一般,也是仗了这一个‘空’宇。目空
心大,方可荣辱两忘。世人熙熙,只争着一个利;世人营营,只奔着一个名。老朽看得
多,那争得利的,终为利殒身;那奔成名的,尤如抱虎而眠,袖蛇而走,更是危险十分。
名为公器。岂可以独占久得?只恐是限厄到来,却如那私盐包一样,恨不赶早一时挣脱
哩。到那步田地,再悟得一个‘空’字,怕是迟了。——老朽今日送你这葫芦也是送你
这一字真经,切记,切记。”
    狄公谢过,去向马鞍后系了葫芦,抬头已不见了葫芦先生,不觉一阵惘然,忽听得
背后马蹄急急。
    “老爷,让我们好追……”
    狄公回看一看,却是自己的亲随干办乔泰、马荣两人。——原来他们在七里庄当夜
便打杀了那匹危害一方的野猪,庄主褚太公大喜,设下盛宴庆功,故此也留下。——当
时便约定了两天后来清川镇会齐狄公,同返回浦阳县城。
    乔泰道:“我们赶到清川镇一问,乃知老爷刚走。想是进了这林子,便马不停蹄追
赶来了。”
    马荣道:“我们在七里庄外的山田里伏击了那匹大野猪,剥了六百斤肉哩。老爷,
可钓着了大清川的大赤鲤?”
    狄公捋须微微一笑:“鲤鱼未钓着,却钓着一个葫芦,十分有用。”
    乔泰、马荣两人说:“我们口渴了,葫芦里可是盛有茶水?”
    狄公道:“不,里面是空的。”
                           ( 玉 珠 串 全 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