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串  第十三章

    狄公骑驴一直绕到青鸟客店后的菜园子,将青驴系在一株杨柳下,便翻身入墙,正
好跳落在那棚房的边上。一道破篱笆相隔,马厩内寂无声响。狄公钻过篱笆看了动静,
料然无事,便去推开那棚房的门,寻一个隐蔽的角落,移过一张旧木橱遮隔定,蟋曲躺
下。又顺手牵过一日破麻袋,贴身盖了。
    天时燠热,棚房内霉臭难闻,狄公胡乱睡了一觉,只觉全身奇痒。翻身起来,却是
一堆蚂蚁在自己的脖子上爬动。待细看原来那破麻袋上爬满了蚂蚁,又有几尾青蝇嗡嗡
咿咿不停。他拈起麻袋凑近鼻子一闻,似有腥臭味,且星星点点粘着石灰尘末,心中不
由生疑。他正待要移开旧木橱细检看,却见马厩那边透过来灯光,又听得菜园子里有挑
菜的圃人走动。他生怕老驴有闪失,便赶紧走出棚房,爬过墙来,去菜园东隅的杨柳下
解了辔绳,牵过老驴便走。
    街市上的店铺都上了灯,约莫酉牌时分了,狄公骑着老驴急急向河滩赶去。不一刻
便看见大清川了,月亮被靛蓝的晚云遮住,星星点点的渔火在幽黑的水天之际闪烁,潮
水击拍,蝙蝠乱飞,景象荒凉可怖。河滩上黑黝黝,排库房阒无人声。狄公下了驴子,
慢慢向尾里第一幢库房摸去。
    (阒:读‘去’,寂静;燠:读‘玉’;燠热:闷热。——华生工作室注)
    忽然,一株古木后传出一声人语:“梁大夫来迟了,我们已等候多时,那牙侩尚未
来哩。”
    狄公见一条大汉高高伏身在枝桠上,一手还提着一柄亮晃晃的三刀刀。帐房从树干
后转出,供一拱手道:“这鬼地方真令人毛骨悚然。”说着引狄公进了库房。
    狄公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怕戴宁的魂灵会缠住你?”
    帐房声音发颤:“那日虽是我盘问的他,动手的却是那几个蠢货,手没轻重,竞送
了他的命。”
    狄公道:“休提戴宁了,且看那牙侩来了没有。”
    帐房看了看天:“酉牌早交了尾,今番莫非又爽约了。那牙侩狡狯万分,端的是个
神出鬼没,不露首尾的人物。”
    狄公猛可拳击桌子:“那牙侩不会来了!我们上他当了。”说着奔出库外,打一呼
哨,顿时四周围来黑压压的军健,为首的正是邹校尉。
    郎琉的众奴仆纷纷就擒,狄公将帐房捆缚了交与邹校尉道:“这个人是杀害戴宁的
主凶,立即押去军营细审。姓霍的并未露面,思想来必定施了诡计,我们得赶快回去青
鸟客店。”
    狄公骑上一匹高头大马,转身向大路驰骋,邹立威亲率四名军健骑马携械紧紧跟随。
    柳兵曹将拘捕的郎琉十来个恶奴,用一条长长的铁索串锁作一线,慢慢向军寨返回。
    狄公忽回头大声道:“柳兵曹,莫忘了库房后你的那匹老青驴。”

 

玉珠串  第十四章

    魏成坐在帐台上盘帐。——戴宁死后,他暂未雇人。他正将一铁盒内的铜钱揣入袍
袖中,忽见狄公与四五骑禁军直驱客店门首,慌忙下来帐台躬身应接。
    “适才有客人来造访郎掌柜么?”狄公急问。
    魏成一味摇头,噤着寒蝉,发不出一声来。
    狄公迅即扑向西厅郎琉居息的首房。房门反闩了,房内没有一丝声响。邹立威上前
敲了几下房门,不见答应,使命军健撞开。两名军健发一声喊,将门撞倒。房内箱翻柜
倒,杂乱一片,天顶板及四面雕花墙都被撬破。狄公忽见橱镜后一丝不挂倒身吊着郎琉,
一块血迹斑斑的方绸巾包裹了他的头颅。邹立威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狄会上前俯身
解开那方绸巾,鲜血顿时冲泻而下,飞溅四注。他摸了摸郎琉的胸口,尚有一丝温,脉
息早没了。不由脸色惨白,心中叫苦。
    “将郎琉的尸身抬回军寨去,大意失荆州悔之无及。牙侩那一伙歹徒必是从花园后
门潜入客店,他们约定酉牌时分在河滩与郎琉的人晤面,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郎琉的
仆从中必有牙侩的奸细,牙侩头里听好细的报信,得知戴宁没有交出珠子以至被逼身死,
故不肯露面见郎琉。事后又疑心郎琉与戴宁两下密商,做了手脚,戴宁阴里已将珠子给
了郎琉而明中却佯称没有偷到。——郎琉则为了灭口,竟杀死戴宁,不仅夺回了给戴宁
的酬赏,而且独霸了珠子,又瞒过了众侍仆,并可蒙混于他。故尔牙侩决定带人突然闯
入青鸟客店,直接盘审郎琉,抢夺珠子。”狄公综析情由,一一判断。
    邹立成问:“不知姓霍的寻着了珠串没有?”
    “他们不可能在这里搜出珠子。”狄公沉思片刻,又道:“郎琉也未能见着珠串,
哪里与戴宁做手脚?倘若戴宁已将珠子交给郎琉,而郎琉意图灭口,只须一击毙命,何
必如此百般酷刑折磨。”
    两名军健将郎琉的尸身盖了床单抬出客房,狄公只感到阵阵迷惘。郎琉这一死也断
绝了戴宁的信息,失去了郎琉、戴宁两人,却往哪里去找寻那串珠子?
    邹立威忽然道:“呵,尚有一事险些几忘了。我派去十里铺的人回来了,经查证,
魏黄氏并未到过那里。”
    狄公木然点头,没有吱声。他感到周身困乏,六神惝恍。这案子远非平易无奇,简
捷了当——这时可走的路几乎都断了。
    (惝:读‘场’;惝恍:失意,不愉快。——华生工作室注)
    “我出军营后,宫中的那两个锦衣如何放过你们的?”狄公心不在焉地问道。
    “柳兵官布置了一个脱逃的假现场,没露破绽。那两个锦衣也没拿着康将军的手令,
也只得顺水推船,不便发作。”
    狄公轻微一笑:“如此甚好,今夜我要好好睡一觉,你们且回去军营吧。对了,留
下几名士兵在店里查讯一下客人登记簿册,见有什么蛛丝马迹,我会设法通报你们的。”
    狄公回到房间,饮啜了一壶热茶,只觉阵阵清香,爽人心脾,便静下心来将两日来
的传奇情节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回味追忆一遍。显然,案子的最大关节便是三公主那玉
珠串。三公主固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但她却十分孤
独,信息闭塞,她周围可以信赖的恐怕只有王嬷嬷一人。而欲图加害于她的人且是十分
阴险狠毒,处心积虑设下暗计。他们深知这玉珠串的紧要,明日午后三公主便要启辇回
京师,玉珠串的失窃恐要意起圣上的猜疑,这猜疑或许又会影响三公主的婚姻前程。万
一圣上不知内情,审度欠当,三公主的处境深可忧虑。歹人正是利用这一绝招来达到他
们卑鄙的目的,而善良纯洁的三公主已将她的前程、性命都付托于我了,我如今必须竭
尽心智勇力,及早夺回玉珠串,解除三公主燃眉之厄。
    从那牙侩、郎琉一伙的贪肆残忍、明争暗斗来看,玉珠串尚未落到他们手中。戴宁
窃得玉珠串,一意只在与魏黄氏献殷勤,他藏起了珠子,自己却被郎琉害死。如今首先
要找出戴宁藏珠所在。设想一下,戴宁那夜盗得珠子后会做些什么防范,他有可能将珠
子藏在哪里呢?眼下我得趁玉珠串案尚未露扬之前,暗自查缉出戴宁藏球所在,抢先一
步找回珠子,赶在明日中午前还于三公主,其余擒捕案犯等事则是无足轻重的了。
    狄公忽萌起一个主意,心中虽无十分把握,也不妨姑且试试。时辰紧迫,由不得他
逡巡蜘根,无端延宕。
    (踟蹰:读‘致厨’,徘徊,心中犹疑,要走不走的样子。延宕:拖延;宕:读
‘荡’。——华生工作室注)

 

玉珠串  第十五章

    狄公一觉醒来,已是午夜时分。槛窗外月色朦胧,浑无星光。市街上寂寥一片,夜
风习习,甚觉凉爽。他匆忙换过一套黑色紧身衣裤,单底薄靴,系一方襟头低低地遮了
额面。腰带环背束紧,靠插了雨龙宝剑,剑柄高高耸在一肩头。
    装束停当,狄公蹑足下来楼梯,顺手摘了廊壁上的一盏风灯,潜在二门里侧耳谛听。
店堂里尚亮着灯火,且有士兵走动。他赶紧溜进后院,绕过马厩,拔了角门门闩,闪出
身去。刚拐入通往街市的一条石子小巷,似觉背后有人盯梢,回头望望,并不见人影。
    河滩码头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雾霭之中,浮栈下船艇鸦轧,水声拍岸。江心则停泊
着几艘大货船,樯桅高耸,灯光闪熠。他仔细看去,想认出日间紫茜的那条舢板来。无
奈船艇密匝匝、黑黝黝一片,哪里可辨识。狄公正觉踌躇,猛听一得背后有脚步走动。
    (熠:读‘义’,闪熠:闪烁。——华生工作室注)
    “浮栈下第五艘便是。”——狄公刚听出是紫茜的声音,紫茜已跳到狄公面前。
    “我见你半夜偷偷溜出客店,心中生疑,一直尾追到这里,原来你是想偷了我的船
去。”
    狄公惊心甫定,乃正色道:“紫茜小姐,休得戏言,此刻我有急事,正想借你的舢
板一用。”
    “梁大夫又不会划船,借给了你,被风吹走了,或是触着石头沉没,你赔偿得了?”
紫茜口中顽皮,态度却是认真。
    “我想去残石矶,水路并不远。夜里风静想是没事。”狄公不愿告诉紫茜他的真实
意图。
    紫茜抿嘴一笑:“我可不管你去哪里作何勾当,我只心疼我的船哩。——淹死了你,
也不干我事,自有你婆娘哭去。”
    不等狄公答话,紫茜己跳上了她的那条舢板,去浮栈桩下解了缆绳,支开双桨,荡
漾到狄公脚边。
    “上船吧”
    狄公跳上舢板,心中兀然若失。
    “灭了灯火。”
    狄公赶紧吹灭了风灯。紫茜一声呼哨,舢板如箭一样射向江心。
    “梁大夫究竟要去哪里看病?”紫茜笑问。
    “日间来大清川时,我见残石矶前的松林间长有几味药草,甚是难得,故乘月色正
想去采撷一些。”
    紫茜又笑:“只恐是梁大夫哄骗孩童,采草药哪里这等火急?莫不是与碧水宫里的
三公主有私约,你那几眼心窍还瞒得过我去?”
    狄公暗惊,竟无以答。正巧一个猛烈浪头打来,舢板左右摇颠,险些翻没。——船
已行在大清川江心最宽阔处,水天混沌,看不见星光渔火。江面起风了,黑闪闪的波浪
层层选迭,朝舢板打来。此时狄公心乱如麻,庆幸的是,倘无紫茜跟踪而来,相助划船,
自己那个盲动的计划几乎一筹莫展。忧虑则是怕紫茜这精灵丫头已揣测到自己的意图。
反复思之,又觉紫茜心慧眼明,聪颖练达,绝非居心叵测之辈。如今不如顺水推船,坦
然吐实,求助于她,或可冀得其鼎力襄助。
    于是狄公长长叹了一口气,乃道:“不瞒紫茜小姐,此时正是想去碧水宫,不过并
不是去私约三公主,而是要去查缉一桩紧要的公案。案情本末,待日后再与你细说。如
今只求小姐施展本领,将我们的船偷偷潜入碧水官西北角的水门下,然后再躲藏在隐蔽
处等候我。不消半个时辰,我们即可回去。”
    紫茜听罢,频频点头,也不再吱声,飞也似打起双桨。须臾间舢板悄然闯进了碧水
宫江面上那片禁域。所幸月亮躲在乌云后,宫墙上岗戍的长明灯一闪一闪,哪里能觉察
眼皮底下一条小舢板的踪迹。
    舢板划到宫墙西北角的水门下,狄公跳下了船,嘱紫茜泊船一隅等候,自己则趟水
潜入到水门下,又攀缘水门的拱形壁架,扯定宫墙隙缝中垂下的荆条草藤,慢慢爬上宫
墙。——当日戴宁必是同一往途爬上这宫墙,溜至凉亭窃去玉珠串的。宫墙的墙砖长年
失修,凹凸不平,狄公爬来不觉十分费力。不多时便爬到宫墙外侧的雉堞边。探头一望,
果然这是凉亭外。凉亭一角那只放玉珠串的茶几依然犹在,值戍的禁卒虽众,却大意并
未发觉。狄公一抹儿看在眼里,肚中明白,便回头往下爬,只权作是胸怀间揣着串珠子。
——循原路往回去时他须仔细考察戴宁最可能藏匿珠子的地方。
    狄公爬到水门外拱形架时,见水门一半出露水面,门内铁栅拦定。心中好奇,便探
头向门里一望,不觉倒抽了口冷气——一条洁白的臂膊正紧紧攥住一根铁栅。

 

玉珠串  第十六章

    狄公定睛细看,那臂膊洁白细瘦,手腕处还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原来这水门内
辟出一室,权作水牢。
    狄公轻声问:“这里是谁被关押?”
    另一条手臂也伸了过来,暗黑里隐约见着一张妇人的脸,水淹没齐胸。那妇人虽泪
痕满面,却不失端庄。狄公再看,原来是王嬷嬷。
    “王嬷嬷休声张,我是梁大夫。”狄公轻声嘱咐,生怕她大声喧嚷,惊动禁卒。
    “梁大夫如何昼夜间来这里?”王嬷嬷收了泪,也轻声问道。
    “我正在为三公主的嘱托奔命效力。嬷嬷怎的吃人暗害,打入这水牢?”
    “说来也奇怪,只是吃了你的两包丸散,竟昏迷不省人事。御医来诊了脉息,说是
不中用了,派人将我抬出内宫,欲运去化人厂。宫娥们见我尚有热气,便偷偷将我藏过,
谁知又被太监发现,便强抬来坠入这水牢里。”
    狄公道:“必是有人在药里投了毒,暗里置你于死地。
    那歹人目下正在计谋加害三公主哩。嬷嬷可知道那为头陷害你与三公主的歹人是谁。”
    王嬷嬷惶惑地摇了摇头,说道:“内宫里人心阻隔如重叠之山,谁也不知谁的底细。
雷公公、文总管也只管浮面上的事。我也委实不知究竟是谁想加害三公主,更没想到他
们会视我为眼中之钉、肉里之刺。想来这深宫里果真只有我一人是三公主的臂膀了,竟
又遭此灾厄,脱身不得。”说着禁不住泪如雨下。
    狄公又道:“王嬷嬷昨日我进宫来时,只觉得雷太监、文总管都深怀嫉忌,故意漏
话于我,叫我明哲保身,勿得妄动。今日只打问一声,只不知是哪一个人将我来清川镇
之事告知三公主的。”
    “是葫芦先生。葫芦先生早先曾是京师皇宫的师傅,专一教授皇子公主们读经课典,
深得皇子公主们的敬重。葫芦先生于诸学生中最是赞赏三公主,时常在皇上面前夸奖她。
三年前皇上将这里赐与三公主居住,葫芦先生随着也辞别京师,云游四方,落后他来了
这清川镇隐居。三公主闻信,特颁命允葫芦先生自由出入宫禁,以叙师徒之谊。雷公公、
文总管素来敬重葫芦先生,又是京师对旧相识,故尔也从不拦阻。葫芦先生乃知趣之人,
他殊少进宫,想来也是怕旁人闲话。今番三公主失窃玉珠串,焦急万分。昨日他向内宫
凉亭的柱子上射来一支响箭,箭上附书,叫她将此事拜托于你。公主得信后与我商计,
于是我的女儿便来客店,悄悄抬你进宫。——三公主与葫芦先生曾约定有事欲见,但可
预先射响箭于宫墙上的凉亭,附书传话,这机关只有我与女儿知道。”
    狄公长叹道:“原来如此。那盗窃玉珠串的偷儿,我已查明,他受雇于一伙歹徒,
那伙歹徒又受宫中一个恶魔的指令。偷儿是个后生,那夜他从这里爬上宫墙去,凉亭外
偷得玉珠串后,却生反悔,私匿珠子,不肯交出,故尔吃那伙歹徒施虐害而死。这后生
一死,那珠子便是无头案,谁也不知道藏在何处。我此刻正设法寻找玉珠串,猜测那后
生可能藏匿之处。不过有一事我至今不明白,欲加害三公主,为何非偷去玉珠串不可?
我不信这一串珠子的失窃会使圣上与三公主顿生隔阂,倒反看轻了父女天伦之情。”
    王嬷嬷略略沉思,说道:“皇上将玉珠串赐与三公主时就明言。这珠子不得私自馈
赠,私自馈赠意味着自行择婿。三公主已是二十岁边上的人了,皇上为选驸马之事也费
尽了脑筋,一来不想拂逆三公主的意愿,二来又想选一个高门世宦的子弟,又文武双全,
风流出众,庶可为皇家增添光耀。”
    “满朝文武个个跃跃欲试,一心想让自己的子侄当上驸马爷。谁都明白,哪一个选
上了驸马爷,便是当今朝中第一等的权贵。内里斗角勾心、诋毁倾轧自不必说。且说这
三公主满朝文武的子弟一个都不屑,唯独看上了这禁军中的翊卫中郎将康文秀,康将军
也十分有意思,只是未敢说破,宫中知此情者亦不乏人。玉珠串这一失窃,雷公公、文
总管必然疑心是三公主私赠了康将军。如此声扬出去,京师大内,耳目众多,必然得报。
明日三公主见了皇上无颜以对,拿不出玉珠串,皇上必以为女儿无行,玷辱了门风,不
仅三公主从此失宠,康将军还有生命之虞。故尔三公主一心要追回玉珠串,搭救康将军,
也保全自己冰清玉洁的名声。”
    狄公连连点头,道:“王嬷嬷也放心,我将百计千方追索回玉珠串,明日午膳前我
定进宫来谒见三公主,禀明详细,救你出牢门。”
    王嬷嬷感激地望着狄公,犹豫了一下乃说道:“听三公主说,足下便是名闻海内的
狄仁杰县令,断狱如神,朝野钦眼。今日得瞻丰采,老妪亦算是有福分的了,想来三公
主也必能得救。老妪这里受点小小磨难算得什么,只要救得三公主成时,这水牢里关一
世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含泪而笑。
    狄公告辞,趟水循来路摸了半日才见到紫茜的小舢板。

 

玉珠串  第十七章

    紫茜操起双桨,舢板无声地剪波而去,出了那片禁域,狄公吩咐靠岸。
    岸边一片浓密的松林,这半夜时分漆黑一片,各种虫声奏鸣着,也有禽兽的嗥息,
仿佛是个鬼魅的世界。狄公、紫茜上岸,赶忙摸出撇火石点亮风灯。松林里地上厚厚积
着腐枝败叶,湿吱吱的,人走在上面软绵绵,不稳实。狄公步步留心,细细查看,努力
想发现一二个树洞或朽烂的桠杈。然而这里的松树形势十分齐整,也无病害,又几乎长
得一般高低粗细。倘是戴宁将玉珠串藏匿在这里,只恐怕日后他自己都无法寻到。因为
这里东南西北都难以分辨,一进得来,不易出得去。且地上厚厚积着腐枝败叶,今日藏
过了做了标志,明日却变了形态,。不好辨认。——狄公寻思道,戴宁必是将玉珠串暂
且带回了青鸟客店,去往哪个隐蔽旮旯里一塞,拿取自如,十分稳便,神不知鬼不觉。
想到此,狄公决意立即回青鸟客店。
    他们摸出了松林,又折回岸边,跳上了舢板,返回河滩码头。
    紫茜问:“我见你一路来去,神智无主,象是在寻找什么,只恐怕不是什么名贵草
药吧。”
    狄公笑了:“小油嘴子,精灵鬼,你道是我寻什么呢?”
    “奴家猜来,想必是件十分值钱的东西,金镯子、玉坠儿,或是翡翠、玛瑙、猫儿
眼。”
    “你再猜我找到了没有?”狄公十分赏识紫茜的聪明,又非常感激紫茜的帮助,却
还不敢全吐实情。
    “想来是没找到。见你脸上又有喜色,这宝物多分是找得到的。”紫茜果然很识事
体。
    “紫茜小姐,划得快些,我们赶紧日客店去。等明儿我找到那宝物,再告你其中详
情。”
    紫茜嫣然一笑,用力扳桨。这时月亮出来云外,四周一片光明,碧水如玻璃一般透
明,不时间起一星星刺眼的白光。船很快回到了河滩码头。
    回到青鸟客店,谯鼓已打四更。狄公径直上楼去客房,紫茜则去厨下升火备炊。狄
公自沏了一壶新茶慢慢呷啜,一面又苦苦思索戴宁藏珠之处。没一盅茶工夫,紫茜推房
门进来,手中托起一木盘,木盒内端正放着热腾腾的饭莱和一角米酒。
    “没甚款待,吃杯儿水酒,驱驱寒气。”
    狄公正觉腹中雷鸣,不由大喜,道一声谢便狼吞虎咽起来。紫茜坐一边吃吃地笑,
半日乃道。“奴家看来,你不是走江湖的郎中,倒象个衙门里做公的。”
    狄公佯惊:“此话怎说?”
    紫茜笑而不答,却转口道:“快吃吧,我收了杯盘,还得做早膳哩。——这早晚要
些汤水吃时,便叫我。”
    狄公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接上前面的话头:“晓得亦好,切勿张声。”一边去袖中
取出四两纹银递与紫茜。
    “小姐权且收了,算是茶钱。”
    紫茜吃一惊:“何消得这许多?帐台上早不是付了。”
    “多少你只顾收着,早晚还有烦扰之处,只求小姐识了我一片感激之心。”
    紫茜抿嘴一笑,接了银子,收起杯箸、木盘,袅袅出了客房,又口头道:“老爷,
莫忘了我紫茜便是了。”
    狄公惘然多时才回过心思来想玉珠串之事。——此刻他暂可不管宫中那个陷害三公
主的歹人是谁,只求尽早寻着珠子,赶在三公主启辇前奉献上。找到了玉珠串,陷害三
公主的阴谋不攻自破,那歹人势必水落石出,显露面目,——玉珠串系戴宁偷盗已无疑,
郎琉暴死,那姓霍的牙侩也尚未得手。戴宁手中的珠子倘在口清川镇的路上就被姓霍的
爪牙去或重金诓去,他在郎琉的刑逼之下不会不说。正是怀着一线独占珠子的野心戴宁
才妄图挺过酷刑。他藏过珠子,一心等风波平息后再殷勤献于魏黄氏。魏黄氏未去十里
铺也可解释,她从来没把戴宁这后生的痴情当回真事,平时也可能有逢场作戏的勾当,
但已有自己的姘夫,她的出奔是与那姘夫暗下商定的,只是被戴宁厮缠得慌,才一时哄
骗于他。如今她早与那姘夫逃到天涯海角快活去了,单撇下戴宁这个痴呆后生空做着春
梦,为了那串珠子竟断送了性命。
    这胡思乱想又远了,要之,戴宁究竟将玉珠串匿藏在何处呢?狄公反复摸索起戴宁
的日常起居和思想行止。他整日高坐在帐台上与那聊无生趣的钱银帐务厮伴,手眼所及
也无非是簿册、帐本、算盘、印戳、朱笔等物。——对了,朱笔!戴宁不正式用纸币在
地图上勾画去十里铺的山路么?地图例常放在帐台上,他房间内不会另有朱笔,狄公想,
何不乘此客店尚未开门,悄悄去戴宁那帐台上下寻找一番,也可体味戴宁的生计勾当,
琢磨他可能藏珠之处。
    主意打定,狄公出了房门蹑足下楼梯来到店堂。店堂里点着一支昏暗的煤油灯,帐
台迎上的一支小油灯没有点火,帐台上下黑糊糊一片看不分明。值守的士兵都去空着的
西厅客房睡了,鼾声隐隐。狄公摸出撇火石点亮了帐台上的那盏小油灯,仔细在帐台上
下寻找起来。
    帐台上左首一叠信笺封皮下放着一本厚厚的个人登记簿册。右首是一卧青瓷笔架,
排列放下三支紫管羊毫。笔架边上一方歙砚,砚边靠着一锭四寸长的描金松烟墨。帐台
的大案桌下各一个抽屉,左首抽屉里放着钱银帐册、印泥和一个木刻“现银收讫”的印
章。右首抽屉里一把算盘、一瓷瓶朱砂汁、一管朱笔和一口铁皮银盒。盒内空空,并无
一文铜钱。
    (歙砚:砚台中的名品,是用安徽歙县、江西婺源县所产石料制成。歙:读‘射’。
——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搜寻半日,哪见玉珠串的影儿?正觉沮丧,忽见昨夜魏成翻寻过的那只大衣箱
搁在帐台后水牌的下面。狄公弯腰打开箱子,却是空的,彼时见到的那些衣裙衫袄全收
藏过了。他蹙眉半日,恍有所悟,待想到珠串,又觉黯然。
    狄公坐在帐台前呆愣,心中好生烦恼。他耐下心来又模仿起戴宁的勾当:先递过登
记簿册让客人们填写,随后用笔蘸墨签了水牌,注明客人姓名、房间。离店的客人来结
帐,交纳房金,他便拨动算盘,在帐册上签写款项,将钱银盛入那口铁皮银盘,再加押
“现银收讫”的印章。夜间复帐毕,又用朱笔批了钱银数目。交呈魏成。魏成验查了,
收过银盒的现银,留下空盒。
    狄公默默又演了一遍,细细看着这些道具,心中猛地透进一道光亮,幡然憬悟。—
—原来竟是如此机关!舍近求远,费了我几多奔波折腾。九九归元,解铃却还是系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