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案——铁钉案 |
狄公案——铁钉案 第十六章 中午,马荣、乔泰和朱达元三骑从山羊镇回到州府衙门时,衙门口正挤满了看审的 人。 马荣道:“看来,马上就要升堂了。朱员外,随我们一并进去看看吧。” 陶甘已在衙门口等候,见他们三人归来,忙从仪门引入前衙正厅,择了个便利的角 落站下。 陶甘说:“老爷已初步查清了几起案子的根由本末,此刻正准备升堂开审。” 狄公高高坐在大堂正中的案桌后,深绯色的官袍像一团熊熊烈火。他两眼射出尖锐 峻冷的光芒,苍白的两颊瘦削了下去,脸色显然比昨天憔悴了许多。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潘叶氏被杀一案经本衙勘查追索,现已有了眉目。” 他用眼睛扫了一下堂下侍立的衙卒,喝道:“将那物证取来当堂验过。” 衙卒会意,下去将一个大油纸包捧了出来,又用一张油纸铺平在案桌上,然后将大 油纸包放在那铺平的油纸上。 狄公迅速将那包上的油纸褪下,露出了一个雪人的头。雪人的两只眼睛嵌着两颗闪 闪发光的红宝石,正闪出一种不祥的幽光。 堂下一阵咨嗟,转而雅雀无声。 马荣、乔泰面面相觑,心中不禁狐疑重重。 狄公一言不发,两眼只盯住了朱达远。朱达元痴痴地望着那雪人的头慢慢走上公堂。 突然他伸出手来大声叫道:“将红宝石还给我!” 狄公用惊堂木在雪人的头上轻轻拍了几下,雪珠纷纷落下,露出一颗披头散发的女 人的头颅! 堂下看审的人一片惊慌。 朱达元泥塑木雕般站在公堂上,惘然失措。他很快明白了这一切的含义,抬头看了 看狄公冷峻的脸,又看了看那颗可怕的女子的头颅。慢慢搞下手套,俯下身来在雪块上 拣起了那两颗红宝石,放在他那肿胀成紫红色的手掌上。一面轻轻剔去粘在红宝石上的 雪珠,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 “美丽的红宝石,像血一样鲜红……”他嗫嚅道。狄公厉声喝道:“朱达元,你认 识这颗人头吗?——快将你杀害廖莲芳小姐的详情从实招来!”朱达元从梦魇中醒了过 来,两眼嫌厌地看了看那人头,默不作声。“朱达元,本堂再问你,叶泰现在何处?” “叶泰?”朱达元摇了摇头,接着他放声大笑。“叶泰,他……他也埋在雪里了。”狄 公见状,示意衙卒上前将朱达元套了枷具,上了手枷脚镣押下公堂。堂下看审的人这才 大梦初醒,哗然议论开了。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杀害廖莲芳小姐的正是这朱 达元,我怀疑他也杀死了叶泰。——这人头是廖小姐的,而潘叶氏则藏身在朱达元的宅 府里,她是朱达元杀人的同谋!”狄公挥了挥手,堂下激动的人群乃静了下来。他续续 说道:“今天早上本行搜查了罪犯朱达元的宅府,在他花园里的雪人头中找到了廖小姐 的头颅,在一幢幽僻的房子里找到了潘叶氏。——现将潘叶氏带上堂来!”潘叶氏被押 上了公堂,跪定在水青石板上。狄公道:“潘叶氏,你将你是如何勾搭上朱达元,又是 如何伙同朱达元拐骗廖小姐,并残酷地将她杀害的详情—一招来。”潘叶氏慢慢抬起头 来,低声招供道:“小妇人一个多月之前在市廛上一家首饰店里遇到朱员外,我见他买 下了一对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很是羡慕。我的丈夫太悭吝,从不与我打制金银首饰。谁 知朱员外眼光竟看出了我的心事,出了首饰店的门,他走到我的身边与我攀谈了起来。 他说他很有钱,家中金银无数,奴婢成群。他问我丈夫做何等营生,我回答说在南城根 开一爿小小的骨董铺子。他呵呵笑道:‘原来就是潘夫人,知道,知道’,他说他常到 我丈夫的铺子里买骨董,我听了很是高兴。他又问我他能否来我家做客,顺便挑买几件 骨董。我一口答应,说哪日等我丈夫外出时便可过来相会。他欣喜若狂,当即将一只金 手镯戴到了我的手腕上,临分手时又嘱我莫相负了。 “过了几天,我丈夫出外办货,我便将朱员外邀来我家。我做下了几味菜肴请他尝 尝,两个也真是情投意合,只恨相见太晚。他将另一只金手镯也给了我,又给了我一把 金发夹。他当时便提出要将我娶去做长久夫妻。他说他虽有八房夫人,但上面并无人拘 管,丰衣足食,自不须说,穿戴装束的更不须发愁。至于我丈夫,他说只须给一笔钱就 可以了。我丈夫是个窝囊废,跟着他那号人,日日粗茶淡饭,住那阴冷潮湿的破房子, 胭脂花粉都不舍得买,哪还会有金手镯与我佩戴?再说,我平时辛苦积蓄点钱下来,又 被我那兄弟叶泰拿去押赌。我想过这等艰难的日子有何意思,不如跟随朱员外去,也可 图个后半世逍遥快活。他是个慷慨大度的男子,且体魄雄壮更胜潘丰十倍。朱员外又要 我助他办理一件小事,我当然一口答应,随他吩咐。 “朱员外说他要请一个女子到他家去,那女子也早已同意,只是有个老婆子总是死 死跟定了那女子,故她迟迟脱不得身子来。——一天,朱员外陪同我去市廛上,果然见 到那女子。我几次努力去接近那女子,但碍于那老婆子跟随着形影不离,我们也只得作 罢。” 狄公问:“你可认识那女子?” “回老爷,小妇人并不认识那女子,猜想来必是一个妓女。几天后我们又去市廛, 记得那天很冷,朱员外穿着狐裘皮袍,头上戴一顶黑皮帽。 “市廛的丁字街,正围着一群人看江湖艺人耍猴戏,那女子和老婆子也在人群之中 观看。我挤进去凑近那女子耳边,按朱员外吩咐说道:‘姑娘——于相公要见你。’那 女子一听,果然偷偷跟随我出了人群,那老婆子正看得入迷,并未觉察。于是我将那女 子引到朱员外事先指定的一幢宅子,朱员外则跟随我们身后而来。进了那幢宅子,朱员 外对我说三日后市廛上见,便将门关了,我只得独个回家。 “三天后,我在市廛上见到了朱员外,他说那女子愈来愈不像样,脾气很坏,故他 想将那女子偷偷带到我家,教训她一顿。我说我丈夫午饭后即要去山羊镇买一件骨董, 恐怕要两天才能赶回来,他说正好。 “当天晚上,朱员外将那女子装扮成一个尼姑模样带来我家。我正想上前同她说话, 谁知朱员外将我推到一边,叫我去准备点酒菜。我只得独个去厨房。等我准备好了酒菜 来卧房叫他们时,见那女子已被勒死在炕上。朱员外坐在一张凳子上,一不小心手粘着 了那方茶几的新漆,正在使劲地擦拭。朱员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贱货不听我的话, 自找死路。好了,既然她已死,且死在你的卧房里,你如何脱得这人命干系?如今只有 一条活路,你快穿上这女子的衣服,与我一起回家,从此就藏匿在我家,做我的第九房 太太’。说着,他迅速将那女子的衣服全部扒下,扔给了我,叫我赶快换上。我只得从 命。他又从我手指上摘下银指环戴在那女子的手指上,想了一想,又拿下了指环上的红 宝石自己藏过了,叫我去门外等候。“我在门外等了好久,才见他提着两个大包袱出来, 说道:‘我怕人家认出那尸体不是你,故将她的头颅剁了下来,与你的衣裙鞋袜一并带 去我家。从今后人人都道是你死了,而你正可与我做百年恩爱夫妻。’我叫道:‘你这 傻瓜,你不看她这身装束打扮,正经是个未出嫁的姑娘,一个处女,而我……’他笑道: ‘这贱货早已不是处女了,她与我家于康那小子早做下了手脚。你们两个身子都无瘢痕 胎怀,肤色又相似,外人哪里分辨的出?’“于是我们两人再去厨房端来了酒食,天哪! 我害怕极了,但朱员外他竟还有说有笑,很快便将那酒食全数吃了。洗了盘碟杯箸,将 一切收拾齐整,乃偷偷乘黑夜爬出后墙溜走了。 “到了朱员外家,他将那装有人头的包袱扔在花园一角,带着我转弯抹角,曲曲折 折走了好一阵,到了一个十分幽僻的所在。他说:‘从今后你就在这房子里住下,一日 三餐自有人服侍,休得担扰。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见那房间里屏帷床席,十分齐整。 第二天一早,朱员外就来到我的房间里,问我他送我的金手镯收藏在家中什么地方了, 说昨夜匆匆忙忙竟忘了一并取出带回。我告诉他那对金手镯放在衣箱的夹层里了。他说 他将去我家将那对金手镯取回。我要他顺便将我最心爱的一件罗衫和一条狐裘皮袍也取 回来,他答应了。但他深夜回家来时只带回了我的罗衫和皮袍,他说那对金手镯不知怎 的竟不见了。我胆小害怕,要他陪陪我。他说他的手肿得厉害,要找大夫抓药,改日再 来看我。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老爷,我说的句句是实,但求老爷 宽恩,超豁了小妇人。” 狄公道:“你与朱达元同谋拐骗杀人,手段残忍,依律当斩,快与我画押!” 潘叶氏画了押,泪如雨下。书记将录下的口供念读一遍。两名衙卒上前给她上了十 斤重的大枷,押下死牢监候。 狄公又唤廖文甫上堂来,数斥道:“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女儿廖莲芳既已 许配下了于康,因何变卦赖婚,拖延时日,迟迟不将女儿嫁出,致使弄出这般意外奇祸, 悔之不及,做父母的都要于中汲取教训。我命潘丰将装有廖小姐尸身的棺材交付与你, 你如今将这颗人头配了尸身择吉日做些法事盛殓安葬了。我将从朱达元的家财中拨出一 笔钱来作为你的补偿。本衙委托于康代理朱达元的家财折算,家中浮财除分与他八个妻 妾使各自归宁之外,余宅邸、田产全数籍没缴公。” 狄公案——铁钉案 第十七章 退堂后回到衙舍,狄公笑着对马荣、乔泰说:“此事瞒过了两位半日,非为他故, 只是不想惊动了朱达元、让你俩先将他引出去,然后我与陶甘带了番役到他宅邸作一次 彻底搜查。朱达元不仅生性贪狠,而且狡诈十分,非如此计算不行。再则,倘若我昨夜 便将此中真情吐露给你们,你两位必然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露出形迹,反误大事。” 马荣咬牙叫道:“倘若我早知朱达元是杀害洪叔叔的凶手,我当即就亲手将他勒死! ——但是,老爷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无头尸不是潘叶氏呢?” 狄公答言:“朱达元自己留下了两个大破绽。首先一个就是他将死者的鞋袜也拿走 了。” “鞋袜拿走了?他不是将死者的所有衣裙鞋袜全拿走了吗,为何单说拿走了鞋袜便 是大破绽呢?”马荣不解。 狄公道:“你有所不知,凶手倘若单拿走那鞋袜而留下潘叶氏的衣裙,官府必然会 怀疑起鞋袜失踪的含义。因为我们知道女子的衣裙是否合身,是否系本人生前所穿很难 判别,而鞋袜是否合脚则是判别尸首是不是潘叶氏的重要的一个证验。凶手单拿走了鞋 袜遗下衣裙,我们无从验别,反容易疑心尸首不是潘叶氏。而凶手若是拿走衣裙单留下 鞋袜则更糟——我们只须将鞋袜与尸首的脚一配,便知道这尸首不是潘叶氏。凶手狡猾, 一并将衣裙鞋袜全数带去,我们无所适从。果然也一时骗过了我们的眼睛,都以为是潘 叶氏的尸首。 “第二个破绽便是朱达元第二天又溜去潘宅,破窗而入,从衣箱的夹层里取走了那 对金手镯,更愚蠢的是他竟将潘叶氏生平最珍爱的一件罗衫和一条皮袍也拿走了。这个 事实很清楚告诉我们,潘叶氏并未死,只是被凶手藏匿过了。倘若凶手杀人时早知道金 手镯所藏之处,必是当日就顺手取走。当日未取,隔日再来,这说明有人事后告诉凶手 金手镯所藏之处,要他回来取走。而告诉凶手的只能是潘叶氏自己。” 乔泰问:“那么,老爷又是何时怀疑起朱达元的呢?” 狄公微微一笑,答道:“起初,我只是怀疑叶泰是凶手。我反复思索这案子的内情, 被杀害的女子不是潘叶氏只能是廖莲芳——她失踪后一直不见形迹。件作说死者不是处 女,我从于康的招供中得知廖莲芳与他早有奸情。后来叶泰拐骗了廖莲芳,叶泰身强力 壮,足以将她的头颅砍下,而潘叶氏则伙同叶泰掩盖这杀人凶案,自己也乘机躲藏了起 来,嫁祸于潘丰。但很快我改变了看法。” 陶甘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老爷很快又排除了叶泰作案的可能?” 狄公道:“潘丰家卧房里的一张新刷了漆的方茶几,改变了我的全部看法。潘丰离 家去山羊镇前将这方茶几放在卧房里阴干,但有人不慎碰了这茶几,茶几上的湿漆留下 了手摸过的痕迹,故潘丰开释回家后只得又再刷一层新漆。我断定摸过这茶几的必是凶 手无疑,因为潘叶氏知道新漆有毒,她是决不会去碰它的,而凶手却不知这一层利害。 ——叶泰的手并未中毒肿胀,故他杀人的可能可以排除。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朱达元,原因只在两件不为人注意的小事上,朱达元的手因为 碰上了湿漆,故肿胀疼痛,为了遮掩,他故意将他的家宴摆在后院的露天平台上,这样 他戴上了白手套赴席就不为人留意。因为,你们知道,那天夜里天气确是很冷。其次, 同样因为是手中毒,肿胀疼痛,他与你们打猎时三箭未中那条野狼,反使你乔泰射中了。 朱达元娴熟骑射,必是手中毒肿痛,才有如此失误。那天他同样是戴着白手套。 “还有一层原因也不可忽视了:凶手的家或藏匿潘叶氏的地方决不会离潘宅很远。 ——凶手当天夜里背着两个大包袱牵着一个尼姑打扮的女子走出潘宅必是十分谨慎,要 担不小的风险。南门一带因为地势偏僻,故巡逻十分紧严,稍不留神,撞上巡丁,必然 盘诘,一经盘计诘,即败露无疑。人赃俱在,往何处逃?” 陶甘点头道:“从潘宅到朱宅还要经过南门口,那里士兵最多,且有岗戍。” 狄公道:“守城门的士卒只留意进出城门的可疑人物,仅仅打横穿过,并不十分留 意。” 陶甘又问:“那么,朱达元因何要杀廖莲芳呢?” “我想来必是叶泰来朱宅讹诈于康时,被朱达元听到,尤其是朱达元听到于康和廖 莲芳曾在朱宅里幽会一事,更为恼火,这就促使他要攫夺廖莲芳。廖莲芳被他拐骗后, 必是奋力反抗,不肯顺从,故朱达元动了杀人之念。朱达元杀了廖莲芳后,担心叶泰多 事,吐风露口,且又疑心潘叶氏已将廖莲芳之事告诉了叶泰。叶泰这个无赖保不定会在 什么时候来讹诈他,于是他又想到将叶泰除了。 “最后一点我还须说的是,我们去朱宅赴宴那夜,我独个迷路时走到了朱宅的后花 园,那里堆起着一个大雪人。当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且闻到一股血腥的气味。如今 才知道朱达元将廖莲芳人头埋在雪人的头里,天天用来练习射箭,正是发泄他的余恨。” 狄公的脸苍白憔悴,眼中隐隐闪出泪花。 “我原打算昨夜与你们一起去朱宅突然搜查,只因朱宅门户错杂,屋宇深播,且朱 达元又十分狡桧,怕有闪失。故想捱到第二天引开朱达元再动手,倘若能找到潘叶氏, 那么一切疑团都冰消雪释。可是……可是这残忍疯狂的凶手竟先一步对洪亮下了毒手。 倘若是早一步知道……唉,虽说是死生由命,实也是我算计失误,丧了洪亮性命。洪亮 在天之灵襄助我们勘破此案,拿获真凶,如今想来还隐痛阵阵。” 衙舍里一片哀穆、静寂。 狄公默默地将案桌下洪亮的衣袍捧起在手上,打开橱门,轻轻放入。 “我已写信去太原给洪亮的长子洪蛟,与他商议安葬洪亮事宜。等我了却此案,还 要大请名僧,铺张法事,与他做九九八十一天水陆功德道场,超度他的灵魂,再择吉日 将其尸骨捧回太原故乡落土安葬。” 狄公觉得神思散乱、身体困乏。他闭目凝思半晌,突然又说:“我们再来商议一番 蓝大魁的案子吧!我认为毒死他的必是一个女子,然而唯一可以追索下去的线索只是蓝 大魁的徒弟梅成看到的情况。仅这一点似不足以推断出那女子的身分。噢,梅成那夜见 蓝大魁与一女子谈话时可曾听得片言只语?” 马荣答道:“梅成说;那女子当时很生气,似乎在责怪蓝大哥什么,而蓝大哥则是 一味好言劝慰。——梅成并没有听清他们交谈的言语,不过,梅成又说他转身刚要回去 时,好像听得他师父叫了一声‘猫’。” “猫?!”狄公暗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想到陈宝珍的女儿陆梅兰说起的那只猫——陈宝珍与她的奸夫谈话时曾提起 一只猫。难道那只奇怪的猫与蓝大魁之死有关联?莫非陈宝珍的那只猫、蓝大魁的那只 猫是同一只猫? 他命令马荣:“你立即骑马去潘丰家,问一问潘丰,陈宝珍曾否养过一只猎。要不 然,猫仅仅是一个人的绰号。你再问潘丰,陈宝珍未出嫁时可曾与一个绰号叫‘猫’的 人有过来往。” 马荣惊异:“潘丰又如何知道陈宝珍未出嫁时之事?” “潘丰与陈宝珍娘家曾是紧邻,从小看着陈宝珍长大。” 马荣退出衙舍,去庭院后马厩牵过坐骑匆匆飞驰出了衙门。 马荣去了半个时辰就转回衙门,径进衙舍。只见他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潘丰他……他独个在家垂头丧气,神色沮丧。他妻子行为苟旦之事早传遍了一个 州城,人人骂作淫妇,潘丰受到的打击比他当初听到妻子被杀尤甚。我见他时,他泪流 满脸,痛不欲生。我只得好言安慰他一番,又开导他说:‘死了这等淫妇又何足惜?日 后见着有门户相当的可再续弦。’——最后我才问他陈宝珍那只猫的事。他回答说,陈 宝珍在家作姑娘时绰号就叫‘猫’。” 狄公恍然憬悟,用拳头在案桌上猛然一击。 “果然如此!” 狄公案——铁钉案 第十八章 狄公的三名亲随退下后,典狱郭夫人进衙舍来参见狄公。 “老爷,潘叶氏不思饮食,一味痛哭。她问我能否允她回家一次与她丈夫诀别。” “我看这无必要,且有违衙狱条例。” “不,潘叶氏自分必死,她也无意苟且偷生。她如今感到悲痛的是对不住丈夫,问 心有愧。她要跪在她丈夫的面前请求宽恕,这样她在黄泉之下乃可瞑目。” 狄公抬头看了看郭夫人,说道:“官府的职司在惩恶劝善,移风易俗;律法的本意 原是挽救人心,拯拔沉溺。如今潘叶氏幡然思悔,有赎罪从善之心。本衙念她只是利欲 动心,才犯下了这同谋杀人之罪,姑且破例一次,准她回家去与潘丰话别一宵。” 郭夫人急忙代潘叶氏致谢,又说:“陆陈氏身子十分虚弱,再经不起动刑,望老爷 革鞫审时高抬贵手,免了刑罚相逼。” 狄公叹了一口气,答道:“我记住你的忠告。” 郭夫人又慌忙称谢。她犹豫了半晌,又开口道:“我见陆陈氏寡母孤女,委实可怜, 故斗胆问一声老爷,陆陈氏关押期间能否让我将她女儿陆梅兰领到我家抚养。看来抚养 时间不会很长。陆陈氏说她纯属冤枉,最后终将要无罪开释,届时再让她自己领回不 迟。” “好个主意!郭夫人,你这就去棉布庄陆陈氏家中将陆梅兰领去你家抚养。我派两 名番役跟随你去,顺便搜查一下她家中的衣箱,看是否有一套男子穿的黑衣黑裤。” 郭夫人点头,徐步退出。 十九日晚衙二堂开审,陈宝珍被押上大堂时仍是那么神态自若,气度倨傲。她回头 望了一眼堂下廊庑处,不禁有点失望——廊庑下看审的人不很多。 狄公平静地说道:“陆陈氏,昨日你虽然藐视公堂,辱骂本官,本官大度不计,仍 以国家法度为念。故此二堂重审,你必须据实回答我的问话。倘若仍一味胡搅蛮缠,故 意顽抗,不以衙门律条为忌畏,侥幸以身试法,本堂刑罚无情,看你皮肉能耐得几何鞭 子。” “老爷实问,小妇人实答。老爷若是以鞭子胁逼,小妇人抵死不服!” “如此乃好。我先问你,你可曾有一个绰号唤作‘猫’?” 陈宝珍一愣,不解狄公问此话何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答道:“是的。小妇人 在家作姑娘时,只因一对眼睛厉害,邻里街坊多有唤我作‘猫’的。” “你的亡夫陆明也如此呢称你吗?” 陈宝珍的两只眼睛露出了凶光。 “他从不如此唤我!” 狄公见她两只眼睛果然像一只凶猫。 “你曾经穿过男子的黑衣黑裤吗?’” “老爷怎可平白侮辱小妇人?小妇人正经女子,因何要穿那男子服装?” 狄公道:“我们在你家中搜到一套男子的黑衣黑裤,刚穿过了换下的,尚未下水洗 涤。” 陈宝珍脸上露出微微不安的神色,她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套黑衣黑裤是亡夫的 一个远房堂兄来我家拜访时遗忘下的,当时就一旁搁下了,专等那远房堂兄来取去。小 妇人还嫌它脏哩,哪里会去穿?” 狄公道:“陆陈氏,你此刻跪过一边。”又大声喝道,“传证人上堂来!” 衙卒将三个后生带上了公堂,他们心寒胆虚,神色慌张,不等衙卒发喊,便插烛似 地向堂上狄公磕了几个响头,跪伏在水青石板地上。 狄公大声问道:“你们认识左边跪的这个人吗?” 三个后生抬头向陈宝珍看去。 陈宝珍冷笑了几声,用葱管般的手指搔了搔凌乱卷曲的一头乌云,娇喘频频,挤眉 弄眼,放出万种妖冶,两颊升起一层浅浅的绯红,顾盼流眄,光采照人。 三人疑惑地看了半晌,只是摇头。 狄公耐着性子问道:“这不就是前天夜里与你们一起进‘甘泉池’浴堂的那个人 吗?” “不,不,那日与我们一起的是一个小官人,并不是这个女子。” 狄公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衙卒将那三个后生带下去。 陈宝珍脸色刷地变得冷若冰霜,反唇相讥道:“老爷要我穿了男子衣服去‘甘泉池’ 干何勾当?众所周知,那是男子洗澡的浴堂。老爷又为何不干脆直说我陈宝珍是个男 子?” 堂下看审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狄公案——铁钉案 第十九章 狄公脸上一阵热辣,气得连连吹着胡子。但他强抑住心中的怒火,又问:“陆陈氏, 本堂再问你,你与蓝大魁究竟是何关系?” 狄公此刻更坚信了陆陈氏必是毒死蓝大魁的真凶。 陈宝珍平静地答言:“老爷必是技穷智竭,怎的凭空又搬出了蓝大魁这个英雄人物 与小妇人瓜葛。蓝师父英名震动华夏,四海之内,谁人不知敬仰?老爷玷污小妇人名节 则可,玷污蓝师父英名恐怕天下不服。小妇人一个寡妇,被老爷侮辱了,折磨了,只得 含忍。眼泪往肚内吞下。蓝师父可是盖世英雄,即使如今死了,他的灵魂也不会容忍老 爷信口雌黄,毁他名声。”堂下看审的人群一阵高声喝彩,啧啧赞叹声响成一片。狄公 吃她一顿抢白,不觉恼羞成怒,竟忘了郭夫人的忠告,喝道:“来人!这刁泼妇人怙恶 不悛,嘴舌尖利,与我抽二十五鞭,先偿了昨日欠下本堂的债。” 两边衙卒一声吆喝,上前动手,一把将陈宝珍长发掀起,拖翻在地,用鞭子连连抽 打。 堂下群情激奋,嘘声一片。 “光折磨一个无辜的寡妇顶鸟用?” “昏官!不许你玷污蓝师父名声!” “衙门有本事,去将杀害蓝师父的凶手抓来抽鞭子!” 狄公连连拍打着惊堂木,喝道:“肃静!肃静!本堂马上就会拿出蓝大魁本人控告 陆陈氏的证据来!” 陈宝珍一声声惨叫。 狄公见已抽了十鞭,示意衙卒住手。俯身又问陈宝珍:“你招不招?” 陈宝珍汗血如雨,两眼放出凶光,咬紧牙关道:“不招!不招!” “将剩余的十五鞭,一并偿了!” 衙卒又抡起皮鞭,一鞭一鞭打在陈宝珍血肉模糊的背脊上和屁股上。十五下抽过, 陈宝珍痛得死去活来,嗓子已叫不出声来了。 狄公喝道:“传第二个证人!” 一个身子强壮的后生被带上公堂,他的头皮精光,穿着一件素朴的褐袍,看上去十 分忠厚老实。 狄公道:“你叫什么名字?上公堂作证人不许一字虚假,可听见了?” “小人名唤梅成,是蓝师父的徒弟。小人说话不敢一字有虚。” 狄公点点头,说道:“梅成,你将半个月之前的一天晚上你去蓝大魁家看见的情景 细说一遍。” “那天晚上我练完了拳回家后,突然想到第二天一早要练铁球,于是我匆匆赶去蓝 师父家向他借用。正当我走进师父家的前院,突然发现师父让一个客人进层后即将门关 上了。我模糊地看见那客人穿的是黑衣黑裤,心中便有几分纳罕,因为师父所有的朋友 和徒弟我都认识,并不曾见过如此一个穿黑衣黑裤的人。我不便敲师父屋子的门,正待 口头,却听见屋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说了什么?”狄公忙问。 “老爷,我当时并未听清她的言语,我只觉得那女子很生气,像是在指责蓝师父, 蓝师父则好言劝慰。我清楚地听到蓝师父说‘猫啊’、‘猫啊’。——我不愿偷听别人 说话,转身便匆匆走了。” 狄公挥手示意梅成退下,狠狠一拍惊堂木,说道:“本衙认为,那天晚上去蓝大魁 家的女子正是陆陈氏。——蓝大魁原来与陆陈氏有过来往,但他很快拒绝了陆陈氏进一 步的要求。陆陈氏失望之余便思报复。前天晚上,她穿起了那套黑衣黑裤,将自己装扮 成一个年轻后生,跟随适才上堂作证的三个后生一起进了‘甘泉池’浴堂。她偷偷溜进 了蓝大魁正在洗澡的那个单间,将一朵喷洒了毒粉的茉莉花投入到蓝大魁的茶盅里,从 而使蓝大魁中毒身亡。适才那三个后生没能认出她来,也不奇怪。她当时是男装,如今 呈了本相,男女之别,一时不易辨识。且陆陈氏又故意搔首弄姿,咳唾频频,将个身子 摇摆不停,做出种种媚态。那三个后生哪里还能认出她来?——我此刻再让你们看一看 蓝大魁本人又是如何控告这个堕落的妇人的!” 堂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舆论似乎又转向于狄公有利。大家都踮足延颈,等待着 狄公呈示最有力的证据。 狄公示意陶甘。陶甘一挥手,两名衙卒将一块涂抹成黑色的木板抬上了公堂。木板 上早已用钉子钉着七巧板的六块。七巧板用硬纸板做成,涂抹成乳白色,每块有二尺长 短。即使站在衙门口栅栏处都能清楚看见。狄公道:“你们看!这样一幅七巧板中的六 块拼成的图形,我们在蓝大魁洗澡的单间小池边的方桌上发现了这个图形。”他手中高 举一块三角形,又说道:“这块三角形是蓝大魁临死前紧捏在手掌心的。他中毒后,口 已不能叫唤,只得用七巧板来拼出凶手的形迹。不幸的是他没有将图形最后拼成便全身 抽搐了,在垂死挣扎或最后翻倒在地时,不慎又将那图形碰了,致使其中三块变动了位 置。现只需将这三块稍稍变动一下,并加上他手上捏着的那块三角形,便能拼出一只猫 的图形,你们看。” 堂下看审的人点头频频,一阵阵喝彩。——狄公从被动转到了主动。 狄公捋着胡须道:“蓝大魁师父正是要拼出这只猫来提示杀害他的凶手是陆陈氏。” “一派胡言!休听这狗官的一派胡言!”陈宝珍挣扎着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挣脱出衙卒的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忍着疼痛,慢慢走近到那黑木板前,一面 痛苦呻吟,一面紧紧抓住那黑木板的边缘,拼出全身力气,抖索着将那猫的图形两三下 一动,竟弄成了另一个图形。 “瞧!这不又是一只鸟嘛!因何硬说是一只猫呢?” 狄公呆呆地愣住了,半晌发不出一声。 陈宝珍的脸色变得苍白,一阵晕眩袭来,卧倒在大堂上了。 堂下不禁又一阵咨嗟,言论哗然。 狄公只得宣布退堂。 回到衙舍,狄公叹息频频。他万万没想到这陈宝珍竟是如此强硬横蛮。更令狄公惊 异的是他花了许多时间反复琢磨才想出那猫的图形,而这妇人随意动了两三块木板竟将 一只猫变作了一只鸟,从而使狄公最认为是无可辩驳的证验化为灰烬。 乔泰道:“这女子决非寻常等闲之辈,难怪乎能迷惑了蓝大哥这样的男子汉。” 狄公忧虑重重地说:“看来在蓝大魁之死上我们还不能将她制胜,我们的证据太薄 弱了,不堪她轻轻一击。如今唯一的法子是从他亡夫之死的谜上打开一条新路。我可以 断定,陆明之死必有隐情。陶甘,你立即去‘济生堂’将郭掌柜与我请来。” 不多时,陶甘便将郭掌柜请来衙舍。 狄公问郭掌柜道:“上次你曾说起陆明死后两眼向外凸出,当时你感到疑惑。又说 一个人当他的后脑勺受到猛击时可能会出现这种征象。后来陆明的兄弟装殓前与死尸穿 衣时竟也没有发现后脑勺的伤口吗?” 郭掌柜苦笑地摇了摇头。 “老爷,如果用一块厚布包裹了铁锤猛击人的后脑的话,那就不会留下伤口,更不 会流血。” 狄公点头,又说:“如果我们验尸,我想那被击碎的后脑壳必定会显露出形迹来。 但如果陆明死于中毒呢?如蓝大魁那样,那么,验尸还能看出这一点吗?要知道死尸已 经下葬五个月了。” 郭掌柜答道:“如系中毒而死,即便尸体已经腐烂,从皮肤和骨殖的颜色仍能发现 其中毒的痕迹,这并不比后脑壳寻到伤口更难。” 狄公沉吟半晌,反剪了双手,在衙舍里踱了十几来回。突然他停住了脚步,说道: “我要开棺验尸!” 陶甘惊道:“老爷要开棺验尸?老爷可知道开棺验尸的结果?倘若开棺后找不到陆 明被害致死的无可辩驳的证验,那就得引咎辞职。因为这亵渎了圣洁的坟墓和死人的尊 严,罪孽最大,律法裁处最重。如果那时再有人上本告你有意诬陷陈宝珍,恐怕老爷丢 了乌纱帽还是小事,保不定连性命也会赔上。这又何苦来?” 狄公决心已定,言辞坚决:“我愿冒这个风险!你们不必再行劝说。明日未牌时分, 去北门外陆明坟墓开棺验尸。” 狄公案——铁钉案 第二十章 二十日午后,州城荒僻的北门外突然车水马龙,一片熙熙攘攘。听说刺史老爷要在 北门外的坟场上开棺验尸,看热闹的百姓吃了午饭都拥出了北门,挤在一座已经掘开的 墓穴旁,有秩序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子。 墓穴旁搭着一个简陋的席棚,棚里临时搬来了案桌、凳子。棚外两条长凳上搁着一 口黑漆完好的棺木,外面粘着许多泥土。棺木前的雪地上铺了厚厚的芦席,郭掌柜正蹲 在一个火炉旁使劲地扇火。 狄公坐在棚里案桌后的一张靠椅上,乔泰、马荣侍立两边。陶甘正围着那口棺木细 细地察看着。 轿夫将陈宝珍抬到那座被掘开的坟墓前停下,抽了轿杠、掀开轿帘,让陈宝珍下来。 陈宝珍拄着竹杖步履艰难地走向席棚。当她看到被掘开的墓穴,不由踉跄了几步,慌忙 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面。 狄公用惊堂木在那张破旧的案桌上狠狠一拍,那声音在这寒冷的荒野里,听起来尤 其清脆响亮。 “少间本衙就要对陆明的尸身开棺验检,此刻尸亲陆陈氏已到案。本堂开棺验尸倘 若一无所获,甘受律法制裁。” 陈宝珍突然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哀求道:“老爷是一州之主,百姓父母。恕我愚 顽无知,屡次冒犯冲撞。可怜我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孀妇,我不得不要保护自己的名节, 也要保护蓝师父的声誉。正由于如此,我已受到了老爷五十鞭的惩罚,想来这也可抵了 小妇人之罪了。事到如今,正可完了,我恳求老爷千万不要开棺,让我那可怜的亡夫的 灵魂得以超升。不然,我更死无葬身之地了,他日黄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再见夫君。”说 着双膝一屈,跪倒在狄公面前,又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她给了狄公抽身退步的最后机会。 狄公心中微微一惊,冷冷说道:“本衙决意开棺验尸,倘若无获,尸亲可以据实告 我。此刻莫要花言巧语,罗唣不休。本衙没有十二分把握是决不会贸然下令开棺验尸 的。” 狄公大声对衙役命道:“开棺!” 两名衙役用凿子撬进棺盖,用铁锤猛敲了几下,棺盖轧轧作响,很快启起了所有长 钉。另两名衙役上前帮助将棺盖放在长凳边。四人用手巾将嘴鼻遮得严实,一面伸手进 棺去将陆明的死尸搬了出来,放在地上的芦席上。——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有的捂住了嘴 鼻退后,有的则延颈向前张望。 郭掌柜在尸体旁安放了两个白瓷香炉,里面点燃了香。他用白纱巾将自己的嘴脸裹 严实,换过一副白纱手套。衙役递上热水手巾,郭掌柜用手巾将尸体轻轻拭了,然后开 始细细检验。周围所有的人——当事的狄公和陈宝珍,不当事的看热闹百姓——都全神 贯注看着郭掌柜熟练的动作。 郭掌柜在尸体的后脑勺细细看了半日,摇了摇头,又用银棒撬开尸体的嘴,并仔细 观看了腐烂的皮肉下露出的白骨。 狄公的脸变得灰白,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最后,郭掌柜站了起来,在热水里洗净了双手,说道:“禀报老爷,陆明尸身并无 一点施暴的痕迹,也非中毒身死,因而完全可断定系死于疾病。” 陈宝珍冷笑了几声,正待嘲讽狄公,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怒。 “杀了这个狗官!他玷污了圣洁的坟墓。” “撕下这狗官的官袍,包裹无辜受辱的尸身!” “将陆陈氏释放了!” 一片叫嚣声中,狄公稳步走出席棚外,脸色严峻。他说:“我将信守自己的诺言。” 他命四名衙役将陆明尸身重新装入棺木,埋入坟墓,合了墓门。于是上轿回衙。陶 甘留此料理一应善后事宜。 深夜,狄公及他的三名亲随都没有去睡,围坐在阴冷的衙舍里默默相对。火盆里的 炭都烧成了白灰,谁都没有留意到。案桌上的烛火闪烁不定,宽敞的衙舍笼罩着一种悲 哀的气氛。 狄公终于开了口:“倘要从目下的绝境中救出我们自己,只除是意外发现新的证据, 并且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突然一阵敲门声,衙役进来禀报说叶彬、叶泰兄弟叩见老爷。狄公十分惊讶,忙传 命叶氏兄弟进衙舍说话。 叶彬扶着叶泰慢慢走进衙舍,狄公忙让坐。叶泰的头和双手都缠着绷带,他脸色发 青,身子极是虚弱。 叶彬道:“老爷,今天下午,四个农夫将叶泰从东门外抬回了家,三天前,一个农 夫看见他躺倒在雪地里,失去了知觉,后脑勺严重击伤,便将他背回了家,悉心照料。 今天早上他才恢复了知觉,于是下午被抬回了我的铺子里。总算没折了一条性命。” 狄公迫不及待地问叶泰:“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泰哭丧着脸,声音微弱地说道:“三天前的下午,我急匆匆正往家赶,不料半路 被人用棍棒猛击了一下后脑勺,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跌倒在地,便不省人事了。” “叶泰,暗中害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达元!是你将于康和廖小姐幽会之事吐露给 他的吧?” “老爷此话说到哪里去了?这于康、廖小姐暖昧之事,并非我透露于朱员外,恰恰 是朱员外自己最先知道——他亲眼见着他们两人干的好事。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别人。一 日,我去朱员外家,在房门口忽听见朱员外在房里大骂于康,说他狗胆包天竟敢白日里 在他房中与廖小姐幽会。管家通报了我来拜访,我走进房里时,他却十分平静,于康也 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照样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不快之事。” 狄公抚掌笑道:“原来如此。但你却利用偷听来的秘密去讹于康的钱财。好在老天 已惩处了你,以后切不可再走邪道,自甘堕落,更不许去那赌窟、妓馆了!” 叶泰沮丧地点了点头,叶彬站起向狄公拜谢告辞。狄公送叶氏兄弟到衙舍门口。 ------------------------------------------------------ 出品:侦探推理世界 http://mystery.126.com 原载:狄公案 http://judgedee.126.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