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漆屏  第七章

    狄公和秀才离开凤凰酒店去沼泽地之后,乔泰与排军两个又喝了几杯酒。他俩谈论
着近几年来朝廷用兵的事,很是投契——排军最喜欢聊的还是打仗的事。
    “既然你这般喜爱行伍生涯,”乔泰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离开了?”
    “我干了一件蠢事,不得不仓皇逃跑。”排军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衣衫褴褛、身上发着臭味的乞丐们三五成群地晃进酒店里来,排军不得不与秃子一
起同他们结帐。乔泰觉得酒店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他更担心那个卖给他首饰的老乞丐
也会在他面前出现。他决定到外面溜达溜达散散心。
    大街上也闷热得慌。他想河边也许会凉快些。于是他穿过几处大街小巷,爬上一座
横跨河流的拱形石桥。他依着石桥一边的雕花石拦杆,望着桥下黑色的河水咆哮着向下
游奔流而去,河水冲击在嶙峋的岩石上激起无数白色浪花。这—带空气很凉爽,也很少
有人走动。周围散落着好几幢高雅的园邸,居住着本县的许多乡官富商。乔泰观赏了一
晌,渐渐觉得无聊。他叹了口气,决定折回酒店。那群乞丐此时也许都已经走了。
    他下了石桥,沿着河岸走去。一时间,他又一次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后
面有人盯着他。但马上他又解除了疑心,坤山现在已经是他们的朋友,除了他还有谁会
来盯他的梢。他捐了一个弯,信步向南走去。
    突然,一扇打开着的窗户把他的眼光吸引过去了。这所房子离街较远,前面有一排
竹栅栏。他跨起脚尖从那竹栅栏上望那窗户里,见是一间布置典雅的卧室,茵席帘帏,
煞是齐整。梳妆台上两支银烛照得煊同白昼,一个女子正立在镜前梳妆打扮。那女子三
十左右,容貌体段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只见她梳妆已毕,懒傲地倚着床头轻轻叹息。
    乔泰一眼就认定这是一个自己开业的名妓。不知怎么,乔泰发现自己被那个女子吸
引住了。他一掏衣袖,只有两贯铜钱,不由得感到沮丧,转念又想钱虽少,就是见个面,
认识认识也有意思。不管怎样,试一试总是值得的。
    他推开竹栅栏,穿过一个十分雅致的花园,在一扇黑漆大门上敲了两下。
    开门的正是那女子。她先是吃惊地大叫一声,接着又很快用袖子捂住了嘴巴,显出
十分惊慌的样子。
    乔泰赶忙上前躬身施礼:“姐姐,十分抱歉了,夜里这么晚来打搅你。我从这儿走
过,碰巧看见你在窗前梳头。你的容貌风度给我留下极美好的印象。不知我这个迷了路
的外乡人能否在你这里稍事休息并从你的言谈中敬聆芳教。”
    听了乔泰这一遍半文不白的话,那女子犹豫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乔泰一番,轻轻皱
了皱眉头。忽然她微微一笑,用一种柔媚的声调说道:“我在等候另一个人……不过既
然时间早过了,你不妨就进屋来坐坐吧。”
    “没想到妨碍了你的约会,那么我就改天再来吧!”乔泰急忙说。“假如你的客人
要是不来……”
    那女子笑了起来。说道:“进来吧!你这副邋遢相倒挺有意思。。
    她自顾回房走去,乔泰跟着进了房间。
    “请稍坐片刻。”女子略为害羞地说,“让我把头发扎好,我最怕热。”
    乔泰在一个鼓形的绘花瓷墩上坐定:“不敢动问姐姐芳名?”
    “我的名字?”她噗妹一笑,“你就叫我秋玫便行。秋天的秋,玫瑰的玫。”
    乔泰凑趣道:“秋天的玫瑰,嗯,别致,难怪姐姐这般容貌。”
    秋玫扎起头发微笑着转过身来,在床沿坐下。顺手拿起一把檀香四扇,悠闲自得地
扇了起来。她细细看了看乔泰,说道:“我猜你八成是个军官,是路过牟平的吧?”
    “差不离。”乔泰回答。
    “打算在牟平呆多久?”
    “只呆几天。不过今夜遇了姐姐,却是不想回去了。”
    秋玫笑着,用一双发亮的大眼睛只看着乔泰。半日又问道:“你们军官也允许随便
出来吗?”
    乔泰只望着她傻笑。
    秋玫斜眼看了乔泰一下。一面摇着扇子,一面毫不介意地解开胸前的钮扣:“这个
倒霉的天气,就是到夜里,也还这么热!”
    乔泰在瓷墩上移了移身子,清了清嗓子,鼓起了勇气,问道:“不知姐姐……多少……
钱?”
    这秋玫听罢,不禁大声笑了起来。乔泰也尬尴地跟着她笑了几声。
    她用四扇掩住嘴,一本正经地问道:“在你看来值多少钱?”
    “一万两黄金!”乔泰诌媚地说。
    “哎哟!”秋玫边笑边嗔道,“今天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呆一会儿。不过,你必须答
应我,以后你再也不许到这里来!就这两天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起誓。”乔泰说着站了起来,靠到秋玫身边……

 

四漆屏  第八章

    乔泰哼着小调回到了凤凰酒店。他发现酒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艳香一个人在那里扫
地,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见了他进来,便问:“秀才上哪儿去了?”
    “反正死不了!”他答道。说着就在一张破藤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哎,沏
一壶茶来。不是我喝,是为沈先生沏。他是个十分喜爱喝茶的人。坤山没有来吗?”
    艳香做了个鬼脸,不耐烦地答道:“早来过了:我告诉他你们两个都出去了,他说
过会儿再回来。唉,我倒要说,任何男人我都能忍耐,那个坤山他就是给我十两金子我
都不屑看他一眼。”
    “你闭起眼睛不去朝他看就行了嘛。”乔泰说道。
    “不,我不是指他那一副丑八怪的嘴脸,他是一个专门伤人痛处的歪料,又阴险,
又狠毒。”艳香说着,又轻蔑地嗤了一下鼻子,走回厨房去了。
    乔泰狂笑起来,又将背往那藤椅上一靠,把双脚搁到了桌子上。等艳香端着一把大
茶壶回来时,他已经鼾声如雷了。
    狄公一走进酒店的门,艳香就扯住他着急地问道:“秀才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狄公瞅了她一眼,答道:“我委派他办件差使去了。”
    “他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
    “不会的,即使他遇上什么麻烦,我也有法子把他解脱出来。你还是先上楼睡觉去
吧,我们有些事,还要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艳香上楼去了。狄公立刻将乔泰叫醒。
    乔泰看见狄公一副憔悴疲惫的样子,心情顿时阴沉起来。他马上给狄公倒了杯热茶,
焦急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狄公便将尸体的情况及他和滕侃的谈话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泰。话还未说完,
便听见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乔泰去开门迎面正碰上进屋来的坤山。乔泰忍不住骂了
一声。
    坤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脸对狄公说:“沈先生,新的住所还舒适吧?该道个谢
吧?”
    狄公说:“请坐下,现在你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吧。”
    “实话对你说了吧!”坤山尖声说道,“我正需要你们,而且是急需要你们。你们
也许已听说了我的大名吧。三十年来,从未失败过一次。然而我缺少武力,但我从来不
想增强它,因为我认为单凭武力是庸俗低下的勾当。现在我碰巧有一桩买卖,却还需要
用点武力。我仔细地对你们俩进行了考察,觉得你们是能胜任这桩买卖的。我已经独个
做完了所有困难的准备工作,轮到你们来帮我忙的事已经没有什么风险可担了。你们能
得到一份数目不小的报酬也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你说得倒轻巧,”乔泰打断了他,“让我们去干那号危险的买卖,你却不费气力
地坐等着发横财。告诉你,少了我们不干,你这个卑鄙无能的胆小鬼!”
    听到乔泰骂他胆小鬼,坤山的脸变白了,这个称呼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恶狠狠
地说:“一个人身强力壮就算是英雄?今夭晚上我真担心那张紫檀木床经不起你这个身
强力壮的英雄折腾。诗人描写得何等好哇:轻扇摇春云,急雨摧秋玫……”
    乔泰跳了起来,一把掐住坤山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接着双腿跪在他的胸上,动
手就打。一面咆哮着写道:“你这个卑鄙的下流坯,原来又是你在暗中监视我。我要勒
断你的脖子!”
    狄公忙上前劝住:“放开他,他的话还未说完呢。”
    乔泰站起身来,把坤山的头砰地一声往地上一磕,坤山躺在那儿不动了,嗓子眼里
发出一阵阵哮喘声。
    乔泰的脸气得发青,一屁股坐下来,说道:“晚上我在一个名妓那儿呆了一阵,她
名叫秋玫,不想这王八羔子却在暗中监视着我。”
    “得啦。”狄公冷冷地说。“给坤山的头上泼洒些凉水!”
    乔泰从柜台后面端来一大盆洗碗的脏水往坤山的头上浇去,一面说道:“这个狗杂
种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能醒来呢!”
    “你坐下,我来把滕侃的事情没有讲完的部分说给你听!”
    狄公讲完了四漆屏的来龙去脉,乔泰的火气早过了。不由称赞道:“老爷,这起案
子可真令人惊异啊。”
    狄公点点头。“我不想告诉他他的夫人被人强奸过了。你知道我怀疑是别人杀害他
妻子的最明显的理由就是这一点。我不想进一步使我的同行苦恼了。”
    “可是,你不是说过那死者看上去很平静吗?”乔泰问道。“我想她至少应该惊醒
过来,表现出激动和愤怒,对吗?”
    “这就是这个疑案中最令人费解的一个细节,当然还有其它……注意!坤山苏醒过
来了!”
    乔泰从地上将独眼猴一把提起,放在那藤椅上。坤山渐渐张开了那一只眼睛,嘶哑
着声音对乔泰说:“杂种!等着我跟你算帐!”
    “什么时候来都奉陪!”乔泰洋洋得意地应道。
    坤山那只独眼间出一丝狠毒的光,冷笑道:“你连那个风流寡妇都不认识,你这个
笨蛋!”
    “寡妇?”乔泰一愣。
    “当然是一个寡妇,而且是一个昨天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你这个笨蛋,就连鼎鼎
大名的丝绸行行头柯兴元的家都不知道,竟闯进去与他夫人图快活。柯夫人为了表示对
死者的哀痛刚搬挪了卧房——就是你刚才去过的那个房间。你这个家伙竟把柯夫人当作
一个妓女了!”
    乔泰脸皮羞得通红。他想说什么,可是只能发出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声音。
    狄公冲着坤山问道:“那么说,柯夫人的道德贞操也许与老柯的自杀有关系?”
    坤山托着他的脖子,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阴阳怪气地说;“柯夫人自然也不会
是讲道德贞洁的女人!嘿,我与你们刚才谈的那桩买卖却正好与这柯兴元有些关系。你
仔细听我说,我的话很简短。我手中弄到一本冷虔的帐本。这冷虔是本城一家有名的柜
坊的掌柜,一日金银进出不计其数。他是柯兴元财务上的合伙人。我对财务的花样也精
通一些,我很快发现那帐本上有冷虔在过去的两年里怎样通过伪造帐目,欺骗老柯的秘
密记录。他用卑劣的手法从老柯那里弄到相当可观的一笔钱财。哎,大约有一千两金子!”
    “那么,你又是如何把这帐本弄到手的呢?”狄公问道。“一个精明的掌柜决不会
把这本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东西随便乱放。”
    “这不关你的事!”坤山厉声说。
    “不,我对财务上的事同样也很感兴趣——这正是我急急忙忙辞退了衙门的公职的
真正原因,你能够从错综复杂的财务交往中弄到这个秘密帐本,今天我总算眼了你了!
朋友,要合作就要信任,只这三言两语的,我还未摸到事情的边呢!再说你还得把弄到
这帐本的细末说给我听听。”
    坤山多疑的眼光溜了狄公一瞥。
    “真是个狡猾的奸贼!”坤山阴险地笑了一声,“既然你很想知道事情的细末,今
天我索性全兜给你。我到柯家去过好几次,这当然他是不知道的。我弄开了他的银柜,
发现有二百两金子——这当然现在归了我。我把他藏在银柜里的帐单、票据、合同、契
书细细推敲琢磨,终于弄明白了冷虔那帐本的秘密。”
    “原来是这样。”狄公说。“你继续讲下去。”
    坤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小心地把它平摊在桌上。用他那细长的食指轻轻地
点着那张纸,继续说道:“这一页是我从那帐本上撕下来的。明天早上你们俩去拜访一
下我们的朋友冷虔,把这张纸给他看看,告诉他你们掌握了所有的情况。然后,你们叫
他开两张空着名字的批子,一张开六百五十两金子,另一张开五十两金子。他出这点血
之后,还能得三百两。这对他相当过得去了。当然我非常想把整笔的钱都弄到手,可是
这玩意取得成功的秘诀却是给别人留下一条活路,使他不至于狗急跳墙。那张六百五十
两的批子归我,五十两的归你们。不花力气能赚五十两金子。这还不算是一笔便宜的买
卖吗?”
    狄公锐利的眼光盯着坤山,悠闲自得地抚摸着他的美髯,一面辗转着肠子想对策。
半晌,见他慢慢说道:“我的这个伙伴说话固然生硬了点儿,但是他倒说得不偏不倚,
恰到好处。逾墙钻穴是你的本行勾当,。但你却没有胆量对着面抢夺,我断定你没有勇
气去当面讹诈那冷掌柜,对不对?”
    坤山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狄公将那张纸拿来放进自己的衣袖里,说道:
“这确是一桩好买卖。可是应该彼此无欺,南北拆帐。老实说我现在就是不需要你和什
么帐本照样可以去讹诈冷虔。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将所有这一千两金子都装进自己的腰包
呢?”
    “真的,为什么不可以呢!”乔泰咧开大嘴附和道。
    “那么,我就到衙门去报信,让他们来捉拿你们这两个强盗!”坤山凶狠地说。
    “谅你也不敢去报信。”狄公平静地说道,“别拉扯了,还是下决心吧!怎么样?”
    坤山恶狠狠地瞅着狄公的脸,用手压了压腮帮上抽搐的神经,低了半日眼珠,让步
了:“好,就这么办吧:南北拆帐!”
    “一言为定。”狄公踌躇满志地说,“明天早上我就去拜访冷虔。你这里先替我画
一张冷虔柜坊的街路图。”
    坤山画罢街路图正待起身要走,狄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和蔼可亲地说:“时间尚
早,再宽坐片刻,让我们再聊聊,为我们的合作干两杯!周大,到柜台后边将排军特备
的酒坛取来!”
    乔泰跑到柜台后,见酒保正呼呼大睡,顺手就将排军那酒坛搬了出来。
    几杯酒下肚,狄公摸摸胡子说:“坤山老弟,老实与你说吧,你的那套偷鸡摸狗的
本领与我们干的这一行比较起来简直如同儿戏。让我告诉你我们在路上所经历的一些冒
险活动吧。周大,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徐州,当我们……”
    “你那套骗人的鬼话谁高兴听?”坤山反唇相讥,“你们干的那些冒险活动完全凭
借武力,靠胳膊粗,拳头大。我干的勾当则要用脑子,一个真正成功的高手可不是三年
五载就可磨炼出来的,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了:”
    狄公提高了嗓音:“我也会不费气力把人家门锁扭开,进了屋子,就将屋子的主人
治服,有礼貌地问他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哪儿然后拿起这些东西悄然离去。这种买卖干起
来还有啥难的?”
    “废话!”坤山轻蔑地说,“你这是一般小偷小盗笨拙的伎俩,也许一次两次能侥
幸的成功。然而官府一旦下一张缉捕文书,画影追拿,就只得束手就擒了。可是我却有
我的绝招,我纵横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被抓到过一次!你们这两个才出洞的耗子,能见
过多少世面?就是把我这绝招教与你们,你们这一辈子也没法模仿得了。”坤山得意忘
形地打开了话匣,“听着!开始我花一个月的时间将对方的职业、住宅、家庭成员以及
他们的生活习惯进行一番仔细察访。我设法和仆人们聊天,和附近店铺的掌柜闲谈。当
然这时要花费点钱财。接着我便溜进屋去,然而我却什么也不拿。我有的是时间,不必
着急。我进屋去只是了解屋内的情况。我可以在一只大衣柜里呆上一两个时辰,可以躲
在窗帘或帷幕的褶皱处,可以蜷缩着身子藏进衣箱里,或者挤进床架后面的狭窄的空隙
里。这样我对主人的衣食起居进行观察,听他们讲些什么私房话,在哪里收放贵重东西
——好,我于是进行最后一次登门拜访。既不要撬锁,也无需乱翻,任何人也不惊动,
箱柜家俱也不挪移位置。如果有一个秘密藏钱的地方,我比藏钱的主人更要了解这个地
方;如果有银柜,我准确无误地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取钥匙。我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常常
过了半月一月,他们才发现家中的钱不翼而飞了。但他们却不以为被盗了,他们根本没
有想到这—点!于是丈夫开始怀疑妻子,妻子则怀疑偏房、丫头,给他们造成了不知多
少误解。许多和睦的家庭因之互相反目,甚至大打出手……”
    坤山说得提意,一面吃吃地笑着,一面又用手捂住那张歪裂的嘴唇:“我的聪明的
同行,现在你们该有所妙悟了吧?”
    “妙倒是妙,只是我们绝不会模仿你这一套伎俩去做。”狄公转了话锋。“你这一
套本领可能使你了解了不少男女间的隐私吧?近来风闻出了几件案子,还杀人流血了,
你一定很知道些内情!”
    坤山的脸猛烈抽搐了一下,气色更显得阴暗可怕了:“别提起这一类话题!我憎恨
女人、鄙视女人,我讨厌男人们为了调弄她们而要的种种肮脏的把戏。我并不愿意藏在
别人的房间里听那些女人一套一套的话语,但有时我又不得不要听这些肮脏下流、令人
作呕的话,讨厌的是……”
    坤山讲到这里突然止住了口,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站起身来用那只独眼狠狠地盯
了狄公一下,嘶哑地说:“明天中午我们在这儿再见。”
    坤山一走,乔泰就愤愤地骂了起来:“一个地道的下流坯!一条可恶的虫豸!可是,
老爷,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听他罗嗦这许多废话?”狄公平静地答道:“我想从他的嘴里
得到些有关潜入屋内的方法,这也许对弄清凶手如何潜入滕夫人的卧房有所帮助,可惜
坤山没有说出什么来。其次,我也很想多了解一点坤出本人。”
    “他为什么对我们这样有兴趣,要同我们搞合作呢?”乔泰总还不明白。
    狄公道:“可能他认为我们是他的这次讹诈阴谋最理想的合作者。我这个人看上去
甚有些体面,不仅能够开始时迷惑住冷虔,而且有能力和他进行冒险的谈判并最终制胜
他。你身强力壮又正可以对他施加压力。此外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是外乡人,事成之后,
各奔东西,彼此不认帐,不会给他留下什么麻烦——我想这就是他一反常规,缠着我们
与他合作的主要原因。然而他很爽利地接受了我们平分赃款的建议,我认为这中间可能
有鬼,我原以为肯定有一场艰苦的讨价还价,不想这条毒蛇这么口松。不管怎样,我们
将把这个恶棍投进监牢这是肯定的了,让他在铁笼子里蹲完后半辈子。”狄公揉了探发
红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写一封信给那县里的忤作,你去给我找方砚台和一支
笔来。排军要点划打叉来记帐,那他就会有这两样东西。”
    乔泰到柜台后面乱翻了一阵,找来一方满是尘灰的破砚台和一支毛头疏疏拉拉的秃
笔。
    狄公用蜡烛将笔头散开的乱毛烧掉,再放在嘴里好好地舔了一阵,终于把笔头弄尖
了。然后他从衣袖里取出从滕县令的书桌里拿来的官府公笺和封套。他以牟平县令滕侃
的名义签署了一道手令,要那忤作火速赶到四羊村,说那里急需要他去验尸。他匆匆用
火漆烫了封口,将信交给乔泰。说道:“我不想让那件作检验滕夫人的尸体,因为没有
必要让他知道滕夫人被人强奸的事实。明天一早你就将此信送到市里拐角那家大生药铺
子里去,忤作就是那铺子的掌柜。我们从州里来时路上曾经过一个叫四羊村的地方,骑
马到那里至少要半天时间,这样,那个忤作明天一整天就不能来妨碍我们的查访。”
    狄公用笔管搔了搔头皮,忽然想到,既然我可以这样利用滕侃的名义自由地行动,
我不妨再写一封信呈给军政司,请他们核查一下当年在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服役
的一位姓刘的队正的案卷,并摘录有关材料。狄公又取出一张公给草草写罢,烫了封口
也一并交给乔泰,又关照道:“你明天拣个方便的时间将此信送交军政司,并把军政司
的口复以及摘录的有关排军履历的材料带回。”
    他看了看乔泰疲乏的眼神,笑道:“莫名其妙地就折腾了这半日。好吧,我们现在
可以上楼去看看我们睡觉的房间了。”

 

四漆屏  第九章

    狄公一夜没睡好。楼上留给他和乔泰的简陋的房间只够放两张破旧狭窄的木板床,
木板床的上下里外爬满了臭虫、虱子,屹蚤在跳,蚊子在飞,这个情景狄公如何能够睡
着。乔泰则不在乎,他干脆就躺在两张床间的地板上,头顶靠着大门,不一会儿就鼾声
如雷了。
    勉强挨到天亮,狄公起来叫醒了乔泰。两人穿戴起身下了楼来,店堂里这时还空无
一人,凤凰酒店的客人大都是睡懒觉的。乔泰先到厨房灶头添了把火,接着他们胡乱地
梳洗了一下。乔泰给狄公端上一壶热茶后就出门送信去了。狄公独个在墙角那张桌边坐
着慢慢喝茶。
    艳香下楼来了,她用拳头大声敲着柜台叫醒了酒保,就下厨房熬粥去了。不一会,
排军和另外四个乞丐也露面了。排车拉了把椅子凑到狄公的桌旁。狄公递给他一碗茶,
他不喝,大声叫艳香给他烫酒。艳香应声也就端上一碗烫热的酒来。排军问道:“昨天
晚上情况怎样?”
    “死去的女人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狄公答道,“那个杀害她的家伙看来也很有
钱。他没有拿走她身上的这些小玩艺儿。”他从衣袖里取出耳环和手镯,放在桌上。
“我将这些东西变卖了,你可得一半好处”。
    “老天爷!”排军赞赏地说,“到沼泽地去走一趟还是值得的啊:可以断定她是被
她同类的女人暗里害死的。你将这些好东西拿去变卖,可要准备上一个大口袋。噢,你
最好想法子找到那个杀人的家伙,讹诈他一下,告诉他如果还想杀什么女人的话,请他
到别处城市去下手。”
    一个衣衫破烂的乞儿走进店来,急急喝完一碗粥,对排军小声说道:“听说了吗?
他们将县老爷的太太的尸身弄到衙门里去了,她在那块沼泽地里被人杀害了。”
    排军用拳头猛击桌子,厉声叫骂起来。
    他面对狄公大声说道:“刚才你说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真说准了。胡子哥,你最
好赶快把凶手找到,好好敲诈他一番,然后送他去衙门。我的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偏偏是县令老爷的太太被人杀了!”
    “你却是为何这般激动?”狄公惊奇地问道。
    “县令老爷是什么号的人,你是知道的。假如你、我的老婆被人杀了,我们去报官,
衙里的公差先将我们数落一顿,‘为什么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然而现在是县令老
爷自己的老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杀人凶手不是很快被抓到,那么全城将会发生
一场骚乱,夜里宵禁,白天搜索,到处是衙门里派出的兵丁、缉捕、探子细作。这些家
伙又称自己便是王法,他们会将这城市颠来覆去地翻腾一遍才会罢休的。你我之辈看来
要卷起铺盖溜了,我所以激动,所以要你设法马上抓到那个凶手,就是这个道理。”
    排军说完,神情沮丧地望着手中的酒碗出神。
    狄公说:“不过要抓到凶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凶手准是她的情人,没错!”排军大声说道。“那些贵妇太太,名门千金裤腰带
上的结打得比我们这里的淫妇还要松!小白脸儿情人腻烦了她,她就大吵大闹乱嚷嚷折
腾不休,于是只得敲碎她的脑袋,或刺穿她的胸膛。没有什么新鲜的!对!我把我的弟
兄都叫来,让他们一起认认这些小玩艺儿,他们会刺探出这个淫妇经常在什么地方和老
爷的什么内弟表哥的鬼混,或许还可寻着那狗崽子的踪迹。”
    “好主意:”狄公附和了一声,突然他抬起头来,不解地问道:“你手下的人怎么
能做到这一点呢?他们当中谁也没有见过她一眼,即便见过了,也早忘了,如何刺探?”
    “他们会认出这些首饰,也能回忆起戴这些首饰的人的踪影。”排军说,“这是他
们的专长。你和我看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女子走过时,不管她是步行或是坐轿,我们会设
法偷看一下她的容貌,可是一个乞丐注意的却仅是她戴的首饰。假如一个乞丐透过女人
的纱巾看见了一副值钱的耳环,或是在女人掀轿帘时看见了她手上戴着的漂亮的手镯,
他就会估估它们的价值,因为穿戴的首饰值钱,那女人一定很有钱,他就可赶着去随着
那个女人的车轿哀声乞讨,她也许会扔下几个铜钱,或丢下一点什么值钱的小玩艺。现
在,这几样首饰都是极珍贵的宝物,所以我想我的弟兄们很可能有人曾见到过,并辨认
出这首饰主人的模样,几时到过哪里等等,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狄公深有所悟地点点头,心想这些有趣的知识在勘破这桩疑案中或许真会有些用处。
他将桌上的首饰推给了排军。抬头见乔泰正走了进来,于是对排军说:“我们现在要出
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两人出了凤凰酒店,乔泰便问:“我们现在直接就去滕老爷衙门告诉他冷掌柜舞弊
犯法的事吗?”
    “别那么着急!”狄公答道。“我们先去拜访冷虔,确认一下坤山恃以讹诈之事是
否属实。如果冷虔听任我们讹诈,不敢反抗,这就意味着他确是犯了舞弊隐脏的罪。但
是我们又必须考虑到坤山对我们耍阴谋的可能,我将细细观察冷虔的反应,你只须看我
的眼色行事。”
    乔泰点点头。
    冷虔的柜坊座落在市里最热闹繁华的一角,宽绰严整的两层楼房,店门面临大街。
店堂中有一条二丈多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十多名伙计正忙着应付大群的客人,戥秤金银、
鉴定首饰、兑换铜钱、支签飞票、质典贵重,一派忙乱的景象。
    柜台后的一张高桌里坐着领班的伙计,他正忙着拨算盘珠子。狄公将大红名帖从木
栅窗口递了进去,彬彬有礼地对那领班的伙计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冷先生当面
商谈一笔款子的业务,数目相当大。”
    那领班伙计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看这两个陌生的客人,问了几句金银行道业务上的
关节,狄公从容对答,恂恂有礼。领班见狄公气度轩昂,言词清健,疑虑消除了。在他
的名帖上填了几个字,叫来一个听差将那名帖送上楼去。过了一会,那听差下楼来通知
说,冷掌柜将会见沈先生和他的助理。
    冷虔穿着整洁素净的长袍,戴着重孝,坐在一张红漆大桌子的旁边。他一面忙着吩
咐两名伙计有关业务上的事,一面指着窗前茶几旁边两张椅子,示意狄公两人坐下。听
差赶忙来倒茶。狄公着那冷虔面色苍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的眼光很快被墙上挂
着的一轴画吸引了过去。画面是一簇洁白的莲花开在夏日池塘里,左下角落款处有一首
字迹洒脱的长诗。狄公坐在椅子上刚好可以辨认这轴画的最后一行款识:“愚弟冷德草
于菰浦山庄”——很明显这就是冷虔的胞弟冷德的大作了。这个年轻的画家半个月前得
肺痨死了,这是昨天他在公堂看审时听来的。
    冷虔将那两个伙计打发走后,忙转向狄公,脸上装出一副很神气的样子,询问他可
以为客人帮点什么忙。
    “冷掌柜,这业务关系到将一千两金子中的一部分转让户头的问题,”狄公开门见
山地说,“这是双方画押的字据。”说着他从衣袖里取出那一页纸,把它摊平在桌上。
    冷虔的脸顿时变得灰白,他盯着那张纸吓得发呆了。狄公微笑地向乔泰点了点头。
乔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将门闩上,又走到窗前将窗户关闭。冷虔看着他的举动,眼中充
满了惊恐的神色。当乔泰走到冷虔椅子的背后站定时,狄公才继续说道:“当然我还有
许多附件。那是一册特别的帐本。”
    “帐本?你……你是如何弄到手的?”冷虔紧张地问。
    “冷掌柜,”狄公正色地说,“商洽业务我们最好不要离题太远。我告诉你,我并
不是一个不顾礼数的人。我的名帖你已看了,我只是想从你得到的红利中抽一点头,这
里总额是一千两金子。”
    “那么,你想要多少?”冷虔全身发冷,抖索着嗓音问道。
    “七百。”狄公平静地答道。“你仍然有一笔可观的红利坐享。”
    “我要上街门去告发你!你们想讹诈我!”冷虔尖叫起来。
    “同样我也可以告发你!”狄公和蔼地说,“我们还是不要告来告去吧。”
    冷虔突然用手捂住了脸,呜咽起来,口中喃喃低语:“我造了什么孽啊!老柯的鬼
魂缠上了我!”
    有人敲门。冷虔站起来想去开门,乔泰一双沉重的手又使他坐了下来。乔泰轻轻地
对他耳语:“冷先生不要激动,这不利于你的健康。吩咐他们待会儿再进来。”
    “待会儿再来!……我此刻正忙着!”冷虔朝门口粗着嗓子叫了一声。
    狄公冷眼看着他,一面又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他逼进了一步:“你没有
做亏负柯兴元的事,为什么担心他的魂灵来缠住你?”
    冷虔微微吃惊地看了狄公一眼。
    “你说什么?”他气喘吁吁地说,“求你告诉我,那个信封是开着的,还是封着的?”
    狄公不明白冷虔问话的意思。他曾想这帐本大致上总是坤山从冷虔家偷去的,现在
看来事情要复杂得多。他转念一想,那帐本既然是装在一个信封里的,看起来很可能是
封着的,于是他说。“当时我没十分留意,后来我一看是好端端封着的。”“谢天谢地!”
冷虔激动地叫了起来。“那么,老柯的命不是断送在我手上!”
    “不要转弯抹角了!你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讲出来吧!”狄公几乎是命令了。
“我已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是来与你商洽那笔交易的,请你尊重自己。”
    冷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看上去已镇定了不少。真人面前不须讲假话,能够把憋在
心头的烦脑对这两位神秘的客人和盘托出,冷虔反而感到心头多少可以轻松一些。他慢
慢说道:“我做了一件蠢事。老柯请我赴宴时曾要我将一包他需要复核的字据带给他,
我将那包字据装进了一个信封里,封了口便放在自己怀中。可是我到达柯家之后却忘了
将信封交给他了。酒吃到一半,也就是老何发病之前,他问起字据的事来。我将手伸进
怀中,却错将装着我自己帐本的那个信封递给了他。我那帐本平日总是随身带着的,两
个信封又一般大小轻重。直待老柯回房去服药之后,我才发现了这个可怕的错误。后来,
他就跳了河。我原想一定是他在房间里拆开了那信封,发现了我,他最忠实的朋友,也
一直在欺骗他,以致在绝望中自杀了。这个梦魇一般的想法两天来一直困扰着我,晚上
我无法入睡,我老是梦见老柯的影子在跟随着我……”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面色十分阴郁。
    “既这样,你分点红利给我们还需叫屈么了”狄公道,“我猜你正打算远走高飞,
是不是?”
    冷虔答道:“是的。假如柯兴元没有死,这两天我就必须逃走,我没脸见他。临走
前留封信给他,向他交代一切,求他饶恕。我需要偿还九百两金子的债务;再用剩下来
的那点在遥远的异乡苟延残生。老柯死后,我希望衙门早日替他备案。一旦备了案,我
就可以处理他的财务,有权去开启他的银柜,那里我知道放着他二百两金子,这是一笔
不上帐目的应急的钱。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设法尽快逃出这个城市,我的债主们也无
法拿到我欠他们的钱了。”
    “我们不想麻烦你多久时间,”狄公说,“我们的买卖很简单。你把那笔金子存在
哪里?”
    “存在天雨金市。”
    “那么,请你给这家天雨金市开两张三百五十两金子的批子,签字押印,留空着领
取人的名字。”
    冷虔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批子,批子上已盖有他的私章。他掭了掭笔在批子上填写好
数目,又签了字。狄公取过批子看罢放进了衣袖。然后说道:“可以借我纸笔用用么?”
    冷虔抽出一笺白纸,与那笔一并恭敬地递给了狄公。狄公接过纸笔,将椅子移了个
方向,背着冷虔飞快写了一张便条。乔泰仍站立在冷虔椅子后面监视着。
    便条上写着简短两句话:
    滕侃县台亲鉴:立即派人拘捕冷虔。他与柯兴
    元之死干系直接,详情容待面陈。
    狄仁杰顿首再拜
    他将那便条放入了一个信封,迅速盖了他的私章。转过身来对冷虔说:“冷先生,
我们此刻就走。今天早上你不许离开这里,我的这个助理就在大街对面窥视着你。如果
你不听我的忠告,后果不堪设想。少陪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乔泰开了门,两人走下楼来。
    他们上了大街,狄公将他写给滕县令的便条交给乔泰。说道;“你火速跑向衙门,
亲手将它交给滕老爷。我先回凤凰酒店。”

 

四漆屏  第十章

    狄公走进店堂时,排军站在柜台旁正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说着话,酒保在为他
们敬酒,艳香跷起着二郎一腿坐在一旁正在那儿剪指甲。
    “胡子哥,快来!”排军高兴地叫道,“我有好消息告。你听这个老家伙说吧!”
    老乞丐的红眼睛老是流着泪,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就象干瘪萎缩的苹果皮
一样。他扯了扯他那油污的、蓬乱的胡子,干咳了一声,哀诉似地说道。“我经常在西
门里那几条街游荡,那儿有一家秘密的窑子。上下楼房不很招人眼目,内里的排场却是
很大,非常气派。我到那里多少总能讨到些钱……”
    “那里是一个上等的行院,”艳香插嘴道,“我走红的时候,也被带到那里去过一
两回。”
    老乞丐转过身来,眯起了红眼睛向她看了一眼。
    “我见过你!”红眼睛说,“下番你得告诉你的客人起码给我四个铜钱。那日他只
给我两个——先生,你知道,脸有喜色的客人出来时,我甚至可以向他讨到十个铜钱!”
    “别扯远了!”排军骂道。
    “对,正经说,我见到的那个贵妇人到那里去过两回,戴的正是你刚才给我看的那
副耳环。因为她总是戴着纱巾,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清了她耳朵上这副耳环。那
日这贵妇和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时,她看了看我,然后对那年轻男子说:‘给这个可怜
的老头十个铜钱吧!’他就如数照给了。你猜我当时是多么的欢喜!”
    “你用不着感到惊奇,”排军对狄公说,“这些乞丐挣的都不少,什么时候你不妨
也去试试!”
    狄公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肚里却在暗暗吃惊。事情的发展又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排除掉那几乎不可能的情况——牟平县里还有第二个女人戴同样的耳环——滕夫人就一
定曾经有过一个秘密的情人。到现在为止,狄公还认为那样的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
厉声问红眼睛:“你能断定她确是戴的那副耳环?不会看错吗?”
    “你且听着!”红眼睛愤愤地说,“我的眼睛虽然老是要流眼泪,但我敢睹誓我的
眼光比你灵得多,我从未认错过一个人!”
    “红眼睛在这方面是个行家,眼光很是准确。”排军说,“胡子哥,你现在就想法
子去找那个年轻男子,他肯定便是凶手。红眼睛,我问你,那人长得如何模样?”
    “这后生穿戴得很阔气。噢,他也许是一个酒鬼,我记得他的两颊喝得红通通的。
别处我却从未见过他。”
    狄公慢慢地捋着胡子.对排军说道。“最好我还是去一趟,到那行院查问个备细。”
    排军狂笑起来,一面说道:“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大大咧咧地去查问,那老鸨肯定
会把你给轰出来!”
    狄公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排军严肃地说:“要去那里查问,唯一的法子就是让艳香
陪着你一起去,在那里租一个房间,假戏真做。那里的人都认识她,谁也不会起疑心。
即便一时查不出凶手是谁,至少你也可以从那里摸到一些情况。”
    艳香噘着嘴道:“还得准备上几两银子,那里不是个便宜去处。至于我,你们也得
考虑考虑,在家里是家里,到外面干勾当却是不同的。”
    “不要担心这个。”狄公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那里?”
    “午饭以后,”她答道,“那里午饭前是不开门的。”
    狄公给排军和红眼睛又各斟了一杯酒。红眼睛没完没了地讲着他一生中撞着的奇事。
乔泰回来了,大家又一起喝了几杯。那艳香自顾去厨房打点午饭。狄公对乔泰说:“吃
了午饭我要带艳香到西门附近去一趟。”乔泰正待问为什么,坤山象幽灵一样悄然出现
了。
    狄公说:“坤山,你来得正好!买卖很顺利,你坐等着来分红利吧。今天我请客,
我们到外面寻个僻静处所喝几盅去。”
    坤山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三人一同出了凤凰酒店。
    他们在隔壁一条大街上找到了一家不大的饭店。狄公将一张饭桌搬到一个角落里,
叫了好几味菜,要了三大碗酒。店伙计刚一离开,坤山就迫不及待地问:“冷虔给钱了
吗?我们得赶紧一点,听说冷虔被拘捕了。”
    狄公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那两张批子,将它们铺开。坤山高兴得压住嗓门怪叫了
一声,伸手就要拿,可是狄公飞快地又将批子收起,放回到他的衣袖里,冷冷地说:
“老弟,且慢!”
    “你莫不是想赖帐?”坤山有点紧张。
    “坤山!你欺骗了我们!”狄公厉声说道,“你不只是讹诈冷掌柜,你还瞒着我们
——却原来这事与一起谋杀案有干系!”
    “胡说八道!”坤山从牙齿缝里进出这四个字来。“什么谋杀?”
    “柯兴元的所谓自杀”
    “真是莫名其妙!”坤山气愤地说。
    乔泰骂道:“你这个狗杂种不肯吐真情,唆着我们去顶缸。”
    坤山咧开嘴唇刚待叫,店伙计正端过来酒菜,伙计刚一转身,坤山就切齿骂道:
“这是你们耍的诡计!莫非你们想将那笔钱赖去不成!”
    狄公拿起筷子拣了块精肉吃了,又将酒杯斟满,喝了几口,然后淡淡地说:“你先
将那帐本交给我,从实告诉我你是怎样将它偷到手的,我再给你批子……”
    坤山跳了起来,掀翻了椅子,气得脸色发青,大骂道:“你这个卑鄙的贼,吃肉不
吐骨头的强盗,你等着瞧!”
    乔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我们回凤凰酒店楼上心平气和地谈谈吧。”
    坤山猛一扭身,挣脱了乔泰的手,一面愤怒地乱骂。最后他冲着狄公叫道:“明日
千刀万剐,少不得要后悔!”
    乔泰站起来还想拦住他,狄公阻止道:“让他走吧!犯不着跟他纠缠不清。”转脸
又对坤山说,“你知道该到何处找我们,也知道如何拿回你的那份红利。”
    “我当然知道!”坤山怒火中烧,一转身冲出了饭馆。
    乔泰疑惑地问:“老爷,你这就放走了这个恶鬼?”
    狄公回答:“不忙,他冷静下来还会来找我们的,他决不肯白白丢了那笔钱!噢,
桌上这许多东西可怎么办呢?”
    乔泰笑道:“老爷,你看那壁上正有四句好话了。”
    狄公抬头一看,原是那饭馆的装饰,不觉念道:
    “世情易改眼前花,到处逢场戏作合。
    春暖不消头上雪,此间有酒且高歌。”
    念罢微微点头。
    乔泰忙说:“此间这一桌酒菜岂可白白断送了?”说着操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将起
来。
    狄公并不觉得饿,他心不在焉地将手中的酒杯转来转去。想到滕夫人秘密幽会,他
感到非常吃惊,他必须十分谨慎,不能让自己贸然采取行动。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在对
待坤山的做法上是否恰当。他固然是个极危险的人物,但自己对他至今还不很了解,甚
至连他固定的栖身之处都不知道。狄公对自己的冒失感到惊讶,他越想越感到不安,与
坤山的较量看来是过火了。
    狄公只喝了一杯酒,而乔泰则把所有剩下来的酒菜都吃光了,便满意地咂了咂嘴,
说:“好酒!好菜!老爷,肚子打发了,下一步我该做什么了?”
    狄公用热手巾揩了揩胡子,说道:“你先将我那封公函交到军政司,随后,把关于
排军的案卷材料取来。看来他与这些麻烦事都没什么干系,当然也不可完全排除可能。
想后你可以去拜访一下卞半仙,就是那个告诫柯兴元十五日那天生命有危险的占卜先生。
你查一查他是一个真正的占卜先生还是一个骗子,并且问他一声是否了解坤山,同时你
设法让他多讲一点有关柯兴元的情况。他的死是我感到最大兴趣的一个谜。”
    他们付了帐,漫步走回凤凰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