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漆屏 第四章
乔泰忍不住愤愤地说:“老爷,我实在不明白你想干什么,那贼头狗脑的坤山你却
信他胡诌什么?别听那凤凰酒店有诗一样好听的名儿,它准是那奸恶偷盗人物的巢穴,
放着那‘飞鹤’不去骑,来管人家的闲事,你明天还游不游山水名胜?”
狄公平静地说:“你不要急躁。这凤凰酒店固然不是正经去处,但是同他们打个交
道便可弄清他们对我们感兴趣的原因。如果发现这坤山和那排军一起卷进这一串阴谋的
话,那么他们正就是我目下找寻的人物。现在,我们姑且充作坤山想象的角色,扮作盗
贼。退一步,情况有变,我们亦可凭手段冲杀出去,对吗?”
乔泰没奈何,咧了咧嘴表示服从。
他们走到凤凰酒店。那酒店是一幢木板结构的二层楼房,房子年陈已经有些歪斜。
透出亮光的窗户里传出粗俗的说话声。
乔泰敲了敲门。里面声音停了,大门口开一条缝,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谁?”
“我们是来找排军的!”乔泰高声叫道。
门“吱呀”一声,走出来一个人,一言不发把他们引过低矮的散发着臭味、霉味和
劣质酒酸的店堂。店堂里垂着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灯光昏暗。那开门的人——这酒店
的酒保——走到柜台里,回过身,沉着脸,把两位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掌柜
没有回来。”
“我们坐着等他。”狄公说着,一面拣了张靠窗户的小桌一屁股坐下。
乔泰拉了把椅子坐到了狄公对面。转过头来,大声喊道:“来两杯最好的酒!”
店堂角落一张桌上四个赌棍抬头望了望狄公他们,又埋头赌他们的钱。柜台旁站着
个妖冶的年轻女子,她正以一种傲慢放荡的目光将他们上下打量。她穿着一条玄色罗裙,
腰间系着红丝绦,上面一件宽绰的水绿轻绉衫,衫钮儿散开了一半露出杏红抹胸。头上
插着一朵枯萎的红玫瑰。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开始和她旁边的一个后生低声耳语。那后生漂亮的面孔上
闪动着一对轻浮的眼睛。只见他猛地将那女子推开。扭过头去兴致很浓地看那四个人赌
博。赌桌上吆喝唱喊,狂笑声、骂人的脏话和大木碗里沙拉沙拉的骰子声混作一片。
酒保端来了两杯酒,放到狄公的桌上。“六个铜钱!”他粗暴地开口索钱。
狄公慢吞吞地掏出四个铜钱放在桌上。“一杯酒最多只值两个铜钱了。”他轻声说
道。
“你不想喝,就给我走!”酒保更无礼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无赖!”乔泰忍不住骂道。
狄公制止乔泰,又摸出两个铜钱。
酒保接过讪讪地走了。
突然,那观赌的后生与一个秃头赌棍吵起嘴来。只见后生举起拳头向那秃子奔去,
但他还未近得秃子的身,自己的肚子早就挨了秃子狠狠一脚,踢得他摇晃着倒退了几步。
靠在柜台上喘着粗气。
四个赌棍大声哄笑起来。
柜台边那女子惊叫一声,扑向那后生,赶忙扶住了他。后生脸色惨白。她抓住了他
的袖子,向他低声说了些什么。
“不用管我!你这个臭女人!”他气喘吁吁地骂道。
那女子还想说什么,后生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她疾奔进柜台里,用袖子挡住脸,
失声哭了起来。
后生恢复过神来。突然,他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尖刀。说时迟,那时快,酒保见状一
把抓住了他的手,轻轻一拧,那刀“当”地一声掉倒了地上。
“小兔羔子,掌柜明言不许动刀,你不知道?”酒保冷冷地说。
秃子早已站了起来,从地上将刀拣起,一把揪住后生的衣领又是狠狠一巴掌,后生
顿时满脸是血。
秃子洋洋得意地说:“今天是你想着动刀子,额头上还想再吃一刀吗?我不与你这
兔崽子计较,别人可不轻易让你!”
门口传来两声重重的敲门声。
“掌柜回来啦!”秃子说着,赶快来开门。
一个腰粗腿圆的黑胖大汉走了进来。他的脸盘很大且又粗糙,半脸的络腮胡子乱蓬
蓬又短又硬,象把用旧的鬃刷。头发自用一块布包扎着,上身一件短褡褂露出胸口茸茸
的毛和胳膊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他没理会秃子的问候,径向柜台走去,眼睛没向众人
看一下。
“来一大碗,从我的酒坛里舀!”他吩咐酒保。“刚才在外面遇到了点麻烦,差点
出事!唉,到处都是衙门派出的细作。”
酒保赶忙捧上了酒碗。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对那女子嚷道;“别站在那里哭哭啼啼的,小东
西!”
又吩咐酒保:“也舀一碗给她,怪可怜见的!”
他的眼光落到那后生身上,后生正在擦脸上的血。
“秀才,怎么啦?”
“他今天竟向我动起了刀子!”秃子先告状。
秀才胆怯地走向排军。。
排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说:“动刀子?好哇,就把你的解数都抖出
来让我看看。”
排军掣出一柄闪闪发光的短剑,左手一把抓住了秀才的衣领。
那女子不知从哪里奔出来,一骨碌跪倒在排军的面前。
“饶他这一遭吧!我求求你!”她几乎是哭喊了。
排军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摇了摇肩膀想说什么,猛看见窗下的桌上坐着两个陌生
人,他赶快推开秀才,扔掉短剑,向前走上几步,大声问道:“老天:这个长胡子是谁?”
“过路的客人。”秀才献媚地说,“坐了一会儿了。”
排军走近狄公,厉声问道:“你们打哪儿来?”
“我们也遇到了一点麻烦,”狄公答道,“是坤山送我们到这儿来的。”
排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说道:“我对坤山不很了解。告
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狄公答道:“我和我的这位伙伴都是老实的生意人。一路上我们老老实实地做生意。
今天早上在山路上遇到一个客商,我们跟他讲了两句吉利话,他就笑嘻嘻地捧出十两银
子送给我们,然后就躺在路边休息了。我们拿着银子刚要进城来,那客商却睡醒了,变
了卦,大发脾气,跑到衙门里告我们抢了他的钱。衙门就派人来抓我们。坤山知道了,
就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这原不过是个小小的误会,只怪那客商醒来得太早了。”
这是强盗间的行话,翻译出来是:他们在山路上抢了一个客商十两银子,把商客打
倒在地。他们刚要走,那客商醒来了。
那排军听罢,咧嘴一笑。接着又怀疑地问:“你为什么要留着大胡子,说话的声调
却象个塾馆里的教书先生?”
乔泰急忙回答:“留胡子是为了讨好他的上峰。沈先生过去在衙门里干勾当,由于
钱财方面的误会,他不得不提早辞了职。掌柜的,你以前莫不是也吃公堂里的饭,这样
盘问得人紧!”
“这几句话须得问清楚。”排军老大不高兴地说,“告诉你,我从不曾在衙门里干
过事,正经是个军官,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的队正,正九品呢,人称刘排军。你
且好好记住。噢,坤山是你们的老相识吗?”
“不,”狄公答道,“我们今天第一次见到他,衙里派人来抓我们时,他碰巧在那
里。”
排军回头吩咐道:“快拿酒来!我要与这两位先生好好叙叙。”
酒保应声搬来了一个酒坛,端出了几味菜,一面凑着狄公陪笑。
“你们以前都在哪儿厮混?”排军问。
“在蓬莱。”狄公道。“但我们不想呆在那里了。”
“言之有理!”排军龇牙咧嘴地大声说道,“听说那里新来的一个狄县令甚是厉害。
那人暴狠凶残,就是几天前,把我的一个朋友杀了!”
“所以我们赶着要离开那儿。以前我们总同屠夫混在一起,住在北门不远他的客店
里。”
排军用大拳头猛往桌上一捶。“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坤山那个鬼杂种根本没法同屠
夫比。屠夫是条正直的好汉,只是性情暴躁点,动不动就要耍刀子。我跟他说过上百次,
耍刀子是没有好结果的。可他偏偏……”
屠夫在蓬莱杀了人。狄公七天前离开蓬莱时将他斩了首。
“那么,那坤山是你们行会的兄弟吗?”狄公问道。
“不是,他是独脚蟾,一个人干买卖。干得倒很出色,但终究是个小人。你们是屠
夫的朋友,这使我非常高兴。你们这就去丢一贯铜钱在银罐里,从此便是我们的新兄弟。”
狄公从衣袖里取出一贯钱,乔泰也跟着掏出了一贯钱。排军接了,叫秃子放进那银
罐里。
狄公说:“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上儿天,等风声平静了再走。”
“不忙,你们尽管住,就这么定了。噢,我倒忘了向你介绍了,”说着向那女子嚷
道,“艳香,你过来,见见这两位客人。”
那女子应声走到桌边。
“这是我们的女管家,名叫艳香。那个秃子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们两个花钱从来不
分的,就是这艳香,也是同享的。我手下有七十多个弟兄,也是一桩麻烦事,他们每隔
一晚要来这多结一次帐。这里没有识字的人,我只得用点竖划叉来计算。那秀才倒能帮
这个忙,但其他的人都不同意,大伙儿都不信他。我想你来正可胜任这份差使,你净抽
半成利,自己弄来的钱也不需上缴——这个买卖如何?”
“钱倒是不差,只是我喜欢自由自在地走动,图个耳目快活,消息灵通。刘掌柜,
你听说这里又发生了谋杀的事么?”
排军将艳香推开,紧张地问:“你是说谋杀?哪里出了事?”
“我在街上听说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被杀了,尸身扔在北门外的沼泽地里。我和我
的伙伴虽也干些勾当,但决不杀人。杀人每回总惹来大麻烦,你知道我最不能容忍的便
是杀人。”
“秃子!”排军吼叫了,“有一个女人被谋杀了,说是就在附近,你为什么不向我
报告?着是谁干的?”
“大哥,我赌誓,这杀人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也没听谁说过。”
狄公建议道:“我想到那去着看究竟是真是假。派给我一个弟兄,从僻静的街上带
我去那儿。别忘了我曾干过缉捕,检验死尸也是行家;或许能替你查出是谁干的罪孽。”
排军用手托着满是皱纹的前额,神情阴郁地望着眼前的酒杯。犹豫了半晌,抬起头
来说:“好吧,你就带秀才去。——嘿,秀才,你跟胡子哥去走一遭!”
狄公转身对乔泰说:“伙计,你最好还是呆在这儿。我们俩一同出去很可能引起麻
烦。”
乔泰愤愤地嗯了一声,捧起酒坛汩汩地往自己杯中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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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漆屏 第五章
秀才领着狄公沿着僻静的街巷向北门走去。
“白天那沼泽地里走的人多吗?”狄公问道。
秀才回答:“很多,一早那儿就人来人往,很是频繁。农夫挑菜进城贩卖都得走过
那块沼泽地。不过,一到晚上那儿就很冷清,很少有人行走。那个地方又经常闹鬼。”
“为什么不把这块沼泽地填平呢?”
“四年前,我们这里发生了一次地震,北门一带的房屋全都倒塌了。接着,又起了
一场大火,不几日这里就只剩了一片废墟。待要重建时才发现这块地方已经下沉了,比
河面还低了一截,周围全是污水塘、杂草丛,再也不能建房屋了,所以人们只得让它荒
在那儿。”
狄公点点头。他想起来,多温泉的地方常是多地震的。
这时,万籁俱寂,明月当空。大街小巷都熄了灯火。
秀才突然说:“告诉你,我要离开排军这一伙了。”
“是现在吗?”狄公意思模糊地敷衍了一句。
“当然,”秀才扬了扬眉毛说道,“你可以看得出我同那帮痞子、乞丐不是一个窝
的雀。我父亲是县学里的助教,我也有了秀才的功名。我所以逃离家庭只是因为要想干
一番事业。而排军、秃子一帮一天到晚干的就是偷鸡摸狗的勾当,要不然就是伸手乞讨。
那帮蠢货还经常嘲笑我,辱骂我。我读了几卷书,也懒怠与他们计较。我虽无奈误投了
他们一伙,但是决走不上一路。”
狄公点了点头。
“你和你的伙伴却与他们不同。”秀才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我敢说你们两位曾
经杀过人。你说你不喜欢杀人,只是因为听了酒保说排军从不杀人,也反对杀人。原谅
我唐突直言,我全是根据事实推断的。”
“还要走很远吗?”狄公没理会他的胡说。
“穿过前面这条街就到了。这条街通衙门后院的一条死胡同。这儿就能看到许多坍
塌的房子了。嘿,我再问你,你在衙门里做公的那阵,经常折磨女人吗?”
“快走!”狄公催促道。
秀才还在罗嗦不休:“你知道许多的女人都喜欢我,但我却不喜欢她们。那些令人
讨厌的践辈!嘿,当你用烧红的烙铁往她们身上贴或是用夹棍拶她们的手指头时,她们
会象杀猪一样惨叫,是吗?她们受刑时都是失声鬼叫呢,还是嚎啕大哭?”
狄公抓住秀才的一条胳膊,用他铁筋般的五个指头使劲一勒,秀才痛得失声哭了起
来。
“你欺凌弱小!”秀才抽泣着用另一只手托看受了伤的那条胳膊。
“你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狄公和谒地说,“现在你自己作出了回答。”
他们默默无语地从倒塌了的破房子中间择路而行,不一会便来到了一片潮湿的开阔
地。灰蒙蒙的雾气低低地飘浮在连绵不断的小树和灌木丛上面,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北门
的城墙和门楼。
“这就是你要找的沼泽地了。”秀才怏怏地说。
沼泽地一片寂静,没有人影,只有偶尔从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水鸟的怪叫。
狄公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朝沼泽地当中走去,同时仔细搜索着低矮的灌木丛。忽然
他看见前面十来步远的树丛底下有一团红光闪出。他飞速跑上前去,靴子在烂泥里发出
呱唧呱唧的声音。
他分开树丛一看,果然是一具女尸躺在那儿。尸身用一条金线掐花的猩红色绣衾包
裹着,但显然已被人翻动过了。
狄公俯下身来细细端详了死者的脸。
那女子约莫廿五岁上下,杏脸柳眉,面皮细腻白净,甚是妩媚。她面上平静安详,
了无愠色。一头缜密的乌黑头发却往后被一根棉线绳胡乱地系作一束,露出晶莹白玉般
的耳垂。耳垂被撕破了,凝着几点血迹。
狄公掀开那猩红绣衾,又立即盖上。
“你到路口去看看动静,”他命令秀才,“见有人影,你就打个呼哨。”
秀才走后,狄公又重新掀开了那绣衾。那个女子一丝未挂,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她
的左胸,只留得那柄儿露在外面,柄四周有一圈干血迹。细看那柄,金银雕镂,宝石镶
嵌,虽年岁久了,颜色有点发黑,狄公一眼认出这是一件十分值钱的古董。那个老乞丐
不识货,只偷走了耳环和手镯。他摸摸胸部,感到粘湿糊糊,再提起一只手臂,发现仍
能弯曲,尚未僵直。他想,这女子很可能就是白天里被害的。她面色安详,头发蓬乱,
赤裸着身子和双脚。这些又说明她遇害的时候是在床上,而且是在睡眠中,被杀之后凶
手才急急忙忙扎起她的头发,卷起一条绣衾包裹了身子,把她移到了这儿。
狄公将头顶上的树枝椎开,让月光照着那尸体,根据他多年缉查和鞠刑的丰富经验,
他发现这个女子被人强奸过了。他站起身来,用绣衾仍将尸体包裹好。然后又把尸体搬
挪到一处更幽僻的树丛下,这样一般的路人就很难发现。于是他回身去找秀才。
秀才正弓着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揉他的胳膊。狄公对他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
到那倒塌的房子里去搜查一下。”
秀才哀诉道:“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害怕。地震和大火时这儿死人最多,阴魂不散,
谁都说这里时常闹鬼。”
狄公笑道:“这个不碍事,我有法子。”说着就在秀才坐的那块大石头周围不快不
慢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
“现在你可平安无事了,我曾从崂山老道那儿学得这个禁魔真咒,任何妖魔鬼怪都
无法近得你身!”
秀才将信将疑地坐定了。狄公很快穿过那片瓦砾场,插向了后街。在拐弯处他看见
了今天午后和乔泰一起坐在那儿喝茶的那家茶馆,再走半截胡同,便来到县衙门后院的
那扇角门。他急急地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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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漆屏 第六章
在门很快就开了。老管家一见狄公就象迎得了个活菩萨一般高兴。
“老爷派人到客店找了你几次,还留下口信。沈先生,老爷一直在等着你。”
他将狄公一直领到滕侃的内衙书斋。滕侃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银烛台上两支大蜡
烛照在他萎缩、干瘪的脸上,他显得疲乏不堪。老管家在他耳边轻轻禀道:“老爷,沈
先生到了。”
滕侃从朦胧中立即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赶忙上前与狄公见礼。老管家随即退出。
滕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请坐,请坐。狄年
兄见笑,我此刻正陷在困扰之中,一日里如坐针毡。我急需求得你的帮助。”
他俩在茶几旁坐定以后,狄公说道:“依我猜来,你困扰之事莫非与尊夫人有关,
她大概被人谋害了。”
滕侃闻言立刻吃了一惊,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且将我所知道的先告诉你,然后你再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滕侃点了点头,两手颤抖着捧起茶盅,想要送上唇边,却不料失手泼翻在那镜亮的
云石茶几上。
“今天午后我来拜访你时,”狄公开始说,“我立即留意到你身体不适,心情显得
烦躁不安。后来我向潘总管问你究竟得了什么病,可是他说你今天早上还是好端端的。
这样,我就明白了你一定是在我到达之前,很可能就是在中午,受到了某种沉重的打击。
我记起当你的管家向你问起尊夫人时,你回答说,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接到她姐姐的口
信到乡下庄子去了。然而管家说她的房门却是锁着的,这就使人难以理解了。尊夫人离
开时,为什么要锁紧了屋门呢?她走后侍婢自然要去她房间整理打扫,你又为什么阻拦
她们呢?同时管家告诉你说,尊夫人房里的大花瓶打碎了,你听后竟无动于衷,一味镇
静。潘总管后来告诉我说,那只花瓶是你最珍爱的宝物。这就又清楚地说明早已出了比
打碎花瓶更为严重的事。这样,我就断定午休之时尊夫人在房间中一定发生了意外,这
个意外一直压在你的心头,使你神情麻木,忧心忡仲。当时,我作为客人。一时也不便
多问,放也没有进一步去想这些事情。”
狄公呷了一口茶,滕侃低下了头来默默无语。
狄公继续往下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得到了一些首饰。这些首饰是一个
乞丐从一个女人的尸体上偷来的,据那乞丐说,尸体躺在北门外的沼泽地里。首饰中有
一副耳环,上面雕着银莲花,盘绕着金丝,镶嵌着宝石。这些装饰价值连城超过银莲花
本身几十倍。显然,这很莲花定有某种特殊的含义。我担心这副耳环正是尊夫人的,因
为听说她的名字就叫银莲。当然,我不能肯定这城里再也没有叫银莲的女人,但我联系
起你焦虑不安的神情和尊夫人神秘地离去,我疑心这中间有着某种不祥。
“正当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你派人到飞鹤旅店来寻我。我猜想你准是找我来商
量此事。但我觉得,我在见你之前必须查问到更多的线索。因此,我才急急忙忙从后门
离开了那家客店,并找了一个人把我带到那个沼泽地。我对尸体进行了检查,毫无疑问,
她是一位贵妇人,身上没穿衣服说明她是在床上睡眠时被杀害的,很可能就在午睡时间
死的。沼泽地离衙门后院很近,所以我就断定这具尸体正是尊夫人——她在房间里午睡
时被杀害了。天黑之后被搬移到了沼泽地。因为沼泽地晚间人迹罕至,你的后院又有一
扇不为人所注意的角门,出角门是行人稀少的后街,这样在搬移尸体时也不容易被人发
觉。不知我说的对与不对?”
“对!对:狄年兄果然料事如神,小弟我只是…”
狄公摇了摇手,打断了滕侃的话说道:“在你进一步讲任何事情之前,我有言在先,
我会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不过,你不能指望我徇着私情,违着律法。假如你想对这件
人命案作出什么说明,摆出什么事实,我都非常欢迎。将来一旦被传到大堂作证,我将
引用你的话作为依据,解释案情,以利早日勘破,未知你意下如何?”
“我完全理会你的意思。”滕侃以一种干涩而平板的声调说道,“你知道,这是桩
可怕的案子,一定要打到刺史大人那里。狄年兄不妨再宽坐片刻,让小弟将这内情全部
吐露与你。然后你再站在小弟的地步替我想想法子,提出你的建议,这就是对小弟最大
的帮助了。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杀死拙荆的正是我自己!”
“你为什么要杀死尊夫人?”狄公暗吃一惊。
滕侃往太师椅后靠了一靠,沮丧地说:“要回答这个问题须从七十多年前的往事说
起。”
“看你年纪尚不到四十,尊夫人可能也只是廿五上下,为何要说七十年前的事呢?”
滕侃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年兄留心军事的话,总会听说过滕国尧的名字吧。”
“滕国尧?”狄公紧皱了眉头,想了一想,答道,“嗯,象是有个将军名叫滕国尧
的,很是骁勇善战。太宗皇帝讨平西戎的一次大战中,他冲锋陷阵,威名大震,朝廷很
是嘉奖。但班师回朝时,他却突然退了军职,因为是……”狄公突然停了下来,吃惊地
看了滕侃一眼,“老天,那滕将军莫不就是你的祖父吧?”
滕侃点点头。
“他是我的祖父。允许我简略地再说一下你刚才待说而未说出口来的话。他所以突
然退职是因为他在一时精神狂乱下,把他的一位亲密的副将杀了。尽管后来朝廷赦他无
罪,但他当时必须辞去将军之职。”
书斋里寂静无声。半晌,滕侃又开了口:“我的父亲始终是一个健康正常的人。我
万万没有想到我祖父的这个病有隔代遗传的可能!八年前,我和银莲结了婚,婚后我们
相敬如宾,非常幸福,彼此间推心置腹,矢忠不渝。我不喜交际多半还是由于银莲待我
太好的缘故,我认为象我们这般的恩爱夫妻世间不多。七年前有一天,银莲发现我失去
了知觉,躺在地板上,她急忙把我扶到床上。我恢复知觉时,却有些奇怪的记忆在我心
头掠过。我似乎从未感到如此兴奋过,虽犹豫了一阵,我还是把那些犹如梦幻的奇怪的
记忆告诉了银莲。原来我失去知觉时,我梦见自己亲手残忍地杀了一个人,并对此感到
扬扬得意。我意识到遗传性的灾祸已经降临到我的头上,祖父的幽灵时时出现搅乱我平
静的心。我坦白地告诉银莲,我已经得了这个可怕的病了,她却这样年轻美丽,她不能
继续与一个疯子生活在一起。我考虑到对她的责他就想写封体书给她,尽快安排与她离
婚。”
说到这里,滕侃双手掩面,悲声哽咽。狄公深表同情地望着眼前这个心灵受到严重
创伤的人。滕侃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后,又继续讲下去:“银莲坚决拒绝离婚,她说
她永远不会离开我,她不能抛弃我,况且我得了这个倒霉的病。她说我真是染上了这个
病,仍将仔细服侍我,使我不致发生任何意外。同时,她又竭力否认隔代遗传的说法。
她说她要尽一个妻子的责任,我一旦休了她,她就自杀。最后我只得让步了,你知道当
时我的心里有多么痛苦。我们没有孩子,也决定不要孩子了。两个人从此就对月赏花,
吟诗作对,互相唱酬了此一生。你如果也看出我有点甘居寂寞的话,恐怕也会理解是什
么原因的。”
狄公默默地点了点头。听了他的这位不幸的同行如此一番伤心的话,他还有什么可
以说的呢?
滕侃继续说道:“四年前,我第二次发病,两年后,又发了第三次。在第三次犯病
时,我处于暴躁狂怒的不正常状态中。银莲不得不用汤药来灌我,生怕我出什么可怕的
意外。她对我的忠贞不渝是我唯一的安慰。我的病时犯时好,她常为之心事沉重。后来,
就是上个月,发生了一起奇异的事。这件事使我失去了这种最后的安慰,陷入了绝望的
境地。”
滕侃停了停,用手指着那四扇高大的朱红漆屏说道:“就是它把我的人生希望全粉
碎了,我从此走散了魂魄,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来,凝视着这四扇漆屏,半晌无言。闪烁不定的烛火照在雕镂精细的漆屏
上发出奇妙的光辉。
滕侃闭了一会眼睛,以一种异常平静的声调说:“年兄请来先把这四扇漆屏仔细看
了,我再与你讲述一遍这漆屏的故事。这故事的内容我在睡梦中都能够背得出来。”
狄公站了起来,走到那漆屏前细细观赏。见这漆屏共有四扇,每一扇上都雕刻着一
幅精致的图画。画面上镶嵌着金银。翠玉、珍珠、玛瑙,无疑是一件珍贵的古董。
滕侃的声音变了,仿佛是一个陌生人在讲故事:“这四扇屏风和其他的屏风一样刻
画着一年四季。左边第一扇的景色正是春天。一位年轻的书生在一棵虬蟠古松下伏案瞌
睡。他的书童正在一旁为他煮茶。书生梦见四位风流窈窕的女子,他爱上了其中最美丽
的一个。
“第二扇描绘的正是夏天的风景,夏天是人的抱负成熟的季节。这位书生已长大成
人,正骑着马上京赶考。书童挑着书担跟随在后。
“第三扇的景色是秋天。秋天象征着收获。这位书生已经三榜高中,做了大官。他
身穿朝眼,衣锦回乡。这时,他正抬头看见一个富贵人家的楼阁上站着他梦见过的那四
位女子,他想娶的那一位也在其中。”
狄公移了几步,跟着滕侃站到了第四扇屏风跟前,好奇地观看着。
“这第四扇,”滕侃又说下去,“已是冬天了。冬天是内省的季节,也是对自己取
得的成果更加理解并安安稳稳享受的季节。它体现了婚姻美满和家庭幸福。”
狄公看着屏风上那一对年轻夫妇正坐在一间豪华精致的厅堂里吃酒。他们的身子紧
偎在一起,丈夫的一只胳膊搂着妻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酒盅正往她嘴边送去。
狄公看罢,没有言语。
滕侃说道:“我和银莲结婚不久,一天在京师的一家古董铺子里发现了这套屏风。
我越看越蹊跷,越看越惊异。你不知道,这四扇屏风上的图画恰恰正是我自己一生中四
个代表阶段。当我在家乡念书时,有一次我确实梦见了四位美丽的女子。后来,我赴京
赶考,果然中了进土。一日在京城乘马,正看见吴府尹家的楼阁上站着我梦中曾经见过
的四位女子。这之后,我又正好同吴府尹的二女儿银莲结了婚,她就是我在梦中选定的
那个最美丽的女子。狄年兄,你说这事巧也不巧。当时我就用一百两银子将它买下,这
套漆屏风就成了我家最珍贵的财产。第二年,我外放到这牟平县,也就把它带到了这里。
有多少次我和银莲一起坐在这四漆屏前细细欣赏着它,谈论着我们奇妙的姻缘和忠贞的
爱情。上个月的一天。吃罢午饭,天特别的炎热。我唤管家把一张湘妃竹榻放在这漆屏
的前面,因为这儿常有习习的凉风,躺在竹榻上又正好面对着那第四扇屏风,那对夫妇
的缠绵恩爱正可消解我的闷乏。就在这时,我惊奇地发现漆屏上的图案改动了,画中那
个男人正将一把匕首对着他妻子的胸膛!”
狄公惊叫一声,忙俯身再细看那画面。现在他看清了,那个男人搂着他妻子的左手
里正紧握看一把匕首,尖刀正对给她的心窝。他疑惑地摇了摇头,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滕侃提高了声音继续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这个变化。我的头脑禁
不住又开始狂乱浮躁。我揣摩着也许打造这套漆屏的工匠当初不小心将一块薄银片粘在
潮湿的红漆里,当表面侵蚀了,就在这个不吉利的地方显露了出来。可是我很快就发现
那处薄片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加得相当笨拙,因为就在那块地方的周围我发现了一些
小的裂隙。”
狄公慢慢地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因此,唯一可能的结论是,在一次我根本记不清楚的精神狂乱时我自己作了那种
改变。此外,第二个结论也是十分容易得出的,那就是当我精神狂乱时正计划着杀害我
的妻子。”滕侃激动地说着,又长长吁了一口气。迅速将目光移开漆屏,脸上露出十分
痛苦的神色。“那漆屏死死地缠住了我,再也不得安宁。从此以后,我连续好几次都梦
见我正在下手杀死银莲。我从这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恶梦中醒来时往往大汗淋漓。即
使在我醒着时,这种狂乱的冲动也无时不在困扰着我、折磨着我。我感到了绝望,我有
了一种极可怕的预兆。那漆屏使我整天提心吊胆,心神恍惚。但我又不能将此事告诉我
的银莲。她可以忍受一切,却不能忍受我这种可怕的念头。她一旦发现了这一点,她便
会心碎的。
“看来我们逃不出劫数,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今天我们在花园的树荫下吃罢午饭,
我觉得空气闷热,心里很是烦躁不安。我告诉银莲说,我要到书斋去休息一会,顺便翻
阅一下早上公堂审案的记录。然而书斋里也很热,我的头隐隐作痛,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于是我决定到银莲的房间里去休息一下……”
滕侃说着,一面站了起来,拉定狄公:“你跟着我来。我指给你看看。”
他拿起了一台银烛,两人一同走出了书斋,穿过一条弯曲的走廊,来到过道口的一
扇门前。
滕侃打开了这扇门。里面是银莲的化妆室。一张紫檀雕。花的大梳妆台立在右首,
梳妆台上有一面擦亮的银镜。左首的一扇小门前放着一张竹榻。正中是一方紫檀雕花圆
桌。滕侃说,那圆桌上原来还放着他后来打碎的那个大花瓶。左首那扇小门外是花园。
银莲的侍婢平日就在小门前的那张竹榻上睡觉——正面对一扇红漆房门,房门里便是银
莲的卧室。
滕侃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银钥匙,将那红漆房门打开。他让房门半开半掩着,向
狄公说道:“今天中午我走进这间梳妆室时,那个侍婢正躺在竹榻上睡午觉。我走近卧
房门时,那房门当时就象现在这样半开着,只见银莲光着身子脸朝里躺在床上。她的头
枕在弯曲着的右臂上,一头美丽的长发蓬乱地散开,好象一块村在双肩下的黑丝绒垫,
头发还从床沿上垂挂下来。正当我想要走近她时,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便什么也不知道
了。
“当我迷迷糊糊地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梳妆室的地上,那大花瓶打碎的瓷片
散了一地。当时我头痛欲裂、思绪混乱。我见那丫环还躺在竹榻上打鼾。我挣扎着爬了
起来,踉跄地向卧室走去。当我发现银莲还象刚才那样平静地躺在床上时,心里感到很
宽慰,头也不感到晕眩了。可是当我走近床边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我突然意识到了我
已干出什么事来。我的那柄古玩匕首已经插进了她的胸膛,她早已死了!”
滕侃双手掩面,身子靠着那扇红漆房门,轻轻抽泣起来。
狄公走进卧房,观察那张铺着篾席的宽大的床。他发现靠枕头的地方有少许血迹。
他抬头看墙上,一束丝带吊着一个空的刀鞘,旁边挂着一张古筝。卧房的窗户厚厚地糊
着一层白纸。窗下一张茶几,两边各放一只圆凳。隅角里堆起四只朱红衣箱——每一只
装着一个季节的服装——旁边端正地放着一个银柜。
狄公走到滕侃面前,轻轻问道:“以后。你又做了什么呢?”
“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回到我的书斋,只觉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正
当我挣扎着聚起精神试图弄清到底发生了怎么一回事情的时候,管家来禀,说是你来拜
访我了。”
“我来得真不是时候。”狄公深有侮意地说。“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
“唉,当时我言语恍惚,举止久礼,还望年兄鉴谅包涵。我们现在还是回书斋去坐
吧。”
他们重新在书斋茶几旁坐定_
滕侃与狄公斟了茶,自己也慢慢呷了一口茶,咕咕地漱了漱口,又吞下,才说道:
“你走之后,我的神志恢复过来一点。后来,公堂上那起离奇的案子也分散了我的忧虑。
我明白这件事的严重后果,上峰执法是不含糊的。我必须刻不容缓到州里去向刺史大人
投案,承认我是杀害我妻子的凶手。然而我那可怜的银莲,她的尸身又如何处置是好呢?
丫环几次要进卧房整理打扫,管家老来问我要钥匙。我一时糊涂,便乘衙里吃晚饭的时
候,溜进了卧房,胡乱寻了根线绳扎束了她的头发,随手掀了条绣被将尸身包裹了,然
后扛着她绕出后院的角门,从后街穿过那片废墟,将我可怜的银莲便丢在那沼泽地里了!
“我回来以后,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我为什么不能假装说,我丢失了那卧房
的钥匙,而大家只知道太太已到她姐姐乡下的庄子里去了——谁也不会怀疑。等我自首
了,什么都好办了。唉,这时我便想到了你,想到年兄那查缉凶犯、审理案子的本领。
我于是便派人到飞鹤旅店来请你。他们说你不知去向,我便只得留下个口信,让你一回
旅店便到我这儿来——我就在这儿专意恭候着你。谢天谢地,尽管这么晚了,你终于来
了。狄年兄,现在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狄公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那里,一面慢条斯理地捋着他的长胡须,一面目不转睛
地看着那四扇漆屏。过了一会,才转过脸对滕侃说:“我看你从现在起,什么也不要做,
至少暂时什么也不要做。”
“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滕侃道,“我却打算现在就给刺史大人写一封投案的信,
派驿使星夜送往登州。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亲见刺史——我看这是我目下唯一的抉择
了。”
狄公摇手表示反对。
“你必须沉住气。”他说。“我检查过尸体,也细看了发案的现场。我并不相信我
们已掌握了所有的事实,我需要找到你杀死你太太的证据!”
滕侃站了起来,激动地说:“狄先生,你,你别讲废话了!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
我的发病,我做的梦,我的匕首,那杀人的现场,还有那奇异的漆屏……”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然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表明这起命案可能与你无关。”
滕侃惊异万分,满腹狐疑地说道:“狄年兄,不要用那渺茫的希望来愚弄小弟了。
你这样做太残忍了。你是不是有了一个十分虚幻的想法,即:当我犯病的时候,又有另
一个人闯进屋来杀害了我的妻子。你想想,天下哪有这等巧事?”
狄公耸了耸肩。“我不是盼望什么巧合,更无意愚弄你。滕相公,要相信这样的事
情恰恰是有可能的,更可能在你第一次看见尊夫人的时候,她不是面朝里躺在床上的吗?
她那时已经被杀害了。滕相公,你周围有没有仇家?”
“没有!没有!”滕侃激动地回答,“狄年兄,你要记住,只有我的妻子和我才知
道这套漆屏的含义。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以后,这套漆屏从未搬出过我的家门。所以没有
任何人可以改动它!”
他稍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又说道,“唉,狄年兄,那么,你认为还
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狄公道:“我建议你给我明日一天的时间,让我去搜索其它一些证据。如果我一无
所获,后天即陪你一同去登州,向刺史大人面陈这里发生的一切。”
“狄年兄;对人命案延误上报是严重的违法行径。你我身为朝廷命官,理着一县刑
名,岂可渎职自误——日后上峰发罪下来,怎担这个干系?”
“滕相公不必着慌,如有差池,我狄某一人承当!”
滕县令犹豫了半日,也只得让步:“既然狄年兄高义助人,小弟这事也就从命了。
那么,还须我替你做点什么呢?”。
“很简单。你首先拿出一个信封来,填了尊夫人名字、身份。”
滕侃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交给了狄公。狄公将它放进了衣
袖里。
狄公又说道:“你再去尊夫人卧房中取出一套她平日所穿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袱。别
忘了还要带上一双鞋!”
滕侃疑惑不解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书斋。
狄公立即站起来,从抽屉里又取了几张官府信笺和盖着县衙红印的大封套,一并塞
进了衣袖里。
滕侃手里提着个包袱走口书斋。忽然朝着狄公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很表歉意地说:
“狄年兄见谅,我一心只扑在自己的事上,竟没想到给你拿件衣服换换。你的葛袍这么
脏,你的靴子上满是污泥,让我借你一套……”
“不必麻烦滕相公了。”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我还要拜访一些人在那些场合穿着
新衣袍反而会引起麻烦。现在,我首先要回到沼泽地给尸体穿上衣服,再将她拖到路边,
以便明日一早就被路人发现。我将那信封放在她的衣袖里,这样人们就会立即认出死者
是谁。然后,你就可以前去认尸。噢,你们这里总有几位可以胜任的忤作吧?”
“只一位忤作——有事到衙里验尸,平日里自开着一座大生药铺子,做着掌柜。就
在那市廛边的拐角上。”滕侃答道。
“且好。明日你就说太太在去北门的路上被人谋杀了,缉查正取得进展。然后,你
就可以将尸体暂时安后在一具棺木里。”
狄公拿着包袱,深情地望着他的同行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就会给你个消息,
你不必送我了,我知道怎么走。”
狄公又赶回到沼泽地,找到了秀才。秀才蜷缩着身子仍坐在那块大石上,尽管是三
伏的热天,他却在浑身打颤。秀才抬头见到狄公回来,马上显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嘿,秀才,别那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稍等片刻,我们就可以回酒店了。此刻
我再去看一看那尸体。”
秀才委屈地点点头,仍坐在那儿。心神很是不安。
狄公寻着了尸体,将胸口的匕首拔出来,用一张油纸包上,然后放进自己的怀中。
接着他给尸体穿上了衣服和鞋,再把尸体拖到路边。干完这一切之后,才叫起了秀才,
一同回凤凰酒店。
半路上,秀才突然对狄公说:“我知道你和排军并不把我当一回事,不过我要告诉
你,几天之内我就会赚到一大笔钱,叫你们大吃一惊。
狄公没有反应。对秀才的牛皮他感到厌恶。
秀才望了望狄公,心里自认晦气。
到了凤凰酒店的那条街口,秀才说:“给你耽误了一夜。好了,回去跟排军交差吧: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就这里分手吧!”
狄公一个人回凤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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