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滨案  第十三章


    翌日正午狄公、乔泰、马荣、陶甘四人方回到汉源衙署。狄公将陶甘向洪参军介绍
了,并命陶甘协助洪参军管治衙署一应官牍档卷及六曹帐籍文书。
    洪参军向狄公禀报,衙署档卷内查知,王玉珏十分富绰,本城里开有两爿最大的金
市和柜坊,喜好酒色两事,但从不贻误生意,平昔极重信用,颇孚众望。近来虽手头短
缺,债台渐高,但众商户乐意贷款于他。苏义成,原是个碾玉匠,后来开了爿玉器首饰
铺,渐渐发财。性痴耽,一心迷恋杏花,几不自拔。如今杏花死了,痛惜过后,倒也令
他清醒。
    狄公又问:“万一帆的事可问出眉目?”
    洪参军答曰:“我已去过万一帆的宅子,邻里街坊,人言藉藉,没有不贬损他的。
都道他生意精乖,为人刻薄,目下见为刘飞波作牙人。我在街心一个卖梳篦头油的老妪
处探知,万一帆的女儿三官是个淫荡女子,虽待字闺中,却不守静,暗中与各路野汉子
来往。万一帆的宅子竟成了个窑子。光天化日,客来客往,竟也不避人耳目。真乃不识
羞耻的猪狗行径,邻里每每嗤之以鼻。万一帆也略有所闻,竟装作不知。女儿有钱进帐,
他乐得撇手不管。不过有一回他想将三官嫁与江秀才,江秀才的老子听后一口回绝,差
点骂出声来,竟是万一帆自己去兜的媒。”
    (篦:读作‘碧’,齿密的梳头工具。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听后大怒:“果然是万一帆这厮当面扯谎,顽皮赖骨,端的刁滑。洪亮,你再
说说梁大器那儿情形如何。”
    “梁老相公果然昏聩糊涂,一任万一帆摆布。我与梁贻德细细查阅了几处帐目与契
书,正是万一帆唆使梁老相公将家产田业变折贱卖,为的是进手金银。但金银至今未到
梁府,不知万一帆又撺掇他哪里放债去了,一意图个高利金。难怪乎梁贻德忧心忡忡,
进退两难。”
    (聩:读作‘溃’,耳聋。——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小声插话道:“老爷,洪参军,也须提防那个梁贻德在帐目上做手脚。倘若是
梁贻德存心舞弊,中饱私囊,一时恐也不易察破。”
    狄公道:“我也早应想到这一着。——只是梁府急匆匆进手黄白之物却不知何故,
真的是为了放利,如此不惜田业家产?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根基不保,一败涂地么?”
    陶甘又道:“早上一路回衙署时,马荣弟将刘飞波告江文璋一案与我细讲了。诧异
之余,我只想问一问,那石佛寺只除是一个既聋且瞽的老香火僧,果真再没有一个和尚
住在里头。”
    马荣答道:“没有,没有。我将一座寺院全搜罗遍了,连那个荒破的花园也未轻易
放过。”
    “这就奇了。”陶甘道,“前日我来城里碰巧打石佛寺门口经过,见一和尚正在门
外伸长脖子向寺里观望。我一时好奇,又爱管闲事,便也上前看觑。那和尚惊惶不已,
瞪了我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狄公听了,忙问那和尚形貌。
    陶甘答:“那和尚躯体魁伟,当时很有些醉意,看去又不象是和尚行迹。”
    狄公道:“陶甘,你此时可去城里各赌局、酒肆走走,先将木匠毛福死前的行状查
询清楚。听说他嗜酒又好赌,恐怕他的死正出在江家给的那点工钱上。马荣,你则再去
龙门酒店找找鱼头掌柜,与他细聊聊。他得了官府银子,必不回绝。务必问确了毛禄去
向。——先前听说是投奔什么橡树滩,不知那橡树滩又在哪里。”
    陶甘、马荣答应了,一同走出内衙书斋。
    陶甘匆匆吃罢午膳便转上街市,径向西市“恒泰庄”而来。这汉源城里他早已熟门
熟路,有数几个赌局的掌盘人都认得他。“恒泰庄”虽不是最大的赌局,只因开在西山
隅角,却是歹人罪犯常聚头的处所。一来临湖,二来依山,万一漏眼出事,钻山过海,
十分便易。今日陶甘第一番做公人,便选定了这“恒泰庄”来勘探。
    恒泰庄的掌盘姓冯,滚圆的身子。一团肥肉,精光头皮,象个胖罗汉。着一件没领
的玄绸短褂,口上衔一个水烟筒,坐在门套里打盹。另一个管帐的斗鸡眼又兼监场,正
与一个小伙计在摆桌子,迎候赌客。这午牌时分,又热不可挡,厅堂里只坐了三四个赌
客。
    “原来是陶大哥,多时没来这里走动了,而今见在哪里勾当?兴许是发了财,改做
生意了。”——冯掌柜眼尖,一眼看见陶甘,先打哈哈,欲将陶甘迎入门里。
    “呵,是冯掌柜。一向疎阔。今日鄙人有点急事,没心思玩,改日再来。”
    (疎:同疏;疏阔:久别。——华生工作室注)
    斗鸡眼堆起一脸干笑,一旁帮衬:“陶大哥来敝号遣兴,哪一回不是赢家?今番莫
非不像赢钱了。恁的急事,这般匆忙。”
    (恁:读作‘嫩’,这样,那样。——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笑道:“也不瞒两位,正为的是钱银事哩。毛福那厮借了我四两银子,却再不
露面,我这里正四处寻他。”
    两人听了大笑:“如此说来,陶大哥正还需多走些路去寻哩。只怕三日五日不够。
——毛福这穷酸早过了奈何桥,奔酆都城去了。你这四两银子的债只好去向阎罗兰代为
销帐了。”
    陶甘木呆半晌,进门来拉一把靠椅坐了。
    “冯掌柜可知道这厮几时去的酆都城。缘何忽的没了踪影。可怜我眼下正等着这钱
使化。”
    斗鸡眼又笑;“石佛寺的一口棺木里正躺着哩。头上一个大窟窿,血都流干了。腰
里那几串铜钱银子也没带去,不知便宜谁了。阎罗王都没孝敬,陶大哥你那四两银子还
想追回。”
    冯掌柜也取笑:“此刻快去石佛寺翻尸,倒骨,细检一遍,寻着那四两银子也未可
知。”
    陶甘正色道:“冯掌柜不是外人,只望告我一声那贼儿的名,我便向他索去。索不
回时,也讹他出几串铜钱。”
    冯掌柜道:“不瞒陶大哥,恐是他那堂房兄弟毛禄弄的毛票。只是没凭证,猜测而
已。况且毛禄早去了那边橡树滩。”
    陶甘踌躇:“求冯掌柜细说则个。”一面从袖中拈出五个铜钱递过。
    冯掌柜收了铜钱,啧嘴笑道:“三天前,毛福不知哪里得了许多工钱,腰囊鼓鼓的
进来这里。当时客人甚多,都赌轮盘。毛福乘兴也押了几回宝,极有手气,赢了几回,
又兑换过几两纹银。这时毛禄也来了,他两个契阔多时,今番见了,便觉亲热。在店内
又喝了几盅,毛福便邀毛禄去杏花楼吃饭。两个又笑又说出了这门里。——天知道毛福
怎的钻入那棺木中;保不定那些钱银早落入毛禄囊中。”
    陶甘听罢,拱手告辞。刚待启步,见一个穿着破旧僧裰的和尚走进赌局来。认得正
是前日见过的,便又坐下。
    (裰:读作‘多’,古代士子、官绅穿的长袍便服,亦指僧道穿的大领长袍。——
华生工作室注)
    “哈哈,黑和尚未了。”冯掌柜应酬唱喏。
    黑和尚并不答话,拣了一条凳子坐了,斗鸡眼敬上一盅香茗。
    “大师父见礼了。”陶甘向黑和尚作了一揖,“那日石佛寺门首见过面的,想来大
师父没忘。”
    黑和尚蓦地脸上升起一团怒气,狠狠地瞪了陶甘一眼。
    “这个干瘦老猴是谁?倒会揽事。”他问冯掌柜。
    “鄙人姓陶名甘,那日见大师父在石佛寺前踌躇,心中奇怪,和尚见了庙还有不认
得的,再三看觑。”
    黑和尚地上唾了一口痰,咕咕喝干了茶,啐道:“毛禄这歪厮竟消遣于我。那日我
鱼市见了他,褡膊里满鼓鼓的,不少铜钱。我问他哪里弄得这许多钱。他道是石佛寺里
开了个新棺,拾得的。许多还撒在地上哩,叫我去拾。——我信以为真,一口气跑到石
佛寺,听里面仿佛有人声。一时踯躅,壮胆进了去,倒是厝着一口新棺,却盖得严实,
弄他不开。地上并无散钱,乃知上当。——待捉到毛禄时看我揭下他一层皮来。”
    (踯躅:读作‘直竹’,徘徊不前。——华生工作室注)
    斗鸡眼咯咯笑道:“你快与这位陶大哥一起去橡树滩追杀毛禄吧!”
    黑和尚咂咂嘴,嘿嘿一笑:“何苦冉追去橡树滩?眼下正有一块大肥肉哩,只是嚼
他不烂,还未熬出油水来哩。”
    陶甘笑问:“师父如何又弄得一块肥肉?”
    黑和尚道:“那日深更半夜,我帮人做斋正一路回去歇宵,忽见一个年轻的少爷,
失魂落魄奔窜。我一把将他拦腰抱住,见他一身锦缎,穿扮阔绰,知是富家少年,有油
水的。必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仓皇逃奔。——我立即将他打昏,一直驮到自己
的下处。”
    陶甘警觉。笑道:“果是一块大肥肉,不知为何未熬出油来。师父可探知他是谁家
的公子王孙,缘何逃出家来。恐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
    黑和尚凄惨一笑:“谁知这少爷牙口甚紧,只不肯吐身世,唯求一死。又撞了几回
墙,被我好歹拖住,累得半死。稍不留意,他自寻了轻生短见,我倒成了干连人,淹入
浑水洗刷不清。如今反成了个包袱,压在背上,透不过气来。哪里还指望榨出油水来。”
说罢又连连叹气。
    陶甘笑曰:“这叫做命里穷,拾着黄金变作铜。一条肥羊没吃成,沾一身膻臭却洗
不净了。不瞒师父,在下也正撞着一条肥羊哩,只恨没有师父这般身体气力。不然今夜
一宵便可得手三十两银子。”说着也长叹了口气,站起要走。
    “陶大哥说什么?三十两银子?”黑和尚一把扯定陶甘袍角,不让走了。
    陶甘拂袖拽襟,口中谩骂:“师父好不识礼数,为何倒拖住我了。莫不将我这干瘦
老猴也当肥羊了。”
    “陶大哥息怒。”黑和尚堆起笑脸央求。“陶大哥只说有兄弟这般身材气力,如何
得三十两银子。”
    冯掌柜半边也劝:“陶大哥何不成全了他。——你没他那身子气力,何不索兴举荐
黑和尚应差。赚了银子时,也抽几成的利。”
    黑和尚又求:“行了春风,岂没夏雨?陶大哥成全小僧这一回,也是恩义一场,今
后自有报答的日子。”
    陶甘乃稍稍转意:“真人面前饶不得假话。当时只说是需一个壮实的大汉相帮,要
有些气力。一夜勾当,三十两银子酬答。鄙人自分身形猥琐,又没力气,故也没仔细打
听详备。”
    “可记得是哪里要人?”黑和尚提醒道。
    “只听得中人说是龙门酒店。——鄙人也不识那酒店在何处。”
    “原来是龙门酒店!”冯掌柜叫道,“有这等好卖买。只恨我这身子狼狈,不然也
央求陶大哥成全一回。”
    黑和尚笑道:“我还认识龙门酒店的鱼头掌柜哩。陶大哥,你且领我去吧。得了银
子时,分你一成。”
    “三成。”陶甘认真。
    “行,行,只怕要动武,恐伤筋骨。”黑和尚又发怵。
    “中人明言,只使气力,不需打斗,你放心则个。伤了筋骨,我陶某人一毫银子都
不要你的。”
    两个欢天喜地出了恒泰庄,一程向龙门酒店而去。
    黑和尚引着陶甘穿街过市,来到一条幽僻的巷口,果见龙门酒店的青布招儿悬在门
首。陶甘赶紧推门一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马荣与鱼头掌柜果然还在店中。店堂
里空荡荡再无别人。
    陶甘先招呼:“呵呵,马大管家久违。这位壮士甚有气力,不知你家主人可想聘
用。”
    黑和尚见马荣气度,先三分敬畏,又听陶甘介绍了,忙上前打躬作揖,谀媚堆笑。
    马荣会意,上下打量了黑和尚,脸露不屑道:“这一个莽黑和尚,能管鸟用?”
    陶甘一笑:“他与石佛寺那口棺木可有些干系,马大管家岂可轻觑了。”
    黑和尚乃觉漏风,心知不妙。马荣拨步撩衣,飞抢上前。黑和尚回身拔脚便跑,不
料陶甘后面伸一脚过来绊倒,跌得鼻青眼肿。马荣上去便是两拳,又一脚踏了黑和尚头
颅,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根苧麻细绳,将他捆实。
    “马荣弟,这个黑和尚与毛福、毛禄兄弟稔熟,可拿去衙门细审。前几日他还劫持
了一个年轻公子,正拟打肉票哩。”
    马荣伸拇指道:“陶甘哥旗开得胜,端的手段不凡。只不知你是如何认得这龙门酒
店的路。”
    陶甘笑道:“这黑和尚自个领了我来的。我骗他这里有一宗三十两银子的便宜买卖,
他果上当。”
    “果然是当行本色!”马荣咧嘴笑了。
    陶甘不理会,又道:“韩咏南不是也吃人绑架过,这黑和尚恐是那绑人一伙的。”
    马荣揪过黑和尚一片耳朵,叱道:“你将那年轻公子劫到哪里了?不吐实话,失割
了这两片耳朵皮。”说着果然从马靴里抽出一柄寒刃闪闪的尖刀,搁在黑和尚耳边。
    黑和尚吓得浑身哆嗦,顿时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如同刚刚出笼的糍粑一般,酥软
倒地,口称:“饶命。”
    “你前头引路,此刻即去你下处找到那个被绑架的公子”。
    马荣告辞鱼头掌柜,嘱咐体将今日之事张露。遂一条绳子牵了黑和尚出龙门酒店,
随黑和尚指点向西山行去。
    没半个时辰便上了西山山坡。山坡上一片松林,日光不到。凉风习习,清馨四起。
山鸟啁啾,更见静谧。
    (啁啾:读作‘周究’,形容鸟叫声、奏乐声等。——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道:“黑和尚,你的下处究竟在何处?那里可有你的同伙?”
    黑和尚战战兢兢答:“此去不远了,就在西山背后的山隅间。只是一个洞穴,并无
房屋,也无同伙。不瞒两位衙爷,小僧只是独个住在那洞里,一向不与别人往来。”
    翻过山脊,渐次草树蓁蓁,乔木稀落。黑和尚领头向莽丛深处摸去。不一刻果见山
溪流出处出露一个黑幽幽的洞穴。洞穴口狭长,仅容一人侧身进出。
    陶甘曰:“让我先进去看看,你两个外面稍候。”说着侧身问进洞穴。须臾又见他
探头出洞口。“果有一后生在洞里饮泣,并无他人。”
    马荣闻言遂牵了黑和尚踅入洞里。
    洞顶有一线罅口,日光透入,正照在一方平滑的石榻上。石榻上铺了草荐,捆翻着
一个后生。那后生剃光了头毛,全身衣衫撕破,血肉模糊。
    (罅:读作‘下’,裂缝、缝隙。——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上前替后生解了缚。后生果然生得眉目清俊,一副斯文相貌。皮肉嫩生生,正
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竟受这野和尚如此荼毒。
    陶甘问:“不知少相公叫甚姓名,缘何藏此洞中,备受煎熬?”
    后生堕泪道:“小生被这蛮和尚绑来此地,好像作贼似的,每日潜伏,动辄棒笞相
加。不堪凌辱,又求死不得。整日不敢高声啼哭,饮泣而已。今日遇两位恩公垂救,望
速速放我走吧。”
    马荣道:“我们是衙门里的公人。县令老爷正欲叫你两个去衙门走一趟哩。”
    “不,不。”后失面有惧色,“恩公放我走吧,我不去街门。”
    陶甘劝道:“这黑和尚绑架了你,老爷要开堂鞫审问罪,少不得你做个证人,如何
轻易走得?”
    后生垂头喟叹,乃不吱声。心酸处又禁不住泪如泉涌。
    马荣将后生抱起伏在黑和尚肩背上,又用根柳条用力一抽黑和尚腿胫。黑和尚哪里
敢违抗,驮着后生便小心翼翼出来洞口。

 

湖滨案  第十四章


    午衙正要退堂,马荣、陶甘押了黑和尚及那后生跪倒了公堂上。马荣将拿获黑和尚
经过一五一十禀过,狄公心中大喜,随即推问。
    “你这后生,不象和尚,如何也剃了光头。——先将你的姓名、年庚、贯址报来。”
狄公道。
    “小生姓江名幼璧,一十九岁。祖籍凤翔府人氏,迁来汉源。见在思贤坊后街住。
家父江文璋,曾任县学教授。”
    狄公捻须长吟,果然与推测拍合。
    “令尊江文璋已来本县报案,道你于三天前投南门湖自尽了,如何又与这野和尚一
并躲在山洞里。——其中详情,从速招来。”
    江幼璧叩了一个头,乃道:“小生原是真想死的。在湖滨先解散了头发,又将系腰
的黑丝绦投入湖中,怕是死后尸身沉了湖底。——谁知临死又起踌躇,老父晚景,江门
香烟,心中何忍?两条腿却鬼使神驱一般,胡乱奔趋。记得是跑过石佛寺门墙时,才被
这和尚一拳打昏,驮起走了。及醒来时已躺在山洞的石塌上,四肢被绳索绑紧。”
    狄公点头频频,遂问:“只不知新婚之夜你是如何逃出洞房的?”
    “回老爷问。婚宴前正是小生监修洞房的,记得那木匠钉天顶板时故意留下两扇活
板,未曾加钉。道是遇不测时可以藏物躲人,小生那夜正是掀动那两扇活板,揭了几排
瓦片才爬出屋子的。怕人知觉,又覆盖如初,不露痕迹。”
    狄公又问:“不知江秀才山洞里这三日如何过来的?”
    江幼璧一阵酸楚,涌出眼泪,答曰:“这和尚天天胁逼我,意图讹我老父钱财。无
奈小生执意不从,几次寻死都被这和尚拦回。遂命我拾柴炊事,又剃去我头毛,充作小
和尚,以惑人耳目。——那日我山中砍了两捆柴禾下山时,忽念及家中正不知惊动得如
何,便悄悄溜回家中,从后菜园翻墙而入,那菜园正对着我的房间。谁知竟见一阎君率
众鬼丁在房中守着。我疑心是眼花了,又不敢细看,那阎君必是坐家中专来拿我的。小
生吓得三脚并作两步逃回山中。街市上竟也没人再认识我。我思量再三,真不如遁入空
门,做和尚去算了。庶几撇下七情烦恼,断割寸肠千恨。
    “那和尚见我回来,神色有异,又将我捆起乱行踢打。我受熬不过,又昏厥过去。
如此夜夜恶梦,日日惊怕,早没了原样人形。即便老爷今日当堂放了我回去,小生又有
何面目见父母。”说罢,一阵噎埂,竟又晕眩倒地。
    狄公吩咐与他换过干净冠袍鞋袜,又延医治看。等他醒来,再问他一句话,即可遣
送回家。
    两名番役架起江幼璧下堂去了。
    狄公回头又问黑和尚有什么申辩的。
    黑和尚情知抵赖不过,口称服罪。又道:“只是这秀才吃了我三日口粮,虽受了些
拳毒,也算不了什么。两下也原无恩怨,这图讹钱财的事一没凭证,更没举动。大堂上
乃知是江文璋这酸腐老头的公子,正懊悔哩。只望老爷详情超豁。”
    狄公遂道:“绑架江秀才的事暂且不问。本县这里只想问你那日见着毛禄的前后详
情。你须如实招来,如有虚语搪塞,仔细皮肉。”
    黑和尚唯唯,乃招道;“那一日半夜,小僧从石佛寺门首走过,忽见一条黑影闪出。
绕到山道边的松林里。小僧疑心是贼,便尾随去想分他点财利。隐约见那人在一株树后
轻轻挖土。月亮照来。乃看清是毛禄。小僧揣度这毛禄半夜潜伏林子里挖掘,恐有见不
得人勾当。待要上前图讹,又见他利斧在手,不敢造次。便躲在半边窥觑动静。
    “毛禄掘了一个浅坑,将手中斧子并一只木箱埋了进去,又填土平了。刚转出林子,
小僧便大胆迎上前去。问道:‘毛禄哥,适才埋的何物?’毛禄答:‘只是几件旧家什,
不值钱,扔了。’小僧见他袖内塞满铜钱,眼馋了。又问:‘毛禄哥哪里弄来这许多铜
钱?’他道是撬了新厝的一口棺木。又说是黑灯瞎火,看不亲切,又听见寺外有人声,
不敢多取,地上撒了许多散钱。——小僧见他走了,便上前去发了那坑,果是一柄斧子
和一个木工箱。箱内并无油水。便又草草掩了,即奔石佛寺去。
    “小僧到了石佛寺,在门外张望半日,见无动静,乃大胆潜入。殿内果有一具新厝
的棺木,却钉得严实,不见被撬痕迹。半边还点着油灯,地上也无散钱,乃知上了毛禄
这厮的当。——听恒泰庄的冯掌柜道,毛禄已去了泾北县的橡树滩,日后但被我撞见,
定不轻饶。——小僧句句是实,随老爷查访。果有半句虚妄,甘受重罚。”
    狄公命黑和尚画供,遂押下大牢暂行监守。
    须臾番役来报,江秀才服过药丸,已醒来,正在堂下等候。
    狄公命传见。江秀才已换过一领青布夹袍,干净鞋袜。虽备受摧折,面容憔悴,仍
不失读书公子的仪态风范。
    “江幼璧,新婚之夜你的行止实也荒唐愚蠢,有违民法条例。本拟责罚三十板,只
是本县念你孝友天性,心存善根,又备受黑和尚荼毒,姑且宽饶一回。令尊如今正悲恸
欲绝,又被你岳丈刘飞波告到县衙,陷入官司,平添万种焦虑。——那日你逃回家中,
后菜园窗口看到的阎君正是本县。当时在现场查勘,只见你的黑影一闪便逃之夭夭。本
县不妨告诉你,你娘子刘月娥的尸身已失踪了,衙门正在尽力寻找。待找到时,再行厚
葬。你须捧牌位,切不可再逃了。”
    江幼璧听得月娥尸身失踪,蓦地一惊。悲从中来,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滴个不停。
    “本县还有一句话问你,除是令尊外,还有谁知道你的雅名绿筠楼主?”
    江幼璧道:“恐只有爱妻月娥一人了。小生做诗赋献月娥的,都用绿筠楼主这一名
号。”
    狄公赞许地点了点头:“江幼璧秀才,黑和尚已被关入牢中,不日便会有判处。你
此刻可以回家了。”
    江秀才称谢,叩头再三,乃退下堂来。
    狄公一拍惊堂木,吩咐退堂。
    回到内衙书斋,狄公微笑对陶甘道:“陶甘,你马到成功,果然会弄手段。至此,
刘飞波、江文璋的官司庶几已解。只是刘月娥的尸身尚未找到,等尸身找到,我就当堂
断决此案,宣判江文璋无罪。”
    洪参军道:“只须抓获毛禄,便可追出月娥尸身来。毛福系毛禄所害已无疑,只是
为了一点钱财竟起杀死之机,端的凶残。”
    狄公摇了摇头,双眉攒紧。
    “这事恐有些周折。——毛禄杀毛福之处离石佛寺不远,黑和尚见他在石佛寺不远
的黑松林里掩埋凶器和木工箱便是明证。毛禄将毛福尸身背入石佛寺时正见殿内新厝了
一口棺木。他手中有匠具,撬开棺木易如反掌。照常理推去,他只需将毛福尸身往月娥
尸身上一撂匆匆钉了棺盖便了事,人不知,鬼不觉,谁会来覆看。然而他却费力挪去女
尸,再装入毛福,这便于常理不符。挟着一具女尸勾当更易漏眼,其麻烦犹甚于毛福男
尸。”
    陶甘捻着颊上那三根毛,眼珠转了几转,轻声道:“会不会毛禄来石佛寺之前,已
有人将女尸盗去。倘真如此,盗尸者必隐慝怀奸,又千方百计阻止验尸。——这时月娥
之死便有蹊跷。左右死去的新娘总不会自己从棺里爬出来。”
    (慝:读作‘特’,邪恶,罪恶。——华生工作室注)
    突然,狄公猛地一拳打在书案上。
    “陶甘,刘月娥正是自己从棺里爬出来的。她并没死。”
    洪参军三人吃一大惊,我看你,你看我,一时瞠目结舌。
    “不,不。”洪参军道,“华大夫已有诊断,稳婆已仔细拭洗了尸身,还会有诈?
殓在棺内都半日以上,岂能又活转过来,自己爬出棺木。”
    狄公略显激动,抢道:“仵作说的颇有道理,这类死状大多是长时间昏厥不醒,脉
息寝弱,脸如死灰。若干时辰过后,依旧会活过来。须知月娥究竟是身子壮硬的年轻女
子,一时假死,当是实情。——仵作说医案上不乏先例。”
    乔泰道:“脉息本无,又钉入棺内,半日不得出,憋也憋死了,岂会活转来。”
    狄公释道:“我仔细看了那具棺木,多是薄木板割锯成的,许多裂缝。当时闭殓匆
匆,便抬去石佛寺厝了。华大夫未必也诊断实了,既是假死,当不易断破。”
    陶甘道:“即便如老爷所说,月娥半夜醒来,巨病一场,也是垂危之身。如何有气
力挣开棺盖,爬出来?”
    狄公笑道:“物有偶然,事有凑巧。毛禄驮了毛福尸身进石佛寺时忽听得棺内有动
静,刘月娥正在呻吟呼救。”
    “听得棺内有声响,毛禄岂不吓得半死,哪里还敢启棺看觑?”陶甘又辩。
    “恐是毛禄听见了女子声音,遂斗胆启棺,阴有所图。这类泼皮无赖,胆门本不小。
见有机会,岂肯轻轻放过。”
    洪参军又插话:“如此推去,毛禄启棺后见是刘月娥醒来,不正可引她回家。无论
是江家或刘家,都会酬谢他一笔不小的钱财,远胜过毛福那点木匠工钱。”
    狄公道:“洪亮,你岂忘了,当时毛禄正携了毛福的尸身。月娥又见毛禄身上血迹,
岂有不知晓的——正因如此,毛禄不敢轻率引月娥回家,必是挟持了她在外躲匿避风,
等棺木落土,再作道理。多半是将她拐卖到他乡州县的行院妓馆。”
    “那么,这两日他两个又会躲在哪里呢?”洪参军问。
    狄公道:“那日在龙门酒店,我听得一个乞丐揶揄毛禄时曾提及有一女子随携,大
抵是鱼市后的一家窖子里。——乔泰,你即去那家窖子将鸨母叫来衙门问讯,必可问出
刘月娥下落。”
    狄公又反复思索起杏花的事来。一时也心绪摇荡,难见眉目。
    马荣来报,他已将江幼璧护送回江宅。江老夫子见儿子死而复生,西天归来,干净
不信自己的耳目,鼻涕眼泪哭作一堆。阖家欢喜自不必说。
    狄公道:“更可欢欣的事还有哩。岂止是江秀才一人死而复生,西天归来。此刻我
们已断定刘月娥也没死,只是被毛禄胁持藏匿。哪日捉住毛禄,追回刘月娥,江家又正
不知如何高兴哩。夫妇两个都从酆都城里经历回归,也是人境罕见的奇闻哩。”
    正说话时,乔泰领鸨母来到内衙叩禀狄公。鸨母见了狄公赶忙道了万福,叩日:
“这位衙爷催着老媳妇赶路,连件衣衫都不及换。大老爷视我丑态,休要见笑。”
    狄公正色道:“毛禄弄来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此刻可还在你院里?”
    鸨母一听,吓得双膝跪地,叩头道:“早知毛禄这歪厮要殃及于我。大老爷明断,
老媳妇这身子怎阻挡得毛禄恶煞汉子。”
    狄公恼怒道:“本县只问你那女子是谁?此刻躲匿在哪里?休得要蔓枝扯叶,唣罗
不清。”
    “那女子的姓名我真的不知。”老鸨哭丧着脸,“毛禄半夜三更领了她来舍下。老
天爷知道,这女子一脸病容,好不惨凄。被毛禄这歪厮又吼又打的,只是浑身哆嗦,不
敢言语。老媳妇上前功了几句,毛禄便道,这里权且借宿一宵,明日再来领她。我赶快
打了两个鸡子滚水,放了红糖,让她吃了补补身子,又劝慰了半日,方才睡去。
    “谁知第二日一早,那女子竟来了气力,又踢门又叫喊,大骂毛禄拐卖良家妇女。
毛禄来时,又是一顿踢打,算是服帖了,乖乖跟着毛禄去了。并没说去哪里。——我这
里句句是实,但有半点瞒遮,打杀老奴才,不叫屈,只恨毛禄这贼害我。”
    狄公道:“此刻你且回家去。倘若衙门访出你有调舌谎语,即刻查封你的院子,拿
你去虞候处服役。”
    鸨母又捣蒜般叩了几个头,鼠窜而去。
    狄公问亲随干办:“刘月娥果然未死,只是被毛禄劫持而去。从目下几路供词判断,
毛禄必是挟刘月娥去了橡树滩。你们中可有人认识或去过那个地方?”
    乔泰、马荣摇头。陶甘道。“我虽未去过橡树滩,但听过不少那里的传闻。橡树滩
是座北地界的一处湖荡,濒临我汉源。湖中蒹葭苍苍,芦苇遍是,水道港汊,不计其数。
历来是强人水贼出没之处。官府一向设可奈何,进剿不得。听说那里如今啸聚有四百来
人,拦劫过船客商,抢夺财物,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那边官府也只是充耳不闻,一味
推诿,苟且图幸。”
    (蒹葭:读作‘坚加’,蒹:未曾秀穗的芦荻;葭:初生的芦苇。两者都是常见的
贱值水草。——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蹙眉道:“清平世界,岂能容这群盗贼横行无阻?橡树滩地势复杂,水道纵横,
固是许多不便,但官衙岂可不思举动,束手无策,坐着彼等扰乱地方,杀戳无辜。如今
毛禄这厮杀人劫物,又挟持了一个良家女子逃匿彼处,我汉源县岂可不闻不问,任其逍
遥法外?——不知乔泰、马荣两位有何妙策?”
    马荣道;“这群匪盗,虽依仗地理,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去来无踪,神出鬼没。
我与乔泰哥可以乔装潜入地彼,假充强人,与彼周旋。窥着良机,与官军里应外合,一
鼓歼灭荡平之。我从小生长水乡泽国,惯会水性,想来到彼地不会骤露形迹。——除是
拿获毛禄归案,亦可为地方立一大功,使百姓渔樵耕钓,长享太平。”
    乔泰也拍手称善,又道,事不宜迟,作速动手,方可凑效。
    狄公欣然允纳:“我这里即修书与泾北县令,你两个先去那里连络就绪,再行潜伏。
泾北县见我书信,必然协力配合,此事乃可望成。你两个更须小心谨慎,见机而作,万
不可小不忍乱大谋,贻误全局。”  

 

湖滨案  第十五章


    乔泰、马荣走后,狄公对洪亮、陶甘道:“我们也不能在衙中坐等他两人佳音。适
间我反复思量了刘飞波、韩咏南的嫌疑与杏花的死因,此刻须及早下手,先将刘飞波拘
捕。”
    洪参军惊道:“此举恐不智,我们并未拿到刘飞波的罪证。一旦捉错再放,岂不尴
尬。”
    狄公曰:“捉刘飞波依的是反坐法。他诬告江文璋父子不实,依律反坐,他岂能抗
辩?”
    洪参军只得发令签。用朱笔点画了,传番役执行。
    狄公又道:“万一帆公堂作假证,也依律拘捕。速发令签,将两犯捉拿,用遮帘小
轿,悄悄载来衙署,不教外人知道。两人也不让见面,不通信息,关押在两个牢号。晚
衙升堂,想来能问出许多眉目。”
    洪参军脸露难色,忧心冲忡。辞了狄公遂与陶甘去拘捕刘飞波,另差缉捕去拘万一
帆。
    出来内衙,陶甘悄悄耳语:“洪参军,老爷这一举与上赌桌决通盘一样,须是果断
之心。虽无十分把握,边行路边看山,或能探出山水真面目来。——俗云,世事重重叠
叠山,人心曲曲弯弯水。迈出跬步,大胆走去,自能窥破曲直,推倒重迭,集矢中的。”
    洪参军略有所悟,心境稍安。
    狄公独个又拈出那幅棋谱残局摊在书案上细细琢磨。顺手从柜里拿出两盒棋来,黑
子白子对着谱阵按图摆列。——他深信杏花之死,秘密必在这棋局中。不然她临到死时
为何死死攥住这棋谱断不放手。要解破杏花一案,须先得破这局残棋。
    然而这残局系七十年韩咏南的曾祖留下的,多少弈棋高手都未能解破机关。杏花不
善弈,藏这棋谱何用。难道这残局并不与弈棋相干,而是一句哑谜,一则猜字画格。兴
许这图象有所暗示,如阴阳八卦那样,大有奥妙。
    他依常例试着走动黑子,约十来步便不通气,陷入死路。又改先走白子,走着走着,
便见有铁桶合围之势,黑子全无生眼。心中暗喜,如此棋局,并非疑难十分。——忽又
觉太偏心白子,全不顾念黑子生路,阴有一厢情愿。遂又推乱棋局,拟再重来。
    话分两头。却道洪亮、陶甘率八名衙役径奔刘飞波宅第。刘府奴仆见官府来捉人,
知事不妙,一个个躲闪藏匿。陶甘眼尖,已拦住一个老管家问话。
    “我们是衙里做公的,奉县令老爷之命传刘飞波先生去衙门问话。”
    老管家战兢兢答道:“衙爷放了奴才吧。家中刘老爷正在后花园假山后看书哩。烦
两位衙爷自个去请。不然,我们做下人的死无葬身之地。”言语间几乎哭出声来。
    陶甘放了老管家,带了衙役,绕廓穿厅径扑后花园。刚到一垂花门边,正撞见一个
丫环出来。陶甘急问:“刘先生可是在花园中?”
    丫环点了点头,吓得抱头窜逃。
    洪参军抢先进了后花园,循一条花径摸到假山后面。分开芭蕉叶,果见一个花藤靠
椅,边上一只三脚条儿,却没有刘飞波影子。正觉踌躇,见陶甘率衙役赶来,忙道:
“快去书斋,刘飞波不在花园里。”
    陶甘道:“怕是刘飞波早得密信,先一步逃了。”
    “书斋寻过没有?”洪参军气急败坏,“他平日只呆这两处。如今后花园没见人,
想必在书斋里。”
    陶甘传命衙役各处门户监守,但有奔窜逃逸的,一律抓获。送与洪参军一起奔书斋。
    书斋果然紧锁着,管家早不知躲匿去哪里。陶甘不慌不忙从腰带间抽出一柄钥匙,
插入钥孔,来回几下拧转,果然打开了铁锁。推开门槅子一看,房内狼藉一片,书籍卷
帙散乱一地。抽屉柜橱都敞开着,银柜的铁门也虚掩着。拉开一看,空空如也,并无一
物。
    陶甘道:“刘飞波果已逃脱,并携去了所有值钱之物。奇怪的是他将自己所有的信
函书札,帐目簿册也一并带走了。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迹,都要销毁。”
    洪参军道:“如此看来,刘飞波真是畏罪潜逃。这反坐之罪他也晓得厉害。我们只
得空手回去了。再传管家并奴仆丫环来问,料无结果。但愿万一帆不要也逃脱了。”
    洪亮、陶甘回到衙署,乃知万一帆已捉拿到街,方觉宽心。两人遂一齐禀报狄公去
刘宅细节。
    狄公惊问:“怎么?刘飞波竟逃了!”
    陶甘补充道:“书斋内一应钱银帐册开书信函件全数裹去,甚有蹊跷。”
    狄公一拳打在桌上,愤愤道:“江秀才误我大事!陶甘,你速去将梁贻德叫来,晚
衙之前,我需问他几句话。”
    陶甘去后,洪参军便问:“老爷适才说,‘江秀才误我大事’,不知何指。反坐治
罪不过脊杖八十、一百,为何称之大事?再说走了今日,还有明日,若大一个刘府宅园,
大庙未拆,还怕和尚不回来?”
    “洪亮,你有所未知。刘飞波这一出逃,恐生许多周折。日后便知。”
    洪参军见狄公眼色铁青,余愠未消,不敢再问。
    内衙点灯时,陶甘将梁贻德带进书斋。狄公见了,劈头便问:“梁贻德,今天唤你
来,只问你两件事。一,你究竟如何弄虚作假,利用梁老宗伯年老昏聩,从中便利,弄
手段私吞金银。二,你与杨柳坞舞姬杏花究竟是何关系。你写了这许多情书与她,末了
又拟抛闪她,迷恋上韩咏南的女儿垂柳。”
    梁贻德大叫:“狄老爷怎可平白冤枉小生!上面已回过话了,小生自惟操守清白,
行止端正,从未有过弄手段,私吞家伯钱财之事。更不认识什么舞姬杏花,哪里又有什
么情书?”
    狄公不听他的辩白,又续道:“杏花南门湖被杀那夜,你固不在船艇上,不属凶手
之疑。但你两个私会密约已不少数次;只要你供出杏花的详细行迹,本县今日也无意指
责,更不加罪。”
    梁贻德眼直日咭,一连叩头乃道:“狄老爷明鉴,小生已申辩侃侃,并不认识那个
杏花。更未偷过家伯一文铜钱,帐目笔笔可稽。老爷不分青红皂白,乱行栽罪于小生,
小生岂可虚认?”
    狄公“嗯”了一长声:“本县说的难道都属子虚乌有?”
    “只一件事,老爷倒说着了。小生心中正是爱慕垂柳小姐,也是一厢情愿而已。仅
仅在县学书馆中见过她几回面,从未搭言通语。——老爷既已看破小生心事,想必也知
道小生为人品格,心性脾气,前两件事,正是子虚乌有,还望狄老爷兼听详审。”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去抽屉拿出一封书信,递与梁贻德。
    “这封书信可是你的手迹?”
    梁贻德接过那信反复看了,正是赠于杏花小姐的。
    “启禀老爷,这封书信的字迹果然十分象小生的,还故意仿摹小生的款行格式。但
绝非小生手迹,当是有人刻意自铸,栽陷小生。伏望狄老爷明察。”
    狄公厉声道:“你此刻下去稍息。万一帆已被衙门拘捕少间便要开审。你须在堂下
观听,随时取证,不得有误。”
    梁贻德悻悻退出书斋,转二衙自去前厅廊庑外人群中站立。——晚衙正要开锣,好
事的百姓已聚了不少,正等着听审,证实棺材里调换尸首的传闻。
    晚衙升堂,前厅灯火通明。狄公见韩咏南和梁贻德果然都恭立在前排听审,苏义成
正站在他两个身后。
    狄公发下朱签,须臾万一帆被带上公堂。报了姓名、年甲、贯址,万一帆若无其事
地跪在堂下,左右观看。
    “万一帆,知罪么?”狄公一拍惊堂木。
    “小民不知罪。”万一帆仰起头来看着狄公,面无惧色。
    “大胆!你公堂上敢作假证,欺瞒官府,本县已查获证据你自己厚脸要将女儿嫁与
江秀才,遭拒绝后竟反诬江文璋不识羞耻。——本县这判断可是实?”
    万一帆恭敬答曰:”若说是这一件事,小民倒也认罪了。当时只欲与刘先生动一臂
力,赢这官司,故编了假证,诓骗老爷。实是鬼迷心窍,无视王法。小民甘受处罚。倘
是课罚银子取保,想来刘先生也会与小人方便的。他可不是那等小眼薄皮,过河拆桥的
主儿。”
    狄公淡淡一笑:“还有,你仔细听了。本县还查获你使弄百般手段,哄骗梁老宗怕
变卖田业家产,从中渔利肥私,吞纳许多金银款项。这可是实事?”
    万一帆抬头见狄公一脸严霜心知尴尬,并不惊慌,平静答道:“这事老爷恐是捕风
捉影了。小民系为刘先生作中保,按刘先生意图备办一应契约帐务。买卖双方自愿,我
也只是依例扣折佣金之利,蝇头蜗角,微不足道,哪来吞纳金银奇谈。依刘先生说,地
价房价不久即见大降,梁老相公未雨绸缪,正是巨眼慧识,赢获大利哩。这事可传刘飞
波先生到公堂对证。”
    狄公冷冷道:“本县不妨告诉你,刘飞波已侥幸潜逃。不仅金银现款,连要紧的帐
册文书都裹卷一空。哪里还能来为你对证。”
    万一帆听了这一句话,顿时瘫款下夹.脸色苍白。口中嘶叫道:“什么?刘先生自
个逃了?逃到哪里去了?”
    狄公道:“本县也不知他此刻躲藏在何处。刘宅里没个晓得他的下落。故本县说,
你的申辩没人质证,罪名恐也没法推卸。”
    万一帆如丧家之犬,垂下了头,低声道:“既是如此。小民以前一番话便不作数。
求狄老爷让小民稍稍安宁片刻。再行提问。”
    狄公莞尔一笑,点头应允。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回进内衙狄公如释重负,笑逐颜开。悠闲地沏了一盅铁观音茶,坐下品呷。陶甘、
洪亮也各各沏了一盅,三人又议论了半日案情。
    洪亮道:“万一帆听说得刘飞波潜逃,便惊惶失措起来。头里还有恃无恐,语言傲
慢。”
    狄公道:“万一帆必有一番要紧的话要对我吐出,公堂上他未便明言。正是他的狡
狯处与细心处。少刻我要将他的传来这里详审。你两个听了,便知大局端倪。”
    三人又吃了一盅茶,正说得得意时,牢头气急败坏跑来内衙禀告:“老爷,不好了!
万一帆自杀了。”
    狄公猛省,口中骂道:“你这笨伯,竟没搜过他的身子?”
    牢头嘟囔道:“卑职搜身时可没见有什么枣糕。”
    “枣糕?有人进牢内送枣糕与他吃了?”
    “卑职岂允外人送食品进牢里?不过,万一帆正是吃了那枣糕丧命的,七孔流血哩。
——卑职一时也弄糊涂了,自知渎职误事,只求老爷处罚。”
    狄公、洪亮、陶甘赶到衙后大牢,昏灯烛火下果见万一帆僵硬地躺在一扇门板上。
脸唇青紫,七窍都有污血凝块儿。
    狱率将一块荷叶垫底的枣糕递上给狄公。狄公见枣糕只咬去一角,兀自滋软。形制
与街市摊上卖的无异,只是枣糕上并没印有红字店号,而是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狄公反复看了黑龙图形,还有何不明白的?顿时心火上升,愁云涌起,神色大异,
转身自回内衙。
    洪参军、陶甘紧紧跟随。——回飙飘骤起,径路又断,适间的情绪一扫净尽。
    狄公明白,枣糕上的图形不是给万一帆看的,而是给他汉源县令看的。因为枣糕秘
密送入牢房时,牢房早已暗黑。——这分明是黑龙会的明确警告。而且衙门里也有黑龙
会的党羽。

 

湖滨案  第十六章


    且说乔泰、马荣两个商量半日,拟了混入橡树滩勾当的通盘计划。两个装扮作绿林
模样,当即骑马出发。过泾北县治时投了书信,那边老爷迟迟不答。两人只得绕回边界
军镇营寨,一面问路,折向东北。——橡树滩周围十八乡,时有械斗,彼此结仇甚多,
长年不通气息。正有乔泰、马荣周旋余地。
    黄昏,两人来到鸡口镇。这里已是橡树滩的外缘,官兵强人都伏有哨马,各自按兵
不动。故市集倒也太平热闹,各号店铺,生意兀自兴隆。
    乔泰、马荣见有一爿酒肆.招牌名儿叫“一江春”,便进去大灌了一顿。待要惠帐
时,酒店掌柜亲自上前作躬打揖道:“两位英雄,从未曾见识。今日有幸奉献几杯簿酒,
已是敝号荣幸,哪里还劳破费?”说罢亲送乔泰、马荣出来酒肆。乔、马两人见此情状,
也乐得白吃。遂乘酒兴把个微醉的身子前后摇摆,逛上街市来。
    马荣见前面不远处有五个官兵巡道而来,便索兴拉乔泰两个当街睡倒,一时鼾声雷
震。
    一个军校踢了踢乔泰身子:“哪里来的野汉子,竟酒后醉卧街心。”
    乔泰、马荣醒来,见五个官兵外又围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正称心意。遂一骨碌爬
起,骂道:“你几个鸟公人,竟在你老爹面前撒野,小心折断你脖根。”
    军校大怒,抡起手中棍棒就地扫去:“你两个蠢贼,还敢做大。”另四名小卒一齐
上前,想捆翻乔、马两人。
    乔泰、马荣发一声喊,早夺过两条棍棒来,右突左刺,横扫直劈,那五个官兵顿时
被放倒三个,半边呻吟,两个抱头鼠窜。
    围观的百姓一迭声喝采。就中一个黑脸汉子上前揖道:“两位壮士,如此手脚,大
快人心。彼鸟公人必不肯甘休,此去营寨搬兵,恐两位要吃亏。不如乘早走了,可免不
测。”
    乔泰搔头道:“这可如何是好。只怕官兵涌来,我两个不是对手。”
    黑睑汉子低声道:“你两个快去鸡口水道,那里有一条小船,只需半个时辰便可载
你们去橡树滩深处。到时即有好汉相帮,官军奈何不得。两位就说是邵灶爷荐你们去
的。”
    乔泰、马荣谢过,沿循邵灶爷指点径路,很快便找到了鸡口水道。分拨开苇丛果见
一条平板小船,搁着两支桨板。两人大喜,跳上小船,解了缆绳。马荣独个划起双桨。
乔泰不惯水位,船头坐了。
    小船划出苇丛,便见一派湖荡。晚霞里变幻五彩,甚是妖绕。时值盛夏,莲叶田田,
芙蕖摇曳。不时飞起十几翼雪白的水鸟,振翮回翔,鸣声悠远。
    (芙蕖:读作‘福渠’,荷花的别称。翮:读作‘合’,泛指鸟的翅膀。——华生
工作室注)
    马荣、乔泰顿感心旷神怡,又闻幽幽荷香,不觉暑气全消。马荣从水中摘了几个大
莲蓬,扔给乔泰。乔泰剥了一堆莲子,两个吃了起来,十分得意。
    远处传出一声凄厉的鸟鸣,湖荡里又回应三声。马荣道:“乔泰哥,不好,这鸟叫
得怪,恐是水贼信号。”
    话犹未了,船头船尾露出两颗人头来。马荣大叫不好,只觉小船左右摇晃了两下,
便翻合了身,马荣、乔泰失身落水。
    乔泰呛了两口水,正要呼救,已被人水中捆了手脚,拖上了一处干滩。马荣索性也
不抵抗,任人捆翻,也拖上了岸。与乔泰两人申锁一起。——七八名水贼吆喝着将他两
人押到了一个草棚前。
    草棚外,有二十来个水贼在操演刀枪。土坡树桠间四处插了三角黑龙旗,随风舒卷,
猎猎有声。
    乔泰、马荣两个灵犀相通,一抹儿看在眼里,不觉又喜又惊。喜的是这里果是水贼
的巢穴。惊的是水贼原与黑龙会勾通,正磨剑拭枪,欲图谋反。
    一个头目从草棚里出来,头上一箍旧兜銮,腰背一口大阔刀,甲胄不整,满脸凶光。
    一个水贼叩道:“禀天罡将军,这两个汉子鬼鬼祟祟,私下湖荡,象是官军的细作。
小的们捉了来听将军发落。”
    “你两个叫什么名字?何等营生?可是官府的细作?”天罡将军问话倒是柔声细气
的。
    “拜揖将军,小的名唤雍马,这位是歃血弟兄,叫戴乔。久在绿林中勾当,做那没
本钱的营生。几番遭官府追缉,昨日从汉源县逃出,专来投奔将军麾下,以图犬马报效。
——将军慧眼巨光,我们这等尴尬境遇,岂会是官军的细作。”
    天罡将军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滴溜溜朝两人转了几转,又和颜悦色问道:“你两个既
是专投我来,却是如何晓得这橡树滩地理,坐的一条船又是谁的?”
    马荣待要回答、天罡将军摆摆手,指点要“戴乔”回话。
    乔泰肚中明白,遂躬身答道:“回将军话,我两个在鸡口镇遭公人追捕,拼死抵挡,
打翻了他五人,内有一个军校,回去营寨喊官兵。正没理会处,情急十分,幸承邵灶爷
指点,教导从小路来这里投奔将军。这船也是邵灶爷的。望将军查访明白,也释疑心。”
    天罡将诡秘地点了点头:“只恐寨小,不堪两位壮大歇马。”遂命部下先将马荣乔
泰两人押去养马营暂管。等他派人查明两人备细,再定去留。
    养马营扎在土坡阴背的一片草地上,搭了几个帐篷,亦有头目监营。乔泰、马荣被
管束在一个小帐篷内,暂应储运草料的差使。
    傍晚,放养马匹的弟兄纷纷归来营帐,乔泰、马荣一一与他们结识了。内中果有一
个叫毛禄的,贼眉贼眼,心怀鬼胎,却不愿与别人厮攀。
    吃罢夜膳,乔泰、马荣偷偷寻到了毛禄帐蓬,忽见帐蓬外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刷碗盆。
细看那女子,新月笼眉,春桃拂睑。十分俏容。形象气度正合了刘月娥的谱。
    马荣大喜,掀动帐帘钻了进去。乔泰则退一步守在帐外,一面窥觑那女子行止。
    “谁?”毛禄惊问。
    “是我,雍马。毛禄哥体要惊慌。”
    “呵,原来是今日乍到的雍马兄弟。我也是新来这里的。听说你两个是汉源县逃来
的,不知那边情景怎样?”毛禄问。
    马荣笑了:“汉源一向无事,我两个只是不堪寂寞,总思量绿林中许多好处,故索
兴投来这里黑龙会旗下,图个快活。不意竟被那天罡将军猜疑,谴来这养马营勾当,好
不委屈。——不知毛禄哥,何事也受此屈辱?”
    毛禄苦笑:“我还算侥幸哩。可怜独眼龙只是顶撞了一句嘴,竟被一刀抹了脖子,
抛死湖中。”
    正说话间,那女子进来帐篷。与马荣道了万福,自个躲在半边,低垂了头再不动静。
    毛禄道:“这是浑家。这两日也受了点闲气,心中不快。雍马兄弟莫见怪。这贱人
只是这嘴脸,不肯言笑。”
    马荣瞥过女子一眼,又笑:“毛禄哥,好福气,浑家随军侍侯,再不怕众弟兄们抢
去?”
    毛禄不悦,半晌道:“雍马兄弟倘无事.请自稳便。我两个劳累一天也困乏了。”
    马荣恭敬告辞,退出帐篷,却不见乔泰踪影。正踌躇间,见乔泰远处走来,还吹口
哨。
    “乔泰哥,这会儿哪里去来?如此悠闲。”
    “马荣弟,有话与你说。”
    两个悄悄踅回自己帐篷,钻入毡毯。
    “乔泰哥,有话且说。”
    “那女子必是刘月娥无疑,我问了她话,她总不答。不知你在帐篷里如何与毛禄这
厮搭话?”
    “毛禄已生反悔,同来的独眼龙被那天罡将军杀了。——我见刘月娥形相,似是不
敢与旁人搭讪,倘与之言明我们是汉源缉捕,想必开口。”
    “马荣弟,适才我去湖荡边看了,正遇上几个水手,探知湖边停泊着一条大货船。
明日一早便要启锚,驰向汉源去,——此刻水手们都睡去,并无看守。我两个不如今夜
便动手,将毛禄打昏,救了月娥一齐潜入那船舱内藏起。等明日船驰出湖荡,进入江心,
设计乃夺了那船。只要这货船一入汉源境界,便是我们的天下。”
    马荣大喜:“如此甚好。此刻赶紧睡一觉,三更动手方妙。”
    马荣胡乱睡了一会,不能入寝。看看帐外月横星转,估摸已过半夜。遂叫醒乔泰,
两个悄悄蹑到毛禄帐篷外。马荣轻声叫道:“毛禄兄弟,有要事密告。”
    毛禄一向警觉,这时听帐外有人叫唤,道有要事密告,遂轻轻爬出帐篷外。见是雍
马,便问何事。
    马荣道:“天罡将军要杀毛禄哥哩。”
    毛禄大惊;“却是为何?”
    “要夺小娘子去。”
    “你如何探得这事?”毛禄不信。
    “我适才从草棚那边走过,听得此说。道是这小娘子名叫刘月娥,抢去要当压寨夫
人哩。”
    “他怎知道浑家姓名?”毛禄果然心惊。
    马荣见是实了,乃道:“告辞了。”
    毛禄还要问详备,冷不防乔泰一棍顶门打来,正中后脑。只觉眼前金星乱闪,一片
昏黑,蓦然倒地。
    乔泰将毛禄身子拖进帐篷,见刘月娥正在帐帝后偷听。
    马荣道:“刘月娥小姐,休要惊慌。我两个是汉源县里的公人,专来这里捉拿毛禄
归案,搭救小姐回去与家人团聚。”
    刘月娥眼睛一亮:“你两人果是汉源来的缉捕。小女子受这毛禄荼毒,千恨堆积,
言之难尽。只是这橡树滩都是反贼的营巢,你两个赤手空拳,如何抵挡黑龙会几百军
马?”
    乔泰道:“刘小姐不必惊惶,我们自有妙策。你赶紧用布单将毛禄裹了,我们此刻
即抬入湖荡边停泊的那条货船内躲藏。天一亮那船便启航,行到江心,便可设计制服船
上水手,想必无误。”
    乔泰在前,刘月娥居中,马荣背了毛禄断后。三人悄悄离了帐篷,取道苇丛深密处
潜到河滩岸。爬上货船,钻入底舱货箱间隙藏匿。

    晨星寥落,东方泛白。隔着舱板果然听得船上一片忙碌,须臾货船启锚,缓缓驰离
湖荡向江心而去。
    晌午时分,货船移泊汉源境内的香溪。边卡的军了上船来查验货物。——马荣、乔
泰早用绳索将毛禄捆实了,叫刘月娥看守,两人把住了底舱顶板。
    军丁下底舱查货,马荣一把将军丁拖翻。军丁正要发作,认得是马荣,吃一大惊。
马荣耳语道:“你上去军营叫来全数兵丁,将这货船扣了。这箱内半数是兵器、盔甲,
资助城里谋反的。”
    军丁上来甲板,与另一军丁耳语了,便飞马去军镇营盘,察报马校尉。须臾马校尉
率全营军了赶到香溪。
    监船的头目乃知不妙,正要调转船头逃向泾北境内。乔泰、马荣早跳上甲板,喝令
不得擅动,等候官府查缉。
    马校尉率军了涌上船来,舵工水手一个个就范。监船的头目也被马荣擒到。军了打
开货箱,果然不少军器甲杖兵需之物。全数抬上岸来,并船上人员一起押解军营。
    马荣对马校尉道:“船上还有一名杀人正犯毛禄,也被我们从橡树滩捉拿归案。另
有一女子,此两人暂请马校尉代为看管,不得疏忽。——再借两匹好马来,我们此即去
县衙禀报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