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阁子  第一章

    黄昏,狄公、马荣两骑并辔沿着一条与金华江平行的官道急急驰驱。
    夕阳如火,热风追随。两人衣袍早湿作一片,粘贴在背脊上,十分狼狈。奔驰了一
整日,都觉口唇焦敝,困倦异常。
    “老爷,前面隐约闪出灯火,恐有市镇。我们且去投宿,明日再行。”马荣道。
    狄公点了点头:“前面果有市镇,必是金山埠无疑,离金华城尚有六十里哩。”
    官道西边出现一座小庙,佛事正。山门内外香客拥簇,一派烟烛。老高耸起一幢草
草扎就的纸木牌楼,牌楼下旗旌林立,冥器堆积,四周团团悬挂的白纸鬼灯早点亮了。
供案上一盘盘、一迭迭时新果瓜、蜜脯糕饼。
    “祭鬼终末三日,竟是这般隆盛。”狄公叹道。
    原来民间七月十五开始祭鬼,三十大晦终止。临末三日尤是高潮,十分闹热。百姓
都看作年节,虽不甚敬诚,却供祭得有声有色,极富场面。
    马荣缓辔正看得有趣,迎面又见耸立一幢石头大牌坊。当着路口。重歇山檐,双狮
拱卫,十二根石柱虽经风雨剥蚀,仍嶙峋硬朗。牌额上书着“金山乐苑”四个大字。
    狄公道:“果是金山埠了。这乐苑大有声名,内里多是花街柳巷,处处调脂弄粉,
户户品竹弹丝。漫说是这里婺州的风流渊薮,占了绝大风光,便是杭、台、温、衢、处
各州县的公子王孙、官绅商贾都麇集来这里图欢销魂,认作是纸醉金迷地、温柔富贵
乡。”
    (渊:深水,鱼住的地方;薮:读‘叟’,水边的草地,兽住的地方,渊薮:比喻
人或事物集中的地方。婺:读‘雾’,古代州名。衢:读‘渠’,古代地名。麇:读
‘群’,成群;麇集:成群聚集。——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咋舌道:“原来此等气候。老爷,何不今夜便去乐苑内投宿,观玩一遍。”
    狄公笑允,遂策马穿过大牌坊,跨过一座小小拱桥,进“金山乐苑”。
    马荣又道:“老爷,我见这桥堍上刻着‘易魂桥’三字,越发动心了。那桥下的溪
水都漾着胭脂金粉哩。”
    (堍:读‘兔’,桥两头靠近平地的地方。——华生工作室)
    乐苑内红灯处处,香风吹拂。绿树荫里。绣阁朱楼鳞次栉比,隐隐传来檀板丝竹声。
穿过赵公庙,前行没多路,向北转折便看见一爿大客店,彩布招儿绣着“永乐客店”字
样。门口兀自灯火一片,进进出出,人如流水。
    两人下来坐骑,去客店外一株古柳边系拴了,弹了弹衣冠便进去永乐客店。
    胖胖的店掌柜正立在门口,揣着个铜水烟筒十分悠闲地与客人寒暄打话。狄公上前
曲躬行礼,意欲投宿。
    掌柜见是客商穿扮,忙堆起笑脸作揖道:“不瞒客官,小店住客已满,没有房间了。
——这半个月来天天如此,还望两位别处旅店问问。”
    马荣性急,忙道:“掌柜的,房金再高,我们也认,只须一间让我主人住下便行。
这么晚了。再哪里去寻旅店?寻着了,保不定也住满了。”
    掌柜去帐台上抬出登记簿册翻了翻,面有难色。
    这时花白胡子的帐房凑上来道:“让这位客官住红阁子如何?”
    胖掌柜皱起了眉头。“红阁子固是本店上流的客房,今夜也正空着。只是房金昂贵
外,还有许多不便……”
    马荣道:“既是贵店上流客房,有何不便。租与我们便是了。
    掌柜的道:“这个……这红阁子依例只住一位客官,女眷不限。你两个也不便。”
    “我早说过,安排了主人便行。我可以另投他处,胡乱找个小客栈。”
    狄公道,“我们明日一早便登程赶路。只此一宵。权且将就。”
    胖掌柜还在犹豫,难色未退。花白胡子帐房赶紧拿了笔砚叫填登记簿。
    狄公拈笔蘸墨填了“七月廿八”、“狄仁杰浦阳县令”、“由京师来赴任所”、
“随从干办马荣”等几项空目。
    胖掌柜看了,心中一惊:“原来是浦阳正堂狄县令屈尊贶临。小店蓬荜生辉,荣幸
之至。只是……适才说了,这红阁子有些不稳便……”
    (贶:读‘况’,赏赐。——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笑道:“既无人居住,何必空着不赚钱。依例交纳房金,掌柜的不必再多说
了。”
    花白胡子帐房擎着一盏灯笼引狄公、马荣曲折进去店后花园。一路花木扶疏,珍果
排列,洒扫得十分干净。客人来来来往往,也是衣冠楚楚,随处可听得歌舞吹弹袅袅靡
靡的声音。
    须臾便见到一幢玲珑纤巧的小阁楼,里里外外沐了红漆,光亮照人。
    “这里便是今夜狄县令下榻的红阁子。——后面是一座大花园,四面不与其他楼舍
毗连,十分幽静。这红阁子平昔也是专门迎候达官贵人的,租与狄县令正合谱。只
是……”
    狄公问:“只是什么?”
    老帐房抢了捻颔下花白胡须:“只是太幽静了,恐也不便,遇有缓急,叫人不应。”
    狄公笑道:“如此风清月白之夜,一正需独个休歇,无故叫人作甚。”
    老帐房唯唯,再不作声。上去五六级白玉台阶,推开红阁子的雕龙门,高擎灯笼引
狄公、马荣进来阁中。
    阁中装饰得富贵堂皇,门窗桌椅、案几屏风皆仿古制。东面壁上挂下几轴金碧山水,
西面门外是一方小小露台。”露台三面绿荫覆盖,紫藤缠绕。露台下花木丛簇,密蓁蓁、
碧萋萋,正是大花园的一角。远处一幢高峨大酒楼,灯火辉煌,正传出断断续续的丝管
歌乐。
    老帐房又开口:“这阁子里外一抹儿沐红,原先有匾额,书作“如璊阁”,我们都
叫做红阁子。——不知可趁狄县令意,权且委屈一宵。这是外厅,卧房在里间。”说着
从怀里摸出一柄钥匙去开门锁。
    (璊:读‘门’,玉色赤。——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惊异:“这一室之内的卧房,何需装锁。”
    老帐房答非所问:“这锁内装双簧,里外能开。钥匙自古只有一柄,交客官自己掌
着。”
    卧房门打开,房内同样也全沐了红漆,还铺了红地毯。灯笼照耀下红光闪烁,正合
着窗外射来西天最末一弧晚霞景象动人。
    狄公见衾帷床席,皆极珍异,墙角窗栅,纤尘不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帐房见狄公满意,乃觉放心。
    “狄县令请自稳便,我去唤侍女送茶上来。不知狄县令晚膳去花园酒楼,抑还是房
中侍候。”
    “我身子困乏,不想再出去了。你唤仆役将晚膳送来房中。马荣,你呢?”
    马荣道:“我上街去吃。哦,我们的马还在外头哩。”
    老帐房笑道:“这事尽管放心,我这就叫人牵进马厩去喂麸料。”说罢伛偻着身子
告辞。
    (伛偻:读‘鱼旅’,腰背弯曲。——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问:“马荣,你今夜拟住哪里?”
    马荣笑道:“若大一个金山乐苑,花花世界,还怕没个宿夜之处。老爷放心。”
    “我只不放心你身上的两颗金锭。你京师的二叔劳苦一世,无儿无女,将一身积蓄
赠送与你,可不是让你酒色逍遥的。”
    “老爷,这两颗金锭是要留作晚岁生计的,造一堂屋,买一条船,我怎会不知珍惜?
——这手头还有二两碎银,今夜花销,足足有余。”
    狄公取笑:“小心被歹人诈去,偷儿窃去,姐儿哄去。
    记住,明儿一早便来这里找我。赶到金华城里吃午膳。
    我还要拜访同年僚友罗应元县令哩。”
    侍女托着木盘送来一盅香茶。狄公吩咐搁在露台的圆茶几上。
    侍女退下后,狄公独个坐在露台上慢慢饮啜。夜风如丝,微微凉人,他伸了伸僵直
的双腿,十分舒适。心想饮完香茶,即去客店汤池沐浴,再美美吃一顿猪肉菜饭,便上
床早睡。
    突然他感觉有一团黑影监视着他,渐渐逼近身边。他猛地跳起,环视四周,露台上
并无异象。门里外厅也没见有人。他趴上墙头窗户窥探卧房,也没见什么奇怪的踪迹。
心中生疑,怕是幻觉,又拨开紫藤,跳出露台玉石栏杆,在树丛深处搜索了一阵。这时
周围一丝风也没了,灌木丛外歌弹吹唱之声清晰可闻。
    狄公再跳进露台,猛见紫藤架一串串花朵背后闪出一角洁白的裙幅,一个绝色的女
子亭亭玉立在露台的圆茶几边。裙下故意间露出窄窄金莲。
    狄公初时还以为是侍女来送晚膳,及定睛一看,方觉诧异。那女子非唯没托木盘,
而是摇着一柄象牙细骨檀香扇。——肌凝冰雪,脸衬朝霞,满头珠翠,艳光四照。
    那女子轻移莲步,娉娉袅袅走上前几步,一对妖冶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狄公。
    狄公大声问:“你是谁?怎的无端问来这里?”
    “闯来这里?哈哈,这里几时成了阁下的私宅?”女子浪谑笑道。红唇里露出两行
碎玉,妖媚动人。
    狄公生怒。“今夜我租下了这红阁子。小姐素昧平生,如何擅自近来这露台?”
    女子咯咯又笑,眼中闪出目空一切的光芒。
    “原来如此。阁下乍到初来,恐怕还未听说起我的名字吧。”
    “敢问芳字。”
    “金山乐苑花魁娘子叫秋月的便是。——我的宅私便在这小径的尽头,每日路过红
阁子。这里好几天没住人了,故抄这近路回去。顺便踏上露台观赏一番这野花趣味。谁
知今夜阁下已包租了。十分冒犯,还乞恕谅。”说话时又做出一副娇媚之态。
    狄公听说是乐苑的花魁娘子,心中也生敬意。——风流班头,胜地名花,一颦一笑,
举足轻重。转念笑道:“秋月小姐恐怕这里已偷看半日了。”
    秋月嗔道。“阁下好大言。我秋月一向不偷看别人,阁下恐也不是子建、潘安一流
人物。——这乐苑里行走,偷偷看我的男子正还不少哩。”
    狄公捻须微笑:“秋月小姐,天仙般人物,西王母瑶台下凡的,容光四射,惹动人
目,吃男子偷看,也是常理。我只是说适才在露台饮茶时,感觉有人暗中窥视,心中蹊
跷,故而随意问问,小姐不必远想。”
    秋月略略犹豫:“如此说来,倒也凑泊。头里我沿树丛中小径走来时,也觉有人暗
中窥视。不过,我一路行走,盯梢的人本来就多。哈哈。”说罢又清脆地大笑起来。
    狄公也觉有趣,眼前竟是个自命不凡的女子。
    秋月笑声突然刹止。露台外的树丛中传出一丝丝轻微的、沙哑的笑声,这笑声很快
又在红阁子的卧房窗扉下回响。
    秋月慌忙问道:“红阁子里还有何人?”
    “没人——今夜只我一个租赁。”
    秋月迈步上前,企足从窗口向卧房内看了一眼,嘘过一口气来。又舒出削玉团冰一
只纤手,回头拖了一把花藤小椅靠圆茶几坐下。一面扯开檀香扇,细看了尖尖玉笋般手
指,乃慢慢扇动。
    花园那头的大酒楼正笑语飞声,浪谑一片。楼下好象在搬戏演乐,喝采欢呼一阵接
一阵。
    狄公正色道:“秋月小姐见谅,我明日一早便要赶路,转折金华城回捕阳。恕不奉
陪了。”说罢抽身欲回进厅里。
    秋月鼻孔里哼了一声:“阁下且慢逐客。实不相瞒,今夜有一个痴情郎白鹤楼为我
排宴,少间便要去我私邸亲迎,故而想在此地消磨一会。这半日还不知阁下姓名,听你
这言语气度,八成是个做官的。”
    “小姐此言差矣。我只是个小小的胥吏,邻县浦阳充数,不值花魁娘子垂青。我看,
小姐还是赶快回去仙宅梳妆准备赴宴。”
    秋月受此冷言,不由面皮紫胀,惶惭不已。转而倒竖柳眉抢道:“区区小吏,如此
怠慢轻侮于我,好气人也。须知三日前京师一名举人爷为了我还自寻轻生哩。”
    狄公一惊:“果有这事?你竟借此自炫,没见半点感伤。”
    “莫非还要我为这痴汉子戴孝去?”秋月轻蔑地哼了一声。
    “秋月小姐切勿轻言戴孝,鬼祭尚未终了,阴曹地府的大门还要敞开三日。孤魂野
鬼在四处游荡,寻替身哩。”狄公唬道。
    突然又听见“吃吃”的笑声,十分轻微。似乎露台外的树丛间有人在暗自窃笑。
    秋月脸上抽搐,两眼惘然。忽大声叫道:“这个鬼地方我算是腻烦了。今日正有个
主儿,要赎我出去当官太太,万贯家财够我一世受用,又正管辖了你这区区小吏。再看
你朱牙舞爪,气势凌人。”
    狄公又笑:“恐官儿都早有太太,万贯家私也由不得你作主。恼了太太时,给你窄
鞋穿,疼了脚趾还不敢说。”
    “你怕我不会弄手段?岂止家私媵妾,这金华一县的十几万人丁到时候哪个敢不
服?”
    (媵:读‘硬’,陪送出嫁的人,又指小妻,义同妾。——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还未听明白秋月的说话,见她已跨出露台玉石栏杆,愤愤去了,心中不由一阵
纳罕。再细看,露台下原来便是一条细石幽径,只是花木繁葳,几近遮没。秋月去处也
有一条翠柳碧梧相夹的小路。
    (葳:读‘威’,葳蕤:草木茂盛,枝叶纷披下垂的样子。——华生工作室注)
    这时狄公又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露台外升起一个狞恶可怕的人影。见他穿一条
脏破衲裰,一头一身的霉疮,脓疡溃糜,臭痴胶结。左眼窝凹陷无珠,右眼恶狠狠地盯
着狄公,嘴里还“吱吱”有声。一只变了形的残手,剩有三个指头,哆嗦地向前伸着,
不停颤抖。
    (裰:读‘多’缝实破衣。——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紧皱眉头,赶紧从袖中抓出一把铜钱,用手帕包了扔给他。那怪物歪咧嘴唇一
声冷笑,并不接钱,转身很快便消失在树丛深处。

 

红阁子  第二章

    狄公呆呆伫立半晌,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美貌绝伦的天仙,一个奇丑无比的病鬼,
先后出现,先后消失。——狄公心中良久不能乎静。
    “老爷,老爷。”一个熟悉的声音身后呼唤。
    狄公猛省,急转过身来,见是马荣,不由大喜。
    “你如何此刻又转向来这里?”
    “禀告老爷,金华正堂罗县令正在这里乐苑逍遥哩。我在大街上看见他的轿马仪仗,
打听实了,正是罗县令罗大人。听说他今夜即要赶回金华去,故我急忙忙跑来告知。老
爷何不这就去会他一会,也省得明日专程绕弯子拜访。”
    “果真是罗县令便好。你引路,我们这就去见他。”
    两人离了红阁子,转永乐客店门首出了大街。——街上小楼连苑,花光铺排,夜景
正酣。红灯一串串高悬处皆是青楼行院,低檐重帘,曲阁锦帐。“迷香楼”、“藏春
阁”、“逍遥宫”、“海棠院”、“会乐堂”等,名号不一,五光十色。不时可见三三
两两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大街小巷兜揽生活。
    马荣心中有事,不便东西张望,尽情观玩。一手牵着狄公,急匆匆往见着罗县令轿
马的街口赶去。
    转过“恒丰庄”赌局,果见一队官府轿马停在一个幽静小院门口。小院并未挂牌,
看去楼阁玲珑,门户深邃,似是罗县令的安乐窝。
    马荣叫来一个衙丁,递过盖有官府印玺的大红名帖。他进去小院传话。“浦阳县令
狄仁杰专来拜晤。”
    衙丁仰服狄公、马荣气度,又见名帖,不敢怠慢,便进去小院通报。“
    须臾见罗应元褰袍匆匆出来,老远冲狄公便稽首行礼,高声喧道:“狄年兄,幸会,
幸会。什么风把年兄吹到这里,还寻着我这个躲藏小院。”
    (褰:读‘千’,撩起[衣服等]。——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拱手还礼,笑道:“我由京师返任所,路过这里。本拟明日去金华城中拜会贤
弟,刚听说贤弟就在金山埠。故冒昧来寻,正好撞着。”
    “早在这里撞着,年兄再晚一步,我使启程返金华了。不知年兄今番可有什么事儿
嘱托小弟。”
    狄公道:“许多时没见贤弟,叙叙契阔而已,并无急事。明日我即回浦阳去。”
    罗应元凑近狄公耳朵笑道:“你道我有何事?金屋藏娇?哈哈。不瞒狄年兄,小弟
来这金山乐苑正是受理勘问李琏自杀一案。滞留三日,已可断结。无非情场失意,司空
见惯事,并无纠葛。李琏有个举人的功名,又是先前朝中东台左相李经纬大人的公子,
官府不得不出面勘查,申详上峰。——这李公子风流倜傥,迷恋上这里的一个烟花女子,
孚了轻视,竟羞忿自杀。唉,也太糊涂了,枉自读了一肚子书。”
    狄公唯唯。
    罗应元转念道:“狄年兄,小弟今在即要返回金华,不能耽误。故尔我想将李琏自
杀事干净交付于你,依例断处。填写公文,申洋上司而已。年兄精熟刑律文牍,画一通
葫芦便是了,不必劳心。”
    狄公惊诧:“贤弟这话何从说起。这金华的衙门官司怎可叫我代庖?”
    “年兄正可借此在这乐苑逍遥几日,领略领略这里的旖旎风光,绝妙人情。真所谓
处处花草斗锦绣。家家杯斝醉笙歌。年兄俯视几日,也是快事。”
    (斝:读‘甲’,古代酒器,青铜制,圆口,三足,用以温酒。盛行于商代和西周
初期。——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贤弟莫要强人所难。再说也师出无名,吃人嘲
笑。”
    罗应元笑道:“这有何难?”说着从腰间摸出一颗印玺,往狄公手中一塞。“年兄
再莫推卸,这是金华县正堂的官印。这里官署衙务,刑房掌案,你一人管治。役丁皂隶,
牢头禁子,也由你一手分拨。——我这里再不回去,太太阴沉下脸,徵色发声,小弟狼
狈可知。”
    狄公素知罗应元秉性风流,放浪豁达,且又惧内。这三日在乐苑逍遥,罗夫人正不
放心哩。一时也不由动情,接了印玺
    马荣又一旁撺掇:“老爷也就成全罗大人一遭,迟了一二日回浦阳,总不会令罗大
人尴尬。”
    狄公问:“不知目下这金山乐苑由谁人摄管政务?”
    罗应元道:“这里的里长叫冯岱年,一应官署政务由他一手掌管。乐苑的妓馆、赌
局全是他独个经营,故尔十分富绰。他会协助你办妥一应庶务。”
    罗应元一面说一面坐进官轿。吩咐吹灭灯笼烛火,悄无声息星夜回驾金华.
    狄公望着罗应元远去的官轿,惘然若失。忽然官轿又回转来,罗应元伸头出轿窗对
狄公说:“险些忘了一件大事,今夜还有一个宴会。”
    狄公失声问道:“什么?宴会?”
    “狄年兄,今夜乐苑各界名流在白鹤楼排盛宴请我,事亦望年兄代劳。正可见见这
里的领袖人物,那个冯岱年正是为头的。你告诉他们,我已委托你全权管摄乐苑一应衙
务,并请他们验看印玺。然后你爱如何干,悉听尊便。了结李琏一案,将公文驿马送来
金华即可。”说罢官轿抬起,飞一般消失在夜雾里。
    马荣得意道:“不管这位罗大人打什么鬼怪主意,我们倒可在这里尽情观玩几日
了。”
    狄公摇头道:“只呆一天。——罗县令不是说李琏自杀一案只是填写具结公文而已,
又不是叫我们侦查曲直,盘诘是非。——我们快回客店换上公服就去赴宴吧!”
    回到永乐客店,两人换过公服,关合了卧房门槅,正要启步,狄公掂了掂手中那串
钥匙:“这钥匙系在身上恁的沉重,许多不便。留在锁上吧,谁会来偷窃我那马鞍袋、
破布囊!”
    马荣早叫了一顶大轿,永乐客店门外侍候。这边狄公出来,早已乌帽官袍,上下齐
整,都肃然起敬。掀了轿帘,迎狄公、马荣上轿。
    狄公道:“到了白鹤楼,你须在酒宴上宣称我已代摄金华衙务,有罗应元印玺为凭。
——宴会上酒菜时,你便早溜去大街小巷四处转转,碰碰运气。”
    马来道:“罗大人匆匆离开这乐苑,又不许打灯点火,蹑手蹑脚,恐有许多隐私。”
    狄公笑道:“这个不干你我事,了结了李琏案一走了之。”

 

红阁子  第三章

    大轿在一幢美轮美矣的酒楼前停下。碧瓦凝月,红灯高悬。隆起的甍脊、飞起的檐
角上都装饰了灯彩,五色斑驳,气象华丽。酒楼大门正上方悬挂一金字古篆匾额:“白
鹤楼。”
    (甍:读‘盟’,屋脊;屋栋。——华生工作室注)
    白玉阶前早有四人华服恭候。狄公,马荣下轿,四人一见不是罗县令,不由吃惊。
    马荣厉声道:“诸位贤达听了,罗县令已将金华行署印玺暂交浦阳正堂狄县令管摄。
——罗县令已星夜回金华去了,这金山乐苑一应公私衙务皆由狄大人独擅处断。即此宣
示,着乐等依序拜见。”
    “卑职冯岱年叩拜狄大人,仰问大安。”冯岱年率先表态。
    狄公满意道:“罗县令临行时有嘱,万事可与冯相公商榷。”
    冯岱年脸上闪出红光:“请狄大人楼上入席,主持酒宴。”
    狄公点点头。——他的身份如此明快地为当方官绅接受,心里颇为得意。
    冯岱年逐一介绍了三个同僚:温文元,乐克里最大的古董商。除经营秦瓦汉砖、骨
董字画外还兼做金银首饰、珍珠玩好的生意。五十四五年纪,一张马脸,白净微须,两
颊凹陷,鼠目闪烁,显得深于世故,精明干练。陶德,乐苑里酒楼饭馆业主,正是白鹤
楼的大掌柜。年纪二十八岁,温文尔雅,庄严矜持,脱尽商贾气息。一他与冯、温两人
几乎包揽了这金山乐苑一应商界业务,最是这里的富贵巨头。贾玉波,最为年轻。眉目
清新,丰姿俊雅,还是一名秀才。衢州府人氏,侨旅此地。因做得一手好诗,备受器重,
出入上流府第,周旋于朱门青楼之间,逍遥自在。
    狄公—一拱手见礼,见这四人仪态各异,风格特立,不比世俗商人,心中遂也欢喜。
    众人拥簇狄公上了白鹤楼,马荣则乘机溜之大吉。
    酒宴开始前照例先饮茶叙话。狄公开门见山:“本县受罗应元贤弟之托,具结李琏
自杀一案,详文申报。只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疏,很想听听诸位贤达对此事的高见。”
    一座正趋高兴,不提防狄公忽的吐出李琏事来,皆嘿然无语。一对气氛慎肃,心理
沉重。
    冯岱年叹了一口气,先开了言:“狄老爷,这李公子虽有了个举人的功名,却还年
轻,不谙世故。稍受挫折,即愤而轻生,终是狷狭之徒,不足为训。其实乐苑里这类事
并不鲜见,青楼失意,樗蒲破财,常有一死了结的。狄老爷似不必过于认真。”
    (狷:读‘绢’,偏急。樗:读‘出’,臭椿[木]——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道:“这李琏案与青楼失欢不同,听说是一味单相思,入了魔障,摆布不开,
终至弃世。”转而又叹道,“读书之人不思发奋用功,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云,光
宗耀祖,却为个烟花妓女殉情,不思父母生养劬劳,友朋笑耻,实也可卑。”
    (劬:读‘渠’,劳累,劳苦。——华生工作室注)
    冯岱年的眼光在座间遍扫一过,温文元、贾玉波皆有意躲过,低头不语。陶德则意
味深长地看了看冯岱年,开口道:“这乐苑本是情天恨海,花柳世界,悲欢岂有一定?
当事的一味痴念,迷溺其中,退步不得,也只是烦恼自寻。我们此地长大的人,早已司
空见惯,持身超豁,不即不离,不偏不倚。入则尽情取乐,出则抽身自好,有何看不破
的?古人早说尽了: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李公子
一味清高,不知濯足,入得进去。抽不出来,憋在盆水里淹死,都能怨谁谁?”
    狄公听了心中暗惊。这个管摄酒桶饭囊的商贾竟有如此一通透彻之论,不由折服。
便问:“陶先生可是本地人氏?”
    “回狄老爷问,在下祖籍岭南,四十年前才来此地定居。先祖父买下了这里所有酒
铺饭馆,经营至今。——家父死得早,在下孩童时便知世故人事,故尔看似通达,其实
孤陋,狄老爷见笑了。”
    狄公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时冯岱年站起大声道:“我们入席吧。请狄老爷就上座。”
    狄公逊谢入座。冯岱年坐在狄公对面。他左首是陶德,右首是温文元。又示意贾玉
波秀才在狄公右首就座。——团团一桌,正有热意。
    冯岱年朝陶德点了点头。陶德一拍手,侍役鱼贯送酒菜上桌。一时水陆八珍,佳馔
纷迭,时新瓜果,点缀其间。
    酒过三巡,狄公启疑:“冯相公,我这左首座位为何兀自空着。”
    冯岱年呵呵笑道。“见我这记性,竟忘了交代。狄老爷,这个座位是留给这乐苑的
花魁娘娘秋月小姐的。——不知何故,至今未来就席。”
    “秋月小姐?”狄公蓦地一惊。
    “是的,狄老爷。这秋月小姐是我们乐苑的参天摇钱树,无底聚宝盆,人人仰慕,
个个敬爱。少间来了,还望狄老爷赏识示恩。”
    狄公知道这乐苑缴纳州府的税金一直占了江南道的首位,故称富可敌国。秋月一班
歌舞妓,无疑可称是摇钱树、聚宝盆了。
    “冯相公,这金山乐苑遍地金银,如此富绰,只不知地方靖安如何?”狄公问。
    冯岱年得意道:“卑职手下有十六名干办,机警过人,武艺高强。平日混迹于乐苑
各处,与四方来客酬,不露身份。故尔对乐苑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倘有歹人寻衅滋事,
随即被捕,往往防患于未然,十提八九着。各路游食光棍,干隔涝汉子也望而生畏,屏
息守法,不敢造次。——狄老爷尽可放心。不过乐苑之外,出了易魂桥,就有破绽。强
人出没,偷盗不止,终不敢进乐苑来为非作歹。那日我们押税金的驿车在乐苑外树林中
遇盗,我的两名干办一阵厮杀,打死强盗三人,两个落荒逃命。——可知我干办手段不
凡。”
    狄公听得有趣,笑道:“好得早些进来乐苑里住乐,不然遇了强人,不得消受。”
    冯岱年忽问:“狄老爷匆忙里受重托,还没问今夜住宿何处哩。”
    “我已在永乐客店里租了房间,那红阁子十分幽静。”
    “红阁子?!”冯岱年吃一大惊。
    席间众位也顿露忧色,不由得面面相觑觑。
    狄公道:“红阁子气象古雅,景色幽美,想来是十分稳妥的。”
    冯岱年停了杯觞,郑重道:“不敢瞒狄老爷,李公子正是在那红阁子里自杀的,恐
多不祥。——卑职即命人将狄老爷转换去官驿安顿。”
    狄公心里也称蹊跷,口中答道:“倘若李琏正是死于红阁子,本县更不想搬迁了。
只不知李琏哪个房间自杀的?”
    冯岱年心烦意乱,嗫嚅半日,似未听见狄公问话。还是陶德沉着,见他略一思索,
答道:“回狄老爷问,李公子就死在卧房内。其时房门里面锁上了,他的钥匙正插在门
里的锁孔上。记得是罗县令率人将门撞开的。”
    狄公又问:“我见那卧房的窗户有十几条木栅,外人无疑是进不去的。只不知李琏
如何死法?”
    “他自己抹了脖子。”冯岱年这时清醒过来。“听说李公子在外面露台吃了晚膳,
便回进卧房。他对差役道,他要整理一些文牍和书信,不许外人去打搅。过了一个时辰,
差役换班来送茶,敲了半日房门不见答应。见门里已上锁,便转到露台上从窗户窥看,
才见李公子仰面躺在血泊中。”
    冯岱年长长嘘了一口气,望了左右一眼又道:“我们约了罗县令一同赶到红阁子,
罗县令便命撞门。门撞开了,李公子早已断气。当即令仵作验了,便移去太乙观暂厝。”
    “验尸时没见有什么异常?”狄公急问。
    “并无异常,正是自刎迹象。不过,不过,记得仵作当时说,李公子颔下有青紫瘀
块,原因不详。——尸身移厝太乙观后,即差驿马去百沙山报信。李公子的父亲李经纬
大人致仕后即在百沙山上一别馆内颐养。当时只称沉苛缠身,行动不便。末了是李公子
的叔父李栋梁前来认尸,请人抬回百沙山交割了,移桑梓祖茔安葬。”
    (茔:读‘营’,墓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点头频频,又风“不知李琏当时迷恋的女子是谁?”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冯岱年答道:“那女子正是秋月。”
    狄公长叹一声:“我本就疑心是她,果然不错。”
    冯岱年又道:“李公子临死时并没留下什么言语与秋月。我们只见他在一页纸上画
了两个套迭的圆圈,圆圈下面写了‘托心秋月’四字。——李公子迷恋秋月,人尽知道。
罗县令当即传来秋月问话,秋月爽快地承认李公子正是迷上了她,已提出几遍为她赎身,
但均遭秋月拒绝。”
    狄公低声道:“本县适才碰巧在永乐客店见过她了,一副盛气凌人的傲态。可怜李
琏死情,她竟认作是自己的风光体面,竭力吹嘘哩。”
    陶德道:“乐苑的妓女都有这种不近人情的怪念头。一旦有人为之轻生,这妓女便
身价百倍。死的孤老身分名位愈高,或有官秩,则愈发不得了,那女子要嚼一辈子口
舌。”
    狄公愤愤啐道:“可悲!大事末节颠倒,李琏也枉读诗书,竟还是个举人。”
    冯岱年道:“狄老爷莫为古人伤叹,也有这等不争气的。来,休要减了我们兴致。”
说罢一拍手,屏风后转出三个年轻貌美的歌舞妓,浓妆艳抹,上前来为众宾客斟酒。于
是一个持鼓,一个操琴,分立两头。中间一个叫银仙的自拨弦子,轻啭歌喉,吐出一段
妙曲:
    东风软如丝,
    柔条上春时。
    画眉趁素手,
    心忧花开迟。
    胭脂终嫌薄,
    频频束腰身。
    镇日坐照镜,
    烦乱为相思。
    座间一阵喝采,又添酒兴。
    银仙袅袅退下。冯岱年赞曰:“狄老爷,这位银仙便是秋月的徒儿,色艺可见一
斑。”
    银仙妖妖调调走到贾玉波面前,拈起酒壶,恭敬斟了一满盅:“恭喜贾相公,即要
做冯老爷乘龙佐婿。玉环小姐可真有福气哩。”
    贾玉波笑道:“就凭银仙小姐适才一段心思妙曲,还怕没彭郎来凑好姻缘。”
    银仙抬眼望着贾玉波,见他身段风流,姿仪俊美,不觉呆了,两颊飞红。温文元嬉
笑凑上:“彭郎不来,还有温郎哩。”说着便动手去搂银仙。银仙躲过,啐一口香涎,
佯嗔道:“好个温郎,怕是瘟猪瘟狗哩。”贾玉波大笑:“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
——恐是古人正唱着了。”
    冯岱年也笑:“不瞒狄老爷,过几日贾玉波便与小女玉环订婚了,大媒便是这位陶
先生。”
    狄公忙举杯致贺,正要发言,见秋月颀长的倩影出现在酒厅门口。眉目生青,一脸
怒气。
    秋月身穿满月一天星杭绸百裥罗裙,银光闪闪。满头乌云高高螺旋盘起,一支金雀
钗贯穿其间,金雀钗头嵌镶一粒大红宝石。两片白玉雕出般的耳朵各垂下一叶翡翠明珰。
后鬟间插一凤凰展翅玉搔头。——行步来摇曳闪光,嫣然动人,真是花妖转世,压了满
苑众芳。
    (裥:读‘简’,衣裙上的褶子。珰:读‘铛’,玉制的耳饰。——华生工作室注)
    一座见了,发声长吁,顿时鸦雀无声。冯岱年忙上前正欲表示欢迎,只听得秋月厉
声问道:“罗大人何在?”
    冯岱年陪笑道;“罗大人星夜回金华去了,授印由浦阳县令狄大人躬持酒宴。正虚
席恭候秋月小姐凤驾哩。”说罢请秋月在狄公左首就座。
    秋月也不谦让,怒生生一屁股坐下:“银仙侍酒!”
    银仙不敢怠慢,赶紧上前与秋月满满斟了一盅。秋月接过,仰脖吞了。命再斟,银
仙又斟满一盅递上。又咕咚一口饮了。秋月拈过酒盅正还催酒,忽见邻座坐着狄公,好
象认得。
    “原来就是阁下?狄大人,我们早已在红阁子相识了。哈哈。”
    冯岱年暗吃一惊:“秋月小姐在红阁子几时见过狄老爷?你……你果真去了红阁
子。”
    秋月并不理会冯岱年,只逼问狄公:“狄大人既受罗大人嘱托,不知罗大人临行前
可有什么话儿要你转告我?”
    “没有。罗县今只嘱我来白鹤楼赴宴,并未言及秋月小姐事。”狄公不知怎么竟也
不敢高声。
    秋月圆睁杏限,怒道:“言而无信,一时竟杳如白鹤。这白鹤楼里原是一局移花接
木骗术。”一对美丽的眼睛放射出犀利的凶光。
    冯岱年不敢仰视,转身与陶德咕噜。
    狄公顿时明白:罗应元施了金蝉脱壳之计。他分明曾陷入秋月情网,但天性聪明,
识途知返,虽一时信口许诺秋月赎身结缘,过后则生反悔。——秋月刚愎乖戾,终非宜
家宜室之人。故尔情急生智,临行李代桃僵,赚我来顶缸,自己则逃之夭夭。——冯岱
年四人岂有不知趣的,恐这时也明白了罗应元苦心。只委屈了秋月一人,酸苦郁结,强
自吞恨。适才红阁子露会上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要当官太太,独占宠爱哩。
    “秋月小姐,适才我听说了李琏公子的不幸事。郎才女貌,竟也有此等结局的,令
人叹息。”狄公话题转到李琏身上。
    秋月稍稍回嗔:“李公子一往情深,忘乎所以,也是没福之人。他对我确是用情专
注,那日临别时还特意送了我一瓶夜香露,装在一个信封里。说还附了一首诗,甜言蜜
语的一堆。他知道我喜用各种各样的香水铅粉,可怜人儿不趁我意,至今还没打开那信
封看过。”
    忽然银仙一声叫喊,惊羞得满脸通红。——原来温文元又在使促狭,酒水泼了温文
元一身。
    “你这个贱货!”狄公嚷道,“你就这样捉弄贵客?看你一身的酒污,还不回去梳
妆换过。”
    银仙答应,抽身下楼去了。秋月又饮了三盅,一时粉面生春,娇喘咻咻。摇晃着站
立起:“我身子有些困倦,稍稍离席,片刻即回。”
    秋月再回上酒席时已别是一番情调。春意摇闪,容光焕发,双眸脉脉含笑,气态倍
觉娇艳。她坐了原位,故意捱近狄公肩下。一手搭在狄公肩头,柔婉低语道:“狄县令,
恕奴家直言,你我两个也是缘法相投。如今方才明白,你乃真正是人情练达的男子,远
非李公子、罗县令辈可比。红阁子里初遇时我便有这种感觉。”
    狄公一时罔知所措,心中发怵。果然罗应元一盆污水泼到我头上来了,这情状十分
尴尬。正腹中打草稿,如何委蛇应付,忽听得温文元拱手退席,道是与一商户有约,先
走一步。
    秋月忙立起回礼,又献媚般敬了温文元一盅。回头见狄公泥塑木雕形状,心中好笑。
也不理狄公,径自与冯岱年、陶德说起笑来。——柔媚温驯,气度娴雅与先前判若两人。
    狄公心中疑云一团,舒展不开。不知秋月又在耍什么花招。——这阴晴喜怒,火炭
冰霜,令人不堪。难怪乎李琏会轻生,罗应元要脱逃。——正胡思乱想时,忽听得秋月
扯衣告辞,道是不胜酒力,先欲退席。又对狄公嫣然一笑。
    狄公忙不迭起身回礼。送走了秋月,如释重负,乃觉精神健旺。

 

红阁子  第四章

    话分两头,且说马荣出了白鹤楼,便在市廛闹热处尽情观瞻游乐。街头巷尾花枝招
展的姐儿一个个向他搔首弄姿,马荣只报以挤眉弄眼,心中惦记狄公的话。不敢造次。
手摸着腰间那二两碎银,一心想去赌局里撞撞运道。
    拐过街角,果见一爿“恒丰庄”赌局。烫金招牌悬得老高,两边还有一副对子。
“赌局小世界,世界大赌局”。
    ——生意兀的兴隆,大群的赌客聚在局中赌轮盘,也有四人一桌摇彩骰、发叶子的。
    马荣大喜,先钻人轮盘局中试试手气,押了两口宝,竟大发彩头,赢了四两银子。
急流勇退,赶紧收兵,一心想去发叶子。
    发叶子四张抬面都坐满了。马荣一张一张看过来,想插个座头。半日没见有人退下.
正常烦闷,勿见两人上前来招呼。一个五短三粗,满脸横肉;另一个干瘪精灵,形同瘦
鸡。
    “客官可是等着要斗叶子。”瘦鸡先开了口,和颜悦色。
    马荣点点头,不想搭汕。
    “不知客官身上带了多少银子?”瘦鸡又问。
    马荣不悦:“你两个想赌便赌,问我银子作甚。恁的罗唣。”
    “这里一向有规矩,输赢盘盘清,彼此不伤情。银子没带足,不许开局。”
    马荣气道:“我这里六两银子够么?还有锭三两头细丝的。输了时还有两锭金子哩,
要照眼么?恁的轻觑人。
    “客官息怒,听客官言止象个军官。”
    “正是军官。浦阳县正堂狄县令手下亲随。——不妨告诉你两个,罗县令已将金印
玺交于我狄大人了。”
    “壮士快人快语,十分敬佩。一我叫小虾,这位伙伙计叫大蟹。我两个正是冯里长
的干办。专一管治乐苑靖安,并非赌客。适才盘问,多有冒犯,壮士乞谅。”
    马荣笑道:“我叫姜醋盐,专一烹调虾蟹的。”
    小虾道:“壮士休取笑了。狄县令大名如雷灌耳,天下仰重。如今真是代摄了金华
衙署,这里冯里长也须听令行事了。”
    马荣道:“正是。你两位既是管治乐苑靖安的,想必知道李琏公子自杀一事。”
    “这个当然清楚。”
    马荣大喜:“我这里刚赢了四两银子,何不请两位酒楼聚聚,交个朋友。适才取笑,
在下真名叫马荣。”
    大蟹看似木讷,听得有酒喝,乐不可支。
    三人出了恒丰庄,就近一家小酒馆叫了一桌酒菜。狼吞虎咽,一时尽兴。马荣惠账。
    小虾乃叙李琏事道:“十天前,也就是七月十八日,李公子与几位朋友坐一条大船
由京师到这里。他们在船上饮酒吟诗,尽欢作乐。船工火夫也一个个醉得泥人一般。那
夜河上大雾,他们的船正巧撞坏了我们冯里长的船。船中坐了冯里长的女儿玉环,去乡
下看望亲姨归来,一时没法启行。李琏闻报,只得拿出三十两银子赔偿。他的船也靠了
江岸,几个朋友都住进了永乐客店,李琏自己便住在红阁子里。”
    “红阁子?”马荣惊道,“如今我主人狄县令正住在那红阁子里。——莫非李琏正
是在那红阁子里自杀身亡的。”
    小虾正色道;“李琏正是死在那红阁子里。不过,似非自杀。”
    “何以见得?”马荣诧异。
    小虾得意道;“这个自有分说,也是推测而已。我与大蟹兄照例在恒丰庄勾摄公事,
监视赌客。我见李琏在赌桌上动辄大赢大输,一向无动于衷,绝无吝色。一回见他输了
一千两银子,还谈笑风生,泰然自若。如此城府学养,岂是一时糊涂,猖狂轻生之辈?”
    马荣不住点头,面生敬色。
    “那个酸秀才贾玉波则不然,输了三两三两便不耐,十两八两即发火。前几日见他
输了精光,渐渐一丝两气,七颠八例。此类人物,稍不节制,便有轻生之举。”
    马荣道:“听说李琏眷恋上这里一个烟花女子。受了冷淡,羞愤交加,便动了弃世
之念。”
    大蟹这时插言:“这李公子冷面无情,心思尖刻。岂会轻易放过那婊子,自寻死
路。”
    “如此说来,李琏系被人谋杀!”马荣悟道。
    大蟹急辩:“小虾为证,我可没说过李公子被人谋杀的话。”
    马荣笑问:“李琏迷恋的妓女是谁,这般有狐媚,不趁她意,竟轻易置人死地。”
    小虾答曰:“李公子想煞的便是这乐苑的花魁娘娘秋月。不过见他时常与牡丹、红
榴、白兰等女子厮混。——他总共在乐苑里呆了七八天。”
    “七、八天后又如何了?”马荣下紧追问。
    “三天前,也就是七月甘五。他的朋友们先乘船回京师去了,他独个留下。那日他
在红阁子里吃了夜膳,使闭门不出。一个时辰后即死在红阁子里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蟹念道。
    小虾又道:“以上这话大都道听途闻,不算真凿。我亲见的则是古董商温文元那日
晚膳不久,到过永乐客店。”
    “莫非他当时正是去找李琏。”马荣警觉。
    “这个我不敢妄猜。——不过,马荣兄弟信得过,我不妨再透一点风声与你:二十
年前,陶德的父亲陶匡时也是在红阁子里自杀的,偏巧也有人看见那日温文元进了永乐
客店。真是太巧合了,其间消息,马荣哥聪明人,自个儿揣摩吧。”
    马荣从腰间又揣出一两碎银,要谢小虾大蟹两人。两人坚辞,只称履行公务,不愿
受赏。
    马荣小声道:“再拜托一件私事,谨勿声张。你两位受了银子我再说。”
    小虾狡黠一笑,问:“不知马荣哥喜欢哪一类的,我们方可献策。”
    马荣听话投机,讪笑道:“只找一个江淮间长大的,同乡乃觉有味。”
    小虾道;“藏春阁有一姑娘,名唤银仙,正是泗州临淮郡人氏,或是同乡。人物足
色,品相又优,歌舞吹弹,色艺皆精。——不过此时正在白鹤楼侍宴,午夜前方可找
她。”
    马荣咧嘴一笑,将一两银子塞进了小虾衣襟。
    “不知虾蟹两位贤弟今夜何处栖息?”
    “我们下处在乐苑西南隅的荒坡下,濒临金华江,十分僻静。我们夜里还得回去看
守南瓜地,防人偷窃。”
    “你两位也自己种南瓜?”马荣好奇问道。
    大蟹笑了:“人各有好,强求不得。对了,马荣哥,说起看守南瓜地,我倒想起一
件事来。那一日我们见季琏的大船停泊在金华江的码头上,那码头正在南瓜地对面。温
文元与李琏两个在码头边的一株大树下正窃窃私语。——早年李链的父亲李经纬大人倒
常向温文元收买钟鼎尊爵之类的殷周铜器,不过那日两人未必谈的是古董生意,那样神
色诡秘,鬼鬼祟祟。”
    马荣感佩:“两位贤弟如此黾勉职守,令人生敬。”
    小虾道:“我们对冯里长一向忠心耿耿,捧他的饭碗已十来年了。此刻时间尚早,
还得回去恒丰庄转一圈哩。”
    (黾:读‘敏’;黾勉:勉力,努力。——华生工作室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