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狸 第十一章
狄公忙上前扶定玉兰,惊问:“小姐受伤了?”
玉兰茫然若失,望着狄公发愣。
“小凤凰,她……她……她死了。”玉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脖子上开了一
个大口,我弄了一手的血!”
狄公忙高声说道:“啊,舞姬出了点事故,来,来,玉兰小姐先到画厅外休息一下,
我们去帮帮她的忙。”
罗应元急冲冲赶出画厅外时,狄公对他耳语:“小凤凰被人杀了!”
罗应元忙吩咐高师爷:“传我的命下去,衙院的里里外外派人看守,没有命令一个
不准放出、你现在扶送玉兰小姐到外厅的耳房里休息,不准任何人去惊动她。”
罗应元于是引狄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急走,那走廊尽头便是画厅东厢——小凤凰
梳妆的地方。狄公推门一看,房里没有人,明亮的灯光照着小凤凰仰卧着的尸体。她还
没有穿上舞裙,两条胳膊伸展着,一对惊恐的眼睛向上吊起直愣愣望看天花板。细长的
脖子和瘦削的双屑满是鲜血。她那张尖吻缩腮的嘴脸,长长的尖鼻子及那两排上下交叉
着的小而尖的牙齿很容易使人想起一只狐狸的面容。
罗应元突然说:“年兄,你瞧那满是血污的剪子,准是凶器。”说着一面弯腰捡那
柄剪子。
狄公道:“小凤凰定是正要穿舞裙时被杀害的,你看她还穿着内衣,跳舞用的裙袜
全堆在桌上。”
狄公从桌上拿起宋秀才那册《玉笛谱》,轻轻纳入衣袖。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一扇小
门上,问罗应元道:“这扇小门通向哪里?”
“通到画厅的那幅大挂帘后。”
狄公点点头。
狄公回到画厅重新坐下,开言道:“小凤凰不慎被桌上掉下来的一柄剪刀戳破了脚,
玉兰小姐见了血一时发了慌,此刻已经包扎了正在休息。贵宾们不必介意,舞观赏不成,
照例喝酒。”
“幸好不曾伤了玉兰小姐,我看不到《黑狐曲》并不失望,我们今天聚会主要是为
了议论诗道三昧,并不是一味看女人的翩翩舞姿。”邵樊文说道。
张岚波说:“我早感到似乎有某种不祥。幸好只是刺伤了脚,败了一点雅兴。多分
是那小凤凰大意所致——倘是狐仙动了怒,便恐怕不是戳伤了脚的小事了!”
“噢,如意师父,听说你的诗越写越短了,还望不吝墨金,在罗县令刚才拿来的那
幅白练上写上两句,以记今夜之盛。”——邵樊文将话题转到了做诗上。
如意法师放下了手中的酒盅。
“今天我的酒没有喝够,写大字的兴致上不来。你们不妨与我取张纸来,我当即为
东道主罗大人献一首诗。”
邵樊文笑道:“如意师父酒也喝了不少了,两条腿只打哆嗦,哪能写来大字:听说
是书圣喝酒愈多书法愈见酣练奔逸,而师父则是酒愈喝多,字愈见小。哈哈!来,唤女
仆取纸墨笔砚来!”
一旁侍候的女仆领命忙取来了笔墨纸砚。狄公将一幅五尺长,二尺宽的细纹宣纸在
桌上铺了便磨墨侍候。如意法师莞尔一笑,墨饱笔酣,当即写下了两行草书,恰如那长
鞭摇闪一般。狄公见那字迹龙蛇盘绕,精神飞动,邵樊文脱口念道:
来来去去去来来,
心灯明灭天灯在。
——如意翁醉笔
狄公心中诧异,口中嘿然。命女仆将字条叫人揭裱了日后悬在画厅中央。他隐约感
到,这两句诗不无悼慰小凤凰的含义,且也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意。
这时高师爷来禀报:玉兰小姐头疼欲裂,不能上席了。罗老爷传话他不能陪贵宾们
痛饮尽欢了,惟望贵宾们明天翠玉崖上偿补了今夜的意外。
如意法师仰天大笑,撩起袈裟自回狐狸神殿去了。邵樊文、张岚波自知寡趣,便也
讪讪起身告辞。狄公、高放也不挽留,吩咐奏乐送客。
狄公送别邵、张两大人,吩咐伺候跟随。便与高放重回到画厅东厢。罗应元瘫软在
坐椅上,圆脸拉长了,呆痴的目光望着狄公,绝望地说:“年兄,我完了!天作孽,不
可活。全完了,这该死的司天台的皇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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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狐狸 第十二章
狄公忙安慰说:“相公,县衙里出了偌大命案,令人不由起疑,这事出来蹊跷,相
公处断须十分谨慎。我看这小凤凰生性孤高。恃才傲物,生前拒绝过许多男子,莫非有
夙怨之人乘今夜宴会之际下了毒手。那人从画厅挂帘后的小门摸进这东厢。”
罗应元长长吁了一口气,神色诡秘地说:“狄年兄难道还看不出玉兰小姐耍的把戏。
你可能还不十分了解她这个人,她有虐命害物的兴趣,也亲手杀过人。再说诗人不少是
幻想狂,需要生活的波澜飞瀑激宕,轰轰烈烈;现在可坑害了我,我在她的押解文牒上
画签了字,我通融官差开释她为是仰慕她的诗名,借来增色我们今夜的宴会。谁知她竟
又在我的衙里做出这一番大勾当。倘若被刑部问破,小弟丢了前程事小,只恐怕这头也
要被劈去了。”说着不由纷纷坠下两行眼泪。
狄公深锁双眉,他也感到事情严重。他问罗应元。“那玉兰小姐说了些什么没有?”
“她说她一走进东厢时便发现小凤凰躺在血泊里了,她自己一时也吓昏了。咳,此
刻她竟在我太太的房里哈哈大笑哩,保不住真的会疯。”
“你问过玉兰没有,小凤凰可能被谁人所害?”狄公又问。
玉兰小姐起先曾说过,小凤凰是个贞洁的女子,许多下流的男子动过她的念头,但
都无奈。小姐说很可能使是一个歹徒无赖闯进了这东厢,、杀死了这可怜的小凤凰。仵
作验了尸说,这杀人的事就发生在放烟火之时。我与高放已将今夜在画厅、花园各处伺
候的一应杂役、丫环甚而乐工、厨司都问遍了,且又吩咐关闭了衙院的所有门户,想来
这凶手真的插翅飞走不成?再说放烟火时间并不长,那凶手除非很熟悉这画厅前后的走
廊门户,否则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得如此干净利落,又只身逃出了衡院。故我
疑心是玉兰做下的手脚。那天她带小凤凰来见我,我便感到她俩间有某种不妙的瓜葛。”
“罗相公,恕我狂言一句,这凶手的嫌疑会不会出在今夜相公的贵宾里?”
罗应元蓦地一惊,跳了起来:“年兄莫不是喝醉酒了么?”
“罗相公,我们还是来忆一忆看烟火时的情景。我们站在高台上时,我记得玉兰正
站在我们之间,对么?再前面是高师爷。邵、张两人及如意法师都站在我们身后。烟火
开始时,我看见邵大人挤在我前面。烟火散了时,我见他正在我的身边。你看见过张大
人和如意法师么?”
“张大人一直站在我身后,我记得我不时回过头去同他一起赞美这烟火制作的美。
如意法师虽不曾看得真切,但也几回听得他的喝采声。画厅前后并不曾见有人奔窜。年
兄怀疑我的贵宾,看来未免太鲁莽了点吧!事实是今夜我的三位贵宾放烟火时都一直在
场。”
“罗相公判断客人放烟火时全都在场未免过早。当时大人只顾了看烟火,就是有人
半途退下杀了人再回上高台,你又如何得知?画厅里外一片漆黑,谁又预先存了个提防
之心!恕再问一声,罗相公,你对邵、张两大人及如意法师的了解如何?”
“年兄当然知道与朝廷里的大人物打交道是如何一回事。不过邵、张两大人究竟是
仕官出身,我们谈的又无非是诗文之道,当然也涉及琴棋书画,和古玩宝物的鉴赏。至
于他们真正的为人品性自然是知道不多的。但两位大人既是朝廷高官,都是圣人诗书薰
沐,焉得会做杀人的凶犯?只是如意法师,此人言词清狂,且来历蹊跷,行径诡秘。本
是释门弟子却是不喜颂经、念佛、办道、参禅,专一舞文弄墨,又爱谶纬阴阳,识许多
巫术邪道,六壬甲课;又常非议三教中人,行止很是古怪。但不曾闻得有什么不轨之
举。”
“罗相公之言甚是。那如意法师在宴会上还题了两句诗。那诗意也恁的玄妙,寄义
窅远,不易看破。不过,我们审理刑案切不可只看了表面之情景,还须深入内里,探其
骨髓心肝。总之,这几位贵宾都进不了嫌疑。要紧的是细细查一查这杀人的动机何在。
我们得先去蓝宝石坊弄清小凤凰的情况,她都与哪些姊妹行来往,有没有情人。客人们
到金华都有一两天了,很可能他们今夜见到小凤凰之前已经有过接触,或原来便是相识。
出蓝宝石坊回行时顺路去县学书库查一下宋秀才在那里翻阅的究竟是哪些材料,有关甲
戌年的案卷都要翻阅一遍。”
(窅:读‘咬’,深远。——华生工作室注)
“我的天!宋秀才——他的案子还未了呢!两起杀人命案,真是大吉利市啊!”罗
应元几乎要哭出声来。“年兄,我听高放说孟菽斋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不曾有过不轨行
为,也不闻听有什么丑闻。”
“我也相信孟菽斋不会杀人。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就是宋一文与孟菽斋的女儿有
私情,听侍婢讲孟菽斋的女儿常为听宋秀才吹笛而感伤流泪。不过,我现在已经查明宋
秀才的情人还是朱红,即黑狐祠的那个孤女。宋一文已经替她买了金银丝双雀发夹之类
的礼品。我们原不是想要小凤凰讲一讲朱红父亲的容貌么?他们俩在进出黑狐祠时曾打
过照面。朱红的父亲仍然住在金华。我明天还得去一次黑狐祠,将朱红接来县衙里住,
你先安排下一个僻静宅子,暂时瞒住众人的耳目。噢,想起来了,如意法师挂锡的敏悟
寺正就在黑狐祠前不远,法师对狐狸的奇怪态度很令人感到不解。我疑心他见过小凤凰,
也认识朱红。他今夜在宴会上题的那两句诗虽一时训释不了,但隐约透出消息:他已经
知道小凤凰之死,并预示她的案子会有昭雪的一天。顺便问一声罗相公,明天要去翠玉
崖排野宴,却不知这翠玉崖在哪里?”
罗应元答道:“这翠玉崖在城北的双龙山上,崖上好大一片松林,崖壁下有一个朝
真古洞。因为山高云重,常有仙人出没,端的是处风景名山。山下的峡谷还奔腾着几股
清澈的溪泉。时值中秋,黄花初绽,金桂飘香,枫叶染丹,在那里排赏月之宴,乃真是
第一等的赏心乐事。若不是这倒霉的两起杀人案子,我们真可以对酒当歌,尽欢尽醉的
一夜哩。唉,魏武的诗可是说上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
从中来,不可断绝。’——想到此又怎不令人心绪丧颓,喟然频频!”
狄公忙用话扯开了罗应元止遏不住的忧思:“罗相公,时辰不早了,樵楼已打二更,
我这就想就寝去了。罗相公也该好好休息一夜,养养神思再应对这困境。”
狄公拜辞了罗应元,回到自己馆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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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狐狸 第十三章
狄公很早就醒来了。窗外鸟声啁啾,花园里游荡着一层轻薄的晨雾。花叶竹材上都
沾着清润的露水。花园后的空场上已有衙卒在那里操演。
狄公沏了一盅茶,静坐了半晌,便开始进早膳。早膳毕,他去县行使房领一纸批签,
便雇轿自去蓝宝石坊。
轿到蓝宝石坊大门停下。狄公递上盖了大红县衙官印的批签。坊里的应局见是官府
来人,不敢怠慢,忙将狄公迎入内院。内院转弯处竖着一架汉白玉石屏,上面刻着“百
花嬗递春常在”七个蓝底大字。绕过一个花团锦簇、绿草如茵的大花坛,来到一间四面
珠帘玉幛的清静小轩。小轩外一带粉墙弯曲,墙下种植夭桃古柳,小轩内炉香袅袅,漆
几藤椅,煞是齐整——蓝宝石坊的院主闲常便在这里会客。
应局去了一盅茶时,从游廊袅娜走来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妇人,描画的长眉下,一对
星眼间眨不定,松驰的皮肉下垂着,厚厚的嘴唇涂抹得猩红。两个侍婢手捧茶盘上来献
茶毕,恭敬立在那胖夫人身后。
“老爷,小凤凰的不幸给罗大人增添了许多麻烦,老妇人深表歉意了。烦老爷转话
给罗大人,休得为此事挂牵在心,这都是这小狐媚子自生的张致……”
“未知院主太太能否告诉下官些小凤凰的身世?”狄公问道。
“喔,可以。这小狐媚子原是一个卖菜的老圃的小女儿,上面有了四个姐姐,三年
前卖来坊里。她跟随名师善才学歌舞。由于勤奋,聪明,舞跳得很好。但这小狐媚子心
太高且倔强,不喜奉迎,故姊妹行里背后多有骂她的。有的说她一张狐狸嘴脸,身上又
有臭味,疑心是狐狸精的胎子。”
“再问院主太太,这小凤凰平日在坊里有没有一两个深交的,是不是已有了情人?”
“她常去南门黑狐祠,说是求那里的女巫学舞曲。我也答应了她。那女巫是个可怜
的孤女。不过南门一带野寺荒郊,白日都有狐狸精出没。不知小凤凰这狐媚子结识了些
什么野汉子,惹来这一场杀身大祸。老爷,她生性孤僻,除了听我话,很少和姊妹们合
得来,坊里也不见有什么朋友,故究竟不是善终。”
“黑狐祠的女巫原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女院主投来一瞥责怪的目光,说道:“老爷忘了我们蓝宝石坊是官府助立的歌院舞
场,不比那等三瓦两舍的烟花行院。那狐狸精与我们蓝宝石坊从无关系!”
“听说那女巫的生父原在这金华城里?”
“不曾听说过。小凤凰说她是唯一的一个去过黑狐祠的人。”
“院主可认识玉兰小姐?”狄公转了话题。
那胖夫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答道:“认识,认识,白鹭观的道姑谁人不认识!”
“昨夜出事时玉兰小姐亦在场,她对小凤凰的不幸尤其哀伤。你可知道玉兰与小凤
凰曾经有过何种关系?”。
“显然是小凤凰这狐媚子的舞艺吸引了她,听说玉兰小姐也是多才多艺的。猩猩惜
猩猩,女子的情分都在这一点上。”
“你知道朝廷有什么官员认识小凤凰,近两日来找过她?”
“不曾。”
“好吧,多谢院主殷勤。小凤凰的死权且瞒住众姐妹一日,等明天衙里开堂。下官
告辞了。”’
狄公出蓝宝石坊乘轿回到县衙,径来内行书斋找罗应元。
罗应元一见狄公,便急急问道。“你去蓝宝石坊得了些什么?”
“听那里院主说,除了玉兰谁也不曾去蓝宝石坊私下见过小凤凰。罗相公,今天午
后你作如何安排?”
“原约定了到这里书斋聚会,评议小弟的诗集。我早渴望我的诗能得到他们的指点
拨冗,这是难逢的一个良机,可是……”
狄公道:“这个大不妨事,照例举行。我只求罗相公分拨下人员,你的客人有出去
衙门的务必派人暗暗盯上,随后汇报于我。”
“好吧。左右前程是丢定了,也避不得许多。这个就由小弟暗自委派了,年兄尽管
放心。”
“还有,此刻就令缉捕去南门布下巡卒、细作,暗中警戒。但见有进出黑狐祠的,
不管是谁,一律拘捕一下午我亲自去那里时也可顺便差遣。此刻我就去县学书库,请高
师爷随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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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狐狸 第十四章
狄公来到县学书库,见那储存史料档案的书架齐齐整整,分门别类列了名目,编了
干支年月,甚有条理。不觉大喜。书库隅角安下一条长桌,桌上一个老馆吏正埋头在编
类图志。过了一会,高师爷也赶到了。
高师爷禀道:“狄老爷,不知你要查阅哪一类目的资料,军事、刑律、食货、方舆、
儒林、文学、释道、方技一一都按类目编了年月干支,寻查甚是方便。”
“高先生,我听说这金华府积压了一桩甲戌年的悬案,我只想看看那个悬案的宗
卷。”
“狄老爷,甲戌年九太子谋逆,那最是臭名昭著的一年。不过我未听说什么悬案积
压。喂,老裘,你记得甲戌年曾有悬案积压下么?”
那两鬓斑皤的老馆吏转过脸来,眯起眼睛想了半晌,说道:“卑职也不曾听见有悬
案积下。那一年,记得有个莫德龄将军追随九太子,后来被朝廷钦差正了法,听说有点
冤枉,但却是一个铁案,并不曾悬挂。”
狄公道:“那莫德龄将军参与了谋反,是九太子的一个党羽,他的案卷在哪一档
里?”
“回老爷,牵涉九太子谋逆的案卷都在这书架第五层靠右放着的那只大红箱里。箱
旁堆放的那些宗卷都是同年发生的其他案子。”老馆吏答道。
“好,高先生,我们来把那大红箱和旁边的宗卷全提下搁这长桌上。”狄公说。
老馆吏忙接应搭上了木梯子,高师爷爬了上去,将大红箱及箱边的宗卷一件一件全
抱了下来。狄公一看,心中着慌,这长长一排案卷看来不是半日一日能念得完的。狄公
突然想起什么,又问老馆吏:“有个宋秀才天天来这里阅读案卷么?。”
“嗯,是的。他是一个读书非常认真的后生。他什么都看,连两百年前这里灾民造
反的材料他都有兴趣,这些案卷他也都—一翻过了。只不知这后生这两天怎的不见来。”
狄公点头,便拉了条凳子坐下,专一拣那宗卷上有宋的查寻。半日查出一个家姓罪
犯的案卷,却是一起平平的诈骗案。狄公心里不由发了急,就是这么查姓宋的已恁的不
简单。或许那宋一文根本不姓宋呢,岂不是枉费功夫!狄公长叹一声,决定碰碰运气,
全力以赴先弄清莫德龄谋反一案。因为九太子谋逆是甲戌年最大的一宗案子,可能牵涉
了不少人冤枉连坐,莫德龄将军之类的案卷里或许正可寻着蛛丝马迹。
他打开了那大红箱子,马上发现箱里的文件次序乱了,且叠得不齐,有几份木夹也
没有夹上。显然最近宋秀才认真地翻阅过。
第一本总卷概述了九太子谋逆的案情本末,措辞相当慎重。原来九太子在长安时就
性情躁急,且好猜疑。先皇驾崩,圣上即了大位便封他来金华,原是要他养心颐性,修
身读书。谁知他却萌发了一个谋逆的野心。加上他的群臣又无耻吹捧他当今最得人心,
德行威仪、文章诗赋均在诸太子之上,他的王妃也唆使他杀去长安,夺了大位。九太子
秣马厉兵正待行事,早有人密报了朝廷,圣上震怒发罪下来,一团御林军围了王府,朝
廷下来了钦差传命将九太子并王妃押解长安。
九太子自知事败,拔剑杀了王妃随即自刎了。御林禁军进王府查封了所有印玺图章,
金玉宝玩。户籍帐册,宫绢兵器。——那日正是甲戌孟春二月初四。
钦差持尚方宝剑专擅一方,当日便收拘了一应参与谋逆的文武大臣,调查核实一一
就地正法,一面备文申详朝廷。那九太子党羽跟随没有个侥幸逃脱的。当时钦差收到无
数的指控信,钦差都—一做了认真核查,生怕有挟私谋害的。其中有一封匿名信告发已
经退休的莫德龄将军也参与了谋反。说九太子有密信与将军,并指出了将军府邸藏密信
的楼阁。钦差不敢怠慢,忙发兵搜索,果然查获九太子与莫将军的亲笔信两封,当即收
捕了莫将军。将军矢口否认有谋反之事,称从不曾与九太子有书信往来,当系奸人伪造,
挟私害命。钦差认真验对了九太子密信,认为属实,又查访得一干逆臣招供道是莫将军
闲时便诽谤朝廷的言论,反骨毕露,铁案如山,故当即判斩了莫将军和他的两个成年的
儿子。同时籍没家财,宅眷全数入官,发卖为奴。
在这案卷的一份发卖为奴的附录上,记着莫德龄将军的五位妻妾的姓氏和谪庶子女
的名字。狄公惊奇地发现,莫将军的第二房侍妾正是姓宋,宋的姓氏上还打了朱钤。原
来处斩莫将军的前一天晚上,她便悬梁自尽,单留下一个五岁的共子名一文。宋氏因不
及发卖故打朱钤为记。
(钤:读‘前’,官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忽然个想到,这宋一文既然回金
华为父报仇雪冤,想来他自己手中必定拿有能洗刷莫将军罪行的证据。他努力在找寻那
个写匿名信告发者,他把那告发者看作是杀父的大仇人。狄公又看到莫将军据以判斩的
唯一依据是九太子的两封密情,至于那密信的内容便不得而知了。且参与谋反的群臣招
供中也没有一言涉及莫将军与九太子的关系。钦差认为九太子乖戾狡诈,猜忌心重,与
莫将军的勾结可能不肯轻易吐露于其他群臣。
狄公摇了摇头,挑出了载录有匿名信的附件。那只是一份抄件,原件已查封京师大
理寺。狄公从匿名信的行文风格来看,端的是一高超手笔,有很深湛的文字造诣。信体
的空白处并抄有钦差的朱批:“此信系出自一个知情的大臣,立即核对内容及笔迹。”
附件后注明此信撰者阙名。尽管钦差悬了赏格厚赐与告发有功人等,终不见有自称写此
匿名信的人前去领赏。
狄公慢慢捋着长胡子,细细推敲着这案子。九太子在密信中盖了私章,要伪造是不
可能的。且那任钦差的原是大理寺正卿,朝廷中最精干、最正直的刑事审理权威,从不
私便阿附,就是王公贵戚也有惧他三分的。那么宋秀才又能得到什么有力证据以洗刷他
父亲的弥天大罪呢?所有这些发生时他才五岁,且流离颠沛,靠了远方舅父的收养才挣
扎出一条生命,他能有什么办法搞到牵涉当年偌大一起案子的第一手材料呢?——况且
他现在自己已被人杀害了。看来要查清此案,还须找到宋一文娘家人物。
狄公叫来老馆吏问道:“裘先生,你能否将甲戌年的税册拿来与我看看,我要找一
找姓宋的一族的税额状况。”
老馆吏领命去了一会,便将甲戌的税册拿来交给了狄公。狄公专一查寻那纳税少的
贫寒人家。宋一文的母亲既是莫家的第二房侍妾,她的父亲决不会富裕。不消多时,他
便见到一个姓名叫宋文达的户主。
宋文达的职业栏自填着菜农,一妻两女。长女嫁陶瓷器销店主,夫家处黄,次女卖
与莫德龄将军府,收了房。——后面注了宋文达的死亡年月。因宋文达没有子嗣,这一
户便注销了,签押了县司户、司仓的两方朱钤。
狄公又向老馆吏要了陶瓷器行会的税册,才翻了几页,果然发现有一个姓黄的小铺
主,妻宋氏,住在东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狄公这才心里感到舒泰,脸上露出喜色。
他用笔记下了那黄掌柜的地址和收养宋一文京师那房舅父的名姓,又抽出告发莫将军的
那封匿名信,随后将全部案卷奉还老馆吏,道了谢便与高师爷雇轿回衙。
狄公到内衙找到了罗应元,汇报了在县学书库的全部收获。
“罗相公,那宋秀才原来是莫德龄将军的儿子,系一个姓宋的侍妾所生。他到金华
为了证实他父亲被人诬告,企图找到十八年前写匿名信诬告他父亲的人——他可能握有
一份能洗刷他父亲罪名的证据。这与朱红说的甚为合契。目下他还有一个姨母住在金华,
开着一爿陶瓷器铺子。我此刻便去找到他的那个姨母,见是住在东门内,然后再去黑狐
祠将朱红接回县衙。罗相公,或许我还能赶上你诗集的评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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