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狸  第四章

    狄公锐利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的同行,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捋着他那一把长长的美髯。
    “罗相公之言正与吾意相合,这决不是歹徒、偷儿抢劫财物的的案。即便宋一文大
意忘了闩上后花园的门,一个歹徒深夜溜进了后院,他会细细侦察一番屋内动静,决不
会贸然闯进房去。他若是见秀才正待上床,便会耐着性子在屋外伺候,等秀才睡熟了才
溜进屋去行窃。罗相公,我思量来多半是秀才摘下帽子,脱了袍褂正待上床时,听得有
人敲后花园的门,于是秀才又重新戴上帽子,跑了出去开门。”
    “正是这样。”罗应元应道。“他的毡鞋上还沾着干土。”
    “我也留意了这点。来访者准是秀才熟悉的人。秀才拔去门闩让那人进了后院,进
屋后便要他在外屋书房稍候片刻,他便进卧房更衣。就在他转身进卧房之时,那凶手就
杀害了他。无论如何,那顶帽子掉在死者头边是凶手最大的疏忽。试想,谁会在睡觉时
还戴着帽子?这一破绽说明是凶手在预谋杀人而秀才没有提防。”
    罗应元点头称是,又道:“我看凶手的犯案动机很可能是为了讹诈。”
    狄公一怔,不由挺直了身子,问道:“讹诈?这想法从何而来,罗相公。”
    罗应元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翻到夹有字条的一页,说:“孟掌柜的母亲是一个十
分心细的老太太,它的书帙放得齐齐整整。可现在书的秩序全乱了。再者,这老太太每
读到一首好诗,便把她的批语写在一张字条上夹进诗行的那一页。你瞧,这一页便正好
有一张这样的字条,但这字条上的批语已与原诗不符。我发现许多字条都夹错了地方,
显然是有人翻动过了并重新乱夹了一通。当然秀才可能翻了这些书,但他不会将这些字
条慌忙乱夹,且书架后搁板上的尘土见是新近触动过的痕迹。我认为凶手把房间弄得一
塌糊涂是要造成一种假象,似乎是一个偷儿在找寻钱财,而事实上他是在找寻一张纸,
一份单据,或什么契书凭信。凶手为这类的东西杀人,便说明他意在讹诈。”
    “罗相公辨析甚是精到。你再看秀才亲笔做的这些笔录,开始六页密密写满了宇,
后面五十多页都是空白的。秀才每一张纸上都编了号码,可见是一个仔细的人。现在这
叠笔录次序散乱了,空白的纸上还留有肮脏的指印。这清楚说明凶手仔细看过了这叠笔
录。试想一个偷儿强盗会留意一叠无用的纸条吗!”
    罗应元点头频频,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凶手已经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再进书房仔细看看吧!”
    两人又一次细细地检查了书房里散乱的东西,—一整理归类放回抽屉。突然狄公看
到一本题名《玉笛谱》的小册子,封面上还盖有宋一文的私章。他从头至尾翻遍了并不
见有曲牌和歌词,只是密密注着一行行看不懂的符号。从符号分章判断,共录有十二支
曲谱。
    罗应元凑过眼来说道:“不错,我见他书房墙上还挂着一支长笛哩。”
    “罗相公以前见过这曲谱不曾?”狄公问。
    “不曾见过。”
    罗应元走进卧房从墙上取下那支长笛凑到嘴边吹;了几下,长笛发出十分刺耳的音
调。他苦笑一下,放下长笛,说道:“以前我吹得很是清越嘹亮,兀的这长时间不吹尽
荒废了。嘿,狄年兄,这长笛内倒也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纸笺字据的卷紧了,不正可
塞进笛管中去?”
    他眯起一只眼睛向笛管张望了半晌,沮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掸了掸满身的尘土,说道:“孟菽斋说这宋秀才在金华并不曾有一个亲友,他
自己也很少见到宋秀才的踪迹。最知道宋秀才情况的莫过于替他送饭的女仆了。我们可
将那给秀才送饭的女仆找来问问。”
    “狄年兄,这事就干净拜托你了。我此刻必须回衙院。邵、张二位大人该也是午休
起床了,还有如意法师。同时我的妻妾们也要找我商量中秋采办的事宜。”
    “好吧。你先行回衙,我留在此地再询问一下。罗相公,中秋采办可不能草率了。
咳,相会都有几位公子、千金?”
    罗应元咧嘴笑道:“十一个儿子、六个女儿。不瞒年兄,小弟的八房夫人也是一件
麻烦透了的事哩。哦,我想起来了,我回衙的路上还得去一趟蓝宝石坊选挑些歌伎舞姬。
    幸好,蓝宝石坊顺路只隔了几条街。
    “那是一个烟花行院吧?”狄公问。
    “不!那蓝宝石坊与长安的教坊可相仿佛,专一奉应歌伎舞姬。但凡官府有公私宴
庆,听凭点名唤来侍应。品丝弹竹,擅板金尊。最有侑酒助乐的妙用。我想来这宋秀才
即是十分喜爱乐曲,或许也会与那里的善才或姐妹们遁迹瓜葛。此去也顺便打听一下。”
    (侑:读‘幼’,侑食:劝食。——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满意地点头称是,便命管家将平日替宋秀才送饭的女仆带来。罗县令拱了拱手,
说了声“年兄留步”,便上轿去了,又探出头来朝轿帘外说:“狄年兄,过一会我便派
一顶轿子来接你回衙。”
    不一晌,管家带了两个年轻女子来见狄公。两人一式蓝布长裙,腰间系一条黑丝绦,
头上插一根骨质簪子。
    “回禀老爷,这位名叫牡丹,专为宋先生送午饭,也兼些叠床洗衣的粗事;那位名
叫菊花。专为宋先生送晚饭。”
    狄公见这牡丹容貌丑陋,手脚笨拙,那菊花却水灵俊俏,有一张红润的圆脸,十分
动人,眉目间又流露出一种撩人的狐媚。
    狄公开口问道:“牡丹,宋先生来客的时候你一定很忙把?”
    “啊!没有。老爷。”牡丹急忙回答道,“从不见宋先生有客来访。这里的事本来
就不多。宋先生待人一团和气,给他洗衣服他当即给赏钱。”
    “他闲常也与你聊聊吧?”狄公又问。
    “不!老爷。仅仅有时问个好。他忙着读书做文章,从不肯与我们下人闲话。”
    “谢谢你,牡丹。你可以走了。”
    管家恭敬地将牡丹带出了房间。
    狄公问菊花:“牡丹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子,我看你则是城里生长的姑娘,你告诉
我……”
    菊花两眼惊惶地盯着狄公,闪露出恐俱的光芒。她突然问道:“老爷,宋先生的脖
子真是被咬穿了?”
    狄公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菊花低着头,阴沉着声调说:“奴婢思想来,朱先生必有一个情人,那天我亲眼看
见他穿着一身黑衣裤偷偷溜出花园后门。”
    “你见到过宋先生的情人了?”狄公大为诧异。
    “回老爷,不曾见得。不过前几天来先生曾向我打听孔庙后那银器店里可有金银丝
双雀发夹售卖。分明是他想给他的情人送礼品了。可是那情人却咬穿了宋先生的脖
子……”
    狄公蓦地一愣,急问:“菊花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老爷,宋先生的那情人据奴婢知道是一只狐狸,一只装扮成女人的黑狐狸。一
次他真还问我,这一带是否有许多狐狸。”
    狄公轻蔑地微笑着,说道:“你不应该相信这一类有关狐狸的无稽的传说。狐狸不
伤害人,他们又善良又聪明。”
    “老爷,奴婢说的全是正经话。来先生真是被一只黑狐狸迷住了。他夜夜吹他那管
笛子,那古怪的曲调象狐狸的哭声一样,令人胆颤心惊,坐卧不安。我与小姐每夜都听
得真切,很是疑心,常为宋先生捏一把汗哩。”
    “我刚才来时看见内宅的绣房里有一位漂亮的年轻姑娘,莫不就是孟家的小姐?”
    “回老爷,那一定是她了。她长得很漂亮,又聪明,待奴婢们也十分的好,才十六
岁已写得一手好诗句。”
    “菊花,我再问你,你在其他什么地方,比如说茶楼酒馆的,见着过宋先生吗?”
    “不,他从不上那种地方去!”
    “好吧。菊花,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管家引着狄公走出到孟家门楼外,早有一顶黑昵便轿伺候着。
    狄公坐轿回到县衙。进了馆舍便从衣袖中将宋秀才写的那六页笔录取出细细读了一
遍。那笔录相当扼要地记下了两百年间金华一些军事史实和食货状况。最使狄公疑惑不
解的便是这宋秀才半个月来天天都在县学的书库里查阅,如何只做成了这六张笔录。他
猛然想起,宋秀才对历史档案的查询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他来金华必定有着另一个秘
密的原因。
    这里人们对狐狸魅力传说之广,迷信之深,令狄公着实吃惊。固然市井上的说话人
喜欢将狐狸变美女诱惑年轻书生的故事说个没完,但古书上也有狐狸象征正义锁住邪恶
的记载,因此一些宫殿和古老的楼阁、寺院常常可看到供奉狐狸仙的小神龛,用来驱邪
或保护官印。他想起来了。就在罗应元的内衙里正也有一个这样的神龛。他不禁捋着胡
子陷入了沉思。
    菊花的话又在他的耳畔响起,这里的人对狐狸究竟为何有一种特殊的兴趣?

 

黑狐狸  第五章

    狄公走进高师爷的衙舍,见高师爷正伏在书案上批阅公文。
    “呵,狄大人,请坐。待在下去沏盅云雾茶来。”高师爷一见狄公,慌忙施礼接引。
    “高先生请自稳便。我此刻要去内衙见罗县令,罗县令将发案现场的调查结果告诉
了你吗?”狄公问道。
    “罗老爷正忙着款待贵宾。他只要我呈文申报长安礼部,要他们查寻宋一文的亲
属。”
    “你最好要礼部将秀才的家门履历详备告诉我们。高先生,你是如何认识孟菽斋
的?”
    “我们是棋局对奕的老相识了。孟菽斋是个十分严正守旧的人物。他的母亲是一位
很有名望的诗人。孟菽斋自己则从了商,而他的儿子则聪明颖达,才十四岁使进了县
学。”
    “嗯,孟掌柜给我的印象也颇有学者的气度,象个上流人物。高先生,告辞了。”
    狄公刚要进罗应元内衙,忽见一个官差急匆匆来寻高师爷,要高师爷引他去见罗县
令。这官差胸前佩着一枚圆圆的铜徽——这通是州府委派去京师执行押送任务的标志。
狄公心中思索,究竟是什么重要罪犯正途径金华押去京师。
    狄公不便冲撞罗应元的公事,便信步踱进了后花园。花园里一派秋色宜人的景象:
天高云远,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枫叶如火。
    狄公忽然想到,不如乘此去拜访一下邵樊文和张岚波两位大人,尽管他们已经致仕
退职,但遗泽芳香,官威尚炽,身为后进官吏,也是礼份上的事。
    狄公打听实了邵樊文在东院水殿左厢种大书斋歇宿,张岚波则住在西偏院的一个独
立精舍。狄公转进东院来到水殿左厢的大书斋门口,用手扣了扣朱漆雕花房门,一个深
沉的声音传出:“进来”
    狄公进得书斋抬头一望,见大学士正坐在卧榻凉簟上认真看书。魁伟的体躯穿着一
件海蓝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黄丝带,丝带长长的两端拖曳在西域厚驼毛的毡毯上。卧榻
后一横紫檀木大书架,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古玩、图书、瓷瓶、画轴。书架前一个大
瓷盆里栽着墨色、碧色的名贵菊花。
    (簟:读‘垫’,竹席。——华生工作室注)
    邵樊文隆准丰颔,气宇轩昂,四方的脸面上围绕了圈络腮胡子,头上一顶黑丝方帽
中间嵌着一块碧玉。两目虎虎有神。他见狄公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狄公走上前,弓身施礼。递上名帖。说道:“晚生狄仁杰叩见邵大人。”
    邵樊文将名帖看了纳入衣袖,说:“你就是浦阳县的狄仁杰!听说你在浦阳毁了佛
寺,遣放僧尼,收拘了一干败坏佛门清规的败类,我很是欣赏。你坐下,这儿不是朝廷,
不必拘什么礼法。狄仁杰——你也写诗吗?”
    “晚生只写过一首诗。昔时也刻苦学过点金针诗格,奈何天分陋薄,总不见有甚长
进。以后忝身县务,更无暇及诗了。”
    “狄县令不听说许多诗人正是以一首诗万口烩炙。做了千古绝唱而流芳擂名的吗?
不知你这一首诗是什么题引。”
    大人,那是一首《劝农诗》,五言百韵,无非是指出农为国家之根本,百行之首
要。”
    大学士好奇地望着狄仁杰:“你为何要取这个题目?”
    晚生只是想将劝农重本的道理用诗歌来表述,押韵又富于节奏,普通人都能听懂,
农夫或许更喜见乐闻。”
    大学土哈哈笑出声来:“新奇的道理,有趣,有趣。诗歌固然要人能懂,但要紧的
是言志抒情,在宣达情志的过程中传出自己脉博的跳动和呼吸的节律。韵律最是至关重
要。狄县令不妨将你的《劝农诗》背几句老夫听听。”
    狄公感到有点踟躇不安,答道:“学士大人,那首诗还是十多年前写的,现在恐怕
一句都背不上口了。大人若是一定要看时,待晚生回浦阳找来呈上。”
    “哈哈,恕老夫直率了。那肯定是一首糟糕的诗。诗里倘有佳句、警策,自然通体
生光。你的诗本已平平,且无佳句、警策,日子一久便背不出来了。古人不是说‘水怀
珠而川媚,石蕴玉而山辉’吗?——你读过圣上的《告征西军圣谕》吗?”
    “大人,这个晚生却能背诵出来。”狄公答道。“那是高宗皇帝颁赐给军事上失利
的征酉军一道鼓舞人心的圣谕。这圣谕改变了整个凉州战场的形势。大人,那开头的几
句庄严雄伟,气魄阔大,使人想起春秋时周宣王的出师。”
    “正是,正是。狄县令,我猜来你是忘不了那篇圣谕的全文的。因为那实在是大唐
开国以来最好的一篇文字了。它的节奏与参战的征西将士们的脉搏一并跳动,使人鼓舞
激奋,不能自己,真所谓‘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于鬼神’。说来也惭愧,这圣谕正是
老夫替圣上起的草。好,不谈这个。狄县令可知道县令之职往往是宦海沉浮的起点,老
夫三榜出身起先也只是做个县令,后来升迁到岭南道邕州当刺史,三年又调这婺州金华
府。十八年前九太子忤逆谋反,这里着实混乱了一阵,后来妖气靖除,适巧老夫的几篇
议论文学的文字惊动了宸听,便被召为集贤殿学士,之后又代理过集贤殿的知院事,专
掌圣上制诏、书敕之事。那年还有幸陪侍圣上去川蜀宣恩,途中我写过一首《蜀中山川
颂》,很得圣上嘉许。我一直认为那是老夫一生中最好的一篇文字,也是老夫荣华的顶
峰。”
    (邕:读‘庸’;婺:读‘雾’,古州名,隋开皇十三年由吴州更名,治所在今浙
江省金华县。——华生工作室注)
    邵樊文说得眉飞色舞,项颈上的青筋都在隐隐蠕动。
    “呵,狄县令。与你谈话真有一种乐趣,使老夫竟几乎忘怀所以。好吧,晚上见。
晚上我很想听听你们年轻的官员聊聊衙里的话题。”
    狄公长揖拜辞,出得书斋,下水殿,转出东院又急忙忙奔西院来拜会张岚波大人。
    狄公进西偏院时,见张岚波在池塘观鱼,狄公拜揖了,递上名帖。那张大人正为池
塘里一条行将死去的金鱼奉奉恻隐,与狄公寒暄几句,又聊了些今夜酒宴的话,便急忙
传话要人去抢救那条濒死的金鱼。狄公便乘势告辞,张岚波也不挽留。
    狄公拜会毕邵、张两大人,只觉口焦舌干,刚才张岚波无意透露的一件事却使他萌
生了许多好奇。晚上宴席间将还有一位曾经名满天下后又声名狼藉的大诗人出席。他万
没想到罗应元的葫芦里还埋了这一味药,夜里的酒宴想来是十分发兴的了。再者,狄公
对那位尚未见过面的如意法师也有浓厚兴趣。
    走着想着,不觉已到内衙门首,狄公猛想起他还没有向罗县令汇报在孟菽斋家询问
女仆的结果呢。

 

黑狐狸  第六章

    罗应元沮丧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对着眼前一堆案卷双眉紧锁,面色阴郁。狄公进来
书斋时他正在怨骂。
    “司天台的一干鸟人都应解职,他们颁的历书明写着今天是个吉祥如意的日子,可
中午以来便事事不利。”
    狄公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自顾斟了一盅茶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盅吃了,乃长长舒了
一口气,靠在椅上一言不发,倾听罗应元的牢骚。
    “宋秀才的案子使我午餐都没有消化好,匆匆赶去又赶来,偏又撞上蓝宝石坊的
‘一品红’病了,院主只答应派一个什么‘小凤凰’的来凑数,余下便是一队乐工,几
个唱曲的,有甚新鲜?那小凤凰跳得来什么舞?又干瘪又丑陋……”他抬头看了狄公一
眼,乃转了话题:“这个且不说了,那宋秀才的案子有了什么线索么?缉捕刚才来这里
说,这三街六市并不见有歹徒、偷儿胡乱挥霍之事——这自然亦在意料之中。”
    狄公又喝了一盅茶,才开口说道:“孟家一个侍婢说。宋一文在金华尚有一个情
人。”
    “真的?恐怕不是三瓦两舍的粉头吧?我在蓝宝石坊向那里的女子描述过宋一文的
模样,她们谁都不曾见过他。”
    “还有。我认为宋一文来这金华有着一个秘密的原因,查询史料看来只是一个借
口。”狄公说着从衣袖里将秀才的六张笔录取出交给罗应元,“这些是他半个月所作的
全部笔录。”
    罗应元看了这六张笔录。点了点头。
    狄公又说:“每天下午他去县学书库是装装幌子,晚上才去干他的真实勾当。侍婢
亲眼见到他夜里穿着黑衣裤鬼鬼祟祟溜出孟家后院,不知去向。对了,那侍婢十分相信
狐狸的魅力,她咬定说宋秀才的情人是一条黑狐狸。而秀才正是被黑狐狸杀害的。显然
这决非一起行凶越货的案子,看来罪犯之意也不在讹诈而在灭迹!”
    罗应元不由喟叹一声,说道:“秀才又有了一个情人。一个案子一有女人参与便神
秘十分,又麻烦十分。年兄,不管怎样,明天中秋,衙门照例不升堂理事。我们还有一
两天时间喘气,苦思冥想。”
    “罗相公,今夜衙院排宴,你我是脱不出身了,你已委派了下人去侦查了吗?”
    “没有。不过我的高师爷也会随时将情况报来。我这里一应刑事疑案的勘破多系仰
仗了他的一臂之力。他通过他的三家亲戚在城里许多处布下眼线,一有风声雨影,衙里
便清楚知道,极是灵验的。”
    狄公慢慢点头。他知道每个县令都有他自己一套行之有效的破案理刑的惯法,他没
有必要要求罗县令照自己的一套习惯来办。
    “这时内衙当值来禀:“有一位名叫玉兰的小姐求见老爷”
    罗应元的脸颊顿时泛出红润,阴云舒卷净尽,露出欣喜的神色,说道:“玉兰,玉
兰她的案子要重新审理了——今天还总算是一个吉利的日子!”
    狄公疑惑地问道:“罗相公,玉兰是谁?”
    “啊。我的年兄狄大人,亏你还交大理寺当过官,有个侦讯鞠刑,勘破如神的偌大
名声。你岂不知白鹭观那个哄动一时的著名案子吗?”
    狄公抽了一口凉气,挺直了身子:“罗相公指的莫不就是那个道姑鞭笞侍婢至死的
案子吧!”
    “正是这个道姑。她名叫玉兰,一代名伎,蜚声遐迩的香闺大诗人。当今名流学士
都为她的锒铛入狱抱屈鸣冤,官府也知此案深浅,故县、州、道衙门都具结不了案于,
互相推诿,最后还是移至长安刑部大堂。此刻正押解途经金华。玉兰小姐不仅广有声誉,
且她与邵樊文、张岚波等名流巨宦也是旧交,互相间很是稔熟。我请示了邵、张两大人,
希望邀玉兰参加我们这两夜的中秋雅会,两大人拍手称善。玉兰小姐头里还断然拒绝了
我的邀请,说是带罪之身,无颜面见一班故老相识。我说无妨,诗苑不比官场,并不拘
泥那一套陈陋之法度礼数,且又是我个人设下的私宴,席间只叙友情与诗歌,不议政事
及刑案。玉兰小姐这才芳意回转,赏了小弟的光,答应赴会。如此一来,我们今夜的聚
会自然又增色不少。”
    (稔:读‘忍’,熟悉。——华生工作室注)
    门开了,一位身着玄色轻纱罗裙的颀长女子飘摇进了书斋。见她轻移莲步,摇曳生
姿,娉婷的体段自有一种动人的丰韵。细嫩自皙的脸面不施粉黛却清光照人,眉头嘴角
已有几丝浅浅的皱纹。一堆乌黑的长发分作三绺盘绕在头顶。发间不见有钗簪插戴,手
腕手指耳垂并无镯钏玉坠等首饰。
    玉兰一见罗应元便深深道个万福,开言道:“多谢罗大人盛情邀请。顺便也可告诉
大人,贱妾的案子刑部已经决定重审了。”
    “如此说来,端的是好。玉兰小姐这一向吃苦了。邵大人、张大人一直盼望能见到
你,你们都是诗苑词场的至交了。如意法师也在这里。我再与你见一个你曾仰慕的人—
—我的同年狄相公。他现在浦阳县当县令。”
    玉兰深深瞅了狄公一眼,只平平叙了礼。转身又对罗应元说.“罗大人增添不少麻
烦了,今天我心情很是舒悦,我竟还有若许多朋友。在狱中一个多月恍若隔世一般。”
    罗应元笑道:“玉兰小姐,今夜是诗人们的雅会,敝县略办小酌,大家务必尽欢而
散,为诗林艺苑留下一点风流韵迹。明夜中秋,月华团圆,我们再去城外翠玉崖排下野
宴,吟诗放歌,庶几不辜负了这人间佳节。”
    玉兰道:“噢,忘了告诉罗大人,我过蓝宝石坊时,小凤凰与我一轿来了,她要先
来县衙看看舞池,今夜她将演出最迷人的舞曲《紫云凤凰》。”
    玉兰小姐一拍手,一个约十七、八岁的苗条女子走进书斋来,先朝罗县令躬身行了
个舞姿的叩跪之礼。她身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下着翠蓝拖泥妆花百裥裙,腰系一条
大红丝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缨络缤纷,裙边环珮丁冬,满头翠珠堆盈,好个浓妆
艳扮。只为官府有召,特地弄出这副装束先声夺人。只可惜了容貌不扬。她那长长的尖
鼻子和那对明显斜视的无光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头发从平滑的前额头向后
拢梳,在细长的后脖项束成一个小小的珠光摇曳的堕髻。
    玉兰拍了拍小凤凰的肩笑道:“一个年轻女人在任何贵人面前都用不着自惭。好了,
罗大人,狄大人,晚宴上见。”
    玉兰搀着小凤凰山书斋去看舞池,并拜会邵、张两位贵宾和如意法师。
    罗应元叹息一声说:“玉兰这女子不仅才华非凡、容貌端丽、且性格十分坚韧。”
他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厚迭案卷,说道,“狄年兄,这是玉兰小姐案子的全部案卷
的抄本,我着实花了点寻觅功夫。我想你对白鹭观一案应是深感兴趣的。案卷前我还加
注了一个简要的解释,以供你明了全部案情的本末,在夜宴前你最好抽空先读一遍。”
    狄公大为感动,称谢道:“罗相公乃如此委备周到,真是一个难得的殷勤东道。”
    罗应元道:“狄年见此话差矣,小弟尚有一个夙愿,多年来我想为玉兰的诗集撰本
笺注,开卷小传便碰上玉兰这恼人的案子,故迟迟不得遂愿。年兄最是律法精谙,刀笔
纯熟,不知肯为玉兰一案草撰一本辩词否,依了律法条例,—一为之辩解。她的事如蒙
刑部超豁,则不仅玉兰小姐额手万幸,也是为诗苑建了一大功德,望年兄千万不要推
阻。”
    狄公微笑着看了罗应元一眼,答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