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狸 第四章
狄公锐利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的同行,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捋着他那一把长长的美髯。
“罗相公之言正与吾意相合,这决不是歹徒、偷儿抢劫财物的的案。即便宋一文大
意忘了闩上后花园的门,一个歹徒深夜溜进了后院,他会细细侦察一番屋内动静,决不
会贸然闯进房去。他若是见秀才正待上床,便会耐着性子在屋外伺候,等秀才睡熟了才
溜进屋去行窃。罗相公,我思量来多半是秀才摘下帽子,脱了袍褂正待上床时,听得有
人敲后花园的门,于是秀才又重新戴上帽子,跑了出去开门。”
“正是这样。”罗应元应道。“他的毡鞋上还沾着干土。”
“我也留意了这点。来访者准是秀才熟悉的人。秀才拔去门闩让那人进了后院,进
屋后便要他在外屋书房稍候片刻,他便进卧房更衣。就在他转身进卧房之时,那凶手就
杀害了他。无论如何,那顶帽子掉在死者头边是凶手最大的疏忽。试想,谁会在睡觉时
还戴着帽子?这一破绽说明是凶手在预谋杀人而秀才没有提防。”
罗应元点头称是,又道:“我看凶手的犯案动机很可能是为了讹诈。”
狄公一怔,不由挺直了身子,问道:“讹诈?这想法从何而来,罗相公。”
罗应元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翻到夹有字条的一页,说:“孟掌柜的母亲是一个十
分心细的老太太,它的书帙放得齐齐整整。可现在书的秩序全乱了。再者,这老太太每
读到一首好诗,便把她的批语写在一张字条上夹进诗行的那一页。你瞧,这一页便正好
有一张这样的字条,但这字条上的批语已与原诗不符。我发现许多字条都夹错了地方,
显然是有人翻动过了并重新乱夹了一通。当然秀才可能翻了这些书,但他不会将这些字
条慌忙乱夹,且书架后搁板上的尘土见是新近触动过的痕迹。我认为凶手把房间弄得一
塌糊涂是要造成一种假象,似乎是一个偷儿在找寻钱财,而事实上他是在找寻一张纸,
一份单据,或什么契书凭信。凶手为这类的东西杀人,便说明他意在讹诈。”
“罗相公辨析甚是精到。你再看秀才亲笔做的这些笔录,开始六页密密写满了宇,
后面五十多页都是空白的。秀才每一张纸上都编了号码,可见是一个仔细的人。现在这
叠笔录次序散乱了,空白的纸上还留有肮脏的指印。这清楚说明凶手仔细看过了这叠笔
录。试想一个偷儿强盗会留意一叠无用的纸条吗!”
罗应元点头频频,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凶手已经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再进书房仔细看看吧!”
两人又一次细细地检查了书房里散乱的东西,—一整理归类放回抽屉。突然狄公看
到一本题名《玉笛谱》的小册子,封面上还盖有宋一文的私章。他从头至尾翻遍了并不
见有曲牌和歌词,只是密密注着一行行看不懂的符号。从符号分章判断,共录有十二支
曲谱。
罗应元凑过眼来说道:“不错,我见他书房墙上还挂着一支长笛哩。”
“罗相公以前见过这曲谱不曾?”狄公问。
“不曾见过。”
罗应元走进卧房从墙上取下那支长笛凑到嘴边吹;了几下,长笛发出十分刺耳的音
调。他苦笑一下,放下长笛,说道:“以前我吹得很是清越嘹亮,兀的这长时间不吹尽
荒废了。嘿,狄年兄,这长笛内倒也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纸笺字据的卷紧了,不正可
塞进笛管中去?”
他眯起一只眼睛向笛管张望了半晌,沮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掸了掸满身的尘土,说道:“孟菽斋说这宋秀才在金华并不曾有一个亲友,他
自己也很少见到宋秀才的踪迹。最知道宋秀才情况的莫过于替他送饭的女仆了。我们可
将那给秀才送饭的女仆找来问问。”
“狄年兄,这事就干净拜托你了。我此刻必须回衙院。邵、张二位大人该也是午休
起床了,还有如意法师。同时我的妻妾们也要找我商量中秋采办的事宜。”
“好吧。你先行回衙,我留在此地再询问一下。罗相公,中秋采办可不能草率了。
咳,相会都有几位公子、千金?”
罗应元咧嘴笑道:“十一个儿子、六个女儿。不瞒年兄,小弟的八房夫人也是一件
麻烦透了的事哩。哦,我想起来了,我回衙的路上还得去一趟蓝宝石坊选挑些歌伎舞姬。
幸好,蓝宝石坊顺路只隔了几条街。
“那是一个烟花行院吧?”狄公问。
“不!那蓝宝石坊与长安的教坊可相仿佛,专一奉应歌伎舞姬。但凡官府有公私宴
庆,听凭点名唤来侍应。品丝弹竹,擅板金尊。最有侑酒助乐的妙用。我想来这宋秀才
即是十分喜爱乐曲,或许也会与那里的善才或姐妹们遁迹瓜葛。此去也顺便打听一下。”
(侑:读‘幼’,侑食:劝食。——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满意地点头称是,便命管家将平日替宋秀才送饭的女仆带来。罗县令拱了拱手,
说了声“年兄留步”,便上轿去了,又探出头来朝轿帘外说:“狄年兄,过一会我便派
一顶轿子来接你回衙。”
不一晌,管家带了两个年轻女子来见狄公。两人一式蓝布长裙,腰间系一条黑丝绦,
头上插一根骨质簪子。
“回禀老爷,这位名叫牡丹,专为宋先生送午饭,也兼些叠床洗衣的粗事;那位名
叫菊花。专为宋先生送晚饭。”
狄公见这牡丹容貌丑陋,手脚笨拙,那菊花却水灵俊俏,有一张红润的圆脸,十分
动人,眉目间又流露出一种撩人的狐媚。
狄公开口问道:“牡丹,宋先生来客的时候你一定很忙把?”
“啊!没有。老爷。”牡丹急忙回答道,“从不见宋先生有客来访。这里的事本来
就不多。宋先生待人一团和气,给他洗衣服他当即给赏钱。”
“他闲常也与你聊聊吧?”狄公又问。
“不!老爷。仅仅有时问个好。他忙着读书做文章,从不肯与我们下人闲话。”
“谢谢你,牡丹。你可以走了。”
管家恭敬地将牡丹带出了房间。
狄公问菊花:“牡丹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子,我看你则是城里生长的姑娘,你告诉
我……”
菊花两眼惊惶地盯着狄公,闪露出恐俱的光芒。她突然问道:“老爷,宋先生的脖
子真是被咬穿了?”
狄公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菊花低着头,阴沉着声调说:“奴婢思想来,朱先生必有一个情人,那天我亲眼看
见他穿着一身黑衣裤偷偷溜出花园后门。”
“你见到过宋先生的情人了?”狄公大为诧异。
“回老爷,不曾见得。不过前几天来先生曾向我打听孔庙后那银器店里可有金银丝
双雀发夹售卖。分明是他想给他的情人送礼品了。可是那情人却咬穿了宋先生的脖
子……”
狄公蓦地一愣,急问:“菊花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老爷,宋先生的那情人据奴婢知道是一只狐狸,一只装扮成女人的黑狐狸。一
次他真还问我,这一带是否有许多狐狸。”
狄公轻蔑地微笑着,说道:“你不应该相信这一类有关狐狸的无稽的传说。狐狸不
伤害人,他们又善良又聪明。”
“老爷,奴婢说的全是正经话。来先生真是被一只黑狐狸迷住了。他夜夜吹他那管
笛子,那古怪的曲调象狐狸的哭声一样,令人胆颤心惊,坐卧不安。我与小姐每夜都听
得真切,很是疑心,常为宋先生捏一把汗哩。”
“我刚才来时看见内宅的绣房里有一位漂亮的年轻姑娘,莫不就是孟家的小姐?”
“回老爷,那一定是她了。她长得很漂亮,又聪明,待奴婢们也十分的好,才十六
岁已写得一手好诗句。”
“菊花,我再问你,你在其他什么地方,比如说茶楼酒馆的,见着过宋先生吗?”
“不,他从不上那种地方去!”
“好吧。菊花,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管家引着狄公走出到孟家门楼外,早有一顶黑昵便轿伺候着。
狄公坐轿回到县衙。进了馆舍便从衣袖中将宋秀才写的那六页笔录取出细细读了一
遍。那笔录相当扼要地记下了两百年间金华一些军事史实和食货状况。最使狄公疑惑不
解的便是这宋秀才半个月来天天都在县学的书库里查阅,如何只做成了这六张笔录。他
猛然想起,宋秀才对历史档案的查询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他来金华必定有着另一个秘
密的原因。
这里人们对狐狸魅力传说之广,迷信之深,令狄公着实吃惊。固然市井上的说话人
喜欢将狐狸变美女诱惑年轻书生的故事说个没完,但古书上也有狐狸象征正义锁住邪恶
的记载,因此一些宫殿和古老的楼阁、寺院常常可看到供奉狐狸仙的小神龛,用来驱邪
或保护官印。他想起来了。就在罗应元的内衙里正也有一个这样的神龛。他不禁捋着胡
子陷入了沉思。
菊花的话又在他的耳畔响起,这里的人对狐狸究竟为何有一种特殊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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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狐狸 第五章
狄公走进高师爷的衙舍,见高师爷正伏在书案上批阅公文。
“呵,狄大人,请坐。待在下去沏盅云雾茶来。”高师爷一见狄公,慌忙施礼接引。
“高先生请自稳便。我此刻要去内衙见罗县令,罗县令将发案现场的调查结果告诉
了你吗?”狄公问道。
“罗老爷正忙着款待贵宾。他只要我呈文申报长安礼部,要他们查寻宋一文的亲
属。”
“你最好要礼部将秀才的家门履历详备告诉我们。高先生,你是如何认识孟菽斋
的?”
“我们是棋局对奕的老相识了。孟菽斋是个十分严正守旧的人物。他的母亲是一位
很有名望的诗人。孟菽斋自己则从了商,而他的儿子则聪明颖达,才十四岁使进了县
学。”
“嗯,孟掌柜给我的印象也颇有学者的气度,象个上流人物。高先生,告辞了。”
狄公刚要进罗应元内衙,忽见一个官差急匆匆来寻高师爷,要高师爷引他去见罗县
令。这官差胸前佩着一枚圆圆的铜徽——这通是州府委派去京师执行押送任务的标志。
狄公心中思索,究竟是什么重要罪犯正途径金华押去京师。
狄公不便冲撞罗应元的公事,便信步踱进了后花园。花园里一派秋色宜人的景象:
天高云远,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枫叶如火。
狄公忽然想到,不如乘此去拜访一下邵樊文和张岚波两位大人,尽管他们已经致仕
退职,但遗泽芳香,官威尚炽,身为后进官吏,也是礼份上的事。
狄公打听实了邵樊文在东院水殿左厢种大书斋歇宿,张岚波则住在西偏院的一个独
立精舍。狄公转进东院来到水殿左厢的大书斋门口,用手扣了扣朱漆雕花房门,一个深
沉的声音传出:“进来”
狄公进得书斋抬头一望,见大学士正坐在卧榻凉簟上认真看书。魁伟的体躯穿着一
件海蓝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黄丝带,丝带长长的两端拖曳在西域厚驼毛的毡毯上。卧榻
后一横紫檀木大书架,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古玩、图书、瓷瓶、画轴。书架前一个大
瓷盆里栽着墨色、碧色的名贵菊花。
(簟:读‘垫’,竹席。——华生工作室注)
邵樊文隆准丰颔,气宇轩昂,四方的脸面上围绕了圈络腮胡子,头上一顶黑丝方帽
中间嵌着一块碧玉。两目虎虎有神。他见狄公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狄公走上前,弓身施礼。递上名帖。说道:“晚生狄仁杰叩见邵大人。”
邵樊文将名帖看了纳入衣袖,说:“你就是浦阳县的狄仁杰!听说你在浦阳毁了佛
寺,遣放僧尼,收拘了一干败坏佛门清规的败类,我很是欣赏。你坐下,这儿不是朝廷,
不必拘什么礼法。狄仁杰——你也写诗吗?”
“晚生只写过一首诗。昔时也刻苦学过点金针诗格,奈何天分陋薄,总不见有甚长
进。以后忝身县务,更无暇及诗了。”
“狄县令不听说许多诗人正是以一首诗万口烩炙。做了千古绝唱而流芳擂名的吗?
不知你这一首诗是什么题引。”
大人,那是一首《劝农诗》,五言百韵,无非是指出农为国家之根本,百行之首
要。”
大学士好奇地望着狄仁杰:“你为何要取这个题目?”
晚生只是想将劝农重本的道理用诗歌来表述,押韵又富于节奏,普通人都能听懂,
农夫或许更喜见乐闻。”
大学土哈哈笑出声来:“新奇的道理,有趣,有趣。诗歌固然要人能懂,但要紧的
是言志抒情,在宣达情志的过程中传出自己脉博的跳动和呼吸的节律。韵律最是至关重
要。狄县令不妨将你的《劝农诗》背几句老夫听听。”
狄公感到有点踟躇不安,答道:“学士大人,那首诗还是十多年前写的,现在恐怕
一句都背不上口了。大人若是一定要看时,待晚生回浦阳找来呈上。”
“哈哈,恕老夫直率了。那肯定是一首糟糕的诗。诗里倘有佳句、警策,自然通体
生光。你的诗本已平平,且无佳句、警策,日子一久便背不出来了。古人不是说‘水怀
珠而川媚,石蕴玉而山辉’吗?——你读过圣上的《告征西军圣谕》吗?”
“大人,这个晚生却能背诵出来。”狄公答道。“那是高宗皇帝颁赐给军事上失利
的征酉军一道鼓舞人心的圣谕。这圣谕改变了整个凉州战场的形势。大人,那开头的几
句庄严雄伟,气魄阔大,使人想起春秋时周宣王的出师。”
“正是,正是。狄县令,我猜来你是忘不了那篇圣谕的全文的。因为那实在是大唐
开国以来最好的一篇文字了。它的节奏与参战的征西将士们的脉搏一并跳动,使人鼓舞
激奋,不能自己,真所谓‘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于鬼神’。说来也惭愧,这圣谕正是
老夫替圣上起的草。好,不谈这个。狄县令可知道县令之职往往是宦海沉浮的起点,老
夫三榜出身起先也只是做个县令,后来升迁到岭南道邕州当刺史,三年又调这婺州金华
府。十八年前九太子忤逆谋反,这里着实混乱了一阵,后来妖气靖除,适巧老夫的几篇
议论文学的文字惊动了宸听,便被召为集贤殿学士,之后又代理过集贤殿的知院事,专
掌圣上制诏、书敕之事。那年还有幸陪侍圣上去川蜀宣恩,途中我写过一首《蜀中山川
颂》,很得圣上嘉许。我一直认为那是老夫一生中最好的一篇文字,也是老夫荣华的顶
峰。”
(邕:读‘庸’;婺:读‘雾’,古州名,隋开皇十三年由吴州更名,治所在今浙
江省金华县。——华生工作室注)
邵樊文说得眉飞色舞,项颈上的青筋都在隐隐蠕动。
“呵,狄县令。与你谈话真有一种乐趣,使老夫竟几乎忘怀所以。好吧,晚上见。
晚上我很想听听你们年轻的官员聊聊衙里的话题。”
狄公长揖拜辞,出得书斋,下水殿,转出东院又急忙忙奔西院来拜会张岚波大人。
狄公进西偏院时,见张岚波在池塘观鱼,狄公拜揖了,递上名帖。那张大人正为池
塘里一条行将死去的金鱼奉奉恻隐,与狄公寒暄几句,又聊了些今夜酒宴的话,便急忙
传话要人去抢救那条濒死的金鱼。狄公便乘势告辞,张岚波也不挽留。
狄公拜会毕邵、张两大人,只觉口焦舌干,刚才张岚波无意透露的一件事却使他萌
生了许多好奇。晚上宴席间将还有一位曾经名满天下后又声名狼藉的大诗人出席。他万
没想到罗应元的葫芦里还埋了这一味药,夜里的酒宴想来是十分发兴的了。再者,狄公
对那位尚未见过面的如意法师也有浓厚兴趣。
走着想着,不觉已到内衙门首,狄公猛想起他还没有向罗县令汇报在孟菽斋家询问
女仆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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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狐狸 第六章
罗应元沮丧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对着眼前一堆案卷双眉紧锁,面色阴郁。狄公进来
书斋时他正在怨骂。
“司天台的一干鸟人都应解职,他们颁的历书明写着今天是个吉祥如意的日子,可
中午以来便事事不利。”
狄公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自顾斟了一盅茶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盅吃了,乃长长舒了
一口气,靠在椅上一言不发,倾听罗应元的牢骚。
“宋秀才的案子使我午餐都没有消化好,匆匆赶去又赶来,偏又撞上蓝宝石坊的
‘一品红’病了,院主只答应派一个什么‘小凤凰’的来凑数,余下便是一队乐工,几
个唱曲的,有甚新鲜?那小凤凰跳得来什么舞?又干瘪又丑陋……”他抬头看了狄公一
眼,乃转了话题:“这个且不说了,那宋秀才的案子有了什么线索么?缉捕刚才来这里
说,这三街六市并不见有歹徒、偷儿胡乱挥霍之事——这自然亦在意料之中。”
狄公又喝了一盅茶,才开口说道:“孟家一个侍婢说。宋一文在金华尚有一个情
人。”
“真的?恐怕不是三瓦两舍的粉头吧?我在蓝宝石坊向那里的女子描述过宋一文的
模样,她们谁都不曾见过他。”
“还有。我认为宋一文来这金华有着一个秘密的原因,查询史料看来只是一个借
口。”狄公说着从衣袖里将秀才的六张笔录取出交给罗应元,“这些是他半个月所作的
全部笔录。”
罗应元看了这六张笔录。点了点头。
狄公又说:“每天下午他去县学书库是装装幌子,晚上才去干他的真实勾当。侍婢
亲眼见到他夜里穿着黑衣裤鬼鬼祟祟溜出孟家后院,不知去向。对了,那侍婢十分相信
狐狸的魅力,她咬定说宋秀才的情人是一条黑狐狸。而秀才正是被黑狐狸杀害的。显然
这决非一起行凶越货的案子,看来罪犯之意也不在讹诈而在灭迹!”
罗应元不由喟叹一声,说道:“秀才又有了一个情人。一个案子一有女人参与便神
秘十分,又麻烦十分。年兄,不管怎样,明天中秋,衙门照例不升堂理事。我们还有一
两天时间喘气,苦思冥想。”
“罗相公,今夜衙院排宴,你我是脱不出身了,你已委派了下人去侦查了吗?”
“没有。不过我的高师爷也会随时将情况报来。我这里一应刑事疑案的勘破多系仰
仗了他的一臂之力。他通过他的三家亲戚在城里许多处布下眼线,一有风声雨影,衙里
便清楚知道,极是灵验的。”
狄公慢慢点头。他知道每个县令都有他自己一套行之有效的破案理刑的惯法,他没
有必要要求罗县令照自己的一套习惯来办。
“这时内衙当值来禀:“有一位名叫玉兰的小姐求见老爷”
罗应元的脸颊顿时泛出红润,阴云舒卷净尽,露出欣喜的神色,说道:“玉兰,玉
兰她的案子要重新审理了——今天还总算是一个吉利的日子!”
狄公疑惑地问道:“罗相公,玉兰是谁?”
“啊。我的年兄狄大人,亏你还交大理寺当过官,有个侦讯鞠刑,勘破如神的偌大
名声。你岂不知白鹭观那个哄动一时的著名案子吗?”
狄公抽了一口凉气,挺直了身子:“罗相公指的莫不就是那个道姑鞭笞侍婢至死的
案子吧!”
“正是这个道姑。她名叫玉兰,一代名伎,蜚声遐迩的香闺大诗人。当今名流学士
都为她的锒铛入狱抱屈鸣冤,官府也知此案深浅,故县、州、道衙门都具结不了案于,
互相推诿,最后还是移至长安刑部大堂。此刻正押解途经金华。玉兰小姐不仅广有声誉,
且她与邵樊文、张岚波等名流巨宦也是旧交,互相间很是稔熟。我请示了邵、张两大人,
希望邀玉兰参加我们这两夜的中秋雅会,两大人拍手称善。玉兰小姐头里还断然拒绝了
我的邀请,说是带罪之身,无颜面见一班故老相识。我说无妨,诗苑不比官场,并不拘
泥那一套陈陋之法度礼数,且又是我个人设下的私宴,席间只叙友情与诗歌,不议政事
及刑案。玉兰小姐这才芳意回转,赏了小弟的光,答应赴会。如此一来,我们今夜的聚
会自然又增色不少。”
(稔:读‘忍’,熟悉。——华生工作室注)
门开了,一位身着玄色轻纱罗裙的颀长女子飘摇进了书斋。见她轻移莲步,摇曳生
姿,娉婷的体段自有一种动人的丰韵。细嫩自皙的脸面不施粉黛却清光照人,眉头嘴角
已有几丝浅浅的皱纹。一堆乌黑的长发分作三绺盘绕在头顶。发间不见有钗簪插戴,手
腕手指耳垂并无镯钏玉坠等首饰。
玉兰一见罗应元便深深道个万福,开言道:“多谢罗大人盛情邀请。顺便也可告诉
大人,贱妾的案子刑部已经决定重审了。”
“如此说来,端的是好。玉兰小姐这一向吃苦了。邵大人、张大人一直盼望能见到
你,你们都是诗苑词场的至交了。如意法师也在这里。我再与你见一个你曾仰慕的人—
—我的同年狄相公。他现在浦阳县当县令。”
玉兰深深瞅了狄公一眼,只平平叙了礼。转身又对罗应元说.“罗大人增添不少麻
烦了,今天我心情很是舒悦,我竟还有若许多朋友。在狱中一个多月恍若隔世一般。”
罗应元笑道:“玉兰小姐,今夜是诗人们的雅会,敝县略办小酌,大家务必尽欢而
散,为诗林艺苑留下一点风流韵迹。明夜中秋,月华团圆,我们再去城外翠玉崖排下野
宴,吟诗放歌,庶几不辜负了这人间佳节。”
玉兰道:“噢,忘了告诉罗大人,我过蓝宝石坊时,小凤凰与我一轿来了,她要先
来县衙看看舞池,今夜她将演出最迷人的舞曲《紫云凤凰》。”
玉兰小姐一拍手,一个约十七、八岁的苗条女子走进书斋来,先朝罗县令躬身行了
个舞姿的叩跪之礼。她身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下着翠蓝拖泥妆花百裥裙,腰系一条
大红丝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缨络缤纷,裙边环珮丁冬,满头翠珠堆盈,好个浓妆
艳扮。只为官府有召,特地弄出这副装束先声夺人。只可惜了容貌不扬。她那长长的尖
鼻子和那对明显斜视的无光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头发从平滑的前额头向后
拢梳,在细长的后脖项束成一个小小的珠光摇曳的堕髻。
玉兰拍了拍小凤凰的肩笑道:“一个年轻女人在任何贵人面前都用不着自惭。好了,
罗大人,狄大人,晚宴上见。”
玉兰搀着小凤凰山书斋去看舞池,并拜会邵、张两位贵宾和如意法师。
罗应元叹息一声说:“玉兰这女子不仅才华非凡、容貌端丽、且性格十分坚韧。”
他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厚迭案卷,说道,“狄年兄,这是玉兰小姐案子的全部案卷
的抄本,我着实花了点寻觅功夫。我想你对白鹭观一案应是深感兴趣的。案卷前我还加
注了一个简要的解释,以供你明了全部案情的本末,在夜宴前你最好抽空先读一遍。”
狄公大为感动,称谢道:“罗相公乃如此委备周到,真是一个难得的殷勤东道。”
罗应元道:“狄年见此话差矣,小弟尚有一个夙愿,多年来我想为玉兰的诗集撰本
笺注,开卷小传便碰上玉兰这恼人的案子,故迟迟不得遂愿。年兄最是律法精谙,刀笔
纯熟,不知肯为玉兰一案草撰一本辩词否,依了律法条例,—一为之辩解。她的事如蒙
刑部超豁,则不仅玉兰小姐额手万幸,也是为诗苑建了一大功德,望年兄千万不要推
阻。”
狄公微笑着看了罗应元一眼,答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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