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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苦的牛家将素不相识、逃荒的任家收留，任家信守诺言把亲生儿子留下为恩人养老送终——
《走西口》尽人皆知，唱的是走“口外”。相反，走“口里”还很少有人讲起。听父亲讲，我们家的袓籍在内蒙古武川县，是从内蒙古来到山西的，套用走“口外”的说法，就是走“口里”。
1929年，内蒙古闹灾荒，爷爷带着一家七口逃荒来到山西，走到雁门关下滹沱河北岸的代县阳明堡镇七里铺村时，被一家姓牛的好心人家收留。恩人叫牛坎定，爷爷和奶奶带着五个孩子跪地谢恩后,奶奶说：“从今往后，我们的孩子就是你们的孩子！”爷爷也对天起誓：“将来让我们家的孩子为你们二老养老送终！”孩子们说：“今后，伯伯和婶子家的活儿我们全包了！”因为恩人夫妻俩身边无儿女，所以他们俩特别喜欢孩子。就这么说着哭着，两家人就成一家人了。
本来是两个人过的日子9口人过，那简直太难了。不过当时正好是夏天，地里有的是苦菜树叶，滹沱河边有的是蒲草根。他们把别人家接济的谷壳和高粱壳碾成面，再与苦菜树叶、蒲草根、榆树皮面拌在一起蒸熟了吃，终于熬过了最难熬的第一年。到了笫二年，尽管爷爷和大伯开的荒地有了收获，可也是只能够全家人半年充饥。没办法的爷爷和奶奶，只好含泪把姑姑许配给北山里的一家人，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妇，接人的那天，一家人的心都哭碎了。一直到了第五个年头，孩子们都长大，才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这时灾荒过后，一直牵挂家乡的爷爷，终于打听到家乡武川的年景和世道比较平稳了，就想回家了。在临行前的一个时辰，爷爷突然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要把我的父亲留给牛家当儿子，不失信自己许下的为恩人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诺言。奶奶一听，这是割她的心头肉呀，可面对恩人又说不出口，只好泪往心里流，默许了。当父亲跪下叫了牛家夫妻俩爹娘后，父亲就再不姓任而改姓牛了。牛家夫妻俩当下跪下，向忠义的爷爷和奶奶起誓：“从今往后，有我们的一碗饭，就有孩子的一碗饭；没有我们的一碗饭，也有孩子的一碗饭！遇到危险时，给孩子挡枪子挡刀子的肯定是我们！”两家人拥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送出了一程后，爷爷又向牛家夫妻俩说：“放心吧！恩人，从今往后，我是不会再来认孩子的，我也不会让孩子来认我的。孩子就是你们的儿子了！”牛家夫妻俩流着泪说：“如果口外的年景不好过了，就赶快回来吧！我们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直到抗日战争时，已成家的父亲偷偷地托在内蒙古打游击的舅舅打听爷爷一家的下落。当舅舅刚打听到爷爷一家的下落，正准备托人捎信告给父亲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当时，作为我党的早期党员，“九·一八”事变后，就在代县师范学校
（即山西省立第五师范）读书的舅舅，已经参加了“五师”与“三女师”（即山西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就在现在代中的东部）组织的罢课游行，抗议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同时，舅舅还参加了“五师”和代中学生组织的“服用国货实践团”，走上街头，查禁日货。后来又随代中进步学生，一起赴并参加了我党军政训练班。到1940年，在抗日战争血与火的生死考验中，舅舅已经成为战斗在内蒙古大青山上的一名游击队长，当地老乡都亲切地叫他王队长。后来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还是一个有名的神枪手的舅舅，受党的安排，打入日军驻守旗下营的一个伪军连队进行策反工作。在策反成功后，舅舅又从大青山上返回了旗下营救他的初恋——一位反战日本少女时，不幸被捕。日军不仅杀害了舅舅，还把人头挂在了旗下营的城门楼上示众多日。为此，父亲寻亲的事就放了下来。一直到了上世纪60年代中期，两家的老人都不在人世了，大伯才从内蒙古武川专程回到了代县阳明堡镇七里铺村找到了父亲。从此，蒙晋两地的亲人又交往起来。
当时正是困难时期，一到逢年过节时，武川的亲人们就寄些吃的和钱接济我们家和姑姑家。到了农闲时的冬日三个月，父亲和姑姑就回内蒙古武川的老家饱饱地吃上几个月的莜面大山药蛋和肥嘟嘟的牛羊肉。到了春节准备回山西的时候，内蒙古的亲人们又给父亲和姑姑带上些莜面、粉面和羊肉羊油，让生活在山西的孩子们也过上个好年。一直到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我家和姑姑家仍然还是靠内蒙古武川老家的亲人们接济过日子的。听父亲讲，他和姑姑每次回老家武川时，总是要带些辣椒、花椒和大料，因为武川的亲人们就稀罕这些东西，所以他们每次出发前，就像是深入敌后似的，总要精心地用塑料布把要带的辣椒、花椒和大料包了又包，再裹进行李中，生怕在火车上被查出来。每次提心吊胆地带到后，一半分给了亲人们，另一半偷偷地卖掉贴补过穷日子用。有一次在火车上让列车员发现了，就把父亲和姑姑带到了列车长席，老实的父亲一下子就傻眼了，可机灵的姑姑在临走时多了个心眼，把我哥哥的入伍通知书带上了，于是姑姑就拿出入伍通知书对列车长说：“我仔儿响应党的召唤，在内蒙古旗下营当工程兵，这些东西都是给部队上带的。”才算躲过一场灾难。
现在我们都过上好日子了，可爷爷和父亲那两代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我们这第三代和第四代亲人的“口里”“口外”情，就更浓了！
最是感动为信义
读着这篇文章，编着这篇文章，我几次掉下了眼泪。当编辑，为人做嫁衣，平生读过多少文章已难以计数，但从来没有哪一篇文章，包括名家的大作，能让我如此动容、动情，心被深深地打动。人生的苦难、人间的情感、人类的信义，依靠文字的穿透力，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诠释，怎能不叫人唏嘘不已！
一个同样在饥饿中挣扎的穷人家，收留了另一个从外地逃荒来更穷的人家；一个没有子女的二人小家，收留了拖儿带女的七口大家。于是，爷爷和奶奶带着5个孩子一起跪倒在地。这，是何等感天动地的一幕。然而，更足以令天地动容的是，言必行，诺必践，他们最后真的将亲生儿子留下来为恩人养老送终，并从此揭开了近一个世纪的几代人的交情交往。
所以，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回忆文章，而是用苦难的心、苦难的经历；用辛酸的事、辛酸的泪水；用感恩的人、感恩的行动谱写的人间大爱。今天，曾经的苦难已经离我们很远，许多事听老一辈讲来，从书本中看到，已是恍然隔世。转而代之的是，奢靡成风、挥霍成习，冷漠和无情司空见惯。同样，这种穷且救济、难且帮难的大仁大义之举，在今人看来更是难以置信。
所以，今天我们失去的不仅是青山绿水，受到污染的也不只是空气，而是还有人性的变得冷漠，人心中本应有的仁爱的麻木、热情的被浇灭，人类中本应有的诚信的缺失、信义的被摧毁。有些是不容忘记的，忘记就意味着背叛，比如我们曾经的饥饿、悲苦和灾难深重；还有些则是不容失去的，失去就意味着毁灭，比如我们引以为自豪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包括仁、义、信、诚和敬，必须世世代代相传下去。徐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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