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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57年冬季的一个上午,太阳照着空旷的田野,黄灿灿的。在田间小道上,走着我们几个人。大家背着背包,提着脸盆,一看就知道是下乡的。人们都走累了,我的两条腿早就迈不动了,可是我不敢吭声,因为只有我背上没有背包,我的行李早被大个子要去了。
我们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既是进了大学,就是知识分子,既是知识分子,就得改造思想,劳动锻炼是首当其冲。全班分了几个组,我们组的目的地是李家河。李家河似乎不太远,坐了一小段火车就下来了,但下来之后的路程却远得没个尽头。大家累得早已没有了打趣说笑话的劲儿,只巴望着能早点儿到达。尤其是大个子,我的背包摞在他的背包上,几乎挡住他的头。我那个行李的个儿可不算小,里面有两床棉被、一条褥子,还有枕头。背包就是他给我打的,那可是扎扎实实的一个大背包。下了火车没走几步他就把我的背包要去了。
大个子是我们的领队,因为长得高,都叫他大个儿。他会拉手风琴,在联欢会上,他独奏的《多瑙河之波》使我入迷。我忘不了他拉琴时的样子,拉到紧凑处,脸侧向一边,嘴微微张开,头一点一点的,好像给他的十个手指加劲儿。他现在手里还提着大手风琴。他身上的负荷太重,但我耍着赖皮,没去帮他。他倒也没显出累垮的样子,穿一件海军棉大衣,身板直直的,依旧很英武。直到进了村,进了屋,人们都坐下来呼呼喘气的时候,大个儿也没显得狼狈不堪。
李家河是一个坐落在一片高地上的错落有致的小村庄,村民热情好客。我们两个女生与一位老大娘住一孔窑洞,窑洞很深,光线不是太好,但也不算冷。
第二天开始劳动。冬季地里没活儿干,我们的任务是到村外挖土,即把一块几米高的土层铲掉,填进它前面的深沟里。男生有的挑担,有的抬筐,有的用镢头刨。让我们两个女生用铁锹往筐里装。我自小身体不是太壮,从没干过吃力的活儿,这时候猛然干这么重的体力劳动太有点儿吃不消,没多大会儿就干不动了,可又不敢说,劳动锻炼改造思想,你能抵触吗?只好坚持。晚上,带着满腹的委屈回到窑洞,钻进被窝睡不着,委屈得直流泪。也许是有没睡好的迷蒙,也许是有久哭后的留痕,也许是心中的不快流于脸上,总之,在第二天早上出工时被大个儿看出来了,他说了句像是病了,就有人提出让我休息。没病装病是很让人难受的,我没有病,但我是以生病的名义留下的,只好像个病人似的躺着休息。
我知道我感到委屈很不应该,因为不但有人关心我,而且我们这支队伍的人都很团结,那几个男生又都很活跃,且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无所不能,每到晚饭之后,睡觉之前,大家聚到一个屋里,挤坐在暖融融的土炕上,聊天、讲故事、说笑话,享受那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决定不再装病。那天,在工地上,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忽听一人喊:“闪开!”说时迟那时快,我只觉身子一歪,就见一块土层塌落下来,落土的地方正是我铲土的站脚处,便有了一种后怕,但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出来的。正纳闷间,觉得腰间有一只手臂,回头一看,是大个儿。他说了个:“好险!”
晚上,当人们坐在暖炕上又说又笑时,大个儿把我叫了出来,他说要跟我说点儿事。月光皎洁,洒满庭院。我俩走出院子,拐过墙角,走到暗处。大个儿没话找话地说:“累了吧!冷吗?”他握住我的手:“这么凉!来,在这儿暖暖。”他敞开大衣,让我把手伸到腋下,他顺势搂住了我,紧紧的。我趴在他胸前,听到了他的心跳,我知道,那是爱的呼唤。
离开李家河时,我想对他说,李家河,你让我受苦,你让我流泪,你同时也给我播撒了爱情,我永远忘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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