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前,农历七月里的一天,我还在吕梁彩家庄村小学读书,放学后我和同伴们一起玩,玩到兴头上,竟忘了时间,天擦黑才慌忙跑回家。夜里,我就哭哭啼啼浑身难受。娘摸我的额头,感到发烧,就即刻叫醒我爹,让爹去敲玉淼的院门,请他来给我把脉,玉淼是彩家庄村最红的赤脚医生。爹说,夜深了,不好去搅扰,待天亮了去请。过了一会,我越发地难受,娘就疑虑地对爹说:“孩子是不是中邪了?”
爹说:“不会吧?”
娘说:“快七月十五了,十五是鬼节,孩子又回来得晚,准是碰到些不干净的东西了。”
爹说:“有那凑巧?”
娘说:“看孩子那脸色煞白,还是叫一下魂踏实。”
爹就穿衣溜下炕沿,从壁柜里取出箩子,门背后取了笤帚。娘也穿好衣衫溜下炕沿,接过爹递来的箩子和笤帚,让爹在炕上抱着我,接应她的声,就半掩屋门去院里了。
我家的炕紧挨着窗户,靠窗台的位置有一块手掌大的格子嵌着一片玻璃,我爹坐在炕上邻近窗台的位置,怀里搂着我,我从那个小玻璃格子望出去,院里月光一片皎洁,只见娘站在院中,面朝屋门方向,一手握着笤帚,一手握着箩子,腰一弓,笤帚就在地上扫一下,紧接着箩子就凑过去,似乎把什么东西扫到箩子里收起来,然后直起身子。娘反复做着这几个动作,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噢,我娃回来——”爹抱着我静坐炕头,用厚重、低沉的声音接应道:“回来哩!”“噢,吉明回来,跟着妈妈回家吃饭饭来——”“回来哩!”“噢,吉明回来,跟着妈妈回家睡觉觉来——”“回来哩!”
就这样,娘在屋外,爹在屋内,娘一声呼唤,爹一声接应,一呼一应,娘的声音随着脚步的挪动,由远而近,由低而高,渐渐走到了屋门口,我看着她的双脚迈入门槛,眼看着要关门,她却又将上身折转出来,似乎将什么东西遗在屋门外,又扫了一笤帚收入箩内,才将身子迅疾折转闪入门内,“哐当”一声将屋门关死,叫魂才算结束。但我的烧依然未退,后来还是靠赤脚医生给我把脉吃药才得以康复。
一晃20年过去,我已长大成人,偶尔还因伤风感冒而卧床数日,眼前总能浮现出,娘一手握着笤帚,一手握着箩子,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挪着小碎步,为我叫魂的情景,耳畔总能回荡起娘充满虔诚、慈祥和悠扬的呼唤儿子的声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