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以前，我在西山矿务局的南寒排房里住过十几年。什么叫“排房”，现在的青年人已经不大知道。那是最简易的住宅。不是供给单身工人住宿的工房，是家属宿舍。那时所谓宿舍，大体就是这样。一排，一排。三四排，摆成一区，隔一条宽些的路，再建三排、五排。隔一条路，再排下去。如此一片，总的排数可达十几排，二十排。每排四五户。每户是一个单间，或一间半，多者有两间。两间，那是当时的“豪宅”了。烧煤。宿舍没有自来水，自来水在两排之间的院里，公用。有厨房半间，但是没有卫生间。那时人也没有听到过“卫生间”这个词。生活颇有不便之处：无处倒垃圾，无处倒污水，当然更无厕所。废水就泼在门外。冬天，孩子们就在上面滑冰。早上，去厕所要排队。
　　我记起那时邻里间挺亲切。排房，来往的人必然从别家的门口、窗前过。互相都认识，招呼。不像现在，同一个楼里的住户相互陌生，点一下头都难得。那时，邻近的小孩子们终日滚在一起。比如，邻近一家有哑巴夫妻。但孩子很正常，上学。同学们为了找他方便，也都学会几句哑语。这样可以同他的父母对话，问他到哪里去了，何时回来，等等。周围的邻居也能来几句哑语，同哑巴夫妻聊几句。
　　如果一排的孩子要到三排去找小朋友，他不绕大圈子从院外马路过去。他端着饭碗，出了自家的门，直接进了二排对面的后门，再出这家的前门，进到三排他要去的同学家。二排的那一家并不介意，有时还说：“小子，尝尝我们家的面条？”其实，女人们有时都会端着锅，提着油瓶，到邻人家去：“借个火用用。他爸急着吃饭，我家的火今天不知为什么，不旺。”自行车带破了，你招呼某一家主人，他会拿来工具盒，坐下给你补胎。
　　中学生王平平早晨赖床不起。她妈妈就走到前一个街口，等那位班主任。妈妈说，“老师，大小子不起床，要迟到了。他不听我的。你走到我家窗下面，叫他一声吧。”这有什么难呢？老师每天从这里过。于是，走到他窗口时，叫一声“王平平……”大小子立时坐起来穿衣裳，一边扣好扣子，一边还追上老师，装作积极的样子，说：“我正在起床……”老师也是排房里的邻居，准时经过这里。谁不认识谁呢？
　　我记得，到了新时期，也就是上个世纪的70年代末，我在济南火车站等着转车。这时一个小伙子彬彬有礼地向我走来，弯下身，轻声问我：“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我想您就是李叔叔……李巍的爸爸？……”真是知识分子气味很重，就差没有冲我说“Hello！”了。但我认不出他。我问：“你是……”他报了姓名，可是我还是想不起来。再一想，这不是小名叫二狗子的吗？我记起他冬天流着鼻涕在排房街上抽陀螺的样子。是他。他的学名，我可是记不起了。这就聊起来。他已经是某个名牌大学的学生，也在转车，去上学。
　　类乎此的，还有一件事，也可在这个题目下一说。在2007年的一天，我家里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她是某老师，是李巍小学一二年级的班主任。我家的人原就对她很熟悉。但是“文革”后她到美国去了，几十年不见。她说，她特别想念当年班里的几个孩子，想见一见。我们告诉她，李巍现在北京工作。她说，她也在北京安下家了。她要李巍的电话号码。我们给了她。两个月以后，李巍从北京回家，说起这事。他说，北京还有一位当时的同学，也都被这位老师找到了，老师约他们聚会一次。那位老师可兴奋了。一见他们就互相拥抱，然后三人一起拥抱。老师说：“我一眼就认出你们了！”我想，这个话有点夸张。当年的小学二年级学生，七八岁，现在他们的孩子也上中学了。如何还能“一眼”认出来？是亲切的说法，也是心灵的辨认。原来这位老师也是排房里的住户，她的全家与学生的全家，几乎都互相认识。师生，又加上邻居，几十年不见，是很想念的。她的学生也常提到她。现在能再晤，当然倍感亲切。如果是住在现在的楼房里的人们，大约不会有这种感情了。自然不能说现在住楼房就不好，但在某一方面，那时也自有现在没有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