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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陕峡谷的小镇林遮峪和我的家乡园子辿隔黄河邻居。小时候,我几乎天天渡过黄河在林遮峪的码头商店逗留。特别是那座古色古香的戏楼,一出我家大门,就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这座戏楼是山西省重点文物,始建于明代,距今有好几百年历史。
上世纪60年代初,人们虽未走出饥饿的阴影。但林遮峪每年春秋两季要赶上几天古会。林遮峪是黄河晋陕峡谷边上的一个大村落,头顶的高山下方,形成一绺土石相伴的斜坡,这斜坡长达五里,到处都栽植着北方的典型树种,果树以枣、桃、杏、核桃等为主,辅以杨、柳、榆、槐、松柏。上千口村民,一二百户人家就掩映在这翠绿之中。乡政府、学校、医院、供销社等单位机关与村民混杂共处。也是老天安排,林遮峪村北尽头,一条季节河流入黄河,把河上游的石块随洪水也送进黄河,形成一道石坎,这样在黄河水量较少的多数月份里,林遮峪村脚下就空出一道长长的漫滩,黄河水滚到我们园子辿村。我们这边常是浊浪滔天,而林遮峪滩上妇女们挑水浇出的蔬菜鲜艳夺目。古戏楼在村子正中央,在漫滩与斜坡的交界处,高高耸立。看戏的人或在河滩举首观望,或在斜坡上居高临下,都可尽收眼底。
白天唱戏,我们一群孩子虽不能看清演员的形态,但隐约听到演员的唱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黄河对面,成千上万人熙熙攘攘,为了遮阳,撑起了大大小小的花伞,构成一片彩色蘑菇林。离戏楼近的是在看戏,离戏楼远的是在做生意,或是亲朋好友交谈。傍晚,主要是看戏,也有青年男女借机谈情说爱。
陕西的观众因生产队不放假,白天看戏的机会较少,而晚上生产队收工,不仅是我们村二百多口人倾巢出动,周围三五里乃至十里二十里的乡民也赶来了,我们村的黄河畔上站满了前来赶会的群众。按今天的通常做法,我们村一定会借机收一大笔摆渡费,但那时人们觉得都是附近的亲属老乡,不好意思开口要河利。
拉船用的纤绳有锹把那么粗,七八丈长,类似今天拔河用的棕绳,但是质地却是更耐拉的青麻绳。平时用来拴船,即把木船固定在黄河畔的树干、木桩或石头上。拉船的有大人、小孩、男的、女的,搭一只手,坐船就理长。老年人、孕妇、体弱多病者可优先上船,让别人拉着走。船堰木板上站着一个技艺高超的职业水手,手里拿着一根三米多长的桦木“T”字行杆子
(有的地方叫木篙或竹篙),水手把带铁嘴的杆子往肩膀上一撑,一咬牙,“哇”地喊一声用力将船撑离岸边,木船就悠悠荡荡游去。水手在此时也往往向大家展示自己良好的弄水技艺。杆子拄在肩膀头,脚板登在船沿上,整个身子凌空,“呀”的一声长喊,拉纤的人手松了,纤绳弯成一张弓,大家齐声喝彩,有看惊险杂技表演的趣味。
拉船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走路,由于人多手稠,不一会儿,船就到了水手指定的地方。往往是在一块大石头边上靠着,由水手踩着纤绳,船沿板靠在石头上,拉船的人一个个鱼贯上船,踩绳的水手把麻绳盘成一匝匝的圈子,撂上船舱后,两三名水手推船向上,船头渐渐远离河岸,待到船尾也离开岸边的那一刻,最后一名水手一个鲤鱼打挺,跃上船舷。与此同时船上的水手掀开了船上的腰棹。一名技术高超的水手手拿“杆子”,从船头开始撑着上万斤的木船倾斜向上游,“呦”的一声喊,水手肩头抵着杆子横拐,快步跑向船尾,整个身子爬在水面上,船上的人看着这惊险的一幕,都屏住了呼吸。在摇摇晃晃的木船上,水手们这一套完整的动作干净利落,有惊无险,让人着实赞叹。
黄河上的木船和别处的船
(包括影视作品)是不一样的。木船共有三个舱,有十三四米长,四五米宽,一米五高。掌舵用的尾棹与船一样长,通常由一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老艄公掌管。老艄公站在中间和末尾舱之间的脊梁上,来回摆动长长的尾棹,把握着航船的方向。但要避免木船顺水漂流,关键还是前舱和中间舱之间安放的腰棹。腰棹在船舷左右各安一支,约有六七米长短。木船要横渡前行,全凭腰棹击水反冲。每支腰棹要三四个人一齐上手才可使用。隔着两个船舱的脊梁,前两人坐在两船舷之间悬空的座板上,两手紧握棹柄使劲往怀里扳。后面两人站在中间舱支高的棚板上,一只脚蹬住船舱脊梁,另一只脚用劲,双手用力掀。每用力向后击水一次,就把船向前推进一步。当然这一扳一掀必须配合得当。黄河上的运输船只吃水很深,不同于比赛用的龙舟。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驱船前行。一船载重通常有三四万斤。
黄河运输船只上扳棹(也称摇桨),那可是要命的活儿,每扇棹都是上百斤重的坚韧柳树原木制成,棹扇子插入水中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击水,这就要三四个人的用力一定要一致。水手“荷呦”“荷呦”地呼喊,一方面是鼓励,另一方面是为了保证几个人同时爆发力量,棹入水中击水越快,水对船的反作用力越强。船夫号子是短促怒吼的,不是像民歌中唱的“你知道那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那样浪漫抒情。我少年时多次干过这活,一登上船,就是急风暴雨的战场。老艄一说“放里”(掌握方向的舵手)艄工就是短兵相接拼刺刀;老艄不说“唉”,艄工累死不能停。扳棹就是操纵木船躲石头,稍有差错,船毁人亡。谁敢拿生命开玩笑,划船特别是黄河里划船,你有十分的力气,要让你使二十分的力气才合规矩。
此时,全村的五艘大木船全部出动,每条船大约挤上一二百号人,木船吃水很深,船底和船帮木板之间的缝隙不断往船内喷水,几名艄工汉赶紧拿起铲煤的大洋锹往外泼水。一些胆小的乘客吓得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了,自己的生命仿佛一下子交给了别人,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更有甚者,有人晕船,即使污秽喷到别人衣物上,船工喊话
“不许乱动”。首发艄公汉若有疲倦迹象时,老艄喊一声“XX上”,赶紧换人,这场战斗是生命与大自然的殊死较量。
我此时最感舒心惬意,听着大人们呼喊的扳船号子,伴奏着木船横渡击水时的沙沙声,踩着木船一上一下的颠簸,如今天的年轻人踏上了崩崩床在“崩迪”。那十几个轮流上阵的艄工汉各显神通,八面威风。自己的父亲、叔伯、兄长都是出名的河路汉。
木船在黄河的波浪里快速向对岸推进(现在黄河水量不及那时的十分之一)。大约二十分钟光景,木船顺利横渡黄河。准确抵达指定岸口。望一眼浩瀚的河面,足有千米之宽,人们长舒一口气,悬挂起的心终于又放回到胸腔。林遮峪渡口是浅水滩,两个年轻的水手,每人提一盘大麻绳,将船牵牢。船上五六名水手分站船舷两边。他们把杆子横拐撑在肩膀上,弯下腰,两手抓住船舷堰板,使劲顶木杆,推着木船向上逆水而行。船走到岸边深水处,停稳。男人背着女人、小孩、老人,趟水离开木船。看看斜阳西坠,三通开戏锣鼓大钗响罢之后,戏楼上的大幕徐徐拉开,人们把目光移向戏台上的演员,一幕夜戏开始上演。
戏台上,十几盏汽灯把舞台照得如同白昼。来唱戏的剧团也非同小可。当时县级没有正规剧团,来林遮峪演唱的剧团多数来自于大同、忻州、太原等大城市的专业晋剧团。自备小型发电机又带有音响设备,这样高水平的演唱在黄土高原腹地实属罕见。二十年后,我在府谷县过古会七月初二,观赏了著名表演艺术家王爱爱、马玉楼的精湛演出。几个老戏迷说:文革前的叫“杨兰兰”的演员,演技不亚于他们。杨兰兰是解放前后唱红三晋大地,响遍黄河两岸的名角。我那时还小,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只是听大人们说是杨兰兰的戏。看他们那眉飞色舞的神态,便可知这台戏是怎样让人如痴如醉了。
戏台上的演员穿蟒袍,佩玉带,踏高靴,画脸谱。单那一身珠光宝气的行头,就让人如亲临皇宫宝殿、进入梦幻仙境。那时除看大戏外,再没什么文艺娱乐方式,我们坐船过黄河出省看戏,类似今天乘空中客车到维也纳金色大厅看帕瓦罗蒂的男高音演唱。
戏台上演员的一招一式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台下成千上万观众目不转睛,佐证了戏剧艺术深深植根于我国的普通百姓心目中。那老生长须拂胸,步态优雅;那丑角,上跳下窜,动作滑稽;那花旦,容光焕发,绫罗闪烁,翠珠摇曳。看戏的人身临其境,忘记自己穿的还是张嘴鞋,破衣烂衫,美美过了一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瘾,即使今夜葬身黄河鱼腹也是值得。
等看完戏,已是夜晚十一二点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隔河看到陕西这面的一带远山的轮廓,船夫们“过河咧”,“过河咧”,大声地吆喝着。但谁也想不到危险二字。我们村的水手上至河套下至三门峡,几千里的河筒子里闻名。家门口的岸口,闭了眼也能揣个八九不离十,我从没听说过,坐园子辿的船淹死人的说法。
人们拉起拴船的大绳,把空船向上拉一段路程。等所有看戏的人上船后,艄工撑开船,在“荷呦”“荷呦”的扳船声里,木船又泊在原来的岸口。
可惜这样的好光景也就是三两回,1966年爆发了文化大革命,一切与文化有关的事情都被连根割掉,混乱代替了一切,人们在梦魇里折腾了整整十年。
文化大革命,这类所谓大毒草被造反派付之一炬,代之而来的普及革命样板戏。武家庄公社革命委员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公社干部带领下,举着红旗来我们村上演《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我们一群孩子听得锣鼓声,早早搬来板凳,只是不见大人的影子。第一场戏还没演完,台下七零八落只剩几个碎脑娃娃,看戏的没有唱戏的多。惹火了造反派,荷枪实弹上门查询,“不看样板戏就是不忠于毛主席,这可是敬爱的江青同志亲自抓出来的胜利成果。”一些胆大的老年人道:“狗打架,猫儿扑驴球有什么好看的。”噎得造反派干瞪眼,再加上派到各家各户的演员也吃不上一碗顺口饭。原定一星期的演唱两天就草草收场。公社干部只能说:“这地方的人由于偏僻落后,政治觉悟太低。”其实造反派也不爱看什么样板戏,只不过想乘着黑咕隆咚,去调戏一些年轻女子媳妇罢了。凭心而论,八个革命样板戏脱离人民群众的生活,又没有高于生活。服装和老百姓一样,脸谱和常人一般,只是画个眉,抹点红。人物形象个个都是不要家庭的高大全,不能唤起老百姓的审美情趣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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