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一带的农村，有很多别具特色的农具眼下已经很难寻觅了，石磨就是其中之一。

村里的石磨有好多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梨花家院内的一盘石磨。那时，我们经常在这石磨上磨面。石磨由上下两个圆形磨盘组成，安在一个圆形的石头台子上，石磨周围形成磨道。玉茭、高粱、小麦或其他粮食要在这里磨成面粉。一般石磨由牲口拉，累是牲口的事，磨面人不但要不停地罗面，还要看管好拉磨的驴或牛。一些经常拉磨的老驴很奸猾，虽然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转，但它们会有很多偷懒的办法。驴好像很会听声音，只要人不走动，它就会停下来。更有经验的驴，还会退掉套绳，歪着脖子，偷吃磨盘上的粮食。对付这些驴的办法是人们不断地发出嗒、嗒、嗒的赶驴声，驴听到人的喊声，就不偷懒了。因此，磨面的人，眼、手、嘴都闲不住。

我七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母亲磨面，感到磨面很稀奇，驴不仅蒙着眼睛也能走路，而且石头缝里还能流出面粉，尤其对罗面更感兴趣，随着罗在罗架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细细的、白白的面就罗出来了。我一边看着蒙了眼睛转圈拉磨的驴，一边看着母亲罗面的情形，还要一边吼着那头驴子，生怕驴停下来把很少的一点粮食偷吃掉。石磨就是一杆秤，能称出人们的生活，谁家的粗粮多，谁家的细粮多，磨都知道。石磨里充满了人情世故。

我和父亲磨面时，很少有人来借，但母亲磨面的时候，来借面的人就特别多。每一次，母亲都热情地把借面人的盆子装满，随后说一句：“吃完再来。”我对母亲这种做法很有意见。更让我奇怪的是，那个院里的光棍二应，每次我家磨面的时候，都会准时过来，他仿佛能听出罗面的窍门，判断出是谁家在罗面。有一次，我改变了罗面的频率，忽紧，忽慢，忽停，忽罗，心想二应不会再来了，但面刚罗出，二应就拿着盆子直直地站在我身后了。我突然来了气，抬脚就踢飞了他的盆子，母亲呵斥着我，朝我的头上就是一巴掌。她快步拾起落在地上的盆，用袖口擦了擦，弯腰在笸箩里挖了满满一盆面给二应，还一个劲儿地说：“娃娃不懂事，别见怪。”母亲那样子，就像犯了大错似的。二应走后，母亲对我说：“谁都会有碰到难处的时候，帮一把就过去了。”

几年后，我家买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我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城里风光一番。第一次骑车进城，心情格外激动，所以骑得飞快，刚出村，不巧一个土堆，来不及躲闪一下子骑了上去，我重重地摔倒在地，沉沉的自行车压在我身上，一时爬不起来。这时，一个黑脸、面貌模糊的老人路过，赶紧扶起了我，还热情地帮我拍打身上的泥土，我很感谢他，他只说了一句话：“人都会遇到难处，该帮。”当他走远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应该就是常在我家磨面时要面的二应……

后来，村里通了电，电磨代替了石磨。今天，石磨被移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杂草相伴，与昆虫为伍，磨盘上斜斜的石槽一条一条清晰地排列着。石磨倒掉了，远离了人们的生活，但石磨会把那段生活经历、那些古老的故事咿咿呀呀地讲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