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
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
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
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
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
——一则关于蝴蝶效应的经典民谣。
咨议局:权力再分配
权力分配在太原起义胜利后的当天就开始了。
10月29日中午,走出潜伏状态的山西同盟会和省咨议局的头面人物梁善济、杜上化等人召开了一个重要的会议。
至少有几个人是有资格担当山西督军这个职务的。
第一个是姚鸿发,时任巡抚衙门参议官的姚鸿发,原来曾担任协统,是85、86的直接长官,具有很高的地位。并且他和阎锡山以及咨议局都有很密切的关系,他的出场可以很有效地缓和保守派、立宪派和革命党的对立。阎锡山还考虑到:“如果起义失败,姚父现任兵部侍郎,事情亦好转圜。”但是姚鸿发却拒绝了,他认为这样会连累在北京做官的父亲。
第二个是梁善济,作为山西省咨议局议长,他有着极高的声望,但是问题是他在军队中没有任何势力。在刚刚完成暴力革命的情况下,一个手无寸铁的督军是很难立足的。湖南督军谭延闿也是咨议局出身,由于没有军队的支持,他的督军做得极其勉强。
第三个是黄国梁,太原起义后立即返回太原的黄国梁和阎锡山具有平等的地位,但他的不利条件是,他没有参与起义的过程,并且,他是陕西人。
第四个是姚以价,他在太原起义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但他的问题是,他不是同盟会中人,并且始终是在阎锡山那帮人的圈子之外的。
在这种情况下,阎锡山就成为最有力的督军人选。他不仅地位高,并且和咨议局梁善济等人关系不错,更重要的是,作为太原起义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他有着军队的支持。
选举中依旧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张树帜的日记中写道:姚以价首先演说:“我素非革命,因专制已久,不得不改革弊政,光复祖国。”阎锡山则说:“余有革命思想,已非朝夕,特无机可乘,不敢大举。”温寿泉的演说与阎锡山大致相同。文绉绉的一幕结束后,真实的斗争开始了。在《阎锡山大传》中,选举开始前,梁善济散发选票,意欲选己为都督。这时,张树帜从李成林手中抢过手枪,跳到台上,欲击梁,被阎制止。张在台上乃大声高呼:“大家应当推选阎锡山为大都督,赞成的举手!”周玳即在台下应声高呼:“选阎锡山为大都督,大家一齐举手”议员们在惊愕中,相顾举手,一致通过。梁善济见势不佳,从后门离开会场。张树帜又高呼:“大家应当推举温寿泉为副都督”大家也一致举手通过。不过,在辛亥老人金应豫的回忆中,会场倒是一片和谐,军政府的事,大部由梁善济出主意,他说:伯川办这个,伯川办那个。而阎锡山也都照办。
此时此刻,估计没有人考虑这些,作为最接近清王朝腹心的独立省份,山西势必承担最大的军事压力,军政府能否长久,还是一个问号。更不可能有人想到,这次会议将决定此后38年内山西的政治格局。28岁的阎锡山迎来了他人生最重要,也是最光辉的一天。这一天真的很巧,恰恰是阎锡山本人的生日。(李晓平/文)
太原城:可怕的混乱
在军政府组建的头几天,太原城遭遇了近三百年来又一次权力真空。尽管起义成功了,但时局的动荡,人心的不稳,前途的未卜,各派势力的相互猜忌,都加剧了太原城中的紧张气氛。
就在当天晚上,阎锡山又一次遇到了起义前“黑暗森林”的状态。制造麻烦的是他手下的三营管带熊国斌,阎锡山回忆说,这一天晚上,我住在二标二营,一标三营管带熊国斌忽然带着他的全营兵来,一见我就说:“我是来保护都督来了。”我素日深知他是巡抚派,此来必然是乘我不备为陆巡抚报仇。我毫未迟疑地答复他说:“好罢!你先命你的队伍架枪集合,集合好后向我报告,我给他们讲话。”当他再进来向我报告时,我就一枪将他击毙,并向他的部下宣布说:“熊国斌是要反革命,现已被我处决,你们赞成革命的枪架在原地候命,不赞成革命的自动回营。”结果有两连留下,其余溃散,结束了这一惊险的场面。
就是在这种凶险莫测的怀疑的气氛中,更加可怕的事情也发生了,太原在光复后的第一个夜晚陷入了一片混乱,乱兵和趁火打劫的歹徒横行太原,这些乱兵主要是被打散了的巡防队和熊国斌溃散的部下。另一种说法是,准备前往娘子关抵抗清军的民军进行了抢劫。金应豫则认为是阎锡山派来巡街的士兵领头抢劫。
这是一场劫难,亲历者王定南曾经提到过这样的情形:“入夜进一步焚烧藩库及活牛市、大中市、通顺巷等处钱庄、银号并抢劫财物,彻夜火光烛天。”辛亥老人金应豫也回忆说:“市面混乱达到极点,火光冲天,呐喊之声不绝于耳。我在火光中由家回到学校,见教员、学生惊恐万状,不敢睡眠。”
老百姓成了这次抢劫最大的受难者,当时担任守卫任务的骑兵营左队排长张剑南说:“我看见新南门街上,许多士兵在商号和老百姓家里出出进进抢劫财物,不少士兵携带抢来的财物要经过新南门出城,我命令守卫士兵拦阻查询,那些抢劫人的士兵一拥而上,怒目相向。守卫士兵看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拦阻……这时候我看出我排士兵看见别的士兵抢劫财物,由羡慕而眼红,他们就要离开岗位去参加抢劫行列。我想我到职刚刚五天,与士兵不熟悉,不能强行阻止,只好婉言相劝。我后来到纯阳宫去喝水,返回新南门时,我排守卫新南门的士兵都不见了,原来他们乘我走后都抢劫去了。我只身回到营盘,看见士兵们抢回的东西很多。还有士兵在厨房里炉火上坐铁锅,熔化他们抢劫来的妇女银首饰。”当天晚上,“我回到住房内,一夜未睡好觉,只听见人喊声、枪弹声、犬吠声、火爆声,声声震耳,城内放火抢劫一夜未停。我不时出屋瞭望,看见城内一片火海。”
到了第二天,军政府派出部队镇压,约有一二百人被就地正法,负责守卫藩库的第86标排长张振声被枪决。局势才见好转,金应豫老人在这个时候招募民兵五百多人,负责维持太原的治安,太原才又一次稳定下来。
石家庄:吴禄贞的悲剧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这是学术界关于蝴蝶效应最经典的描述。放在辛亥革命中,这个描述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太原城头的枪声,是由武昌城头的枪声引起的,而太原起义,随之引发山西政坛一系列的重大变化,它甚至还将持续下去,目的地是紫禁城。
“使非山西起义,断绝南北交通,天下事未可知也。”孙中山如是说。
在北京的清政府决心阻止这股潮流的蔓延,山西对清政府而言好比在卧榻之旁,这是绝不容革命军酣睡的。就在太原传来起义消息的同一天,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第三镇统制卢永祥等一批军事将领联名给清政府发来电报,提出召集国会、起草宪法,成立责任内阁,皇族不得加入内阁等12条主张,这每一条对清政府而言都是致命的,这时,这个末代王朝已经感觉到死神向它招手了。
吴禄贞,这个潜藏的革命党人,接到了山西巡抚的任命,他手下的第六镇被派去镇压山西革命。在满清计划永平秋操时,吴禄贞就和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秘密决议,乘秋操时新军以实弹射击,先将清禁军击溃,再整军攻入北京。计划正酝酿中,武昌起义,清廷风闻北方的新军也靠不住,乃撤回禁卫军拱守北京,停止秋操。
清政府早就疑心他是个危险人物,但慑于其兵权在握,一直没敢动他。吴在滦州闻命,匆匆赶至石家庄,阻止他部下进攻娘子关,自己单骑进入娘子关和山西都督阎锡山会晤,共同商定革命行动。阎乃举吴为燕晋联军大都督,吴阎所商的计划是:(一)晋军、第六镇、第廿镇三路进攻北京;(二)第廿镇截断京奉、津浦铁路;(三)第六镇截断京汉铁路。
景定成一直在北京搞宣传,这个时候也回到了太原,他告诉山西军政府的人物,“吴统领是革命同志,绝不打山西。”当阎锡山怀疑吴会不会因为得到巡抚的爵禄变卦时,景定成说:“革命成功,他的位置,何止一巡抚。”阎于是派他到石家庄见吴禄贞联络,他们到达娘子关的时候,消息传来:“火车站有枪声,旗军兵变。”
景定成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吴禄贞死了。
吴的计划很可能成功,但很不幸,他当时的对手是袁世凯。而吴此时成了袁世凯最恐惧的心腹之患。袁最终收买其部下刺杀了吴禄贞。
吴禄贞才气纵横,在滦州兵谏时,清政府派他去安抚军心,吴却发表了一篇演说:“我们这时高举义旗,掩袭北京,必可兵不血刃,然后绥靖士兵,变易帝制,传檄东南,释甲寝兵,开天辟地的大事业由此而定,何必谈什么君主立宪。”正是吴肆无忌惮的高调才引发了袁世凯对他的怀疑和行刺。
1911年11月7日,吴的遗体由倪普香、孔庚装殓运往山西太原,山西义军派员专程前往湖北省云梦县吴家台,迎吴母及其子女在太原召开追悼会,并行浅厝。1913年11月7日,公葬于石家庄,山西晋城郭象升(字可阶)曾以阎锡山之名义,撰写了《故燕晋联军大将军吴公之碑》,其文(见《郭允叔文抄》卷下)曰:“呜呼!自民军建义以来,天下雄骏奇男子。”
这个奇男子的死,导致了华北局势则因此急转直下。随即卢永祥部向娘子关进军,战争已不可免。
娘子关:血染的山河
娘子关位于山西的腰部,清政府要在这里给山西革命军以最致命的打击。而民军也开始在娘子关布防。
12月8日,姚以价率四五百革命军在井陉与清军激战,后退据乏驴岭,因寡不敌众,娘子关失守。一些史料上的描述是:“情势危急。姚以价一面派人向太原告急,一面写信给正定镇总兵徐邦杰进行策动,劝其弃暗投明,反戈一击。同时,指挥所部民军奋勇抗击,与清军在娘子关下相持达两月之久。但因众寡悬殊,力不能支。而姚与阎锡山又因意见不合,将帅不和。在此情势下,姚遂弃队而去,娘子关落入清军之手。”
辛亥革命在山西的另一个具有争议性的话题出现了,娘子关为什么会失陷?12月9日,南北议和开始,双方同意先行停战,但袁世凯为了在谈判中争取有利地位而以电报不通为由违约进攻娘子关,娘子关在三天后失陷。对此,一种说法是东路军总司令姚以价在清军重兵压境之下坚守至最后才被迫撤退,另一种说法是姚以价在与其他将领意见不合的情况下,于12月11日弃军出走,先于阎锡山等人返回太原,阎锡山因此准备将其处以军法,姚以价在同僚的保护下连夜逃往天津。在姚兴礼的回忆中,也提到了姚以价关键时刻离开娘子关的情形,不过也有些人认为这些传闻是由阎锡山所捏造的。
娘子关失守后,三晋门户洞开,清军长驱直入,直逼太原,山西军政府仓惶撤出,由阎锡山、温寿泉兵分两路向南北转移。形势急转直下。姚以价因任娘子关弃队先走,受到时人的责难,被讥为“临阵而逃的败军之将”,留下了终身的污点。这也是辛亥之后,姚以价久居他乡,不肯返里的导因之一。
这桩未能了断的公案最终成为辛亥功臣姚以价一生莫须有的污点,姚以价次年返回太原时,报纸上就此事对他进行责难,姚以价一怒之下砸了报馆,将报馆主笔门牙打掉,愤然离晋,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故乡。姚以价此后参加过二次革命、护法战争、直奉大战。抗日战争爆发后,姚以价避居陕西,送爱子姚鸣第从军,姚鸣第后来牺牲在聊城战役中。姚以价于1947年病逝于西安,去世后被追赠为陆军上将。
娘子关失守后,阎锡山仓惶北逃,太原被清军占领。南桂馨南下求救。在正在进行的南北议和中,袁世凯借口太原起义军曾有劫掠行为而拒绝承认山西为起义省份,孙中山先生为此对山西代表承诺:“宁可议和决裂,不能不承认山、陕的革命同志。”南北议和结束后,袁世凯就任大总统,阎锡山韬光养晦输诚示忠,消除了袁世凯对他的猜忌,于1912年4月4日率军回到太原,重掌山西政坛。(常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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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各地革命概况
军政府先后派出三支部队,分别向东、北、南三路进军:东路军以姚以价为总司令,赵戴文为参谋长,率张煌第一标进军娘子关,以防清廷反扑;北路以张瑜为司令,率所属第四标攻取雁门关,进军大同;南路以刘汉卿为司令,李大魁为副司令进军河东,光复平阳(即临汾)、运城。
临汾
临汾的经历非常复杂,12月间,民军先后光复了平阳,但随之发生了叛乱,平阳得而复失,战争甚至持续到1912年1月间,卢永祥的北洋军南下平阳,与民军对峙,直到南北和议后才停战。
运城
运城也在12月底光复,此时正逢清军占领太原,阎锡山北走,南下的温寿泉、景定成、李鸣凤(字岐山,运城人)等遂成立河东军政分府,他们也和清军进行了激烈的战斗。
大同
大同的革命也是一个传奇。
1911年11月30日夜晚10时,同盟会发动了武装起义。当时,起义的义军仅有10余人,6支枪,他们凭借严密的部署和凛然大义展开强劲的政治攻势,使守城的清军纷纷倒戈,很快攻占了镇台、知府、知县衙门,占领了全城。总兵王得胜,知府李德炳惊慌逃窜,知县葛尚德逃匿于天主堂。
翌晨,大同临时军政府成立,李国华被公举为都督,宋世杰为军事统帅,常珍为总参谋长。12月5日,清宣化总兵郭典邦率淮军杨荣泰、毅军陈希义赴援大同清军,驻于城东古城一带。太原革命军也派续桐溪、弓富魁率“忻代宁”公团北上增援,进入大同城,12月11日,大同军政府派人出城与清军和谈,太原革命军也派杜上化等来同与围城清军议和,达成六条协议。次年1月29日,“忻代宁“公团遵约离同,大同防务由清军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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