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山西这个地方愈到古代愈厉害,人类活动的遗址多而早,文明发祥早,邦国形成早,国家争霸实力强,人才出产多,政治军事价值很大,但越往以后越差,其地位排序愈来愈落后。这种历史轨迹呈现出与时代的“逆时针现象”,与沿海、沿江地区正好相反。这也是内地、山地往往具有的宿命——越古老越落后;越悠久,越缺乏活力。当然这也包括陕西省。朦胧地说,山西在宋代就已呈现出败相,元代已经走向衰落。呈现在20世纪以后的山西省,就是一个古老而发展迟缓的山地部落,一个封闭而脱离中国大势的地域。
这种衰落不应该是一种纵向的反流,而是从宏观和横向比较说的。相反,山西省在宋以后,尤其明代以后,与全国的经济发展一样获得飞速发展,不是过去的历史态势所能比拟的,但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它在中国的地位、影响力越来越微不足道,越来越被人忽视。当然,它偶有惊人之举,但惊人之后仍然归于平淡,不能改变山西颓废这种态势。
究其原因可能很复杂,角度不同,看法就会不同,几乎是一个人一个说法。
常规说法是南北大运河的频繁使用,导致了中国经济文化地理的改变。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分别北移和南移,各种政策、经济、文化要素都倾斜到运河沿线,山西本土隔太行山与之渐行渐远。为何东南地区会成为新的经济文化中心呢?我以为,一是南宋朝廷南迁导致中原移民潮,移民带去了许多中原技术、信息和人才,对于江南开发促进很大;二是南方气候、水土比起北方来具有优势,且水网密布、水运发达。相比之下,北方气候干旱,土地贫瘠,农业条件较差,而山西在北方地区除了比内蒙古略强,几乎为最差。宋代社会的发展主旋律自然与山西渐行渐远了。
即使这样,山西的农业经济仍得到飞速发展。而导致明代山西经济没有与中国拉大的原因还有手工业的发达。这种工业其实是资源经济和传统手工业的综合体。早在宋代,山西的挖煤就在中国凸现出来,加上冶铁、制盐等大宗产品的专卖,为山西积累了巨额财富。但是省内区域经济的严重不平衡,导致山西人民除了汾河一线发展条件较好外,其余地方地狭民稠,出路狭窄。在此困境之下,明初在明与北元边界(沿外长城一线)附近实行的开中制,为山西人提供了绝好的经商先机,这就是长城沿线的单边贸易。这也是山西在优势尽失的情况下,仍能有所作为的地方。我称之为“回光返照”。
关于晋商崛起,其文字实在是太多了,我就尽量简洁而评。晋商崛起仰赖于明战略重心转移,由南部海洋贸易(以福建为主)转向北疆与北元的军事对峙,而服务于军事的军饷商贸随之出现,这就是山西人发财的绝好机会。在这次经商运动中,晋北成为这次军事商机的中枢之地。起初贸易只在商人与明驻军及家属中展开,商人为他们提供粮食、日杂品等后勤保障,以换取国家盐专卖;后来1571年以后,明与北元罢战言和,北元领袖俺答汗表示“愿世为外臣,贡方物”。于是,双方在辽东、宣化、大同、甘肃等地互市,这就是俺答封贡,说白了就是北元请求通贡,明朝给以经济援助,在军事控制下搞一个双边贸易。明以茶、布、铁锅等换取北元的马驼、牛羊、皮毛、金银铜等。
后来,晋商活动越做越潇洒,由军事贸易到自由贸易,由边贸到长途贸易,由独霸北方到染指东南、海洋,气象万千啊。以至于连皇帝都认为,老西善贾。这种超大规模的商业现象,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清时期,晋北几乎无战事,蒙汉几成一家,清朝对蒙地的开放和开发,《尼布楚条约》、《恰克图条约》的签订等等,对商贸活动提供了契机和更大的平台。商贸活动愈演愈烈。晋商足迹征服了东北之松辽平原,西北之河套地区,并挺进到俄蒙交界之恰克图,与欧洲人大作生意,把边贸做成了长途贸易。而往南染指了江南及岭南,其中的皇商独揽了与日本的洋铜贸易。当然,贸易范围还远不至于此。总之,晋商在清代的社会里如鱼得水,活动量、业务量惊人,在北方一花独大,称雄当时,其力量几乎无出其右者,在南方与徽商、粤商共同占有海内外的市场份额。后来晋商又由实物贸易发展出金融机构——票号,把商贸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这是后人不曾料及的事实,然而查阅史料竟然是真的。
但是,山西省作为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已经愈来愈黯然失色,总体上风光不在。晋商的辉煌不完全能代表山西的状况,除去这伙无处不在的“求财者”,山西人留给世人的印象仍然有些木讷,有些贫困,有些不跟时代。而这一切与它的生存环境有直接关系。
1840年近代以降,山西省远离中国大局,沦为“居于高台之上的一名看客”,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后来,阎锡山时代,山西省是中国的模范省,建国以后,山西省的经济指标也居全国的中上等,山西也被定为国家的“能源重化工基地”,在大工业布局和资源发掘上受到重视,但这种重视带给山西人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思考,一种不愿接受又默然无言的事实。然而,这种尴尬局面已经套在山西人的头上而无法打破,虽然山西天天喊着“产业结构调整”“
追求可持续发展”,但面对这个世界性的难题,我们谈何容易呢?!
如同一个人一样,衰败与强盛两股反方向的力量同时出现在山西这块土地上。只是哪种力量占据优势而已。山西的衰败,首先是地理的没落,已久由此而来的山西被主流政治力量的抛弃。
回溯远古历史,几次迁都就是山西衰败的征兆之一。
第一次,是韩赵魏三国迁都,在战国时代,他们不约而同从山西的肇始地搬迁,目标是东部、南部之中原。韩国从平阳(临汾)徙都阳翟(今河南禹县),后来又迁都新郑(今河南新郑),总共三次。魏从安邑(今山西夏县)→大梁(今开封),赵国由晋阳(今太原西南)→中牟→邯郸。从路线图观察,属于东扩、南下。
为何它们在山西平台上呆得好好的,干嘛要去河南折腾呢?这个后人早已做过分析,三国迁都原因各异,有避乱说,有受秦军威胁说(比如魏),但他们选择离开山西,到华北平原去,说明山西地形逼仄狭窄,经济能力有限,且交通不便,国土缺乏战略纵深,不利于国家做大做强,而邯郸、开封等地正好处在中原腹地,便于向广袤的华北平原发展,这就是三国抛弃山西的根本原因。
由此可见,古人就知晓山地的局限性,它的封闭狭窄逼仄,不利于成就大国气象,必须到大平原上去。后来的历史发展也反复证明,韩赵魏的目光没有错。若要成就大气象,就不能固守山西一隅,得向山下的大平原拓展。更何况那时是一个自由竞争角逐的时代,你有力量你就使,那么多土地原本属于周王室的,你不拿白不拿。对于它们,山西只是一个孵化室,一个温床,但不足以成就大气候。若成气候,必须走出去!
很遗憾,这三个国家也未成了气候,最终被秦所灭,那可能是其他原因所致。不能否定它们当初的眼光正确。
第二次抛弃山西,是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十月,从平城(大同)迁都洛阳。众所周知,大同是晋北军事重镇,鲜卑族根据地,城建规模宏大,即使今日你看看华严寺、善良福寺院、云冈石窟,你就清楚大同作为北魏都城的气象了。连他的祖母冯太后也葬在附近。然而,这个孝文帝竟然不顾王公将帅反对,要抛弃祖庭,远离祖先坟茔,定都洛阳,其中原因何在呢?
这种超常之举,自然引发了当时的贵族反对。孝文帝如何讲?他说:“国家兴自北土,徙居平城,虽富有四海,文轨未一。此间用武之地,非可文治,移风易俗,信为甚难。崤函帝宅,河洛王里,因兹大举,光宅中原。”他的意思是,平城是用武之地,不是文治之地,搞改革很困难。而洛阳就不同了,这里自古是帝王看好的地方,有河洛文化作为基础,正好可以在中原大有作为。
这番话包含了复合式观点,拆分开就是:迁都是统治中原、与汉族势力的合作,加速封建化进程(进步);也是南扩(征讨南齐国)的需要,追求汉文明、减少改革阻力的需要,洛阳交通发达,气候温暖,兼有漕运,粮食供应不成问题,又是南下的跳板;而大同由于处在高原之上,位置偏北地寒,粮食产量有限,就没有这些便利了。
如此一回味,孝文帝确实是英明之举,即使延至今日,我对他仍然充满敬意。遗憾的是,迁都并未挽救北魏,这个北方强国还是很快就灭亡了。其中原因值得反思,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这两件事让我得出一个结论:山西可能是国家的发源地之一,但山西不足以定都,只能偏安一时,成就国家大事得离开山西,到平原上去。这是历史反复出现的启示。为什么呢?重心转移,山西的物产不足于养活一个大型王朝,加上交通信息闭塞,版图有限,很难做大。再以后,大运河兴起,国家急所东移,而后沿运河一线展开;近代以后是沿海、沿江经济文化兴起,山西更是找不见北。一切就此铸定。
为何古代辉煌?
现有的历史结论是——中华文明产生于许多个点,尤其是挨近黄河中游地区的河谷和台地值得我们重视,它是文明的主源。当时的文明发祥地几乎是静止的,在安静中孕育、长大,而不是今天的文明特征——主要靠市场交流。山西具有这样文明发祥的条件,尤其是晋南黄河臂弯处,它们与豫西(三门峡、洛阳)、关中(西安、咸阳)构成中华文明的最重要的发祥地。这里具有河流、肥沃土壤和适宜气候等优势,还有几样重要物产支撑,如盐池的盐,中条山的有色金属等等。文明最早从这里发生。而后文明顺着汾河向北延伸,山西的几个盆地也得到影响,比如临汾盆地、太原盆地等。今日看来,晋南东侧的晋东南也值得重视,尤其是上党盆地和沁河河谷地带,这里的考古发现虽然明显不如晋南,但这里的相对封闭的地理特征和神话传说,比如、愚公移山、炎帝活动等,值得我们重新思考。学者刘毓庆先生经过考察后,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文明初始晋东南。思维和研究令人耳目一新。在真相弄清之前,我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