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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的博大与精深

  傅山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杰出的文化人。在17世纪的中国思想文化界,形成一股具有初步民主意识萌芽性质的思潮,傅山站在这股潮流的潮头,以同期的大思想家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未曾达到的超前思维,明显地居于领先地位。作为学者,他与顾、黄、王同样是一代国学大师,尽管顾、黄、王的学术著作在完整性、系统性方面优于傅山,但傅山在学问才艺的广博和学术观点的深刻性、独创性方面,却更胜一筹。这种博大精深,源于他“坚贞雄迈的心力”、好学不倦的勤奋、广博与专精兼进的治学方法和独立思考的精神。

    傅山一生孜孜不倦勤奋读书,对精读之书“钻研穷究”,追求“博后之约”

    傅山认为“为学当先立志”,同时又认为:“有志气无学问,至欲用学问时,往往被穷,始知志气不可空抱。古今之兴亡成败,时事之坚瑕难易,眼明胆定而辨才足以指画前筹,始得成一佳士。”傅山是以“救时”救国的出发点,去研究古今兴亡成败之理,去追求学问的。他一生孜孜不倦读书治学,与他的远大抱负和追求真理的精神是分不开的。

    傅山从小受到良好的基本教育,有扎实的国学基本功。他一开始所接受的,完全是儒家的正统教育。

    傅山从20岁左右开始,看到了时局的危机和天下将乱的趋势,逐渐厌弃了空洞无物的八股文和不能经时济世的科举道路,“以举子业不足学,遂读 《十三经》,读诸子、诸史,至《宋史》而止。因肆力诸方外书”。(戴廷縂《石道人别传》)

    据傅山回忆,自己“三十四五,始务博综”,读书领域向更广博的范围发展。这一时期,他开始写作学术著作,其中有《两汉书人姓名韵》和《性史》。傅山的《性史》在甲申之变时遭乱失去,其内容是“深论孝友之理,于古今常变,多所发明”,“皆反常之论”,已经显示了傅山学术研究中的独到精神。

    明朝灭亡,清朝入主中原后,傅山先后流寓平定、寿阳、盂县、祁县、汾阳等地,以行医为掩护,一面从事秘密反清活动,一面继续读书治学。顺治十七年(1660年),傅山移居太原东郊松庄。此时,全国抗清武装斗争已经沉寂,傅山也开始专心读书著述。他住在松庄的窑洞里,共度过了约17个年头。据阎尔梅《访傅青主于松庄》诗写傅山的生活情景是“床头书乱欲捆绳”,“金石编年藏绿匦”,正是傅山博览群书的写照。即使外出旅行,傅山也读书不辍。康熙二年(1663年),傅山前往河南辉县访问大儒孙奇逢,请他为母亲撰写墓志铭。当时傅山已年近六旬,路途辛苦劳顿,在夜宿时依然读书如故,并随时批注,后来即集为《百家帖》,又称《清化旅中》,傅山在其开头记述:“癸卯(即康熙二年)四月,将过百泉访钟元孙先生途经,携得旧录子书一册,再略流览,一批行间,少为解释,记所会心,不必其中也。随手草录尔尔。”

    傅山一生如此用功读书,那么他是怎样读书呢?傅山在孝导儿子、侄儿和孙子的家训中,透露了他的读书方法。首先,读书要有一“安身立命之所”。傅山说:“凡人养生作人,皆有一安身立命之所,即文章小技亦然。……尔两小子皆读《左氏春秋》……尔们便将此书作一安身立命之所,作人、养生、学问,都向此中求之”。就读书作文而言,这个“安身立命之所”相当于现在所说的参照系,必须熟读以后,“凡遇古人用此法、论此议者,莫要置之,皆须留心分析。”其次,要精读与浏览相结合。傅山教导子侄,“除经书外,《史记》、《汉书》、《战国策》、《国语》、《左传》、《离骚》、《庄子》、《管子》,皆须细读。其余任性之所喜者,略之而已。”傅山还强调,在青少年时代,“正是精神健旺之实,当不得专心致志三四年”,便可大有长进。再次,精读之处一定要“钻研穷究,始可言博”。傅山在《杂记》中说:“读书不可贪多,只于一种里钻研穷究,打得破时,便处处皆融。此与战阵、参禅总是一样。若能如此,无不可用。若但乱取,东西齐撞,殊不中用,不惟不得力,且累笔性。此不是不教读书之说,是戒读书不精之语。知此,则许言博也。”针对精读,傅山还给孙子提出一个“勤”字,不是指普通的勤学,而是专指疑难问题要勤快解决,不要放过。他解释这个“勤”的要求是:“读书勿怠,凡一义一字不知者,问人检藉,不可一‘且’字放在胸中”,意思是读书时凡遇自己不懂之处,或请教别人,或者阅书籍,一定要加以解决,不可有“苟且”之意,得过且过。第四,读书要有落脚点,要有归宿。傅山在教两孙的《十六字格言》中,特别标出一个“归”字来,其含意是“谓有所归宿不至无所着落,即博后之约”。由上述几方面可知:傅山读书,是选择一种公认的经典著作入门,作为“安身立命”之所,然后扩大读书范围,精读与浏览相结合,在精读中再选择一个专门方向,“钻研穷究”,达到一定水平,即所谓“打得破时,便处处皆融”,可以举一反三,一通百通,最后找到自己的归宿和落脚点,由博返约,达到博后之专。

    傅山治学注重“闻见宽博”,坚持“好学而无常家”,提倡寻山问水,与师友切磋

    傅山学术的博大精深,并不只是来自书本知识,同时也来自他的阅历见闻,来自他对社会生活的观察、体验,来自他对社会实际的了解、认识。

    傅山在《家训·杂训》中说:“昔人云:‘好学而无常家’。家,似谓专家之家,如儒林《毛诗》、《孟》、《易》之类。我不作此解。家即家室之家。好学人哪得死坐尾底!胸怀既因怀居卑劣,闻见遂不宽博。故能读书人,亦当如行脚音黎,瓶钵困杖,寻山问水,既坚筋骨,亦畅心眼。若再遇师友,亲之取之,大胜塞居不潇洒也。”傅山这种主张,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傅山除了自己出外游历之外,还在太原松庄寓所接待了全国各地的许多学者名人,切磋学问,共抒怀抱。其中有江苏顾炎武、永年申涵光、富平李因、上郡李然周、和州戴本孝、彭城阎尔梅、秀水朱彝尊、新城王士祯、吴江潘来等。傅山说过:“宁可老作学生,不可少作学者”,他确实是活到老,学到老,和这些朋友们虚心探讨学问。

    傅山反对作“奴书生”治学,坚持独立思考、“有见有觉”和尊重理性的批判精神

    傅山学术的博大精深,并不仅仅停留于知识面的宽广和知识的丰富。如果仅止于此,那么他只不过是一个“活字典”或“活工具书”而已。而傅山却以广博的知识为基础,思考和研究历史的规律,追求真理,力求回答现实社会中提出的重大问题。他不仅开创了诸子学,在中国古代思想学术、领域作出了重要贡献,而且强调 “经子平等”,批判了理学家所谓的“千古之道说”,打破了对封建正统思想的迷信,动摇了封建社会官方哲学的神圣地位和专制统治的理论基础。他与同时代先进的思想家们一道对封建君主的独裁专制进行了批判。他还提出了“市井贱夫最有理”,“足以治天下”这一熠熠生辉的命题,敏锐地反映了商贾市民要求登上政治舞台的朦胧意识。傅山在当时敢于毫不含糊地提出这样的论断,确实是石破天惊,不但是千古以来第一人,而且在此后一二百年间也再没有人如此明确地提出这一主张。要做到这一点,不但要有极大的理论勇气,而且要有卓越的真知灼见。

    在当时严格的封建等级社会中,傅山明确主张人格平等,因此,他的反奴性思想是全面的,不局限于哪个方面。他说:“不拘甚事,只不要奴,奴了,随它巧妙雕钻,为狗为鼠已耳。”在政治领域、社会生活和学术领域中都是如此。在学术领域中,奴性的表现之一是泥古,即以古代学说为千古不易的教条。傅山描述这些泥古者动辄说:“某合古法,某不合古法”,并且自矜其“精神”。傅山以“古”攻“古”,反问说:“且道《书经》不像《易经》,《三礼》又不像《书经》,岂不皆背古法耶?”傅山还一针见血地指出:“泥古者似尝知古矣,究竟原不曾得古人原委苦心,从半路里看得俗儒一半句话,说遥末作捷径,以恐恫人,作声名者,可笑之甚。”表现之二是“钻故纸”,“无见无觉”。傅山描述这些人的特点是:“抄宋人卑卑语,读之曰‘圣人之言也’”,他们“只在注脚中讨分晓”,“单单靠定前人一半句注脚,说我是有本之学”,“尊其奴师之说,闭之不能拓,结之不能隽”,“在沟渠之中而犹犹自然以为大”。傅山曾多处写道:“经术蔽腐儒,文章难救时……龌龊处人国,缓急安所裨?”(《咏史感兴杂诗》)“故纸为网罟,痴人为佃鱼。甲兵谈得似,羽扇执来殊”(《听道学者归寓作》)总之,这种读书和研究学问的方法,结果只能是“执经就腐朽,无益空中尘。”

    傅山治学,不作古人的奴隶,也不作古书的奴隶,不被今人瞒过,也不被古人瞒过,而是眼明胆定,独立思考,放出眼光,辨清是非,针对现实情况,提出自己的见解来。这就是傅山治学的成功之道。他作文、作诗、作书、作画也是这样,坚持“一扫书袋陋,大刀阔斧裁,号令自我发,文章自我开”,“此自吾家诗,不属袭古格……不喜为诗人,呻吟实由瘼”、“作字如作人,亦恶带奴貌”,“向此画法古谁似,投笔大笑老眼瞠”。甚至连医术也是如此,傅山认为对古代经典医书要精读,但又“无不当穷,无不当变”。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再加上最重要的一条——解放思想,独立思考,与时俱进,注重创新,这就是傅山的学术博大精深、能够在多方面取得杰出成就和作出重大贡献的基本原因。 

本文来源:《太原日报》20070809;本文作者: 侯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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