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施诊,救死扶伤,乃天底下一等善事情,故有董奉杏林、苏仙橘井的美谈。望闻问切、针灸刮痧以外,开方配剂,下药投石,或丸散膏丹,或丹浆栓片,自然少不了药方凭据为之。
明亡后,毁家纾难、嫠不恤纬的傅山,曾于甲申、乙酉年间典当家产筹资反清复明秘事。之后,颠沛流离、望门投止的他,为维持生计,谋得寝食,曾以行医为业。他尤精于妇科,著有《傅氏女科》,还曾在太原城开过一爿药铺。除去医术高明,着手成春外,其医德更是为时人所津津乐道,戴梦熊《傅征君传》中说他“辟居远村,惟以医术治人,登门求方者,户常满。贵贱一视之,从不见有倦容”。民间“字不如诗,诗不如画,画不如医,医不如人”的评价,未免有取舍失确之嫌,却从中足见其医道与人格影响之深远。现存的书法册页中,留有其开过的一些处方。同时,山西省文物局还珍藏有傅山当年行医时的
“招贴”底稿一纸:“世传儒医西村傅氏,善治男女杂症,兼理外感内伤;专长眼疾头风,能止心痛寒嗽;除年深坚固之沉积,破日久闭结之滞瘀。不妊者亦胎,难生者易产。顿起沉疴,永消烦苦;滋补元气,益寿延年。诸疮内脱,尤愚所长。不发空言,见诸实效,令人三十年安稳无恙,所谓无病第一利益也。凡欲诊脉调治者,向省南门铁匠巷元通观阁东问之。”真是精彩纷呈,言之金玉,却又通俗浅显,老妪可解,读之屡屡怀慕,心折殊深。之间的诩其能、张其辞成分,又让人们怀疑它真出自谦逊虚己、持重朴实的一代宗师、万众楷模的傅青主之手。生活所迫,无奈之举也。但广告就是广告,标榜中含美饰,自荐里有自夸,古今皆成。行医既是其谋生手段,也是他串联各地的掩护,其《霜红龛全集·无聊杂诗》中描述了这种生活的艰辛:“西邻分米白,东舍馈梨黄。食乞眼前足,医无肘后方。”
因开方者为民间郎中、世传良医,方子需实用便识、立等可取,故药方多随意成形,不知不觉。字体行云流水,不施脂粉,呈草昧姿式、本来面目,却最大限度保留了字迹发生时代的普遍状态。如傅山这样的书法大家,只字片言、一鳞半爪也会成为人们的竞相收藏。不过至清之后,考太医院也开始以八股试帖,以楷法工拙为去取,时人为之语曰:“太医院开方,只要字迹端好,虽药不对症无妨也。”但自清宫遗存的大量医档中,后人却很难发现够称书法的作品。没有了随意,没有了任凭,药方便只能是药方,而非书法。但也有别开生面以药方为底作书法者,光绪举人况周颐在其《餐樱庑随笔》中曾记载过一则故事:苏州江艮庭工篆籀,兼习越人术。每为人治疾,辄以篆字书药方,药肆人以不识故,往往致舛误。先生则恚甚曰:“彼既开药肆,乌可不识篆隶耶?”其迂僻如此。善写篆书又明医理的吴稚晖也曾为老妻以小篆开过药方,药房伙计不识,他竟怒曰:“连这也不识,我若写石鼓文又将如何?”此乃民国年间流传甚广的一则笑话。民国时的另一位篆书大家章太炎也喜用篆书开药方写便条。一次差仆人买肉作羹,仆人携条子跑遍苏州城内各肆仍空手而归,“你写的东西,人家都说没有。”原来篆体的“肉”即楷体的“月”字。
如今,这些完整药方,何病所医,何症所疗,相隔多则两千年,少则三百年,但仍能对应得出,稽考得见,仍能治得了病,养得了生。但不知是古医的成熟,还是今人的迟疑,其中的丰富蕴涵,为医史家所沉湎。流变的似乎只有书体,魏楷而真楷,章草而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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