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一生不以文事为主,“指归在动作”(鲁迅语),但他研究创作的领域是相当广阔而且成就是极为卓著的。文学世界仅是他精神营造的一部分,其中诗、文、赋皆达上乘。
以情为文
傅山的文学世界中,最辉煌的首推其主。傅山同时代的学者戴廷拭认为其主“至性至情,纯乎凤流而未尝无格”;张廷铿认为“先生之文刊去纷华,大美内韫,其境无以复加”;《霜红龛集》编者刘飞认为傅山之文“体格创古今之未有,古奥朴拙,正山林方外之文”;现当代学者张岱等认为傅山“注重诗文的社会作用”,“真实地反映了社会现实”,“他主张文学随时代变化而变化,反对因袭、模拟、复古”,“他强调作家应以气节名世,气节是最重要的。”
傅山文章的辉煌主要是因为他有为文的自觉。他强调文章要“经世致用”,强调文章的关键在于一个“情”字。他说:“文者,情之动也;情者,文之机也。文乃性情之华,情动于中而发于外,以故情深而文精,气盛而化神,才挚而气盈,气取胜而才见奇”。而“情”必须以“气节”为根基(“世之人不知文章生于气节,见名雕虫者,多败行”),以“坚贞雄迈”为源本
(“著述须一副坚贞雄迈心力,始克纵横”。)
傅山注重文学的社会作用,强调“经世致用”,这体现在他对纪传文学的特殊重视上。他在写给戴廷拭的信中说:“兄所留心者莫过于纪传之事为急”。《汾工子传》就是一篇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据研究傅山的专家考证,他一生写过好几个《汾工子传》的本子,他用这些写本赠人,望其广为流传,可见他对经传文的重视。
傅山的纪传散文名篇众多:《平遥惠济桥碑记》以满腔热情讴歌了一位建桥的能工巧匠;《太原三先生传》以深情的笔触描写了明末三位高风亮节、淡泊名利的学人;《帽花厨子传》以谐谑之言活画出一位满腹诗书却沉湎于庖厨的乘违当世之士;《记先祖结渊王府事》以满怀隐痛记述了平民入赘侯门的屈辱与辛酸……
傅山“经世致用”的又一代表作当推长达六千言的《因人私记》,它以“不敢粉饰一字”精神记述了作者青年时代率领三立书院上百名生员,赴京为师长袁继咸冤案请命,最终得以平反的全过程,文章通过一桩桩确凿的事实,揭露了明末政治的腐败和官场的种种丑恶;同时也歌颂了见义勇为、不计利害的仁人志士的节操和品格,绘声绘色地为我们展示出一幅17世纪中叶中国社会政治斗争的画卷。这样一个重大复杂的题材,在作者笔下写得明而不简,详而不乱,与作者在结构布局上的精心安排分不开。象这样能把一个反映时代社会面貌的重大事件写得如此全面详实、充分具体,以生活的本来面目和盘托出其全部复杂性而又如此条理分明的大手笔,在文学史上是比较少见的。
傅山文集中数量最多的是笔记、杂记、书信之类的杂文,这些文章充分表现了作者的思想个性和艺术个性。有的写得非常尖锐泼辣,有的写得非常诙谐风趣,有的写得极为悲凉深沉,有的写得十分恬淡自然。《清史稿·傅山传》称:“先生诗文初学昌黎,倔强自喜,后信笔书写,排调俗语,皆入笔端”。这些话对傅山文章的总体风格和发展变化的评价大体是比较准确的。
以泪为诗
正如为文之
“经世致用”,傅山的诗乃“呻吟实由瘼”。在现存的八百多首诗中,最突出的是关注现实人生、反映人民疾苦的篇什。明亡前他就悲痛地呼喊:“世界疮痍久,呻吟感兴偏,人间多腐婢,帝醉几时痊?”“荡荡乾坤病,盏盏肺腑收,三山逃不得,百药庋何投?”诗人所关心的是世上疮痍,民间疾苦,他痛恨贪官污吏的众多,焦灼帝王的聋聩沉迷,他不能逃到海外仙山去,他日夜焦虑的是“血丹骨白”的祖国该如何医救?
傅山自幼生活在民间,虽然出身于书香门第,但与广大民众有着水乳交融、血肉相连的感情,他的许多诗篇表现了对劳动人民的热爱和同情。著名的《樵歌》十二首就是其代表作之一,在这组诗中他以满腔热情对樵夫的生活作了真实生动的描写,既写出了劳动环境的险恶与劳动的艰辛,也写出了樵人吃苦耐劳、勇敢乐观的优良品质。如《樵担》“干湿久戮力,轻重不相猜,风雪轧轧动,步骤勿勿开,筋骨不中老,精神肩上来,多少脆弱中,嗟此坚贞材。”这里不仅真切地写出樵夫冒着风雪荷担挑柴步履稳健的动作姿态,而且把樵担作为一种人格的象征:刚劲柔韧,坚贞不折。其他如《樵子》、《樵火》、《樵歌》都写得逼肖传神,令人身临其境,诗人没有长期的生活体验和细致的观察,没有对樵夫由衷的同情和热爱是写不出这样有真情实感的诗篇来的。
傅山还特别同情那些生活在底层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傅山的诗以写实为主,但也风格多样,他著名的“兴来得意之笔”《冰灯诗》就有浪漫主义的瑰丽色彩。
傅山的诗大多还是杜甫、白居易式的写实诗,这些诗写得质朴自然,明白如话,又饱含深沉的感情,蕴藉着深长的寓意。最有代表性的是他那14首著名的哭子诗,在傅山逝世的前一年,比他小22岁的惟一的儿子傅眉死了。傅眉是一位文武双全的才子,他不仅能像乃父一样能诗能文,能书能画(著有《我诗集》)而且精通武术,擅长剑击。傅山一生的大部分经历:身陷囹圄、远游行医、迫赴京师都有傅眉作伴。他们不仅是骨肉相连的父子,而且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傅眉的死给傅山以巨大的打击,极大的哀痛,他在痛定思痛之余以长歌当哭,一字一泪地写出《哭忠》、《哭孝》、《哭才》、《哭志》、《哭干力》、《哭文章》、《哭赋》、《哭诗》、《哭书》、《哭家》、《哭画》这组哀诗,诗中具体地描写了独生子的美德、才华以及与他相依为命的种种经历,篇篇撼人心魄,字字令人流泪。类似这样以常言写至情的诗还有乐府诗
《方正》、《羊裘》、《采莲曲》、《夕夕曲》、《亭亭怨》等。同时代学者在澧《跋傅老先生诗》云:“老先生笃友爱,厚人伦,缠绵肫恳,足征至性。”台湾学者方闻云:“先生尤长于叙事,颇有杜工部风味,亦即刻划维肖。”刘飞《霜红龛集钞记》:“先生诗少年清俊,后趋深奥,晚近恬淡、质朴、自然。”这些评语都是中肯恰当的。
以美为赋
赋乃古诗文一体,原包含于诗中。周官太师孝六诗,赋居其一。赋的特征,刘勰《文心雕龙》曾指出:“赋,铺也,铺采摘文,体物写志”。就是以富于文采的美的语言精描细写事物的形体情状以表现作者的情感思想。傅山的赋正体现了“铺采摘文”这一艺术特征,与诗文的风格形成反差,总体上是以华美绮丽的语言作为形象描写的载体,表现出傅山文学创作的另一种华美的风格。现存的十几篇赋中最脍炙人口是
《秋海棠赋》、《春日小赋》、《燕巢琴赋》等篇。《秋》赋文笔华美,色彩浓丽,为傅山青年时代之作:“爱有秋荣,临池眩瞳,影涵镜碧,漪惹云红。细风答艳,凉月赠浓。蒙赫蹄之金菱,羞飞燕于珠宫……”全篇采用对比写法,生动地描绘出“妹妹”秋海棠与“同称而异志”的娇妹两种不同的形象和命运,告诫人们切不可趋时附势,“竞芬容于桃李”,而应当有操守、有矢志,如此在“霜飞雁唳”之时方能保持“影涵镜碧”、“漪惹云红”的独特色彩。
《春》赋大约写于作者晚年定居于太原城郊之后:“荡荡草野,春心是倾,去人不远,悔近郊响。云阡雨暗,雨陌云明,花离柳合,日艳风轻……”它主要抒发了作者在清朝统治下面对春光明媚的良辰美景所产生的种种复杂的思想活动和感慨。
《燕》赋是傅山赋作中最出色的一篇。作者紧紧抓住
“燕子结巢于壁上之琴”这一富于诗意美与哲理美的典型意象,展开广阔的联想与丰富的想象,含蓄而隽永地赞美了梁檀先生洁身自好、不慕荣利、安贫乐道的高尚情操:“……有双燕兮庭楼,在芦鹜之清溪;有孤琴之悬壁,来燕子兮唧泥。羽差池兮喻高渐之鸿仪,遂卜居于焦桐之尾……”作者就是抓住“燕巢琴”这一具有双关性的意象加以层层开掘:燕的高风,琴的雅调乃是美备与节操的具象,既是主人傲视权贵超凡脱俗的人格的物化,又是作者誓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写照,“铺采摘文”如此含蓄隽美,“体物写志”又如此充分深邃,傅山真不愧为赋之大家。
其他如《喻都赋》、《无家赋》、《朝沐赋》,即使是以政事入赋也都写得情辞并茂,含蓄蕴藉;劝学的《好学而无常家赋》:“何人生之蹙迫,听日月之虚耗,罔耳目之聪明,受声色之导盗……邈云霞夫徜徉,随鸿鹄以翱翔,积山川之迂曲,洞天地之圆方……”一篇敦促青年应该珍惜光阴认识世界奥妙的说理性的赋写得如此有情趣,有文采,不仅达到了“铺采摘文”的艺术水平而且在“体物写志”上也有突破——可谓“写理写志”!
傅山作为思想家、学者,他的诗、文、赋皆反映了时代的特色,社会的风貌,在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上都有不容置疑的地位。他继承了我国先秦诸子与汉唐以来文学的优秀现实主义传统,特别是发扬了明代李贽、袁宏道等人反拟古的文学思想,傅山诗文赋的思想艺术上的革旧与创新是与晚明反拟古的进步文学运动分不开的。他自幼受袁宏道、刘洞、王思任、张岱等著名文学家的薰陶,对徐文长(渭)离经叛道的诗文尤为热爱,他的诗、文、赋就是在这些反拟古作家作品的影响下形成的,而由于在哲学史学的研究上达到一个更高的思想高度,反传统的民主意识更为高扬,因而他的文学境界面比他们更胜一筹。与同时代与他齐名的、有共同思想的思想家和学者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相比,他更注意文赋领域的耕耘和开拓,因而在文学世界的成就似乎比他们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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