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先生曾经说过：待到汾河能穿城而过时，太原复兴的日子就到了。别人如此说，我也跟上别人如此说过。但我过去说这话时，前面总是加上了定语，那就是“据民间传说”。傅山老先生究竟说过没有说过这话？我查过山西人民出版社于1991年整理出版的《傅山全书》，目前还没有找见出处。如果加上了“据民间传说”的定语，傅山先生这话就查也不用查了，他老人家在太原民间影响深远，关于他的民间故事也流传不少，或许老人家当年就这样说过，这种传说，谁能说得清？但我相信，傅山先生那句被民间传诵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傅山先生对汾河和太原的那种期盼，岂不就是老百姓的期盼？
人类的生命离不开水。人类在不曾学会打井前，择水而居就是一种必然选择的生存方式。《左传·昭公元年》载：“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台骀，汾神也。”当时，汾神台骀站在这片广而大的平原上一定欣喜万分。平原中间有汾水哗哗流过，东西两山上的森林郁郁葱葱，真是一处最适于人类居住的地方。古人后来为何要在大字下加上一点，将大原改为太原并延袭至今，我说不清楚。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又过了许多许多年，当晋国的卿大夫赵简子看中了这片被汾河滋润出的平原，并决定在这里构筑一座城池时，最早的太原城就出现在汾河之滨了。而那时，汾河并没有穿城而过。
汾河确实曾经在太原有过穿城而过的历史，那是在唐代。唐代的太原城是个什么样子？后人只能依据史料来描绘了。唐朝皇帝为发挥晋阳的重要战略作用，把晋阳扩建为东、西、中三城，周围21公里，又先后以晋阳为“北都”、“北京”，地位与京都长安、东都洛阳相等（见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版《太原史话》序二）。汾河由北向南流，唐代太原的东城和西城是何模样？后人容易想像，无非是建在河东和河西的城池和城池内的种种建筑罢了。对于中城，不知别人，我是很难想象出它的模样的。肯定有不止一座宽大的桥梁横跨汾河之上，肯定在汾河两岸不但布满了商家店铺和酒楼妓馆，还有闹中取静的花园别墅，供达官贵人们临水而居。当煌煌大唐终结之后，这座太原城不断变换着主人，直到赵匡胤创建了宋王朝，太原城依然是北汉割据政权的根据地。宋太宗赵光义在太平兴国四年（978年）带兵进攻盘踞在晋阳城的北汉政权，火烧水淹晋阳城，终于消灭了固守太原的北汉政权，同时也彻底毁灭了太原这座古城。宋太宗给手下大将潘美下令，将并州州署改设在榆次，同时命他新修建一座太原城。潘美奉命，便选中了在唐明镇的基础上重建太原。原先穿城而过的汾河，变成了远离太原城的一条河了。
生于明末清初的傅山老先生，岂能不明白大唐王朝在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辉煌？明末官场的腐败，清初朝廷的暴政，岂能不让他期盼国家的复兴？所以，如果说傅山先生确实曾经说过：待到汾河能穿城而过时，太原复兴的日子就到了。那是一位生于暗夜的太原文化人对历史的认知，也是对未来的期盼。上世纪80年代我家住汾河东岸，多年以写作为生，特别是创作长篇小说时，累了，便会出门去汾河边转一转，既活动腿脚，也休息脑子。那时太原城的中心依旧在河东，河西正在开发，而汾河的水也随着上世纪80年代的经济发展而变得更加不清了，岂止是不清，简直就成了一条黑水河，成了太原最大的排污渠。那时我漫步在这样的河边，常想，待到原先一片农田的河西也城市化了之后，汾河倒是穿城而过了，可这一条庞大的排污渠，岂不成了一条臭河，死河？而让一条失去了生命的河穿城而过，岂不是比让它远离城市而更熬风景？
也就是在上世纪末，汾河开始变了。新世纪之初，我的家搬到了汾河西岸。如过去一样，写作累了，依旧爱去河边走一走看一看，汾河也开始了跨世纪后的变化。第一期工程在新世纪开始时完工了，全长6公里的汾河景区，竟以那般美丽的容颜出现在太原人民面前。连联合国人居署的那些洋官员们来到汾河景区时也被感动了，他们在2002年5月，将“联合国迪拜国际改善人居环境最佳范例称号奖”送到了太原。汾河两岸顿时成了太原人的风水宝地。鱼虾和水鸟重新出现了，在两岸的浓绿映衬下，汾河水也充满了生机。一个内陆城市，能有一条如此宽敞、如此美丽的汾河穿城而过，确实能让许多从江南来的游客眼球为之一亮。
在山西，不，在全国，研究傅山先生的人很多，而我是第一个将傅山先生做为主人公写进了小说，使他变成一种艺术形象得以再现的作家。动机和原因，就是我很敬佩傅山先生那种做人的义气、骨气和傲气。傅山先生一生处在明清交替的社会动乱时期，他热爱太原这片生养了他的土地，他是充满平民意识的文化人，无时不希望自己的乡亲们能在太原这块土地上安居乐业。“待到汾河能穿城而过时，太原复兴的日子就到了”。傅山先生有这样的期盼和愿望，是十分符合他那种平民意识的。他在暗夜中期盼中国重新出现大唐那样的盛世，并希望太原这座古城能在盛世到来时得以复兴。这一点理想色彩，古代的文化人和当代的文化人是相同的。历史总会前进。有幸的是，我正在经历着一个新世纪和新时代，目睹了病危的汾河重新恢复生机的变化，感受到了今天美丽的汾河穿城而过的现实，听到了古老的太原正在走向复兴的步伐。
即便文中提到的傅山先生那话属于民间传说，即便找不到出处，我现在也宁愿相信，这话就是傅山先生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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