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作为启蒙思想家,是一个卓越的人文主义者,他是中华文化中璀璨的人文文化的继承和发扬者。人文精神,是指对人的生命存在和人的尊严、价值、意义的理解和把握,以及对价值理想、精神家园的执着追求的总和。人文精神既是一种形而上的追求,也是形而下的反思。它不仅仅是道德价值本身,而且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权利和责任。一、批判精神
傅山在明末“天崩地解”的强烈悲愤中,在商品经济繁荣、市民阶层张扬“人私”和追求个性价值合理性的刺激下,培育了坚韧不拔的个性人格,始终如一的批判精神。他冲破了“书生故纸万重围”的桎梏,投身于救时济世的社会实践;他直刺当时主导意识形态,凸显“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魄。他从形而上与形而下的两个层面表现批判精神。
从形而上层面来体察,哲学追根究底的反思精神就意蕴着批判,批判才能深刻揭示和体认事物的真容。作为当时主导意识形态和士子们科举考试圭臬的程朱理学,已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教条。傅山把批判之矛投向不传之学的“遗经”,他指出“今所行‘五经’、‘四书’注,一代之王制,非千古之道统也。注疏泛滥矣,其精处非后儒所及,不可不知”(《杂记一》,《霜红龛集》卷36,第999页)。尽管程朱等人的“四书五经”的注疏,被钦定为正统意识形态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官方标准,但傅山指出:“可惜一本好《大学》,折得乱腾腾地”(《杂记》一,《霜红龛集》卷36,第994页)。意即程朱等人的注疏并未尽精微,真正体知其精粹意蕴,亦非千古之道统的传承和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的继承者。这就从根基上否定其神圣性。
从形而下层面来审察,理是社会伦理活动的根据,国家典章制度的终极依据,社会伦理活动、国家典章制度是理的形而下的表现。礼即理也,对礼的批判即是对理的外在表现的批判,也是对礼的行为规范的纲常伦理的批判。譬如为偷孝之美名,“人有父死,而哀毁庐墓,几至于灭性者,而孝之名归焉。邻遂有其母死,而亦效其哀毁以几灭性,盖知孝之为美名”(《礼解》,《霜红龛集》卷31,第828页)。为获得孝子美名而孝,是乃非其孝而孝之,便导致“孝丧世,世亦丧孝”的恶果。犹如“非其忠而忠之,忠丧世,世亦丧忠。非其亲而亲之,曰礼也,非礼也,……非其君而君之,曰礼也,非礼也”(同上,第828-829页)。
傅山对理学、对时弊的形而上下的批判、具有尖锐性、深刻性。这种反常法的批判精神,是其生命智慧的深邃的觉解。二、主体精神
对当时主导意识形态理学的形而上下的批判,是为了发现主体自我,唤起主体精神的觉醒,定位主体自我身份,重估主体自我价值,挺立主体自我的主心骨。元明两代统治者钦定以“四书”、“五经”为科举取士的程式,解释以程朱理学家注解为依据,理学成为士子们为获取功名利禄的工具,理学的教条化,也就丧失了其生命的智慧。士子们独立思考的主体精神被遮蔽,而“只在注脚中讨分晓,此之谓钻故纸,此之谓蠹鱼”(《杂记一》,《霜红龛集》卷36,第994页)。傅山称此种人为奴人或“奴儒”。
傅山认为,奴儒的奴性有:
一是“死狗扶不上墙”。“若奴人,不曾究得人心空灵法界,单单靠定前人一半句注脚,说我是有本之学,正是咬齿困人脚后跟底货,大是死狗扶不上墙也”(《杂记一》,《霜红龛集》卷36,第1002页)。
二是“矮人观场”。“矮人观场,人好亦好,瞎子随笑所笑,不差山汉柑子,直骂酸辣,还是率性好恶而随人夸美,咬牙捩舍,死作知味之状,苦斯极矣”(《杂记二》,《霜红龛集》卷37,第1020-1021页)。矮人在戏台下人群中看戏,根本看不到戏台上表演的演员和演什么戏,自己无真见,随人说好为好,所笑而笑,随声附和。
三是“为狗为鼠”。“不拘甚事,只不要奴,奴了,随他巧妙雕钻,为狗为鼠已耳”(《杂记三》,《霜红龛集》卷38,第1054页)。
一个社会、国家、士子们若如此,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哀,国家的悲哀,也是社会的堕落。如此,必须采取“扫荡”的激烈方法。“天地有腹疾,奴物生其中。神医须武圣,扫荡奏奇功”(《读史》,《霜红龛集》卷9,第249页)。以天地喻国家社会,奴性的痼疾生长在国家社会中,既需要神医起死回生的妙手,亦要有武圣的武器来扫荡,双管齐下,才能奏效。三、大爱精神
傅山融突了孔子“泛爱众”和墨子“兼相爱”的理念,以弘扬中华民族大爱精神。他说:“推其爱人之实,爱众与爱寡相若若,但能爱寡而不能爱众,不可谓爱也。世谓众之在此世,我俱爱之,不见多与寡之在此世。”(《墨子大取篇释》,《霜红龛集》卷35,第973页)爱众就是大爱精神,而不是寡爱,只有爱众,才可称谓爱,反之爱寡不爱众,不可称谓爱,这就把爱的范围、外延作了规定。
傅山从爱众的大爱精神出发,高扬无差等的平等思想,并在爱人要讲实效思想指导下,他提倡男女自由平等,批判不自由平等礼教“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如此真有饿不杀底一个养法”(《墨子大取篇释》,《霜红龛集》卷35,第973页)。
爱众的大爱精神,既然爱无差等,那就一视同仁,平等相处。“王侯皆真正崇高圣贤,不事乃为高尚。其余所谓王侯者,非王侯,而不事之,正平等耳,何高尚之有?”(《蛊上解》,《霜红龛集》卷31,第833页)王侯有真与非真之别,真正的王侯,他们像圣贤那样崇高,与民平等,不用人侍奉;不是真正的王侯,不应侍奉他们,这是真正平等。这是对现实社会不平等的不满,提倡君民平等。傅山从君民平等视阈以观国家天下,“后世之据崇高者,只知其名之既立,尊而可以常有。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读子一》,《霜红龛集》卷32,第856页。按:“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曾见于《吕氏春秋·贵公篇》。)。天下不是君主一人的天下,是天下民众的天下,这种天下意识,既意蕴着天下人平等的理念,亦包含着以担当天下为己任的意思,也是对不平等的君主专制制度的批判。四、餐采精神
“餐采”是指开放思想、冲破偏囿、偏爱,博采广食,获取各种营养,以便茁壮成长。傅山以“餐采”喻作学问,作为做学问的重要理论原则,体现了其理性精神。“无如失心之士,毫无餐采。致使如来本迹大明中天而不见,诸子著述云雷鼓震而不闻,盖其迷也就矣。虽有欲抉昏蒙之目,拔滞溺之身者,亦将如之何哉”!(《重刻释迦成道记叙》,《霜红龛集》卷16,第476页,按:有人认为此文非傅山所作,但以他对诸子的体认来看,思想近似。)当是之时,思想被作为主导意识形态的程朱理学所禁锢,诠释的依傍文本被作为“新经学”的《四书》集注所桎梏,文风学风被八股文所紧箍。在这种学术文化专制的情景下,傅山提倡开放的学术文化餐采精神,具有巨大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明代,经书是统治意识形态的理论依据,是社会伦理道德、三纲五常的根本原则的载体,是人们思维方式、为人处事的标准规范的文本。在这种情景下,以经为正统、正宗,以子为异端。傅山扶植子学,经子平等,实是对经书正统、正宗的冲击。他甚至以诸子和佛典高于经。“吾以《管子》、《庄子》、《列子》、《楞严》、《唯识》、《毗婆》诸论,约略参同,益知所谓儒者之不济事也。释氏说断灭处,敢说过不断灭,若儒家似专专断灭处做功夫,却实实不能断灭”(《管子》,《霜红龛集》卷34,第963页)。这无疑于宣扬异端,动摇经书的霸主地位。这样傅山也把自己置于异端的位置上。“道颔光尘妙,心参日月禅。异端辞不得,真谛共谁诠。自把孤舟舵,相将宝筏牵。灶觚垂畏避,薪胆待因缘。吐凤聊庭过,雕虫愧祖先”(《览岩径诗即事回复连一百韵示眉并两孙》,《霜红龛集》卷11,第301页)。“异端辞不得”,表明了自己的心态,他要顶住种种压力,不避狂风巨浪,“自把孤舟舵”,诠释天地万物的真谛,而不愧对祖先。这种追求真谛的精神,正是餐采所要通达的目标。五、革新精神
傅山的批判精神、主体精神、大爱精神、餐采精神,都体现了革新精神。
革新就是革故鼎新,不革故的复古,是与时代发展相悖。“世日异,而治日变,时然乎哉”!(《天地篇》,《庄子批注》手稿)时势和社会日新月异,治世的战略策略、典章法规、价值观念亦随之而变,没有万古不变的“宗祖之法”,而只有一个时代的一个时代的法。他提醒人们,时势瞬息万变,“转眼为陈人”。人生苦短,要与时偕行,才不会使自己转眼已成为陈人。
傅山以这种思想激励自己,使自己思想日新而日日新,而不断提出革新的主张,进行革新的实践。一是他提出“反常之论”。反常就是反“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常,反传统守旧之常。“贫道著编《性史》,深论孝友之理,于古今常变多所发明。取二十一史应在《孝友传》而不入者,与在《孝友传》而不足为经者,兼以近代所闻见者,去取轩轾之……然皆反常之论。不存此书者,天也”(《文训》,《霜红龛集》卷25,第671-672页)。说明《性史》是反常的革新之作。二是他主张“法无法”革新论。他说:“法本法无法,吾家文所来。法家谓之野,不野胡为哉”!(《哭子诗·哭文章》,《霜红龛集》卷14,第383页)这里“法”是指文章的成法、法则,如唐宋法度或八股文,“法无法”是效法未成法的新法,意即冲破像唐宋八股文等的旧法,而创造一种“野”法,即新法。又如作诗,当时有人批评傅山“君诗不合古法”,傅山回应说:“我亦不曾作诗,亦不知古法,即使知之亦不用。呜呼!古是个甚!若如此言,杜老是头一个不知法三百篇底。”(《杜遇余论》,《霜红龛集》卷30,第819页)若死守古法,杜甫就是头一个不知法古法的人。“古是个甚”,道出了革故鼎新的气魄。
“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体贴傅山思想之深,才能体认其本真。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孔子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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