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晋祠到今天也再难清静。离五一长假还差两天,难老、周柏前已挤满了熙熙攘攘的游人。到是与它们毗邻而居的云陶古洞依然保留着一份安静,它像一位走过沧桑的智者,淡然地俯视着眼前的芸芸众生。
步难老、周柏旁的50多个台阶而上,就来到了傅山当年居住的云陶洞,即朝阳洞。院子不大,洞门紧锁,费了好大的周折,也未能如愿进得洞内一睹洞中乾坤,只好隔锁而望。云陶古洞原洞很深,洞口处有一浅洞,浅洞内有一卧榻,这就是傅山当年的卧室。在洞南的墙壁上有一块突出的怪石,石头上的“云陶”二字即为傅山当年所书。站在依山而建的云陶洞前,欣赏着青主当年为晋祠吕祖阁神龛所写、现已改挂云陶洞前的一副对联:“日上山红,赤县灵金三剑动;月来水白,真人心印一珠明。”我在想,这副对联究竟是什么意思?青主当年的心境又是怎样的呢?
自龙泉寺出家为道始,傅山便开始了十多年的流寓生活。奉母携子,辗转他乡。寿阳、盂县、汾阳、晋祠,还有平遥、祁县、平定、介休……而在汾阳和晋祠一带,则度过了他这段人生的大部分时光。
“回风舞不散憨云,下上芦花麦陇湮。鸟下寒巢寻柏子,人藏小洞剥榛仁。烧香捣药浑不见,画纸围棋细有闻。道士方才遗药价,还能沽酒醉山宾。”傅山的这首题为“朝阳洞”的诗,当然是他晋祠生活的笔下自述:在茫茫白雪覆盖四野、翩翩飞鸟寒巢觅食的隆冬,他蜗居于云陶山洞,烧香捣药,下棋消遣。他还可以用道士们给他留下的买药钱买酒,与上山来的客人同醉同饮。那么,晋祠生活真的像傅山所写那样风轻云淡、闲适怡人吗?让我们再来看看他同样署名“朝阳洞”的另一首诗。“不惜麻头一百担,云陶沽酒撒春寒。霾花雾柳无心醉,剩水残山慰眼馋。”两首“朝阳洞”,反映的正是傅山这段流寓人生的表象和内里。黄冠道袍、云游行医的外壳里,包裹着他一颗迷茫不甘、悲痛激愤、苦涩寻觅的执着之心。
明亡清兴之初,满人为稳固新打的江山,金戈铁马,屠城暴政。而全国各地的抗清斗争则此起彼伏,前仆后继。虽屡起屡衰,屡战屡败,但那种充满悲壮的斗争,还是为那些“恋着崇祯十七年”的人们留下了一定的想象。参加秘密反清活动,期待抗清义兵到来,重拾大明失去的江山,傅山在痛苦与希望、寻觅与斗争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在辗转他乡的路途中,在落寞凄清的山寺里,他肯定不止一次地想过:明王朝为什么会灭亡?他也曾恨铁不成钢地痛骂朱明皇族的腐败无能:“小松无数不成材,龙子龙孙尽麻蒿。”
从1644年寿阳出家,到1653年回到土堂,光阴已是荏苒十年。他期待的反清大业渐行渐远,他寻觅的理想迷迷茫茫。土堂村里,大佛寺前,或许存放的是傅青主一颗需要修整梳理的疲倦之心。
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美丽的土堂。但是,大佛还在,故迹难觅。傅青主当年居住的土窑已经废弃毁损。在土窑的旧址前面,村民已建起了新房。紧锁的大门和护院的狗吠,挡住了我们想更近前细看的脚步。爬上村民的房顶探去,那两孔傅青主曾经抄写《南华经》的土窑已随岁月融进了历史的记忆,只有旧址前榆树上的山雀还在叽叽喳喳地欢迎着我们的到来。好在,他留下了《土堂杂诗》十首,让今天的人们在捧读之时依稀可见当年土堂的影子。
回到土堂不足一年的傅山,又经历了约一年的牢狱之灾。等“朱衣道人”案审结、走出狱门回到家中,时光已是1655年的夏秋之际。西村、土堂、多佛寺、青羊庵,故乡的山山水水,成了傅山颐养心灵的风水宝地。
故主大明王朝无可奈何花落去,新朝大清帝国调整政策日渐稳。面对现实,在故乡静养的傅山也只能是一声声地长叹。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他决定走出三晋,到南方去,看看那里的反清形势,为自己的下段人生把把脉。他来到南京,来到淮安,来到连云港。但是,历史的潮流滚滚而去,又有谁能阻挡它坚定的脚步呢?当他看到南方的反清斗争也成退潮之水时,这时的他或许已经没有执着的不甘,只剩下长长的喟叹。他那颗驿动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回到了故乡,转向了对思想学术的潜心研究,开始了“松庄烟树十余年”的生活。南游,成了他思想生活上的转折点。
从1644到1659,从寿阳龙泉寺到晋祠土堂村,傅山度过了一生中最痛苦、悲愤、苦闷、寻觅的艰难岁月。茫茫寻觅路,十年苦旅途。在求“道”的路上,留下了他一串执着的跋涉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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