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缘
位于晋冀交界处的平定县,历史上曾以“文献名邦”的美誉而闻名。太原人傅山对平定情有独钟,一生中频繁地往来此地。
有据可考的是,傅山一生中有4次到平定寓居。第一次是在38岁,第二次是在43岁,第三次是在48岁,第四次来平定,已是75岁高龄。据记载,傅山为儿子傅眉娶的妻子朱氏就是平定人。
傅山为何与平定结下不解之缘?
走进平定,我们听到了一段被当地人传为佳话的故事——傅山与平定人白孕彩的终生情缘,感人至深。
白孕彩字居实,自幼聪慧过人,是当时平定州有名的高才生。明崇祯七年,他被选拔到太原三立书院学习。当时在书院学习的是来自全省各地的300多名优秀人才。正是在那里,他与傅山相识相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他们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密友。后来,傅山组织学子为恩师袁继咸的冤案赴京讼冤,白孕彩是积极的参与者。傅山因为此事而名震大江南北,“义”名远扬,而白孕彩又何尝不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书生呢?
明亡之后,白孕彩遁迹荒村,在平定七亘教书。表面上与布衣野老无异,吟咏自娱,实际却胸怀大志,与傅山等人共酿反抗清廷暴政的大业。
当傅山因牵涉到反清的案子中而被捕入狱时,白孕彩闻听讯息,便为他多方奔走,设法营救。狱中的傅山坚强不屈,为抗争而绝食九天,导致身患重病。白孕彩就住在狱中陪伴他,照料他,前后达三个月之久。当时在狱中陪伴傅山的还有一位木公先生。出狱后,傅山为感谢二位挚友的相伴而写诗相送:“皆违老母久,吾所不忍留。生死事只尔,友朋意何休。”
好一个“生死事只尔,友朋意何休”,傅山与白孕彩之间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情谊使人闻之动容。
更多的时候,他们作为隐士逍遥于尘世之外,他们之间亲密、和谐的相处让人羡慕不已。傅山说白孕彩“居实白子嗜酒鼻渣红,又尽秃其发曰白秃”,口无遮拦的诙谐中显示了二人的亲密无间。在平定隐居的日子里,有白孕彩的相伴,傅山为村民看病,与朋友围棋赢酒,享受田园生活,十分惬意。有时,傅山与老友避居深山老林中,携酒入山林,骑驴游农家,饮酒作诗,抒发胸臆。他们或居山崖,或过乡野,写下许多即兴诗章,感人肺腑。《同居实楼寓数日》写道:“小楼才许借,白秃可来过,静对昂昂鹤,悲怀究究罗,日食恬盐米,夜语淡星河。将子且潦倒,盂山鬼见阿。”两位好友几日不见,就会捎书寄信,互相牵挂。有一次,傅山收到白孕彩的诗,泪下如雨,写道:“读诗何故尔莫测,泪从吟者见真性。”(《古城读居实诗泪下如雨率而作》)不知道当时白孕彩写了怎样的一首诗,可能透露了他生活的窘境、心情的落寞吧,我们只从傅山的诗句中,就看到了这对老友之间真诚的关怀、真挚的情谊。
除了白孕彩,傅山在平定期间,与当地的其他名人志士也有很多交往。比如,明朝老臣张三谟和傅山是忘年之交。傅山第一次来平定寓居,先住在他家,后住在白孕彩家里。最后一次来平定的时候,75岁高龄的傅山住在张家,那时,张三谟已去世32年了,接待他的是张三谟的孙子张植。
傅山与平定的情缘延续在他的后半生。他与平定人的友好交往成为当地百姓传诵的佳话。
冠山寄情
出平定县城西行数里,沿盘山公路逶迤而上,不一会儿,就见一座形貌奇特的山峰赫然挺立在群山之中,形如冠,状似帽,青翠的山峰犹如一顶翡翠桂冠。我们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呼起来:一定是冠山!同行的县文管所所长袁盛慧微笑点头:正是冠山。
冠山并不巍峨险峻、奇峰突起,也并不雄伟挺拔、横亘逶迤,但它风姿绰约,景色优美,遍山古树名木,流水淙淙,自古以来就是一方名山。这里文物荟萃,有建于北宋末年的崇古书院、建于元代的资福寺,建于清代的仰止亭……当年,傅山先生寓居平定时,曾经多次与好友、儿子登上冠山,吟诗作赋,寄情于山水之中,并且在此留下了墨迹。
拾级而上,不远处,就看见一座小亭巍然而立。亭内,一块椭圆形的白色巨石上,刻着“丰周瓢饮”四个篆刻字,旁边用楷书写着“傅山题”几个字。袁所长向我们介绍,虽然上面没有记年号,但经考证是傅山43岁时留下的真迹。
冠山有一股奇特的泉水叫龙泉,它奇就奇在经年不涸,冬夏长流,虽然不见泉眼涌动,却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而且冬暖夏凉,从不结冰。当年,傅山与好友白孕彩一同到冠山游玩,饮过龙泉水后,更加激起了他内心的情愫,于是奋笔疾书,在泉水边的石头上写下了“丰周瓢饮”四个大字。
傅山的这几个字并不是随便写的,而是用典皆有出处。“丰周”指的是建于丰镐的西周,为整个周代的发祥地。“瓢饮”出自《论语·雍也篇》,原文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讲的是孔丘弟子颜回家贫,发奋读书,饮食极其简陋。仅仅是四个字,却包含了深刻的含义——一则赞美山泉水源,聚水成河,源远流长,二则歌颂文士儒人安贫乐道,三则傅山借“瓢饮”之谐音,暗示自己在明亡之后“飘隐”不仕的文人气节。
傅山的石刻为冠山增添了一脉人文气息。300多年过去了,日趋风化的巨石上字迹有些剥落。于是,平定人为了保护它而修建一座小亭,将石刻移入其中,谓之“丰周亭”。
坐在亭内,俯瞰苍翠的山谷,品味那四个字的深长意韵,傅山先生的形象浮现在眼前:身着朱衣道袍,“飘隐”于山水之中,看似逍遥自在,亡国的悲愤之情却从来就隐藏在心底,一触即发……
走访青主出家处
从平定、盂县一路追寻下来,我们长途奔波,赶到寿阳五峰山龙泉寺时,已是下午4时许,早已误过了中午饭。我们见到了住在寺里主持绿化工作的寿阳县旅游局局长石秀山。与石局长闲聊中得知,原来龙泉寺是傅青主出家为道的地方,这座寺里至今还供奉着傅山先生的神像,且存留有许多傅山的遗迹。
在寺内一导游的带领下,我们开始了继续寻找傅山先生的行踪。龙泉寺初建于唐代,明末清初又进行了修复扩建,是典型的檐窑式道教建筑。整个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一共七层,内含佛家行善积德胜造七级浮屠之意。所以,龙泉寺又是一个道、释二教合一的处所。明清以来,众多文人墨客驻足留恋、赋诗凿碑,使龙泉寺名扬千里,从而形成了五峰山三绝:李太白的书法、傅山的大草碑、檐窑式的道教建筑。据导游解释说,这个檐窑式的道教建筑整体布局从外边看,就像一尊佛,最上边是佛头,中院像双臂,前院又像弯曲盘坐的双腿,形成了一绝。
我们发现这里上下七层,层层都有暗道相通,在一处名为蓝芾洞的地方,导游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是傅山先生居住藏兵的地方。洞分为三截,第一截为砖彻洞,第二截为土打洞,第三截为天然石洞,而且越走越开阔,别有洞天。据说当年傅山先生在寿阳这一带暗自进行反抗清廷暴政的活动时,曾将此洞作为日后藏兵的地方。可惜的是,如今,第二截土洞已经塌毁,人们只能钻过狭窄的暗道进入第一截砖彻的洞,而无缘看见第三截的天然洞了,也就无从得知洞内究竟能否藏下兵?能藏多少兵了。倒是洞名据传系唐李太白所题,便成了龙泉寺的第三绝。
在不远处的傅山洞里,我们拜谒了青主神像。说是洞,不如准确地说它是眼砖窑。当年傅山居住过的地方,如今变成了当地百姓祈福的神祉了。据说,明亡后,傅山不愿剃发当顺民,便外出游历名山大川。当行至五峰山时,遇到了道士郭还阳,两人相见恨晚,彻夜长谈,十分投机。于是,傅山拜郭还阳为师,朱衣黄冠,出家为道了。他在此居住了五年,待师父郭还阳归真后,才离开龙泉寺云游天下。在后半生中,傅山曾多次回到这里拜祭他的师父,同时为附近百姓写字作画,行医看病,深受当地百姓爱戴。时至今日,寺内还存留着他的多处墨迹与练功处。
当我们从寺内出来时,回望夕阳西下中的龙泉寺时,不禁想起了傅山先生所书的寺门对联:地占万空皆是水,亭无一面不当山。五峰山怀抱着的龙泉寺,在我们渐行渐远的目光中消失了,但我们知道傅山先生与龙泉寺的故事,却如这山水一般,永远留在了每一个来此处的游人心中。
别了,龙泉寺!别了,傅青主!
恣肆自如《大草碑》
“擘原罗鹜拙,腰复坠驴疼,不谓中书管,犹如雍父舂,水光才一画,花眼又双慵……”
在导游的朗诵声中,我们见到了由傅山先生书写的那块著名的狂草作品《五峰山草书碑》,也称《大草碑》。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块碑,通体墨黑,碑高185厘米,厚达60厘米,灰白色的狂草文字清晰可见。傅山先生是明清时期连绵大草最有代表性的书家,此碑可为例证之一。
这恣肆自如的狂草,令300多年来,历代书家推崇备至。
如今,像这样的石碑全国仅存此一块,故十分珍贵。正当我们转身离去时,一旁的石秀山局长轻声地告诉我们,立在庙里的这块《大草碑》是现代人后仿的,真品因其独特性,而被异地保存起来,以绝不法分子的非分之想。对此,我们一行人十分理解,并由衷地为这块真品《大草碑》感到庆幸。在此次追寻傅青主足迹的旅程中,我们不止一次听到了许多文物被人为盗毁或倒卖的事情,特别是在祁县,我们见到了一位89岁的老农,家里有一块祖传了几代的匾额,上刻有傅山先生亲笔手书“耕读第”三个大字,竟被他以100元的价格卖给了文物贩子,让前来请求一观匾额的我们闻之色变,痛惜之余,只有满腔的悲愤了。
好在《大草碑》不会有那样的命运,这是它的幸运,也是国家的幸运。
寻梦丹枫阁
初闻“丹枫阁”,觉得这三个字组合得是那样美,它营造出的音韵、色彩,就像梦一般缥缈、美好,令人向往。
而丹枫阁真的就是因梦而造。建造它的人是傅山的好友戴廷
木式。
戴廷木式是祁县人,字枫仲,出身于官宦之家,家境殷实。早年间,他和傅山相识于三立书院,志同道合。明亡之后,他和傅山一样,对朱明王朝念念不忘,心底怀着反清复明的理想。公元1660年9月,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和几个穿古代服饰的人在城外同行。忽然发生了一场大的变动,回头看时,已无平坦之路可行,前面是悬崖峭壁,崖上长满枫树和青松,中间还有一小阁,匾上写着“丹枫”二字……他醒后就按梦中的式样建筑了“丹枫阁”。
丹枫阁建在祁县县城南街,是一座三间四层的木阁楼。这座阁楼,阁体重彩朱红大漆,远远望去,红光满天。
丹枫阁建成后,傅山亲笔题了匾额。同时,戴廷木式写了“丹枫阁记”,傅山又在后面加了跋。傅山的《跋》中这样解释:“丹”表示红色,又表示忠心;“枫”是戴廷木式的字,既表示气节,又表示红色,一座丹枫阁寄托着当时文人志士的亡国之痛。傅山还说,“我是说梦者也,枫仲听梦者也”,“枫仲实甚好文,老夫不能为文而为梦,时时与枫仲诵文辄引入梦中。”这个梦,就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正是因为这个梦,丹枫阁以藏书、刻书和以文会友为掩护,成为抗清志士的聚集处。当时,丹枫阁内人才济济,与江苏如皋县的“水绘园”遥相呼应,成为大江南北反清斗争的营垒。康熙帝曾说:“南有水绘园,北有丹枫阁,朕之心腹大患也。”
康熙初年之后,随着反清活动的沉寂,丹枫阁才名副其实地成为“读书阁”,成为北方学术文化活动的中心。戴廷木式以丹枫阁为阵地,传播傅山的学术著作与诗文。他刻版印行了《晋四人诗》,收录了傅山、白孕彩等人的诗作,还把傅山的生平写成《石道人别传》,并先后请毕振姬、顾炎武、阎尔梅品题。戴廷木式多年来孜孜不倦地收集傅山的诗、文、书、画,对于不注重收藏自己作品的傅山来说,确实是一位功臣。傅山去世后,他又刊行了《霜红龛诗文集》。
不仅如此,有儒侠之气的戴廷木式还为傅山及其他学者、文人提供经济上、生活上的帮助。他组织过许多聚会、活动,成为聚集海内名流的东道主。
丹枫阁也名垂史册。
3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循着傅山的足迹,去寻访当年名噪一时的丹枫阁。
走在祁县繁华的街道,我们寻寻觅觅。这个晋商繁衍之地,古建筑、仿古建筑比比皆是,丹枫阁今安在?
在县城南街,当地文史专家杨立仁指着一处临街的大排档告诉我们:那里就是丹枫阁的旧址。
有一点失望,有一点怅然。曾经气势恢弘的丹枫阁居然没有留下一丝遗存。据说,丹枫阁后来被清政府焚烧殆尽,只有牌匾压在废墟中没被烧掉。傅山书写的《跋丹枫阁记》石碑也失踪了。上世纪80年代,碑文的拓片在市面上出现,人们推断,那块珍贵的石碑还在祁县境内,期待它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丹枫阁的旧址背后,当年的戴家大院还在。不过,它已被叫成了何家大院。晚清时期,戴家家道衰落,家产被城内的第二大财主何家收购。百米长的巷子里是一处处深宅大院,往日的繁华依稀可见。可以想象,当年,傅山和他的朋友们一定在此驻足过,笑论古往今来,坐看云起云落。
午后炙热的阳光下,我们驱车前往乔家大院。在那里,我们终于寻觅到了傅山先生题写的“丹枫阁”牌匾,然后轻松地叹了一口气。那苍劲有力的墨迹穿越了300多年的风雨沧桑,让我们触摸到了丹枫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脉气息。
消逝的牌匾
牌匾文化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无论是在关隘城堡、宫阙王府、园林名胜还是名门宅第、店铺等等,牌匾的踪迹无处不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历史的见证。
作为一代名士、书法家,傅山一生中为人题写的牌匾不计其数。据说,他留在祁县的牌匾就有不少。在祁县文史专家杨立仁的带领下,我们兴致勃勃地去百姓家里寻匾、访匾。
出了县城,汽车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儿,车停在温曲村一家农户的门前。杨老清楚地知道,这户人家有一块祖传下来的木牌匾,上面写着“耕读弟”三个字,是傅山50岁时所写。
一进门,杨老就开门见山地问主人:“那块匾呢?”89岁高龄的主人吕大爷回答:“卖了。”我们问:“卖了多少钱?”老人伸出一根指头:“100元卖给平遥人了。”杨老惋惜地叹了口气:“为啥要卖呢?”老人干脆地说:“反正留着也没啥用嘛。”看来,老人对傅山并不了解,至于傅山是在什么情况下为他们家题匾的、他的祖上与傅山是怎么交往的,老人就更是一无所知了。一件在家族中留存了300多年的老古董,说卖就卖了,实在让人不可理解。
怀着失望,我们一行人转回县城去找另外一家。路上,看见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心里便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到了一处新翻修过的住宅大院门前,杨老前去叩门,主人不在,就问邻居:“你们知道原来那个门头上挂的牌匾吗?”回答是:“没见过。”
这两块匾是杨老近两年还见过的,如今竟消逝得无影无踪。傅山先生珍贵的手迹遭此下场,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由于时间紧张,我们的民间寻匾行动无功而返。
傅山女科有传人
300多年前,身怀亡国之恨的傅山以朱衣道人的身份流寓于各地。无论他的足迹到了哪里,他必做的事情就是以医者的本色悬壶济世。因他医术高超、医德高尚,被百姓誉为“神医”。
当年,他在平遥桥庙为百姓看病时,当地一位叫王兆鳌的小伙子慕名来拜访他。小伙子家是祖传世医,他的祖辈从宋代开始就行医了。与傅山先生交往之后,他发现,傅山先生医术精湛,尤其对女科更是研究深刻、全面。在那个时代,一个大男人,特别是一位有名望的读书人,专攻妇科是需要很大勇气与魄力的,而傅山用他的医术为多少女子排忧解难,实在令人佩服。王兆鳌就想跟他学医。傅山见他勤奋好学,为人正派,就将女科医术传授给了他。此后,王家将傅山女科作为特色,一代一代传了下来,王家成了有名的妇科世家。据当地民间传说,在旧社会,当地的女人得了病,如果请王家看过,娘家人就会挑不出理来,即使是死了也没有怨言。
初夏的午后,我们在平遥史志研究室副主任张中伟的陪同下,到平遥城外道虎壁村拜访了傅山女科的第9代传人王培章。
进得庭院,映入眼帘的是房檐下琳琅满目的各种锦旗、牌匾,“傅山医风”、“一代神医”……患者的赞美之辞中,包含着对傅山医学和其传人的深深感激。
王培章老人今年76岁,从4岁起,他就开始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辨认中药,背诵药性、汤头,家传的《傅青主女科》是他必背的内容。17岁起,他就开始独立行医了。几十年的行医生涯中,他始终把医德放在第一位。他不能辱没自己的祖先,更要对得起“傅山女科传人”的称号。1984年,作为省内唯一从事傅氏女科研究的医学代表,他出席了“全国傅山学术讨论会”。1987年,他结合实际,出版了《傅山女科家传应用》,引起了医学界的关注。如今,王氏家族有上百个医生散布在全国各地。王培章老人有3个儿子是医生
,孙子中也有4人在学医、从医。
谈话间,王老取出了家传的典籍——《傅青主女科》。这是清道光年间出版的,伴随了他们家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说起这本书,王老告诉我们,它是我国历代中医界所公认的妇科精辟专著,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最好、最全面、也是最权威的妇科医学著作,目前,它还被纳入全国中医大学本科妇科学授课教材内容。老人的叙述感染着我们。傅山先生是一个全才,他的医学成就在他的众多才学中地位颇高,难怪会留下“诗不如字,字不如画,画不如医”的说法。
王老的家里还珍藏着一方傅山像木刻。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王家一代一代将它传了下来,它见证了这个家族与傅山交往的渊源。木刻有巴掌大小,木质结实、细腻。刷上墨汁,拓在白纸上,傅山先生的像顿时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眼前:身着道袍,头挽发髻,面容清癯,目光坚毅有神。这方木雕的工艺非常精湛,连须眉纹理都一一尽现。我有些欣喜若狂了。在寻访傅山足迹的过程中,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期待着目睹先生的音容笑貌,期待着与先生相遇吗?
绝世孤品《郭泰碑》
5月25日,一大早,我们一行人赶到介休市博物馆所在地——
后土庙。据接待我们的段馆长说,傅山先生曾多次来到介休,但由于种种原因,在介休遗存的东西并不太多。目前,馆内仅保存着他的两块石碑,一块为傅山书写的班固的明堂诗,一块为傅山书写的郭泰碑。其中,明堂诗碑因被收入库,而进入文物库房国家有相当严格的规定,我们是进不去的,所以无缘一睹原物了。不过,从馆内的一块展板上,我们看到了这块珍贵的“明堂诗碑”的照片。可惜,照片拍得多少有点模糊,并不十分清晰,那首四言诗只能由熟悉它的段馆长为我们念出来,方知其意。
虽无缘一睹傅山明堂诗碑原物,但我们却有幸一见馆内另一件名声更大的傅山书法藏品《郭泰碑》。据说,这是傅山书法中绝无仅有的隶书精品。
怀着异常兴奋的心情,我们一行人紧随段馆长进入后土庙。一进入庙内,我们就被突如其来的宏伟、精美的建筑所吸引。北面大殿就是供奉后土娘娘的正殿,且不说殿内的气势,单单看那殿顶处金光耀眼的琉璃脊吻,角神走兽,飞檐亭堂,就足以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再看那高耸重叠的楼阁,高低参差,错落有致,配以精致华美的琉璃,构成了一组绚丽恢弘的道教宫观。与大殿正对着的是明代的古戏台,这个穿越了500多年的大戏台,至今还在发挥着它的作用。每年农历三月十八的庙会上,还会有晋剧艺人上台唱戏。
在大殿东侧一角,我们看到了那块备受书法界人士关注的傅山《郭泰碑》。该碑碑体高大厚实,面东背西而立,在朝东的正面处,我们看到了一幅字迹清秀工整的隶书碑文。在其左侧边缘处,有一行楷体字,经辨认,原是清乾隆年间介休县令吕公兹书写的关于此碑文系傅山先生重书的说明。碑右下角有一块已缺失,明显是后来立碑时新补上去的。碑侧面还有傅山书写行草体文字,碑背面则有其子傅眉的题字。据后来我们采访的介休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郝继文介绍,此碑系青石材质,宽90厘米,高224厘米,厚19厘米,原来碑额上有“汉有道先生碑”的小篆体文字,可惜的是现在碑额、碑座均已丢失。
郝继文说:“傅山在这块碑侧题记上说
‘洪景伯《天下碑录》上碑有二:一曰郭有道碑,蔡邕文并书,在太原平晋龙泉侧;一曰郭林宗碑在介休墓侧。’但是到了傅山这个时候,这些碑都不见了。而我们后来看到的这块碑,它的面世过程,应该是这样:傅山原来就对此碑有所研究,与儿子傅眉、孙子傅莲苏曾各手书一册范本自藏,正赶上介休人‘磨石要书’,傅山因年龄大了,不便俯石就书,便让傅莲苏拿了他写的范本,请匠人先刻出笔画轮廓,再由王良翼对本修整,最后完成的。”为碑刊石的王良翼,是离石人,可能是刊石的名手。“王生貌朴野不文,而实内慧,能文多解,兼能医,运斤病字,良赖针砭”则是傅山对王良翼的评价。
如此,我们不难看出,为什么这块碑这样有名了,碑文内容是东汉名人蔡邕所写,字系傅山先生重书,又有当时刊石名手不差毫厘地原样照搬在石上,原汁原味的傅山真迹,能不让人叫好吗?因此,它被世人赞誉为“无愧碑”、“三绝碑”。难怪有人惊叹:《郭泰碑》在清初的隶书中是一座高耸的孤峰!
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傅山书写的这块隶书碑文,一反他主张书法要“宁拙勿巧”的常态,整篇文章排列整齐,字迹工整大方,清晰可鉴,给人一种唯美的感觉。郝继文解释说:“郭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东汉末年名震京师的太学生首领,不就官府征召,后归乡里,党锢祸起,遂闭门教书,门下生徒以千数。面对这样一位文化先贤,尤其是其闭门不出的隐退行为对康熙年间的傅山有非常大的感召力。傅山极认真地书写他的墓碑文完全出于崇敬之情。而这种崇敬之情极有可能会使傅山放弃一些求异逐奇的想法,加强规矩合理的安排。”据说,这是傅山传世作品中唯一一件书写这么规整的隶书真品,可以说是一件绝世孤品。就是这么一件绝世孤品,也差点毁于一旦。在后土庙,段馆长告诉我们,这块碑,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曾被人搬走,架作石桥。初闻此言,我们不禁惊出一身汗。所幸,1977年县博物馆成立后,这块碑移回了馆内,得到了保护,要不然,我们也只能望空长叹了。2001年,后土庙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然,立在庙堂前的《郭泰碑》在经历了300多年的沧桑后,终于又与世人见面了。我想,傅山先生泉下有知,定要发出会心的微笑来。
斟酒寄意在申明
5月25日,头顶烈日,我们一行人从介休乘车出发,终于在午后赶到了汾阳。司机小郭打趣说:“这一路可苦了我一个人了,你们倒好,睡了一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后,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真的,连日奔波,大家身心早已疲惫不堪。“赶快找地方吃饭啊!”一旁的摄影记者小杨斌大叫着,“肚子早就抗议了”。于是,随便在路边找了家饭店,胡乱吃了点儿后,大家便上路了。目的地:汾阳城北“申明亭”。
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位于汾阳城东北杏花镇东堡村卢家街。到了实地,我们才发现,原来这里是一个砖砌的大院落。如今的申明亭只剩下一处角亭,亭内垃圾遍地,要不是有一块上书“申明亭”字样的石碑立在那里,相信许多人会误以为那只是这座院落外的一个装饰而已。想当年傅山先生在此聚会天下志士仁人时,写诗曰:“长夜梦不成,到处野草生。斟酒尽善村,寄意在申明。”可惜却成了如今的样子。院内的古井保存得相对完好些,只不过再打不上水了。
此处,与著名的古井亭大相径庭。位于汾酒厂花园里的古井亭,亭内还留有傅山先生手书真迹“得造花香”。它已经成为汾酒厂内一处闻名遐迩的旅游景点了。据说,“得造花香”这四个大字,还是傅山与汾阳薛宗周、王如金两人在一次饮酒时题下的,后来这两位义士在晋祠南堡与清军的巷战中魂断灵台。当年名动一时的《汾二子传》,就是傅山先生为悼念此二人所写。
如今,紧依申明亭旁的一处高墙大院已是人去院空,空旷的院子里长满杂草,两边的厢房与正房也是凋败不堪,许多连门窗都没了踪影。当年,这里应该是人丁兴旺、贤者云集的好去处。现在,只剩下高高的围墙与墙外不见了水影子的古井。
历史的天空,总是那么风云多变,让人难以捉摸,昔日的喧哗热闹,为什么总会归于寂寥。然而,寂寥中,似乎少了点什么。
畏热堂前说旧事
4月27日下午,从平定出发,我们驱车直奔盂县。及至目的地时,虽然头顶烈日,但我们发现在这座古老的县城里,居然凉风习习,让人感觉到了一丝难得的惬意。
很顺利地找到了县政协文史办的赵润生主任,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叫秀水镇北村小后街的地方。在这里,有一处宅院,据说是傅青主数度旅盂时居住过的地方。果然,一进入院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香古色的老宅。几根粗大的柱子支撑着老宅的前檐,木门、木窗、木梁上的漆早已剥落。主人出来,问明了来意后,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起来。这是位70多岁的老人,叫郑羡和。据他说,这所老宅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有500多年的历史了,属于私有财产,他的祖先与傅山先生交好,傅山先生每次来盂县都会住在这里。除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屋顶两边的龙头被人打掉外,老宅基本保存完好,至今还住着人。老人的儿子外出,门上着锁,我们没能进屋去。郑羡和说,屋里至今保存着傅山先生书写的一块“畏热堂”匾。
一旁站着的赵主任向我们介绍说,当年,年已77岁高龄的傅山最后一次来到盂县,拜访郑仪夔先生,就是郑羡和的祖先。明亡后,郑仪夔不为清廷高官厚禄所惑,以身体不适应气候为由,不仕,问其故,曰:“怕热”。对此,傅山十分钦佩,亲手书“畏热堂”匾以赠。上款为“舜丈老于孝廉,当为令,不肯谒选,问其故,曰:‘怕热’”;下款为“因即事以颜其堂,复招华宗,沧浪浃事为之联。七十七岁侨黄真山。”
老宅昔日辉煌的气势早已烟消云散,仅留下傅青主无限遗憾与后人无尽的品评。站在先贤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我们仿佛穿越了历史的天空,看到了先生壮志未酬时的悲愤与孤寂,看到了壮士扼腕、英雄沾襟时的苦楚和悲伤。
就在结束采访之际,郑羡和老人说,县里和省里许多文管部门多次来此查访,临走都曾表示要给一定的经费用于老宅的保护与维修,可都是一走了之,从来没有兑现过。“这是我私人的财产,我要是把它拆了重盖新房,那也是可以的。”老人气愤地说道。我们赶紧安慰老人,谁也不希望历经500多年风雨的老宅,就这样被毁于一旦。直到郑羡和老人表示不会拆时,我们才将信将疑地与他告别。我们真不知道,下次再来盂县时,能不能再次有缘看到这座让人心动的老宅了。
难道非要等到那一天,我们的有关部门才去“亡羊补牢”吗?
小松无数不成材
4月28日,起了大早,按行程安排,我们要去盂县城北的藏山,寻访当年傅山的足迹。半个多小时后,一处山门横亘在山口,一行人穿门而入,才发现这里是里外两重天。只见水泥铺就的路面沿着山势高低起伏地向深处延伸,两边山峦叠嶂,青山如黛,空气清新。
一路走来,我们看到了著名的“龙凤”二松。“龙凤松”,位于祠庙入口处,“龙松”伏地而生,似虬龙蟠曲,呈仰天长吟之状;“凤松”袅娜奇立,若仪凤展翅,有凌空翱翔之势。同行的赵主任告诉我们,藏山庙又叫文子祠,以赵武之谥号赵文子命名。祠庙始建无考,现存碑碣中有金大定十二年(1172)重修碑记。藏山庙大小三十多处亭台楼阁皆倚山傍壁而筑,气势雄伟。据《史记》等典籍记载,晋景公时,权奸屠岸贾累进谗言,致使赵盾全家三百多口被杀害。赵盾之孙赵武尚在襁褓之中,程婴和公孙杵臼为抢救赵氏孤儿赵武,与屠岸贾展开了一场“搜孤救孤”的斗争,后程婴用自己的孩子替代,而抱赵武逃至此处,藏居15年之久。名其山曰“藏山”,盖以藏孤得名也。公孙杵臼被抄斩。后人为颂扬程婴、公孙杵臼等人壮烈事迹,遂在藏山立庙祭祀,代代香火不绝。
在左侧山腰上,我们看到了藏孤洞,僻静幽谧,据说是赵氏孤儿当年藏身之处,其实,只是一个不算大的山洞,后世的人们在其前加盖了庙宇。这个洞在现在来说,让人居住一两日尚可应付,倘若让你居个十年八载的,我想,没有几个人愿意。很难想象2000多年前的程婴与赵氏孤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一躲就是15个春秋,不是有非常毅力与坚定信念的人,是断不能做到的。可以看出,当年避居在此的傅山定是对程婴等人的忠义钦佩至极。在藏山就有他泼墨而就的《留题藏山》,诗云:“藏山藏在九原东,神路双松谡谡风,雾嶂几层宫霍鲜,霜苔三色绿黄红,当年难易人徒说,满壁丹青画不空,忠在晋家山亦敬,南方一笏面楼中。”
想当年,傅青主因明亡,遂避居于此,身在国家败亡的时代,他的心情定是十分苦闷的。这种苦闷恐怕只有向前辈贤者诉说,才能够多少让心情宽慰一些。而这种诉说也只是心与心的交流,跨越的时空,与现实无济于事。终究傅山在此没有完成他的愿望,带着无尽的失落,又移往南娄乡境内的李宾山庙中,此时,南明王朝的崩溃,使他心情十分苦闷,知道大势已去,不禁长叹,泪如泉涌。他将对朱明皇族的痛恨,凝注笔端,作了淋漓尽致的倾泻。如在《李宾山松歌》一诗中,他愤疾不已地痛骂朱元璋的子孙道:“黄冠万事已如扫,忽尔入林生旧恼,小松无数不成材,龙子龙孙尽麻蒿。”
可以说,傅山先生满怀着希望来到藏山,却又不得不带着失望离开。如今,藏山现在已经成为一处风景秀丽、游客如织的旅游区了。喧闹繁华的背后,有谁还能想到300多年前一位先贤曾在此,为自己政治理想的破灭而叹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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